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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 木原音瀨 · 4.2萬 字
松岡事後不只一次後悔的想到,如果沒有和寬末上牀就好了。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松岡開始覺得以這種方式結束反而是件好事。因爲這樣纔不會讓自己留下留戀的餘地。這次的做愛是最糟糕的經歷,而且自己也對於寬末毫無感情的態度徹底感到了死心。
冷靜下來想想的話,自己也有哪裏不對勁。穿着女裝和男人見面,受到了對方的追求就自己也有了那個意思。明知道對方絲毫沒有懷疑過自己是真正的女人,但是還樂天的相信就算對方知道了自己是男人,他們的戀愛還是可以照舊繼續下去。他至少也知道嘴裏說的和心裏想的並不能完全一樣,換作普通人來看的話,他們之間的關係會結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的時候人生就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只要遇到什麼倒黴的事情就會一古腦向不好的方向發展。就如同工作時也會有順利和不順利的時期一樣。但是基本上只要耐心等待下去,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就這麼過去了。總有一天,人們會對於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有哪裏不好都無法再記起來。松岡覺得這應該也屬於同類的東西,所以自己也只要等待着時間來解決一切就好了。
在和寬末徹底分手的一週左右後,松岡將女裝用的衣服鞋子以及假髮等等全都扔掉了。整理了一下之後居然足足裝滿了兩個大垃圾袋,也不知道是因爲驚訝還是空虛,他不知道爲什麼反而笑了出來。通過從房間中排除了所有的過去的味道,松岡終於在自己的身體上按下了"重新啓動"的按鈕,回到了普通的日常生活。
從那之後,松岡開始埋頭於工作。他比其他人多跑了成倍的潛在客戶,營業成績也有了顯著增長。面對儼然化身爲工作狂的松岡,其它同事還取笑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麼急着用錢的地方,難不成是要打算結婚了?而這種時候他往往只是笑着糊弄過去。
他不認爲自己可以那麼簡單就忘記寬末的事情,可是說真心話他還是希望能夠儘早忘記,但是儘管他爲了分散心情而拼命工作,但是還是遲遲無法達成關鍵目標。即使他工作到要死,即使他的身體已經疲勞的如同一堆爛泥,還是在稍微鬆懈的瞬間就會立刻想起。而一旦墜落進這種自我厭惡的谷底,夜晚就會成爲一種非常漫長而折磨人的東西。
從五月開始,松岡的業績接連兩個月在營業部都是第一位。在受到了上司的誇獎後,他原本以爲自己會很高興,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徹底高興起來。即使面帶笑容,心裏的某個地方也總像是開了一個洞一樣。而從那個縫隙裏吹來的冷風總是輕易就能讓自己體內的感情溫度瞬間下降。即使在度過了黃金週,迎來了空氣潮溼的炎熱季節之後,這一點也依然沒有任何的改變。
在七月半左右,營業部的事務員葉山從松葉川研究所返回了這裏。葉山之所以去那裏,是因爲四月左右研究所方面表示原本的事務員分別辭職和受傷,所以在另一個事務員休完產假的兩個月之內急需人手,需要總部的支援。由於對方不要新職員,而是立刻就可以工作的人,所以這個工作落到了與松岡同期的工作好友葉山身上。在去之前葉山抱怨了半天,嫌那裏太遠,又是陌生的地方,而且萬一要是回不來就更糟糕了。儘管一聽到研究所就會讓松岡聯想到寬末,但他還是儘量掩藏住了沮喪的心情,安慰葉山兩個月很快就能過去。
那天松岡從早上到中午一直在跑業務,按照預定他原本想要再多跑幾家,可是因爲實在太熱所以還是中途就返回了公司。就在他正在空調充足的涼爽房間中埋頭於案頭工作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松岡"。
回頭一看,兩個月不見的葉山正在衝他微笑。
"啊,你回來啦。"
"沒錯,又要請多關照了。"
松岡覺得葉山似乎改變了不少,以前她的化妝更加鮮明,現在則柔和了不少。
"這是怎麼回事?"葉山用手指着松岡的下巴。
"沒什麼,只是一直想試一次而已。"松岡摸了摸自己短短的鬍子。
"雖然不是很不適合啦……"葉山的語氣很微妙。
"我頭髮也剪短了,這個夏天打算走一走野性形象。儘管在客戶那裏是譭譽參半,不過也正好給大家提供了話題。"
葉山嘀咕了一句,"我還是覺得以前的比較好。"今天好像是輪到她負責茶水,所以她問松岡:"你喝咖啡就好吧?"
松岡下意識回答了一句好之後,纔想起來自己最近胃不太好,最好不要沾咖啡因。可是這時候葉山已經走了出去,松岡於是一直追到了走廊盡頭的茶水室,正在倒茶的葉山注意到了身後的動靜轉過頭來。
"怎麼了?"
當料理上桌之後,松岡與其說是爲了填飽空空的肚子,倒不如說是爲了讓自己的沉默顯得自然,才拼命讓自己裝出了喫個不停的樣子。看着色彩斑斕的菜餚,他一邊感嘆着"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一邊往自己的盤子裏放了不少,但是就只是用叉子攪拌着,卻沒有送進口任何東西。
從剛纔的對話流程來說,會說到這一步也再正常不過,正因爲如此,松岡纔要拼命去考慮究竟該如何適當地拒絕。
聽到松岡的聲音後,藤本筆直看着前方搖了搖腦袋。因爲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擅長和男孩子接觸的女性,所以她那逞強的樣子反而激發起了松岡的興趣。
"我啊,前不久才失戀了呢。"看到目光轉向這邊之後,松岡苦笑了一下,"我並不是說這有多麼重要啦,不過你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好好享受飯菜吧,因爲看到別人快樂的樣子,我也能比較打起精神來。"
藤本的問題讓松岡原本快要沸騰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松岡不知道爲什麼反而更加焦急,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
明明已經儘量小心不扯上戀愛話題了,沒想到卻碰上了葉山這樣的單刀直入,松岡內心暗暗叫了聲"糟糕。"。
"難道說你是在緊張嗎?"
"真子是第一次見他吧?他是寬末曉,我在松葉川研究所的時候多虧他照顧了。"
"說老實話,我有個很不錯的朋友。"
"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帥嗎?"
葉山舉手叫了那個男人。爲什麼寬末會來這裏?爲什麼?爲什麼?松岡腦海中盤旋着無數個問號。逐漸逼近的身影讓他的胸口劇烈地疼痛了起來,他在桌子下握緊的雙手不斷顫抖着,那個糟糕透頂的分手方式也被他忘到了腦後,甚至於讓他期待着寬末是不是來見自己的。
松岡猛地站了起來,椅子發出了很大的聲音,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那裏。
"你好,我是松岡。"
"啊?是嗎?"松岡反射性按住了臉孔。
"只有那小子最講究喫不是嗎?"
"還有誰要來嗎?"
最近他幾乎都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喫過飯了,既沒有人請他,也是他自己沒有這個心情。他只是不斷工作再工作,希望能儘早忘掉那段過去,但是卻遲遲得不到期待的結果。
他們約定的場所是一家距離公司不遠的意大利料理店。因爲裝飾時髦而又自然的關係,裏面有不少的年輕情侶。葉山已經預定好了座位,所以他們很快就被帶到了一個四人的席位上。
"你好。"
"沒什麼,我只是因爲身邊有這麼可愛的女孩,所以緊張而已……"
"嗯。你去問問那女孩子什麼時間合適,到時我儘量調整一下工作不要加班好了。"
松岡爲了不讓對方感覺到壓力,已經盡力在偷偷打量她了。但是那女孩還是看都不看松岡一眼,只是一個勁和葉山說話。
周圍飄蕩着讓松岡不好意思拒絕的空氣。
女孩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儘管五官輪廓很可愛,但是由於過度的緊張而讓面頰有些變形。這可有點不好對付了,松岡在內心暗自這麼想着。藤本雖然試圖坐到葉山的旁邊,但是在葉山不動聲色的一句"真子坐在那邊吧"之後,還是坐到了松岡的旁邊。
葉山喫驚的瞪圓了眼睛,"松岡,你爲什麼會知道?"
看到寬末不明白他們內部的話題,葉山細心地進行着說明。他們兩個人面對面說話的樣子,讓松岡感覺到了莫名的煩躁。他不想看見這兩個人,也不想和他們呆在同一個地方,就在這些感情一口氣噴發了出來,讓他快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
"是公司的後輩告訴我這裏有家很不錯的飯店。"
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松岡返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因爲女孩子的介紹完全在意料之外,所以他最開始非常的鬱悶,不過想着想着就覺得好象也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了。
"你好,好久不見了。"
"你沒事吧?你好像都沒有喫什麼。"
葉山立刻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松岡,你認識寬末?"
松岡露出了慣例的曖昧笑容。
看到了被服務生帶過來的男人後,松岡驚訝的倒吸了一口氣,他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那個身影,甚至忘記了眨眼。
"因爲鬍子的關係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你瘦了對不對?我聽說五六月份你的業績都是第一,是不是勞動過頭了?"
女孩子那雙大大的眼睛裏出現了某種不同於同情的微妙的色彩。在她的凝視下,松岡開始覺得有些彆扭,於是儘量自然地移開了視線,嘴裏嘀咕着"葉山好慢啊。"
"難道說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啊?松岡。"寬末提高聲音瞪大了眼睛,他半張着嘴凝視着松岡。
"那你和寬末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她比我小三歲,現在在幼兒園工作。人很可愛,性格也好,就是特別害羞。所以至今都沒有和男孩子交往過。"葉山認真的看着松岡,"松岡,如果可以的話和這個孩子見一面好嗎?"
那個長頭髮的女孩子穿着黑色的套頭衫和牛仔褲,身上挎着一個帆布書包。如果事前知道要來見男孩子還穿成這樣的話,只能說她的性格還真是粗枝大葉吧?
"女孩子們都在傳說松岡是不是要結婚了呢?因爲你最近的工作幹勁實在非同尋常,大家都說你一定是急需用錢吧?而最可能的當然就是結婚了。"
松岡並沒有說謊。儘管他在餐桌下神經質地摩擦着手指,但是表面上還是裝出了若無其事的樣子。
聽到叫到自己的名字後,松岡慌忙看着葉山。
就在松岡打開菜單的時候,葉山回來了,她說道:"我們先點菜吧。"不過在點完菜之後,葉山始終在意着飯店的入口方向,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的咖啡還是換成茶好了。"
在進入洗手間的隔間,從內側鎖上門的同時,松岡已經背靠着牆壁哧溜溜的坐到了地上。
聽到松岡的問話後,葉山打量着飯店的入口說道:"那個啊……",突然,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臉上瞬間充滿了笑容。
"齊藤是我的後輩,雖然有點圓滾滾的,可是還是很喜歡喫東西,對於各種店子也非常熟悉。"
"因爲沒有時間,所以我是直接從工作場所來這裏的,所以還沒來的及換衣服。"
"她是我在大學的後輩藤本真子,是幼兒園的保姆。"
"他以前不是在總公司的總務嗎?我有個同期的朋友在那裏,所以通過那個人的關係……"
葉山看着寬末,彷彿在徵求他的同意,男人輕輕點了點頭。
啊,嗯,不,那個,聽到寬末含糊不清的回答,葉山有些迷惑。而寬末再也不看松崗,露骨地躲避開了他的眼神。他低垂下的額頭上好像很清晰地寫着"爲難"兩個字,這讓松岡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在松岡拼命尋找自己的缺點的時候,葉山已經做出了斷言。
女孩子看也不看松岡,低垂着眼睛,小小地點了一下頭。
現在他所能期待的只有時間一點點沖淡這個記憶。雖然女孩子的介紹在意料之外,但是通過和完全陌生的人的對話,他也許反而能轉換一點心情吧?
聽到松岡的詢問後,葉山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應該算是吧。"葉山用小得幾乎快要消失的聲音說了之後,把手放在了身邊的男人的肩頭上。寬末慌忙抬起了臉,看了松岡一眼,又急忙避開了視線。
"你工作很忙吧?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坐吧。"
"抱歉我來遲了,路上太擁擠……"
"我剛到研究所的時候,因爲無法習慣工作而非常沮喪,那個時候安慰了我的人就是寬末。從那之後我們就覺得彼此感覺不錯……"
"你太抬舉我了,其實我這個人相當隨便的,而且……"
松岡嘀咕着"這個好像很好喫",然後將不喜歡喫的鮭魚也夾進了自己的盤子。
"裝飾而已,有鬍子的話總覺得臉上有點缺乏平衡感。"松岡推了推眼鏡。
不久之後啤酒就被送了過來,四人幹了一杯。松岡動員了臉部的全部肌肉才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他只喝了一口,就立刻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因爲他的右手顫抖的厲害,隨時都可能灑出來,所以根本就無法拿住。
"來了。"
"你真過分。",葉山笑着說道。
"你用不着放在心上,那麼我來介紹一下吧,這個人是我的同事,營業部的松岡先生。"
"居然放着我這麼好的男人不要,如今的女孩子真是太沒有眼光了!"
寬末儘管看了松岡一眼,但是隻是輕輕的向面對陌生人一樣打了個招呼。
葉山很快就和他那個女性朋友取得了聯絡,第二天就和松岡定下了週五晚上七點見面的約定。
"難得你一番好意,那就見一面好了。"
"因爲我和她的交情特別好,所以也不想隨便給她介紹對象。可是以松岡的條件來說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可挑剔的……"
當天松岡在下午六點半左右就結束了全部的工作,和葉山一起離開了公司。周圍已經昏暗了下來,雖然沒有了刺人的陽光,但是那種潮溼的粘糊糊的感覺還是健在,松岡忍不住想要快點來上一杯啤酒。
其實松岡也能感覺得到對自己有好感的女孩子,他在這上面還是相當敏銳的,可是遇到這種對象他都會巧妙的岔開話題,因爲他現在還沒有和其他人交往的心情。
雖然很想哭,但是卻流不出淚水。感覺上就好像置身於全黑的洞穴中一樣,那個混蛋!松岡在心裏面嘀咕。表面上一付老好人的樣子,其實又懦弱,又無情……可是自己卻還是無法討厭他,所以只能讓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他這個人非常害羞,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這個店子感覺真不錯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有點過頭了嗎?"
"松岡。"
松岡聳了聳肩膀,"如果有這種對象就好了,我現在是因爲工作而燃燒的男人,獲取契約對我來說是一種快樂啦。"
葉山介紹了之後,寬末微笑着對藤本說了句"你好"。
既然不是單獨兩個人的話,松岡覺得自己還是先妥協一下好了。現在的狀況讓他很難拒絕,而且見一次也就算盡了義務。事後再說性格上合不來拒絕掉就好了。
葉山嘀咕了一句"OK",然後注視着松岡的臉孔,"我怎麼覺得你的臉色不太好啊。"
"喝點飲料吧,你想要什麼?"
"松岡很體貼啊,雖然你嘴上這麼說,其實人很認真的。"面對沉默的松岡,葉山慌忙補充,"啊,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也不用勉強啦,只是我自己覺得你們應該不錯,而且我也還沒有和那個孩子說過。"
"她叫藤本真子,是我大學時代的學妹,旁邊這位是松岡洋介先生。"
看了看周圍,葉山嘆了口氣說好像還沒有來。她看了松岡一眼後,指着松岡的小圓形眼鏡說道:"這是怎麼了?"
"是齊藤吧?"
"真的?"
這時候葉山的手機響了起來,葉山說了句"不好意思"就離開了座位。一剩下他們兩個人,藤本立刻全身都散發出了不要接近我的氣息。
"光是見見面怎麼樣?一開始就說要交往的話,那個孩子也會不好意思的。最初還是多叫上幾個朋友一起喫飯什麼的……"
一個月前的話,松岡自己正好像發瘋一樣努力地工作再工作。就在自己想要忘記卻無法忘記的時候,寬末卻早早就找到了新的對象。
"一個月前吧?"
看到女孩子的視線好不容易轉到了這邊,松岡露出了一個在客戶那裏常用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葉山輕聲笑了出來,在他們交談的期間,一個服務生走了過來,"兩位的朋友到了。"。
葉山皺了皺眉頭,"雖然你長得漂亮,怎麼打扮都合適,可是我還是覺得不符合你的形象。"
"寬末,你認識松岡嗎?"
松岡凝視着男人,一字一句地清楚的說道。他已經不再認爲寬末是來見自己的了,事實也讓他無法這麼認爲。
選擇料理的主要都是兩位女性,即使她們徵求松岡的意見,松岡也都用一句無所謂就打發掉了。在結束了訂菜之後,葉山開始和藤本說話。寬末不擅長說話,即使扯到了什麼話題也很難發揮下去。而松岡,因爲根本不想說,所以故意採取了讓話題難以繼續下去的口氣。無視兩位提不起精神的男性,女人們開始熱烈的討論起了服裝。松岡牢牢注視着低垂眼簾,不知所措的一會兒攥緊一會兒又放開空空的酒杯的寬末的手掌。
"寬末,這邊!"
葉山縱聲笑了出來,"我周圍有好多喜歡松岡的女孩子哦,不過因爲你老是在外面跑業務,所以大家都找不到和你說話的機會啦。"
寬末坐到了葉山的身邊,將手裏的皮包放到了腳邊。
葉山停下了手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你沒有交往的對象嗎?"
五分鐘、十分鐘,發呆了許久之後,松岡終於站了起來。隨便找個理由,說是喝過了頭之類的,趕緊回去吧,他已經不想再坐在那裏了。
出了隔間後,鏡子前面已經有了一個人。在發現那就是剛纔還希望自己可以討厭上的男人之後,松岡倒吸了口涼氣。寬末看着這邊,只是看着這邊,什麼也沒有說。在經過了漫長的,彷彿要窒息一樣的沉默之後,男人的嘴脣終於動了起來。
"我還以爲是不認識的人。"
他說的大概是剛進入店子時對松岡的印象吧?松岡牽動了一下嘴角,輕輕推了一把沒有度數的眼鏡。
"我沒想到你和葉山認識。"
寬末嘀咕了一聲,松岡低下頭閉上了眼睛。他緊緊咬緊牙關之後,抬起了腦袋。他只希望自己的臉孔已經消失了所有的表情。
"我是總公司營業部的事,以及葉山是從同一個部門去研究所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吧?你難道都沒有想到過我和她可能認識嗎?"
"她很少提總公司的事情……"
松岡用鼻子笑了一下這個藉口。
"也許你是沒有什麼興趣,可是既然你想避開這種狀況的話,那麼多少也請你留意一點好不好?"
眼前的腦袋耷拉了下去。
"雖然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見面的話還是會讓人很不舒服的……"
"那個……"
對方的聲音在顫抖。
"你多少也用用腦子!"
就在松岡扔下這句話而要出去的時候,寬末用"這都是我的錯嗎?"的話留住了他。
"因爲不知道她的朋友關係而碰巧和你撞到一起都是我的錯嗎?今天……也是她說什麼有和同事的聚會,突然把我叫了出來。她說是同事,我還以爲是和女孩子……"
寬末強硬的語氣裏包含着若干怒氣,松岡覺得如果兩個人都衝動起來,可能會成爲感覺討厭的爭吵。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比起我來,寬末你的情報確實應該比較多吧?葉山已經有男朋友也好,他的男朋友就是你的事情也好,在你來之前我都是半點也不知道。"松岡抓了抓腦袋,"算了,反正也只是今晚而已。雖然發生了不少事情,但是我們也算是做了個標準的了結,今天葉山也是要給我介紹那個叫藤本的女孩子。啊,對了,葉山人也很不錯,不但體貼溫柔,又很聰明。"
松岡覺得自己表達的相當順利。他已經成功地裝出了自己覺得尷尬只是因爲喫驚於突然的相遇,而不是對於寬末餘情未了的樣子。
雖然松岡不討厭真子,但是也完全談不上想要主動和她聯絡的地步。松岡低下了頭,剛好看見了葉山苗條的小腿,葉山並不知道松岡喜歡寬末。儘管如此,松岡還是忍不住下意識去認爲她是想趕快把自己推給別人,減少一個麻煩。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從心頭湧上來的某種東西讓他的淚腺一陣發熱。對於他沒有選擇自己,對於他拒絕了自己,松岡都可以認同。儘管如此,爲什麼還一定要讓他新的戀人出現在自己眼前,再給予自己最後的一擊呢?
松岡摘下了被淚水弄溼的眼鏡,用雙後捂住了臉孔。早上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臉孔都讓他無比鬱悶。不管怎麼做,還是都能從鏡子裏找到"江藤葉子"的影子。所以他剪短了頭髮,留了鬍子,儘可能改變了自己臉孔的印象。爲了不讓自己想到江藤葉子,爲了不讓自己想到寬末。
最後松岡還是隻能答應了附帶一個保護人。因爲看得出來葉山拼命在兩人之間調節,他多少有些同情葉山。
彷彿是爲了補償自己剛纔對她的無視一樣,松岡微微一笑。可是葉山本人對於松岡遲來的回答,以及他那微妙的感情似乎都並沒有注意到。
那麼寬末呢?他會愛葉山愛到超過"江藤葉子"的程度嗎?雖然也許到達不了那個程度,但是說到底也許只是他心裏這麼希望而已。
"我想可以去吧,沒有什麼預定,而且最近也不是特別忙。"
雖然聽見了葉山的聲音,松岡卻裝成了沒聽見。但是很快他又覺得不好意思,所以還是回答了一句:"我們在走廊上正好擦肩而過。"
藤本點了點頭,不過雖然決定了四個人去,但是那之後就轉到了別的話題上,並沒有談到具體什麼時候去之類的問題。
葉山笑了出來,"好可疑"。
松岡帶着不好的預感反問是誰。結果還沒有等到葉山的回答,後面已經傳來了一個聲音。
"打擾到你們就不好了,今天謝謝了,那麼週一見吧。"
"老是戀戀不捨才更加奇怪不是嗎?難道你想說我到現在還必須愛着你纔行嗎?"
早上起牀後,松岡首先翻開了掛曆。光是看到8月的那個字眼,額頭上似乎就已經浮現出了一層汗水。擠在塞滿了人的電車裏面,前面的中年上班族好像死魚一樣的體臭襲擊着他的鼻孔,令他走進公司的時候也充滿了不快感。他剛剛放下皮包,葉山就湊了過來。聽到葉山說"週六上午十點,在島津車站見面"之後,松岡有些煩躁。就算不安排到這個地步,只要給他藤山的電話的話,他完全可以自己約人的。但是想到葉山是一片好心,所以松岡還是沒有說出來。
松岡開始像以前一樣儘量在外面跑業務,減少在公司的時間。只在早上的例會時間露個面就再也不回去的事情也是家常便飯。因爲一直在外面跑,所以松岡曬黑了不少,西服也開始頻繁地送往洗衣店,就連鞋子也早早就報廢了一雙。
"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可是要同時湊齊四人的時間恐怕很困難吧?"
如果沒有答應葉山的邀請就好了,松岡後悔了不下上百次。他想起了分手時拉住寬末袖口的那個手指。就在三個月前,位於那個位置的人還應該是自己纔對。將手臂環繞在他的脖子上,等待着那個笨拙的男人來抱緊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
"真的嗎?兩個人就可以嗎?"
"啊,要是勉強的話就算了……"
"我這就回去了。"
"你不去玩嗎?"
松岡開始考慮如果自己沒有說出真實身份的話,是不是還能留在那個位置上。可是真相不可能永遠被隱瞞下去,而且他也覺得欺騙的時間越久,彼此受到的傷害也就會更深。
如同寬末忘記了江藤葉子,交上了新女朋友一樣,自己也許也是需要什麼可以轉移開視線的契機吧?
松岡苦笑了出來,兩個人明明已經見過面了,但是到現在還說害怕兩個人獨處,就算怕生也要有個限度吧?
葉山再三再四叮囑了松岡之後才離開,雖然松岡答應了兩個人見面,但是心情還是很複雜,因爲說老實話,他並沒多少興趣。
就在松岡打算這麼岔過去的時候,藤本表情不安地抬起頭來。
松岡苦笑着說了之後,葉山指了指這周的週六。
寬末的身影茫然掠過了他的腦海。
"這樣啊,那麼下次一起去好嗎?"
沒想到從意料之外的地方會冒出這種突襲,由於事出突然,松岡一時連拒絕的藉口也沒找到。
"等、等一下!"
松岡返回自己座位的同時從後面傳來了"辛苦了"的聲音,他全身一陣緊張,勉強轉過頭去擠出了一個笑容。
松岡原本以爲寬末就算是說謊也會說句"不是",但是男人卻只是保持着沉默。留下了不再開口的男人,松岡離開了洗手間。
松岡哭着笑了出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個成功吧?兩個月沒見面的男人,一開始並沒有認出自己來。
"你不方便嗎?但你不是沒有預定嗎?"
"還好啦,我可是很有人氣哦。"
"我也和她說了這樣不行,對松岡先生太失禮了。但是她無論如何都要我去。所以真的很抱歉,請你這次就讓我先跟着一次吧?如果中途真子看起來沒事的話我隨時可以回去。"
"抱歉來遲了,我坐過頭了一站車……"
你什麼也不知道……松岡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凝視着與藤本愉快交談的葉山的面孔。乾脆把一切都說出來好了!!松岡的心頭被醜陋的感情所填充。到時候葉山會露出什麼表情呢?雖說是喝醉了,但是寬末畢竟是和男人上了牀,她應該會感到幻滅吧?還是說,她會看不起真心愛上了一個男人的自己呢?
"我沒有放在心上啊,因爲她也不是我討厭的類型。"松岡聳了聳肩膀。
在返回餐廳的狹窄的走廊上,松岡的手臂被寬末一把抓住了。那種力量、熱度與接觸的感覺讓松岡激烈地動搖了起來。
聽到他含糊的口氣,葉山凝視着他的面孔。
"和藤本見面是無所謂啦,不過還是兩個人比較好。"
自從四個人一起喫晚飯後,松岡就儘量避開了葉山。既然知道了她在和寬末交往,松岡當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把葉山當作合得來的朋友看待。光是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的笑容,就讓松岡覺得說不出的難受。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正面面對嫉妒這種負面的感情,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你還真是無情啊。"
松岡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人是寬末。褪色的襯衫,褪色的牛仔褲,頭髮亂蓬蓬的,看起來就像剛睡醒一樣。
7月下旬的一天,當松岡在混雜着不少初中生的快餐店裏喫飯的時候,接到了上司的電話。上司讓他辦完事情後就立刻回一趟公司。
葉山的口氣十分的抱歉,"最初她也答應了兩個人見面,但是到了今天她突然又撒嬌說無論如何一個人還是害怕……"
儘管已經是晚上,但是車站前的道路還是人來人往。松岡看了看錶,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剛好看見葉山小聲對寬末說着些什麼,葉山纖細的手指抓住了寬末的西服袖口……
電車剛剛開走,所以車站裏沒有多少人,因爲知道距離下趟車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松岡坐在長椅上低垂下了頭顱,眺望着自己的鞋子。
"那個,那天我……"
"我這就去開車過來,在這裏等我一下好嗎?"
"喂喂,如果連週末也要工作的話我可就完蛋了。"
"藤本小姐平時休息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松岡揮了揮右手,背對着兩人,以近乎不自然的速度快步走開了,然後進入了自己平時乘坐的電車的車站。
葉山聽到了之後提議道:"那我們還是四個人一起去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
"是石井的送別會。他被分配到了新的營業所,我是想問你能不能參加,我是聚會的幹事哦。"
松岡腦子裏閃過了上次提到的四人一起出門的話題,於是反問了一句:"爲什麼?"
"你好,上次多謝了",松岡向低垂着腦袋的藤本招呼了一聲後,對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你好"。
對面"卡嗒"一聲,是寬末回來了。光是看見他們兩個並排坐在一起的樣子就讓松岡的胸口無比的疼痛。被選擇的人,被拋棄的人,完美的構圖。只是今晚而已,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就可以了,松岡這麼安慰着自己,爲了儘可能避開眼前的事實,松岡開始與身邊的藤本交談。
松岡"啊"了一聲,葉山彷彿放下心來一樣鬆了口氣。
"要是四個人就沒關係吧?"
大概是察覺到了松岡並不是很起勁吧,葉山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下午四點,松岡一回到公司就立刻被上司叫了過去。看上司臉色不錯,所以松岡心想應該也不是壞事。不出所料,是他升職的事情。這幾個月來他成績的增長獲得了肯定,今天的會議上已經決定把他升爲營業的綜合主任。不過正式發表是在下週,上司要他在那之前先別說出去。老實說,自己的實力得到認可讓松岡非常興奮,尤其是這幾天心情低落,所以也就格外感覺高興。
說這個的時候還是週三,到了週五的晚上,葉山突然又打了電話過來,表示她是不是也可以一起跟去。
葉山"啊"了一聲。
"怎麼可能會說!!"
"對了,下週的週三晚上你有空嗎?"
聽到四人這個詞,松岡大喫一驚,"啊,可是……"
"你不是喜歡水族館嗎?你不是常說海豚很可愛嗎?"
葉山歪了歪腦袋,松岡說了句沒什麼就轉開了視線。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自己是用什麼樣的目光注視着葉山,是仇恨還是嫉妒?即使他不想擁有這種感情,卻還是無法阻止這些感情的蔓延。
他偷偷對寬末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希望他能去阻止葉山。但是男人卻只是皺着眉頭露出複雜的表情,似乎並不打算說些什麼。
"好慢啊,你碰到寬末了嗎?"
"因爲我覺得三人還是四人都一樣,所以就叫了寬末。"
就在松岡要去停車場的時候,葉山叫住了他,"等一下,還有一個人要來。"
"我去告訴真子如果是兩個人就可以見面。松岡,這個週六絕對不要安排別的事情哦。"
幾個人先把藤本送到了地鐵站,到她的背影消失之後,葉山雙手合十地衝着松岡連聲道歉。
松岡撓了撓頭,自己都不禁討厭這樣的自己。
"你對她說過我們的事情吧?"
太好了,葉山記下了什麼,然後順便看了看松岡的手冊。
大概是看不下去藤本消極的態度吧?葉山在中間插話。
松岡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寬末的話讓他的胸口說不出的疼痛。就在別人爲了忘記而拼命工作的時候,卻早早就交了新戀人的寬末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他?
伴隨着轟隆隆的聲音,一輛又一輛的電車開了過去。松岡的淚水也已經幹掉。但是即使如此,松岡還是久久沒有從長椅上站起來。
彷彿喫驚地顫抖了一下之後,藤本小聲回答:"就是掃除啦,買東西什麼的……"
"你的日程安排的好滿啊。"
聽到松岡的藉口後,葉山立刻說道:"可是週六週日大家都應該休息吧?"
儘管松岡心裏覺得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和真子見面,但是他還是安慰自己又不是答應了要和她交往。而且也許多見幾次的話,他真的會愛上對方也不一定。這麼說起來,真子和他在遇見寬末之前交往的女朋友有幾分相似呢。
無論答案是YES還是NO,至少也要給個回答啊。沉默是最糟糕的情況,因爲整體氣氛都會變得尷尬無比,松岡苦笑着不知道該如何結束這個話題。
葉山會有多麼喜歡寬末呢?不過鬆岡有自信,不管葉山多麼愛他,自己對於寬末的感情也不會輸給她。可是要做出選擇的人是寬末,而自己對於他來說是不行的。
"不怎麼去……"
距離約定時間過了五分鐘之後,藤本依偎着葉山走了過來。上次她穿的是牛仔褲,這次則是過膝的花朵圖案的裙子。妝也化的很好,看起來多了不少女人味。另一方面,葉山也穿着感覺高雅的藍色連衣裙。
第二天,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松岡就來到了約定的車站。他是開車來的,而車站前禁止停放一般車輛,所以他把車子開進了停車場。天空很藍,而太陽則燦爛的有些刺眼。進入自動販賣機前的陰影后,松岡摘下了眼鏡,在工作的時候他都不會戴這付裝飾用的眼鏡,今天因爲覺得是約會所以就和上次一樣戴了出來,沒想到天氣卻出奇的熱。
"現在還不晚啊,我們再去家別的店子吧。"
"你很無聊吧?抱歉,她不是壞孩子……"
"我要回去了……",松岡不只一次把這句話吞進了肚子裏。自己先走一步的話畢竟對藤本不太禮貌,而且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就在他鬱悶的考慮着這些的時候,時間已經不知不覺流逝,到了離開店子的時候。
"啊!不過你週六週日沒有預定。"
"那我們到那天四個人一起去水族館好不好?"
"上次我和真子談過了。她好像非常在意你,所以對於沒能和你好好交談十分沮喪。如果你沒有那個意思的話我當然也不能勉強你,不過如果方便的話你是不是還能和她見個面啊?"
"科長和你說了什麼?"松岡聳了聳肩膀,"祕密"。
松岡粗魯地甩開了男人,返回了座位。
這樣啊,松岡取出了日程手冊。
松岡的興奮和熱度都一口氣冷卻了下來,因爲他明白了寬末之所以追上來,全都是爲了說這句話。
無視葉山的話,松岡狠狠瞪着寬末。對面的男人笨拙地轉移開了視線。雖然松岡有一堆話要說,但在這裏畢竟說不出口。
松岡咬住了嘴脣,如果他早知道寬末會來的話,就算要說謊說父母病倒他也不會來的。絕對不會!!
"松岡?"
葉山的聲音讓他馬上驚醒了過來。
他背對着三個人快步走了出去。在從停車場開車出來的時候,松岡相當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應該就這麼把車子開回家裏。
既然好歹是掛着約會的名義,那麼一般來說男女應該都是並排坐在一起。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卻是寬末坐在了助手席上。
好像是藤本說什麼坐在旁邊會緊張的說不出話來,所以最後兩個女生坐到了後座。
因爲不是第一次見面,而松岡和葉山都比較健談,所以場面不是太冷清。但是隻要葉山不主動詢問寬末的話,寬末就絕對一言不發。最開始松岡還以爲是因爲自己,但是注意到寬末低垂着的臉孔,而且顯露出堅決不看前面的僵硬表情後,他想起了寬末以前提到過因爲發生過事故,所以纔再也不開車了。
彷彿是爲了證明松岡的推理一樣,車子一上高速公路,寬末的表情就變得如同一片白紙。
"休息一下好不好?"
松岡在高速公路旁邊的停車地區停下了車子,葉山和藤本一起去了廁所,而寬末則立刻跌跌撞撞的飛奔下了車子,渾身無力地坐在了樹陰處的長椅上。
當松岡靠近了男人身邊的時候,寬末緩緩抬起了腦袋。
"爲什麼沒有拒絕?"
即使聽到他的指責,寬末也一言不發。
"葉山邀請你的時候應該就會說到我要來吧?我上次不就說過了嗎?如果不想讓事情變得太尷尬的話就請你也用用腦子!!"
寬末用顫抖的手指撫摸着自己的嘴脣。
"你們兩個人出去,以及葉山也要跟去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是到了今天早上她突然打電話過來,說是希望我也能一起來。因爲如果我來的話,就比較好分成兩組行動。葉山也是好心想爲你和藤本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松岡開始覺得如果自己沒有問他就好了,那樣的話他還可以單方面把寬末當成討厭的傢伙。
"她那麼拜託我,我沒有辦法拒絕。"
松岡留下了低着頭的寬末回到了車子裏面。他趴在方向盤上閉上了眼睛。就算寬末是爲了撮合他和藤本纔來的,他也不需要他的這份好心。這隻會讓他感到空虛而已,反而感覺不到絲毫的體貼。
"我好像得開始做外出的準備了……"
"這裏怎麼樣呢?"
聽到了藤本的名字後,葉山似乎纔想到了她的存在,然後說了聲回頭見就返回了車子。
"寬末,你也回車子那邊吧。"
葉山嘆了口氣,撩起了劉海。
到了水族館的出口,葉山和寬末果然已經在那裏等着了。還找了些拙劣的藉口說什麼他們中途迷路了。轉了一圈之後,已經過了十二點。
"對了,車子裏面只剩下藤本一個人了吧?再有10分鐘就可以開車了,你先回去吧。"
葉山羨慕地看着圓珠筆,嘴上說着:"真好啊",然後又偷偷看了寬末一眼,可是這個遲鈍的男人甚至連"糟糕"的表情也沒有露出一個。
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他們來到了海邊的水族館。最開始是四個人一起在水族館裏遊蕩,但是中途就好像計劃好了一樣,葉山與寬末不知不覺就失去了蹤影。當藤本要找他們的時候,松岡安慰她說:"讓他們單獨在一起也許反而比較好,而且有什麼萬一的話也可以用電話聯絡……",然後兩個人一起轉了起來。
即使好像催眠一樣告誡自己就算看見他們兩個在一起也不會有事,但是一旦面對突發狀況,他的自制力還是瞬間就崩潰的不成形狀。
"你打開看看。"
松岡自己給自己找藉口,那是因爲葉山說要談論藤本的事情。可是從心底裏說,松岡真正想知道的是,寬末爲什麼對於自己表示出了興趣。
松岡試着擠出了一個笑臉,可是卻沒有自信能笑得很自然。
松岡道謝之後接了過來,但是卻沒有喝。他因爲胃不太好,已經好久不喝咖啡了。很快寬末也回來了,雖然臉色還是還差,但是當葉山把罐裝咖啡給他的時候,寬末還是露出了笑容。
"寬末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話,可是對於松岡卻非常有興趣的樣子,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呢。"
說到了這個程度,寬末才終於離開了他。
在欣賞完表演之後,幾個人去水族館附近的商店轉了轉。松岡看到藤本很熱心的盯着一個海豚的手機掛件看,就買了下來送給她。藤本誠惶誠恐的表情反而讓覺得這一切只是理所當然的松岡覺得有點困惑。
松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一把擰住了一樣,疼痛一直傳達到指尖,胸口劇烈地顫抖着,至今爲止勉強維持住的均衡,好像隨時都會有崩潰的可能。
寬末垂下了眼睛,含糊的說道:"那個……"。
"話說到一半反而讓人會在意,你就趕緊說吧!"
即使走在外面,寬末和葉山也只是並肩而行,並沒有牽手。想到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興奮的手牽手,松岡就感覺到了一絲毫無意義的優越感。但是馬上他又想到,寬末沒有這麼做也許只是在顧慮自己,這讓他立刻又說不出的悽慘。
"沒關係,我沒有累到那種程度,而且我也不討厭開車……"
"現在又突然這麼說也許有點奇怪,但是松岡你真的好帥啊。"
"不用了,我也不喜歡讓別人開自己的車子,那樣反而讓我放心不下……"
哦,葉山嘀咕了一聲。
在和江藤葉子交往的時候,都是寬末主動找自己說話。雖然他確實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人,但是應該也談不上不怎麼說話吧?
松岡手上全是冷汗,心跳加速了不少。
從下午開始的海豚表演讓藤本看的目不轉睛,眼睛閃閃發亮,但是松岡卻幾乎沒有怎麼留意。因爲比起海豚來,他的視線更多地停留在了距離自己兩個座位前的寬末那還亂蓬蓬的髮型上面。
"今天非常愉快,多謝你了。"
葉山搖了搖頭,"算了,不是什麼大事,你不是很忙嗎?"
"不是不是,那麼貴的名牌我可買不起。這是車站前的小攤上賣的。因爲我換了髮型,所以就想說整體的形象也改變一點。"
後來松岡給藤本發送了短信,騙她說自己早早上牀睡覺,所以沒有注意到短信。同時也不忘在最後補充,下次還是兩個人見面吧。
已經坐在後座上的藤本喫驚的瞪大了眼睛。
"這個給你。"
"我這就開車了,藤本坐在前面來好嗎?"
即使受到了松岡的催促,男人也沒有動彈。
松岡儘量擠出了笑容和一句"沒關係"。
那個男人不懂得體貼,不懂得把戀人想要的東西買給對方。所以松岡原來是想把這個交給寬末,然後建議他送給葉山,也就是教導他一下男女交往的基本原則。可是在半路上他已經失去了這份冷靜。
"他是個老實人,雖然人好但是卻遲鈍,有時也讓人恨得牙癢癢的。雖然我在和他交往,可是到現在也還是弄不清他的想法……"
下午七點,松岡結束了外出的工作後在車站與葉山見面,然後兩個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西洋風格的居酒屋。
因爲藤本最想看的海豚表演要下午一點半纔開始。於是幾個人決定先去喫午飯。外面有若干家飯店,葉山在一家外表時髦的意大利風格飯店前停下了腳步。
"你因爲撞到過人所以不能開車不是嗎?這我知道。"
"分別坐在前面後面不好說話吧?而且寬末好像也還有話要和葉山說。"
"週六麻煩你了,你是不是很累?"
"什麼?"
"我可不想在不舒服的時候還要去照顧別人的感受,拜託你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好不好?"
過了一陣之後,葉山和藤本回來了。藤本遞給了松岡一罐咖啡。
在外面跑的時候松岡也一直在思考,思考的結果就是他下定了決心絕對不自己主動提到寬末的話題。今後他應該不會和那個男人見面,當然也更加不可能成爲朋友。既然如此,從葉山嘴裏聽到他的事情本身就是自虐的行爲。無視於他心裏的掙扎,葉山卻是連酒也沒喝上幾口就提起了寬末的事情。
車子重新開動後,大家大概是體諒松岡吧,話都少了很多。因爲受不了這種沉重的空氣,所以松岡開始主動積極地尋找話題。這反而讓他沒有時間去被什麼不想看見後座的兩個人之類的空虛的感情所糾纏。
"他那麼不愛說話嗎?"
寬末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然後嘀咕了一句,"不是的,也不是不能開車,不過一上來就是高速就太勉強了……"
葉山用擔心的表情看着旁邊的寬末,"寬末,如果方便的話你來代替他開車好不好?你也有駕照吧?"
週一,松岡一到公司葉山就興高采烈地湊了過來。
松岡胸口有個聲音在嘀咕着,還是拒絕他吧。他不認爲自己可以不摻雜感情地看着葉山談論寬末的事情。一定會浮現出討厭的感情,象週六一樣陷入自我厭惡的漩渦。一定會這樣的。
這時候手機短信到達的聲音響了起來,松岡不知道爲什麼毫無根據就認定了這是來自寬末的短信,一定是寬末沒錯。結果短信是來自藤本的。
聽到松岡的話後,葉山很爽快的說,"那麼就換和食好不好?",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家牛肉飯店。因爲其他人都沒有什麼主張,所以就進了那家店子。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口渴而已。"
他們買完東西后去尋找分頭行動的另外兩人。他們還在看那些東西,葉山拿着一個海豚的圓珠筆猶豫了半天,最後好像勸說自己一樣說道,"太孩子氣了。",然後放棄了購買的念頭。松岡覺得這時候寬末應該買給她纔對,但是她旁邊的男人卻似乎半點這種意識也沒有。
"你送我們到車站之後,我和真子一起去喫了飯,那孩子說她非常快樂。"
聽到松岡的話後,藤本立刻用力搖頭。
"也許是有點孩子氣吧……"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也包括真子的事情。"
"啊,不好意思,不過我比較想喫米飯。"
葉山再次強調了一次"真的不是什麼大事"之後開了口。
當車子進入停車區的同時,松岡就飛奔下了車子。他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邊喝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茶水,一邊嘀咕着"糟糕透頂"。已經被甩了就沒有辦法,過去已經畫上了句號,現在彼此都找到了新的對象,表面上相當可喜可賀,應該是可喜可賀,但是,松岡的心就是無法擁有這樣的感覺。
"是嗎?"
四個人到達集合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他詢問的話,是不是證明他多少還有些在意自己呢?
這時候葉山也走近了這邊。
藤本求救似的看了看葉山,但葉山只是鼓勵了她一下,並沒有替她開口拒絕。
藤本打開了袋子之後,表情立刻燦爛了起來,她很高興的拿出了帶着海豚的圓珠筆。
在回去的時候,松岡讓三個人坐進車子裏面後,說了聲"抱歉,有點事。",就偷偷返回了商店,買下了葉山想要的海豚圓珠筆。
"雖然以前就知道你帥,但是看到你在車站等人的時候還是不禁有這個感覺。爲什麼光是黑襯衫牛仔褲就可以這麼帥氣呢?這個戒指和項鍊,是不是那個什麼品牌的……"
松岡是認爲只要能填飽肚子的話哪裏都無所謂。寬末嘴上雖然說着"啊,嗯",但是卻沒有什麼表情。松岡記得寬末應該是喜歡和食多過西洋料理纔對,難道葉山不知道嗎?不過寬末並沒有發表意見,所以看起來就要決定進這家店子了。
回去時也是藤本坐助手席,大概是習慣了一些吧?兩個人之間終於有了一點海豚以外的話題。在松岡隨口敷衍着的過程中,突然覺得後面出奇安靜。他通過後望鏡看了一眼,葉山靠在寬末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止一次從後望鏡上窺探寬末的情形,感覺上他比坐在助手席上的時候臉色要好看了幾分。
"那些所謂的研究員啊,大部分都是些怪人。完全不懂得替別人着想。在我還沒有交接好的時候就拿了一堆的發票收據來要求報銷,而且明知道我還沒習慣工作,一樣老是抱怨我的處理太遲了什麼的。最後把報銷什麼的處理完了之後,總公司那邊又抱怨我怎麼把成本弄得那麼高,那種時候來幫助我的人就是寬末。在我犯錯的時候,明明和他無關,他也和我一起去接受上司的責怪,我開始是覺得他人好好,然後不知不覺就發展成了愛情。"
"好吧。"
"寬末向我問了好多關於松岡的事情,比如說性格什麼的,可是你們不是以前就認識嗎?"
松岡緩緩抬起頭來,寬末正站在他的面前,葉山並不在他的身邊。
松岡試圖切斷話題的話與葉山說的"寬末他……"幾乎同時說出口,松岡光是聽見寬末這兩個字全身就立刻產生了反應。
寬末好像要說什麼一樣半張開了嘴,但是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在和三人分手之前,松岡一直都保持着笑容。可是當車子開動,其他人的身影都消失了的同時,他的笑容也立刻被某種類似於疲勞的苦澀的表情所代替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松岡聳了聳肩膀笑了出來。
"謝謝,我剛好口渴了。"
"可是……"
因爲是四個人的座位,所以男女面對面坐到了一起。藤本不知道是不是現在還對松岡有抗拒感,所以很少說話,但是比較出乎意料的是,一談到海豚的話題她就非常饒舌。
即使回到了家裏,松岡還是什麼也不想做。他有點後悔不該當着寬末的面把葉山想要的圓珠筆交給藤本。微妙的惡作劇呈現出了自己的壞心眼。但是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讓葉山羨慕藤本,同時讓葉山認識到寬末有多麼遲鈍,讓葉山對寬末失望的。
"那個……"松岡用不自然的大大的聲音說道:"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們也只是見過幾次而已。"
松岡偷眼看了寬末一眼,他似乎在低頭思考什麼事情,並沒有聽他們的對話。松岡一有什麼就會在意到那個男人,但是對方似乎並不是這樣。唯一能感到貫徹始終的,就是寬末並不快樂。一想到這多半是因爲自己,松岡的心情就一下子沉重了起來。
"可是……"葉山嘀咕着。
彷彿是爲了填補沒有話題時的空白一樣,葉山嘀咕了一句。
"今晚?"
"松岡,你今晚有時間嗎?"
"你沒事吧?真子說你好像不舒服的樣子。"
"你是不是太累了?一直都是你一個人開車,真的很抱歉,我,那個……"
"松岡……"
松岡討厭自己的想法和行動,他覺得這樣下去只會讓自己越來越卑鄙,最後讓自己討厭自己。他甚至覺得不想再去見寬末,也不想看見他的臉孔。
松岡看過之後立刻關了手機電源,然後一個晚上都沒有再去管手機。第二天早上,松岡緊張的打開了手機電源,可是,既沒有新的短信,也沒有電話打來過的痕跡。
即使聽到了藤本表示高興,松岡的胸口也沒有產生任何的波瀾。他轉頭看了看掛鐘,裝出了很在意時間的樣子。
分手的時候松岡遞給了藤本一個小袋子。
藤本在松岡的強烈要求下終於坐到了助手席上。對於這一類型的女孩子,說太多的話反而會有不好的效果。所以松岡只是偶爾說上幾句,讓場面不至於完全沉默而已。
"我好高興,謝謝。"
"到我旁邊來吧。"
葉山低垂着眼簾,用手腕支撐着下巴。
"可他真的很遲鈍,在我明白自己愛上他之後,我也對他做出了全面的暗示明示,可是他一點也沒注意到,所以我主動對他說請他和我交往,結果他很喫驚的樣子。"
當知道了寬末並不是主動告白後,松岡鬆了口氣。可是……葉山嘀咕了一聲後認真地凝視着松岡。
"在你看來怎麼樣?你覺得寬末是喜歡我的嗎?"
松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看到了他困惑的表情,葉山抱歉地說,"對不起,不應該問你這種奇怪的事情。"
"我自己非常愛他,但是我經常會想寬末又是怎麼想的呢?"
"有什麼事情嗎?"
葉山曖昧得笑着低下了頭。
"在我告白的時候,他曾經說過讓他考慮一下。我知道他那時候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交往的對象,可是他還要考慮的話,就說明他沒有從這個意義上看待過我。"
松岡回想起自己的那時候。積極的短信,讓人臉紅的愛的告白,當自己作爲江藤葉子和他交往的時候,那個男人毫無疑問是相當積極的樣子。
松岡沉浸於沒有意義的優越感中。真的是毫無意義,在讓自己享受到被愛的感覺後,立刻又被迫面對了殘酷的現實。在說了一輩子愛你之後的拒絕,在想起來的瞬間,松岡的心情就陰沉了下來,所以他一時間沒有注意到對面的葉山也陷入了沉默。
"我是不是缺乏作爲女性的魅力。"葉山用彷彿想要哭泣的聲音嘀咕着。
"怎麼突然說這個?"
面對慌亂的松岡,葉山的淚水滑下了面頰。
"我們都已經交往了兩個月,卻連接吻都還沒有過,最初我以爲他是內向的人……"
儘管面對着葉山的哭泣,但是松岡卻無法掩飾自己因爲得知兩個人沒有接吻而感到喜悅的心情,那讓他覺得寬末還是隻屬於自己的。
"我希望他能夠更加愛我,我好想讓他能更加愛我,因爲我如此的愛他,所以我原本想說至少能達到同一程度……對不起,在你眼前哭泣。"葉山用手絹擦了擦眼睛,"我已經努力過了,一到週末就去他的房間,幫他打掃,幫他做飯,強調自己家庭性的一面,可是他卻似乎沒有任何感覺。"
葉山說到這裏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會不會討厭別人這麼冒昧地跑到家裏去啊?可是我照顧他之後他也都會說聲謝謝。如果是松岡的話你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這樣的女人很煩人?"
松岡只能回答這也是因人而異。松岡去寬末的房間的時候,就連茶都從來沒有自己倒過,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這麼做的需要。
"松岡,你沒事吧?"
在野營的前一天,松岡把手機放在面前發了三個小時的呆,要拒絕就只有現在了,可是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得流逝了。
突然遭受到這種唐突的,讓他全身僵硬的詢問,松岡吞了口口水。
"還好啦,她相當可愛嘛。"
旁邊響起了牀鋪嘎吱響的聲音,周圍突然明亮了起來。
松岡不止一次想要再推辭掉,但是看到葉山興高采烈的樣子就說不出口。這件事情造成了很大的壓力,讓他最近只要看見葉山的身影就開始胃痛。
"你真的喜歡藤本嗎?"
"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我覺得我們也應該兩個人單獨見面了吧?"
最後松岡還是回答了可以去,但在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得要死。不想去,不想去,他不想看見葉山和寬末親密的樣子。
"是嗎?那麼明天見了。"
坐在河邊的樹陰裏釣魚讓人感覺非常涼爽。松岡注意到藤本頭髮上有好像好象落葉一樣的東西,於是下意識伸出了右手想幫她弄掉,可是在松岡碰到頭髮的瞬間,藤本就劇烈顫抖了起來,松岡慌忙收回了右手。
"那個,抱歉,我喝醉了弄錯了牀。"
"我還以爲你今天不會來的。"
"大家去野營雖然不錯,但是我覺得也應該兩個人單獨見見面了吧?"
"可是你臉色很差啊。"
過了十分鐘左右,葉山和藤本也出來了。三個人在樹蔭那裏聊了一陣,可是過了半天還是不見寬末出來,葉山實在等不下去就跑過去叫他,結果出來的時候葉山一付拿他沒辦法的表情,告訴松岡他們寬末原來是睡着了,而那個頭髮亂亂的跟在葉山後面的男人,看着松岡搬運好的工具後,撓着頭說了聲"不好意思。"。
松岡慌張的給自己的電話尋找着理由。
"你的手機一直響,所以我就擅自接聽了。是松岡打來的,他問我們有沒有做好燒烤的準備。"
沉默了一陣之後,男人吞吞吐吐的說道:"就是這麼覺得"。松岡嘆了口氣。
"洗手間……好惡心……"
因爲完全沒有想象到這種情況,松岡"啊,那個……",含糊了起來。
過了兩個小時左右他們到達了野營地。然後按男女分別進入了兩個房間。房間的佈置很樸素,中央放着手工製作感覺的桌椅,左右的牆壁旁邊則分別擺放着木製的臥牀。松岡把行李放在了右側的牀上後,把房間鑰匙遞給了站在桌子旁邊的寬末。
於是松岡還是撥通了手機。松岡緊緊咬着嘴脣閉上了眼睛。鈴聲響了七次之後電話接通了。松岡心臟的跳動也到達了最高點,可是,從手機裏面傳來的"喂"的聲音,並不是寬末的。
"我是想要拒絕的,可是葉山把計劃都定好了,我是比較希望兩個人一起,而不是四個人去玩,但是藤本對於我好像還有牴觸。"
扔下了這麼一句後,松岡就去刷牙了。他看着眼前的鏡子,對着背後的男人說道:"我已經沒事了。"
倒在了柔軟的牀上之後,松岡好像感覺到了寬末的氣息。對面牀下放着的鞋子看起來也很眼熟,這麼說起來自己的牀應該是右邊。松岡一邊想着不能不移動,一邊想着一下下就好,一下下就好。然後把臉蹭在了牀單上。
看到寬末凝視着他的臉孔,松岡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啦。明天,對了,明天我們不是要在外面燒烤嗎?我是想說不知道你們準備好了炭之類的東西沒有。我給葉山打過電話,但是沒有接通。"
"我高中乘坐巴士上學的時候,後面的男人對着我的脖子吹氣,我在學校前面下車之後就一直好惡心,想要嘔吐。從那之後我就突然非常害怕男人,就算在心裏安慰自己沒有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也沒有用。"
寬末在他身邊半跪了下來,松岡緊緊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就在松岡要掛上電話的時候,"喂喂,是松岡嗎?"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個熟悉的口氣是……葉山。
他們就這麼沉默着返回了院子,早回來一步的寬末和葉山已經在準備食物,寬末似乎沒有什麼料理的才能,手勢相當笨拙,一看藤本回來就迅速把菜刀交給了她,然後自己湊到了正在生火的松岡旁邊。
葉山低垂下了頭顱。
藤本還是一如既往的老實,松岡好不容易釣到了一條魚,正在盤算燒烤的時候怎麼燒掉的時候,藤本看着水桶裏游來游去的魚說了一句,"最後還是要放回河裏吧?",這下子松岡也就說不出口要喫掉它,於是慌忙回答了一句沒錯。
葉山點了點頭,"松岡你會這麼想也不奇怪,我也不想老是充當電燈泡,我和真子說過讓你們兩個人見面,但是她說還是害怕,就算再怎麼害怕男人,又不是初次見面了,我也罵過她不要那麼孩子氣。"
"你說的對,說的對。"
藤本的心理創傷,寬末那種不自然的笑容,松岡在意的事情很多,但是要是他露出了沉重的表情,或是不再說話的話,整體的氣氛都會低落,所以松岡還是努力裝出了開朗的樣子。
松岡認爲自己的口氣已經夠體貼了,可是對方還是一言不發,這讓他不禁有些無計可施。
松岡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漆黑,雖然感覺到了強烈的尿意,但是他並不知道照明的按鈕在哪裏。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與此同時,響起了卡嗒一聲劇大的聲音。
"原本也沒說一定要這麼睡。"
他也設想過當天稱病不去,但是開車的人是自己,如果他不去其它三個人也就走不了,最後還是給大家添麻煩。
在滿心充滿着卑鄙、嫉妒等黑色的負面感情的情況下,松岡開動了車子。葉山似乎非常愉快的說着些什麼。松岡爲了不去注意後座的兩個人,儘可能的主動和藤本尋找着話題。大概是不再像以前那麼緊張的緣故吧?這個害羞的女孩子和他之間的對話也進行的相當順利。
"對不起,我保證四人行動這是最後一次,下次絕對讓你們倆人單獨見面,我會負責任的。"
因爲他這麼說了,松岡就把生火的工作都交給了他,自己過去收拾桌子。肉烤好了之後,大家就開始喫飯。兩個人的時候那麼沉默的藤本,在面對葉山的時候也相當能說,而且松岡也小心着讓這次不要又陷入沉默。
"站得起來嗎?"
說完之後,松岡就走了出去。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瞬間,松岡的手指就顫抖了起來。心跳也大幅度加速,好像有什麼東西大量的從他的胸口噴湧了上來,讓他有一種想要哭泣的衝動。如果站在那裏不動的話,感覺上會更加考慮到多餘的事情,所以松岡開始從車子向院子裏搬運燒烤的工具。
"抱歉,我老是在說自己的事情。昨天真子給我打過電話,想要四個人一起去野營。"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這樣。自己太介意的話反而顯得不自然。松岡摘下手錶鑽進了被子裏。即使躺了下來,因爲醒了一次的關係中途很難入睡。旁邊的存在讓他非常的介意,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光是他的存在,他的呼吸聲就已經足夠讓松岡全身僵硬了。
四個人到齊了之後就開始討論該去哪裏,葉山想要去森林裏散步,而松岡儘管對於釣魚沒有興趣,卻口口聲聲說自己想試試釣魚,於是成功的和要去山裏的葉山兩人分開行動了。
寬末回答了一聲可以就離開了房間。松岡明知道自己不能不回去,還是忍不住歪倒在了牀上。
車內充斥着和睦的氛圍,明明恨不能立刻就能回去,但是卻還是能笑着交談,松岡對於這樣的自己也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爲什麼?"
"我來幫忙。"
"謝謝。"
當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松岡開始覺得應該回去了的時候,沉默的藤本終於開口了。
松岡想要確認寬末的真心,於是拿起了手機。就在要打下去的時候,他問自己,就算確認了他的心情,自己又能夠怎麼樣呢?於是松岡停下了手。
就算松岡真的這麼想過,但是從寬末嘴裏聽到還是有些意外。
"抱歉,我沒有告訴你嗎?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
爲了振奮精神,松岡喝了不少啤酒。雖然他很小心讓自己不要喝過量,但是明明喝的比平時少,不知道爲什麼卻突然感到了醉意,大概是昨天沒有睡好的關係吧?如果是喝醉了犯困也就罷了,要命的是他開始覺得越來越噁心。
"你害怕我嗎?"
聽到道歉後,藤本用雙手捂住嘴角搖了搖頭。
"我來看過幾次,因爲你好像睡着了就沒有叫你。"
松岡忽然想到寬末是怎麼看待這種狀況的呢?他不討厭嗎?還是說爲了戀人的朋友,所以決定認命嗎?
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窘境,寬末抱緊了松岡的肩膀迅速把他帶到了洗手間,松岡在隔間吐了半天,難受的眼睛裏浮現出了淚水。吐了十到十五分鐘左右後,松岡才終於平靜了下來。打開門之後,眼前的寬末讓他嚇了一跳。
"沒有了。"
"抱歉。"
釣魚沒有什麼意思,但是松岡覺得如果自己露出無聊的表情的話,就有點對不起陪自己過來的藤本,所以還是努力打起精神製造氣氛。
"已經沒有那麼難受了。你先回去,告訴他們我已經沒事了就行。"
"我先去外面一下。"
松岡原本希望野營的事情只是當時的一是興起,但是葉山卻很認真,早早就定下了場所,並來詢問松岡日程。
"抱歉嚇到你了,因爲你頭髮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啊,這樣啊。"
"抱歉,我打錯了。"
他的猶豫似乎始終都在原地打轉。如果真的討厭,討厭的要死的話,他一定會打電話吧?但是松岡終於注意到了,在不想見面的反面,他自己非常清楚,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根本沒有機會和寬末見面。不想見,雖然是真心不想見,但是多少又有一點想見。這種矛盾存在於他的心中,讓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
松岡沒有什麼其它可說的了。這時候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誰打來的?"
聽說她已經預訂了場地,松岡有些焦急,下個週六他沒有事情,但是就是不想去。因爲他不想見寬末。但是他又說不出口讓葉山取消好不容易纔弄到的預約。話說回來,當時在居酒屋沒有當場拒絕的自己也有責任。
"你不去洗個澡或是換衣服嗎?"
松岡嘀咕着從牀上爬了起來。他看了看錶,午夜零點十分,糟糕透頂。感覺到背後的視線,松岡坐立不安地逃進了廁所。完事之後他才注意到自己睡錯了牀,臉色一片慘白。他想了半天應該用什麼藉口,但是結果還是隻能說"弄錯了"。
"你沒事吧?"
度過了一個難眠的長夜之後,在既沒能確認寬末的真意,也沒能拒絕野營的情況下,松岡迎來了早晨。到了出發時間,松岡無可奈何的開了車子出來。外面的天空晴朗到讓人幾乎厭惡的程度。
松岡沒能回答葉山,嘔吐感一口氣湧了上來,讓他說不出話來。
松岡不好意思拒絕葉山的請求,而且也不想讓葉山覺得他是露骨得討厭四個人在一起。
藤本沒有回答。
"請問是哪一位?"是個女人的聲音。
聽到四個人這個詞,松岡苦笑了出來。
寬末應該沒有什麼質疑的餘地,松岡一邊走向門外,一邊頭也不回的說道:"也許你不願意和我一起,但是隻有今天而已,你就忍耐一下吧。"
如果寬末也說不想去野營的話,自己也就可以不去了,這可以成爲他拒絕寬末的契機。
"你應該知道我們不可能永遠四個人在一起吧?"
在向寬末說明之後,葉山詢問,"松岡,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喝過頭了。"
"寬末現在沒辦法接電話,你有什麼事情嗎?"
寬末好像要說些什麼,所以松岡等待了一陣,但是最後寬末還是一言不發,兩人之間飄蕩起了微妙的沉默。
"那個,寬末?"
聽到男人的聲音後,松岡支撐起半邊身體點了點頭。一個空的菸灰缸滾在了地面上。
"你沒事吧?"
松岡覺得兩個人單獨相處的話寬末也會尷尬,所以特意要避開。但是寬末卻拉住了他。
松岡來到了車站,首先就看見了並肩而立的兩個人。雖然藤本也在,但是一開始進入他視線的還是那兩個人。看到了笑着說早安的葉山之後,松岡第一個念頭是她昨天該不會是和寬末上牀了吧?自己的下流讓松岡忍不住噁心。
聽到葉山這麼說,松岡也只能掛電話了。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11點,松岡覺得葉山應該是接下來要回去自己的家裏。但是也不能排除她就此住下來的可能性。最後松岡還是決定放棄深入思考,因爲想得再多也沒有用。
"很久以前……"
松岡嘀咕了一句"這樣啊"。他覺得在這種時候那些通俗的千篇一律的安慰話全都派不上了用場,因此也陷入了沉默。
松岡站起來要去洗手間,但是剛踏出一步膝蓋就已經不聽使喚,一點力氣也用不上,整個人就當場坐在了地上。因爲是坐着的關係,所以他沒有想到連腿都不聽使喚了。
雖然她很怕生,但是性格確實很好。松岡看得出來她之所以說要把魚放回去,並不是爲了在男人面前表現可愛,他一邊想着自己要是能喜歡上這個女孩就好了,一邊想着寬末不知道現在在幹什麼。
"這個時期不管哪裏都人滿爲患,所以原本想說不行了的。可是幸好我有親戚在經營野營地,他們那裏有人突然取消,所以我就預定上了。時間是下個週六,寬末和真子都說沒問題,松岡你呢?"
藤本沒有否定,低垂下了腦袋。
葉山之後大概也從酒醉中清醒了過來吧,說了聲"我們也該回去了吧,明天還有工作",就站了起來。
寬末的聲音不大,但在黑暗中卻格外響亮。松岡好不容易纔注意到自己穿着燒烤時的衣服就睡下了。松岡帶了睡覺時穿的短褲與T恤來,但是一想到還要換衣服就覺得簡直是要命。
"太麻煩了,明天再說吧。"
"那我可以關燈了嗎?"
"請便。"
電燈關上之後,四周一片寂靜。松岡在牀上考慮着旁邊的男人的事情,他還狂熱愛着自己的時候,他粗魯與自己做愛的時候……
即使松岡想要去想別的事情,最終思路還是回到了寬末的身上。他已經明白自己不可能愛上藤本了,在心情還如此激盪的時候,不可能有別人能進入他的腦海。
松岡一個勁告訴自己,那個男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工作做不來,爲人遲鈍,而且又不夠帥氣。儘管心裏對這些都一清二楚,但是爲什麼就是無法忘記這個男人呢?
每當寬末翻身的時候,隔壁的牀鋪就會嘎吱作響。那個聲音如此頻繁傳來,讓松岡覺得對方大概也是因爲自己才無法入睡吧?
松岡偷偷離開了牀鋪,打開燈環視了一圈房間。鑰匙就放在中央的桌子上,就在他在玄關穿鞋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你去哪裏?"的聲音。
"散一會兒步,我拿着鑰匙,你先睡覺好了。"
松岡說完就離開了房間,外面雖然沒有燈光,但是因爲月光明亮的關係,眼睛習慣了之後走起來就並不彆扭。
松岡穿過燒烤的院子來到了河岸邊,白天看起來閃閃發亮的水面,此時也更多了一份透明的感覺。他坐在了河邊的石頭上,因爲忘記了手錶,所以不知道時間,但是因爲並沒有睡意,所以他打算在這一帶轉轉。
後面突然傳來了沙拉拉的聲音,松岡慌忙站了起來。背後出現的是一隻沒有帶項圈的白狗。狗看了松岡一眼後又消失在了草叢中。
松岡突然害怕一個人留在昏暗的場所,於是就返回了停車場。他從褲兜中取出了鑰匙,進入了自己的車子。松岡坐上駕駛席,放倒了座位,將深夜的廣播開到最大聲,閉上了眼睛。大概是由於時間帶的關係吧?主持人的對話裏摻雜了不少黃笑話,但是這些沒有意義的笑話,反而卻讓他有種得救的感覺。
從這次的野營回去後,就告訴藤本無法和她交往吧。在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談一場新的戀愛。如果早一些注意到這點就好了,松岡有些後悔,但是事到如今也無話可說了。他自己明白,至少明白一半,即使如此,他還是裝成了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松岡用鼻子哼了一聲,廣播裏的笑話並不有趣,但是因爲裏面的人在笑,所以他也下意識跟着笑了起來。因爲廣播的聲音開得很大,所以松岡過了好一陣時間才注意到了。車窗被敲打的聲音讓他睜開了眼睛。一個黑影出現在車窗上。
松岡搖下了車窗,但是那個存在讓他原本在笑的下顎僵硬了起來。寬末帶着生氣的表情探頭看着車內,"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他皺緊了眉頭。
"沒什麼……"
"你說是出去一會兒,卻一直沒有回來……"
一想到寬末可能是在擔心自己,松岡的胸口就好像被針紮了一樣疼痛。
松岡取出了手機,將寬末的電話號碼設定成爲了拒絕接聽對象,短信也一樣。不能見面,或者他愛上了別人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是松岡希望自己至少可以保留一塊寬末的手錶。
見了不只一次面,喫了不只一次飯,雖然是筆談,但也交談了很多次。就算穿的是女裝,自己也沒有隱藏過內心的感情,松岡自認爲自己和以前相比並沒有變化。
"在還在,但已經準備要走了。"
松岡咋了一下舌,無意識地看了看錶。
"寬末怎麼了?"
松岡也把葉山當成了非常合得來的朋友,如果她沒有和寬末交往的話,現在他們應該還是很親密的朋友。
"基本上已經完了,伊本科長還在嗎?"
松岡的右手顫抖了起來。
"我在和葉山交談的時候,話題經常圍繞在你身上。"寬末開始自言自語,"她說在同期的男性社員中,和她交情最好的人就是你。她說你又能幹又體貼,是非常值得信賴的人。"
在從野營回來的第二天,松岡長期使用的手錶突然停了。因爲電池沒電了。其實只是要看時間的話,通過手機看也沒什麼不方便。即使如此,松岡還是覺得老是要掏手機比較麻煩,所以就借用了寬末的手錶。
松岡原本就加速的心臟更加狂跳了起來。
"我已經很累了""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完",儘管松岡一再推辭,但是葉山就是堅持不懈,最後松岡也只能老實認命了。儘管打開了電腦,但是松岡不到三十分鐘就切斷了電源,雖然工作還沒有完,但是他已經實在沒有心情工作了。
九月的第二週的星期三,在外面跑業務的松岡接到了上司讓他回公司一趟的電話。
"我一想到如果你有什麼萬一的話,就坐立不安。"
"我的工作已經做完了,不過是有些事情想和松岡說。"
"啊,嗯……"
松岡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過了六點,他洗了個澡,更換了衣服。
松岡將手錶揣到了口袋裏離開了房間。直到三個人下車之前,寬末都一句也沒有提到手錶。他大概是沒有注意到自己忘記了手錶吧?
葉山也在這個集團之中。她衝着松岡跑了過來。
"辛苦了。"
松岡無視寬末的伸手阻擋搖上了車窗。然後開大了廣播的音量,閉上了眼睛。
松岡沒有告訴葉山自己和藤本之間已經結束了。可是藤本大概是告訴了葉山,所以葉山在松岡的面前不再提起藤本的話題了,松岡很在意寬末是不是會知道自己和藤本的結局,但是也沒有什麼辦法去確認一下。
"我沒有騙人,不過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辛苦了,你已經工作完了嗎?"
"葉山怎麼也這麼晚都沒走?"
"是關於寬末的事情……"
"還好啦,主要是新客戶比較多。有些事情在電話裏面說不清楚。"
過了一陣之後,松岡心想大概沒事了就睜開了眼睛,不出所料,旁邊已經沒有人影。松岡瞪大眼睛,確認了黑暗中真的什麼人也沒有之後,哭了一會兒。只是淚水任性得流下來而已,並不是他自己想要哭泣。
松岡握緊手錶閉上了眼睛。"我會好好珍惜的,請把這個讓給我吧,拜託了。"松岡對於無法聽見的對象發出了請求。
房間中還有三個人。兩個是松岡的後輩,還有一個就是葉山。看到葉山的瞬間,松岡就暗叫糟糕,但是已經來不及避開視線,所以只能露出了曖昧的笑容。他感覺到葉山的視線在追逐着自己,所以坐下來的時候已經非常緊張。然後不出所料,過了一會兒葉山就靠了過來。
看着尷尬地低下頭的男人,松岡嘆了口氣。
松岡一會兒推開手機,一會兒又湊近凝視,重複着毫無意義的行動,在這期間,鈴聲停止了。
寬末閉上了嘴。雖然在這種鄉下地方是不太可能有啦,但是要找藉口的話,說是擔心殺人狂或者強盜都完全可以嘛!真是個不懂隨機應變的男人。
葉山似乎沒有在意松岡不自然的停頓,"哦"了一聲。
"萬一?"
"那我不快點不行了。"
松岡第一個反應是騙人,寬末怎麼可能毫無理由的發來這麼讓人高興的短信,絕對有什麼問題,在思考的期間松岡想到了一點。
與葉山分開之後,松岡立刻將手錶摘下來揣進了衣袋裏。在回到家裏後,他就把手錶放在了桌子上開始發愁。松岡不知道這塊表那麼重要。必須還給寬末,可是就算撕裂了他的嘴,他也不能說是自己把錶帶回了家裏。
寬末的名字讓松岡的背脊冒出了一片冷汗。那之後他馬上就去給自己的手錶買了電池,沒有再使用寬末的手錶,現在他把那塊手錶珍重地藏在了房間的裏面。
葉山帶松岡去的是一家年輕女孩不少的咖啡店。即使和葉山面對面坐着,松岡也始終低着頭。按說晚上八點應該比較餓了,可是松岡還是什麼也不想喫,只是點了紅茶。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的你的事情……"
"不是的,爲什麼這麼說?"
"你以爲我會做什麼蠢事嗎?"松岡面對沒有回答的男人笑了出來,"沒有那種可能吧?首先我就沒有理由。"
"我想和你談一次,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時間。"
從外面可以看見大廈的自己部門的燈還亮着,好像有什麼人還沒有走。不過事務人員通常過了六點就回家,所以松岡不認爲葉山還留在那裏。
"松岡,你換了手錶嗎?"
"我只是想要聽廣播而已,僅此而已。"
葉山想說的會是手錶的事情嗎?可是除此以外,松岡所能設想的就只是他扮女裝與寬末交往的事情露餡了。雖然說主動邀請他的人是葉山,但葉山卻久久沒有說話。因爲松岡一直在提心吊膽防備着自己遭到責難的瞬間,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葉山沉痛的表情。
松岡將右手縮進了袖子裏。
"什麼事情?"
"因爲你……好像一直在看着葉山的樣子。"我看的不是葉山,而是她身邊的男人,但是松岡沒有勇氣坦率到那種程度。
"松岡!"
他是爲了什麼而打來的呢?至今爲止,分手之後他一次電話也沒有打過。在他思索理由的時候,耳邊傳來了短信到達的聲音,發信人是寬末,松岡用顫抖的手指打開了短信。
松岡雖然在敲打着電腦的鍵盤,但是頭腦卻一片空白。
在腦子裏來回思索着如何還表的過程中,松岡已經疲勞了起來。而且他也注意到了自己並不想還回去。既然是父母送的禮物,寬末一定很珍惜吧?一想到這裏,松岡就更加……
"我倒是很清楚寬末的事情……"
他到達公司的時候已經過了六點,松岡穿過昏暗的玄關大廳,在電梯前等着電梯。當電梯好不容易下來之後,從裏面走出了好多人。
在他這麼做的時候寬末也醒過來了,看到了回到房間的松岡,寬末也連早上好也沒說一聲。直到葉山七點半左右來叫他們喫早餐爲止,房間裏都維持着這種不自然的沉默。
寬末是不是聽到了葉山的話,所以知道了自己在使用寬末的手錶。
"是那麼重要的手錶嗎?"
松岡小聲回答了一句好。
"不是的,手錶已經沒關係了,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就算自己再怎麼說愛他,再怎麼露骨得表達愛意,寬末的疑心也無法消失。可是如果是葉山的話的話,如果是葉山說自己人好的話,寬末是不是就會嘗試着去考慮一下自己的事情呢?比起自己來,他更相信葉山的話,這就是事實。
松岡也回應了一聲"辛苦了"。
松岡也不是沒有想過去還給他,可是要還給他的話就必須去見他本人。他不想以手錶爲理由去見已經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意的寬末,因爲他不希望寬末認爲自己的目的不是還表,而是爲了見他一面。
一旦開始這麼認爲,所有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葉山注意到了自己的手錶是寬末的,所以試探了一下。但是自己的反應很普通,所以她告訴了寬末。於是寬末打算本人來奪回自己的手錶……
"以前的那塊表電池沒電了,這個是我大學時代用的老的手錶。"
松岡吞了口口水。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過了八月。即使腦子裏告訴自己是九月,但是毫無衰退跡象的強烈日光還是時常讓松岡產生錯覺。
在羞恥之後,是激烈的怒火席捲了松岡的全身。神經粗到這種程度的話,也可以說是國寶級了吧?松岡甚至憤怒到了想要暴打他一頓的程度。
"我們去詢問過咱們住的地方,但是好像也沒有找到。他本人也不記得是丟在哪裏了,如果是森林或者河邊的話肯定就不可能找到了。松岡,如果方便的話你能幫我們看一下你的車子裏面嗎?他本人雖然說不會在車子裏,可是爲了以防萬一還是看看吧。"
四人集合到了一起之後對話就很普通了。松岡沒有無視寬末,寬末在被問到的時候也會回答一聲。喫完了早飯之後,幾個人就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去。當去結賬的時候,松岡忽然想起來車鑰匙還忘在了房間裏面。
"只不過上了一次牀而已嗎?"
松岡想起了和寬末分手時寬末看着自己的冰冷視線。原本以爲不可能再次見面的人之所以又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也許是因爲葉山的關係吧?因爲葉山老是誇獎自己……
他慌忙一個人跑回了房間,在取過了桌子上的鑰匙的同時,他注意到了另一個被拉下的東西。一塊手錶正孤零零被放在牀頭櫃上,是寬末的。那塊國產的手錶相當陳舊,表面的玻璃上已經有無數傷痕,錶帶也完全變了顏色。
即使話裏逞強,松岡的聲音還是顫抖不已。寬末一定也發覺了這一點。如果他知道自己還愛他,如果他還能體諒自己的話,松岡希望寬末能夠立刻離開這裏,讓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岡林她在和我們同期的福田交往,他們中間分過一次手,但是好像又和好了。"
"有些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你,你工作結束後可以陪我一下嗎?"
"最近你好像都很忙啊,幾乎都不怎麼留在公司裏面。"
松岡對於自己可以若無其事使用別人東西的粗神經也很喫驚,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使用着手錶。從帶上手錶的那個瞬間,這塊表就好像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讓他非常中意。
在九月也即將結束的某一天,松岡爲了整理公司內的工作,下午七點就返回了公司。他外出的業務其實五點就結束了,但是他特意挑選了這個時間回來。最近他經常特意推遲迴公司的時間,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爲不想和葉山見面。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交談的機會就越多,所以在手錶事件的餘韻冷卻下來之前,松岡還是想和葉山保持一定距離。
說完之後,松岡的胸口清爽了一瞬間。
"那塊表是金色的邊,茶色的錶帶,對了對了,就好像松岡現在帶着的這塊一樣。"
松岡故意把寬末含糊了起來的話接了下去。
松岡沒有說實話,寬末低頭嘆了口氣。
葉山嘀咕了一聲"奇怪",注視着松岡的手腕。
短暫的沉默之後,松岡聽到寬末嘀咕了一聲"騙人"。
老實說,葉山那之後又說了些什麼松岡完全不記得了。自己大概是連象樣的回答都沒有做出就落荒而逃了吧?因爲右手的存在確實太沉重了……
最初松岡並沒有打算把手錶據爲己有。在回去的路上他不只一次想要告訴寬末丟了東西,但是到最後直到分手他也沒說出口。
松岡聳了聳肩膀,但他也只是外表鎮靜,手指已經在微微發抖。
"我還要在這裏聽一陣廣播。聽完了就回房間去。"
明明已經是下班時間,葉山的化妝還是絲毫不亂,服裝也非常可愛,大概是接下來要去約會吧?至於她的對象,松岡自動排除出了腦海。
"你怎麼可能瞭解我,只不過……"
"難道說是爲了手錶?"
松岡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詢問。
當松岡因爲業務而來到繁華街的時候,發現街上的年輕人居然少的出奇。這時候他才醒悟過來,暑假已經結束了。
在從野營回來後的一週後,松岡第一次和藤本單獨見面。雖然在藤本好不容易剛習慣自己的時候就說不能交往實在對不起她,可是松岡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所以他老實告訴藤本"我以前愛上了一個人,到現在也還是無法忘記。"藤本低垂着眼睛一言不發得聽着,然後最後問松岡,"你說的愛上的人是葉山嗎?"
手錶雖然陳舊,但是文字板很大,所以看起來很方便。不過這塊手錶還是絕對說不上時髦帥氣,就如同寬末這個人一樣。
他也想過把表給葉山,就說是車子裏找到的。可是葉山已經見過了這塊表,她不可能發現不了自己使用過了吧?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松岡劇烈顫抖了一下,因爲那是這幾個月來都沒有聽到過的鈴聲。松岡顫抖着撲向了手機,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打電話過來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寬末。
松岡知道不對的人是自己,可是……
"對了,說到手錶的話我想起來了。上個月我們不是去野營嗎?寬末好像在那時候丟了一塊表。"
"有誰會因爲被甩就去死啊!!你少自以爲是了!你的事情我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葉山聳了聳肩膀,"好像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不過是他畢業的時候父母送的禮物。"
"因爲……"寬末頓了頓,"我覺得你好像還是愛我的……"
葉山好不容易開了口,說的卻是岡林與福田,這讓松岡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岡林好像把我和寬末交往的事情告訴了福田。"
松岡一點也不明白爲什麼要扯到岡林和福田。
"福田知道寬末以前喜歡的人。他說對方是個個子高高的,好像模特一樣的超級美人。"
松岡吞了口口水。
"即使我告訴自己他以前喜歡什麼人和我沒有關係,如今與他交往的人是我也沒有用。"葉山冒出了淚水,"寬末一定還愛着那個人。所以才根本不在乎我。"
看着葉山成串落下的淚珠,松岡反射性的說道,"哪有這種事情。"
"說想見面的人是我,說愛他的人是我,這之前他一週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一直在等着他主動打來,可是後來實在忍不住就自己打了過去,結果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們已經一週沒有通話了。"
葉山用手帕按住了眼角。
"如果他不愛我的話,就直說不好嗎?如果他不能把我作爲戀人看待的話,大可以直截了當告訴我,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我一邀請他就會見面,見面之後又說什麼"很愉快"。這麼重複來重複去,我也搞不清楚什麼纔是真的了……"
松岡的心情……十分複雜。聽到葉山表示自己沒有獲得寬末的愛,他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又覺得哭泣的葉山十分可愛。
"你見過寬末以前的女朋友嗎?"
在葉山淚眼的凝視下,松岡陷入了沉默。雖然只是個"是"與"不是"就能回答的問題,松岡卻遲遲無法回答。葉山露出了苦笑。
"她真的那麼漂亮嗎?"
松岡垂下了頭。
"漂亮是漂亮啦。"
葉山一言不發,淚水再次滾滾而下。松岡緊緊咬住嘴脣,直到冒出了血絲。
"雖然漂亮,但是那個女人就只有外表而已。她的性格差勁,可以若無其事和好幾個男人同時間交往。任性傲慢又喜歡名牌,我想她只是利用寬末吧?我覺得他們分手更好。"
"這樣啊。"葉山嘀咕道。
"對了,比起他以前的戀人來,我覺得還是葉山比較好。我覺得他會喜歡上那種惡劣的女人,就好像是發燒一樣,只要再過上一段時間一定就會忘記了的。"
松岡不能否認自己感到了失望。
"啊,因爲我特意那麼設定的。"
"所以就請你忘記我吧。"
松岡低下了頭。
葉山笑着又補充了一句,"松岡你喜歡的應該不是我這個類型吧?"
房間的門打開了,做好了隨時可以逃進房間的準備後,松岡問了一聲"什麼事?"。
對方沒有反應。
彷彿夢一般淡淡的期待膨脹了起來,又迅速消失。他的期待就是寬末是否還對自己存有好感。可是最初寬末就因爲自己用女裝騙他的事情十分生氣。不管怎麼說愛他,他也置若罔聞。松岡也已經嚐遍了各式各樣的拒絕。事到如今,他當然不再可能認爲事情會朝好的方向發展。
"我有話和你說……"
曾經那麼高興,說了無數遍的謝謝,燦爛無比的笑容全都只是假象,松岡開始搞不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纔是假的。
"放開我!"
松岡從下午起轉了四家客戶,甚至還去跑了沒有預定的公司。一切都是爲了讓腦子裏不再有什麼思考的餘地。即使如此,在電車上看資料的時候,他還是想起了葉山說的想要結婚的話,他覺得寬末應該也很想結婚,這麼一來的話他們的目標基本一致了。
那個……寬末小聲想說些什麼,松岡強行打斷了他。
那之後又說了三十分鐘左右,松岡和葉山就分開了。當松岡把葉山送到車站的時候,葉山已經看不出多少淚水了。松岡也坐上電車返回了家裏。
"他的口氣就好像在說爲什麼不選擇英俊的松岡,而要找我這種人呢?那種嫉妒的感覺好可愛。所以我也就老實告訴他,最開始我是覺得你不錯,不過當時你已經有了同居的戀人,而在這期間,我們之間的感情就已經超越了戀愛而轉變成了友情。"
松岡的稱讚不是虛僞的,但是還是讓他感覺到了空虛。
"還我?"
"我也這麼想過,可是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扔掉,所以才覺得還給你比較好……"
"我以前愛過你,結果卻被甩了,而你現在在和我的同事交往,還需要什麼其它理由嗎?"
什麼?松岡反問了一句。
寬末再次陷入了沉默,話題還是圍繞着原地打轉。
松岡全身無力。
寬末沉默了一陣。
這個人一旦覺得不對就一言不發。雖然知道對方心裏不可能找得出什麼可以反駁自己的言論,但還是說不出的火大。
葉山嘻嘻笑了出來。
因爲一時想不到不可以的理由,松岡只能曖昧的回答了一聲"算了"。過去和女孩子交往,以及分手的事情都是事實,但是他不想通過葉山讓寬末知道。
"什麼在意?"
"我是想把你送給我的東西還給你……"
松岡沒有再給寬末打過電話。由於設定了拒絕接受,所以也沒有收到過寬末的聯絡。這之前他還趕走了寬末,宣稱沒有話可說,所以趕走了他。
"對了對了,我經常和寬末聊到松岡哦。"
松岡感覺寬末好像是在責怪自己,但是他覺得對方沒有權利責怪自己。
在距離寬末的到來過了一週左右後,松岡和葉山一起喫了午飯。因爲他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了要去喫飯的葉山。
松岡突然非常想痛飲一番。什麼都好,就是想喝個痛快,讓自己什麼也不要去想。下了車子以後松岡去買了幾瓶啤酒,打算什麼也不考慮就陷入睡眠。
"什麼事?"
在車上,松岡思索着寬末與葉山之間不安定的關係。寬末還是不能忘記江藤葉子,不能忘記那個自己假扮的那個冒牌貨。
"不要再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再多花點時間去陪陪葉山吧!既然你們在交往就請您至少用心一些,不要讓她感到不安!"
聽到松岡的詢問,葉山有點迷惑。
之所以認爲不會這樣,是因爲兩人根本沒有見面到可以讓寬末改變心意的程度。他們只見了三次面,而且沒有怎麼好好談過。而且自己當時是在試圖與葉山的朋友交往。
"對了,我們在說到松岡有交往對象的人的時候,他很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呢。我以前見過你們兩個人在一起,就告訴他是那種苗條的美人。他也真是的,就算覺得不如你也不用那麼介意嘛!"
所以那之前寬末來拜訪自己的公寓純粹是出於一時興起,只是想還給他手套。而自己對此抱有過剩的期待反而不對勁。至今爲止自己的煩惱也好,每天期待着門前會出現人影的事情也好,全讓松岡從心底覺得無比的愚蠢。
"電話打不通……"
聽到松岡的催促,寬末慌忙打開了皮包,在他在裏面摸索來摸索去的時候,皮包掉到了地上。寬末彎下腰,繼續在皮包裏摸來摸去,然後過了一陣,他用僵硬的聲音嘀咕了一句"沒有"。
因爲覺得等電梯太麻煩,所以松岡決定自己爬樓梯,可是還沒有五層就已經後悔得要死,因爲跑業務而疲勞已極的雙腿就好像灌了鉛一樣。由於一直低着頭,所以松岡直到到達房門之前都沒注意到門前的人影。
"那之後你們怎麼樣了?"
哦,松岡隨聲附和。
"她是個好女孩,責任感強,又很體貼。"
葉山還是淚水盈盈,但是大概是平靜了下來吧,她沒有再發出更大的抽泣。
爲什麼?松岡無法不去考慮。如果寬末沒有和葉山交往,如果葉山不是自己的同事,如果自己和葉山不是那麼熟悉,他應該不會那麼清楚的瞭解到寬末的下一個戀愛吧?而且說真心話,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已經很晚了,你回去吧,再見……"
"啊,不可以嗎?"
"我一直爲了還給你而放在皮包裏面,說不定……我是忘在了公司裏。"
爲什麼?聽到男人的詢問,松岡對於他的粗神經忍不住笑了出來。
葉山表示有話要和松岡說,所以邀請他一起喫午飯。松岡沒能拒絕,於是兩個人進入了附近的咖啡店。
"他還沒有求過婚呢!只是我覺得如果能這樣就好了。我愛寬末,他性格又好,你不覺得他可以成爲一個好父親嗎?"
松岡坐在玄關喝起了啤酒。明明已經喝了不知道多少,卻還是一點醉意也沒有,這讓松岡非常的不愉快、不甘心。
松岡緊緊握住了右拳。
"我已經不想再和你見面!如果可能的話我根本不想再看見你。"
"那個,手套什麼的……"
"就是你和寬末的事情啦……"
敲門聲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就逐漸減少,最終不再聽見。松岡跪在了玄關,身體的顫抖無法停止,被抓住的部分好像被火燒到一樣。
松岡背靠着房門,外面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即使他堵起耳朵,假裝聽不見,房門的震動還是傳達到了背部。
"你們要結婚嗎?"松岡詢問的聲音在顫抖。
"是嗎?"
"你想,松岡你算是我們兩個共通的朋友吧?而且,寬末似乎非常在意松岡哦。"
"我也很頭疼。"
聽明白了的葉山微微以笑。
松岡邊說邊打開了房門,與此同時他的右手被人緊緊抓住,讓他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你連這種事情都說了嗎?"
"下次我一定會帶來……"
儘管松岡告誡自己不要顫抖,但是手還是不能自已的顫抖了起來。他低垂着腦袋,從書包裏取出了鑰匙。因爲手指的顫抖,松岡光是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這個動作就失敗了三次。
松岡強行掙脫了寬末的手腕,在手指鬆開的瞬間,松岡就逃進了房間裏鎖上了門。
手套是松岡去年爲了寬末的生日而特意爲他選擇的。松岡笑了出來,因爲想要寬末珍惜的東西,不惜使用近乎偷竊也要留下手錶的自己,以及甚至要把送給他的東西也還回來的寬末,多麼鮮明的對比!
"我給你打了不只一次電話。"
寬末低下了頭。
"不喜歡的話就扔掉好了!"
寬末等在自己的房間前,這個男人是來見自己的。
彷彿是爲了排除思考的空隙一樣,松岡強撐着疲勞到極點的身體返回公司時已經是六點半了。
葉山笑着說,"松岡,你要爲我加油噢!"松岡也擠出了笑容,但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加油"兩個字。
聽到在意這兩個字,松岡一瞬間冒出了冷汗。
寬末牢牢注視着松岡伸出的右手。
"雖然不能經常見面,但是每天都聽到聲音的話也就沒有那麼寂寞了。"
腳底下黑暗的影子讓松岡緩慢的抬起了腦袋。雖然勉強沒有叫出聲來,罐裝啤酒卻全部滾到了地板上。有一個滾的比較遠的,被寬末撿了起來。
可是,到底爲什麼呢?雖然他說是來還東西。但是松岡越想越覺得這只是寬末爲了與自己見面而找的藉口。可是松岡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寬末如此想見自己。
寬末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對不起,讓你看到了丟臉的一面。"葉山帶着哭的紅腫的眼睛露出了笑容,"我每天都在胡思亂想,非常的難受,一直希望有人能聽我傾訴一下,所以今天你能聽我說真的是太好了。"
爲了讓自己打起精神,松岡特意裝出了明朗的聲音。
"我沒有話和你說,你應該也沒什麼要和我說纔對。"
他對那強勁的手臂,挽留自己的行爲,想要說些什麼的嘴脣抱着期待。甜美的期待,與被拒絕的苦澀回憶交織在了一起。不可能有這種事情,但是……
"你給我那種東西只會讓我覺得頭疼噢!"
"就是同樣作爲男人啦。松岡不是很帥嗎?工作能幹、性格體貼,也許我這個同期這麼說聽起來有點像恭維吧?不過我在寬末面前稱讚你之後,他就問我,那你爲什麼不愛上松岡呢?"
"有什麼事情你讓葉山轉告我就可以了。"
"寬末你認爲我扮女裝是欺騙了你吧?所以才一直在生氣吧?騙了你確實是我不對,我也很後悔。"
"沒有事情的話我就不會打電話了,所以我想你沒有必要把我的號碼設定爲拒絕接聽。"
"前天我去寬末的公寓玩。打掃了房間之後,我們一起去買東西,然後我做了飯給他喫。"葉山嘆息了一聲,"我們一起買東西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結婚了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咖啡店的午飯看起來漂亮但是分量卻不多,對於葉山來說也許是剛剛好,對於松岡來說則少了一些。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怎麼喫,不是好喫不好喫的問題……
松岡深深嘆了口氣,即使想要冷靜下來,牙齒還是忍不住輕微顫抖着,"我可不想有什麼下一次。"他抬起頭來正面看着寬末,"你隨便在你那裏處理掉好了!如果你對我還有那麼一點體貼的話。雖然還給我的話對你來說也許是比較爽快。"
"你不是拿來了嗎?快一點!"
"給我!"他低聲怒吼,"既然你自己無法處理,覺得頭疼的話就給我!我來扔掉!"
不要期待,松岡不斷告誡自己,只是因爲自己還愛着他,因爲自己有這種念頭,所以纔會看成好的一面。他想起了自己抱着期待,認爲不會有事而進行告白,最終被拒絕的經歷。
儘管如此,每次返回公寓的時候他還是說不出的緊張。一想到寬末也許就等在房間門口,他就需要很大的勇氣纔可以踏出電梯。可是這樣的期待總是以落空而結束,玄關前面沒有任何的人影。
"自從和松岡談過之後,寬末都有好好打電話過來了,雖然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但是幾乎每天都打。"
"那個……"
想起了寬末抓住自己的行爲後,松岡開始思索寬末的用意。他是還有什麼要和自己說嗎?或者說……
"多謝……"
公司裏面還有幾個人在,葉山也在,她正在和其它女社員說着什麼。也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她的口氣似乎很緊迫。松岡沒有招呼她,偷偷離開房間進入了電梯。
到達玄關大廳的時候,一個呼喚"松岡"的聲音讓他顫抖了起來。男人從柱子的陰影那裏走了過來,雖然松岡的腿石化在了當場,但是說實話他恨不能立刻逃開。
"那個……"
他打斷了男人的話,"葉山在裏面。"
男人閉上了嘴。
"要我幫你叫她嗎?雖然工作已經結束了,但是她好像還有什麼事情,你打一下她的手機看看吧。"
"我是要找你……"
松岡已經察覺到了他是來見自己的,但是故意裝成了沒有注意到。
"我沒有什麼可和你說的。"
強硬的口氣讓男人低下了頭。看着他低垂着眼睛,有些爲難的表情,松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一陣疼痛。一想到是自己讓他露出了這種表情,松岡就格外的難以忍耐。
"一會兒就好,我要和你說一下。"
面對重複的男人,松岡雖然沒有回答,但是心情已經百分之九十的偏向了"YSE",他想問一下對方想要說些什麼。
兩個人之間的沉默被電梯打開的聲音衝破了。聽到嘈雜聲而回過頭來後,松岡的視線和葉山接觸到了一起。
葉山立刻從一堆同事中間飛奔到了寬末的身邊。
"你來接我嗎?先打個電話就好了。"
寬末不知所措的遊弋着視線,這時候葉山的同事也追了過來。
"葉山,那個人是誰?"
葉山向大家介紹,他是松葉川研究所的寬末。
"難道說你們在交往嗎?"
聽到同事們半是確定的詢問後,葉山這個那個的吊了大家一陣胃口,最後還是沒讓周圍的人太過着急,高興的嘀咕了一句,"應該算是吧"。
即使一起坐上了電梯,他們彼此還是一言不發。來到了昏暗的大廳,松岡在柱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我也一起去可以嗎?我會盡量不妨礙你們的。"
"我……非常在意你,非常非常在意。"
松岡轉過頭來,寬末好像要說些什麼。他的嘴脣顫抖着,吐出的氣息好不容易纔傳進耳朵變成了聲音。
第二天早上,松岡快九點的時候纔回去。由於肚子餓了的緣故,他快步跑下了樓梯。因爲他知道再有兩分鐘電車就該到了。
"啊,這樣啊。"
當他行動之後,寬末才終於發出了聲音。可是松岡並沒有站住,在他的手搭上了門把的時候,寬末抓住了他的右手。
"我覺得這並不是戀愛,但是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這種讓我如此牽腸掛肚的感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劃分你的位置。"
葉山的表情明顯蒙上了一層陰影。
松岡毫不客氣地說完之後,男人沉默了下來。
松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松岡儘管已經到了家,但是一想到寬末是不是還等着自己就覺得坐立不安。儘管知道這樣非常愚蠢,他還是重新換好了西服,乘坐巴士來到公司附近,然後進了電車車站。
沉默繼續了下去,雖然松岡的精神還是很亢奮,但是想要哭泣的衝動已經平靜了下來。松岡緩緩抬起頭,然後看了看手錶。
葉山這麼說着抓緊了寬末的衣袖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回頭看了看松岡。
松岡坐在了靠牆的白色長椅上。對面的站臺也有一個人和自己同樣坐在長椅上。
寬末彷彿是找不到了合適的語言一樣"這個那個"了半天,最後說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爲什麼我會這麼在意你。"
"這裏是……"
"我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
"九點警衛就會過來,你有什麼話就快說!!"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想要快點一個人靜靜而已。"
松岡坐上了電梯,在電梯緩緩上升期間松岡也還是一言不發。
松岡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慌忙閉上了眼睛。
松岡拼命打圓場。
寬末還是沒有說話,松岡沒有催促,也沒有好像對待孩子一樣去牽他的手,到了八點半的時候松岡轉身就走向門口。
他拖動着沉重的雙腿走下了樓梯,因爲過了十點,所以電車的車次也少多了。松岡凝視着時刻表,看起來電車剛剛過去,距離下一班車至少還要等上十五分鐘。
同樣的行爲他重複了兩次,可是到了第三次的時候松岡終於上了電車。他特意背對着對面的車站,久久沒有轉過身來。
松岡深深嘆了口氣。感覺要等到自己的雙腿有足夠的力氣支撐自己走出去,可能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松岡帶着寬末進入了第六會議室,雖說是會議室,但其實只是用來放陳舊的商品目錄等等的雜物室一樣的存在。
寬末低下了頭。
聽到了寬末的嘀咕,松岡哭笑不得,沒神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說是無藥可救了吧?
雖然認同了松岡的藉口,但是葉山回去時的背影看起來還是說不出的寂寞。松岡一邊替她感到心酸,一邊對於只會傻站在那裏的男人感到了激烈的憤慨。
沒有那種事情,寬末發出了小小的反駁聲音。
松岡當然不會沒神經到在這種情況下答應。
寬末看起來很迷惑的雙眼睜大了一點點。
"松岡也一起來怎麼樣?"
"葉山她……說你雖然很帥,可以一點也不自以爲是,非常善良。我最開始以爲你是雙重性格的人,不過漸漸覺得並不是這個樣子……"
"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絲體貼的話,就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拜託。"
"我……"
他在等待着自己,松岡不明白這個好像非要等到自己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麼。他也不想去詢問理由。
松岡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接受着慣例的視線的洗禮,當他抓住了電車的扶手之後,開始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癡。
她只是瞬間低垂下了視線,很快又抬頭微微一笑。
"不是的……"
"不用了,我要是去了的話只會打擾到你們,而且今晚有我想看的電視節目……"
咔咔,聽到了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後,松岡把手伸到了門把上。
"可是我們到車站爲止的路都一樣啊。"
"你是有話直說的類型,所以……"
同事們大概是不想充當電燈泡,所以先行走開了。
與此同時,他開始覺得這種事情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之所以沒有打招呼,是因爲對方知道不能對自己打招呼。對於對方的迷惑,自己究竟應該奉陪到什麼程度呢?這不是交往還是不交往的問題,他覺得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自己不能徹底斬斷對於寬末的感情。
松岡凝視着那顆低垂的頭顱,然後,看着它緩緩的,遲遲疑疑的抬了起來。
松岡這邊的電車也到了,可是他因爲在意對面注視着這邊的男人,所以猶豫再三之後還是沒有上車。
"什麼不是!你就光是會疼愛自己,保護自己,別人會怎麼樣都不在乎。只要你自己正確的話就什麼都好嗎?"
寬末沒有去試圖抬起低下的頭顱。
"我想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和我交往吧?既然如此拜託你就放過我吧!"
那天在車站見到寬末並不只是偶然而已。第二天、第三天,寬末都出現在松岡要搭乘的電車的車站裏面。每次他都只是注視着松岡,不說話,也沒有打算乘坐電車。
"不要只是出於自己的一時高興就來把我耍得團團轉。你應該沒有忘記是你甩了我吧?拜託你用點腦筋好不好?"
這樣啊,葉山看了看寬末。可是那個不會說謊的男人甚至連頭也沒點一下。
"你想和我說什麼?"
寬末東張西望的打量着周圍。
松岡打開了房門,看到正好走到附近的警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松岡微微一笑。
"因爲我自己想不明白……"男人說道:"我曾經因爲在意你的話,而整整一晚無法入睡。我在心裏不只一次地思考過要對你說什麼。可是到了實際生活中,卻始終無法說出口,也找不到說出口的機會……"
松岡試圖抽回自己的手腕,但是好像鎖鏈一樣纏繞着他的男人的手指半點也不肯放鬆。
電車按時到達,松岡坐了進去,但是寬末則沒有坐。那個一直注視着自己的身影從電車的窗口遠去,消失。即使已經無法看見,松岡的心情還是完全無法平息。殘象任意在腦海中出現,擾亂了他的心靈。
"我原本想說下次再說,不過好像還是今天比較好啊。"松岡自言自語了起來,不過說是自言自語,聲音卻大的足夠讓葉山聽見,"今天傍晚的時候寬末打電話說有事情想和我說。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我想大概要花上不少時間,一定會讓你覺得無聊的。"
大概是終於聽懂了松岡這次的話吧?寬末回去了。在他的背影消失的瞬間,松岡就跌坐在了柱子的陰影裏。
"我不想把寬末叫到我的房間去,也不想去你的房間,當然更不想在店子裏面談論這種事情。"
"辛苦了,我來找一點資料。因爲沒有找到,所以這就要回去了。"
"這是我必須考慮的事情嗎?"
熟悉的衣服,在明白了那個人是誰的瞬間,松岡就低下了頭。對面的電車到了,可是直到電車開走,坐着的人影也動都沒動一下。
"你爲了自己所謂的正義,就可以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你連替別人着想的一點點體貼都沒有,如果我在那個時候沒有那麼說的話,葉山絕對不會甘心,明明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讓她安心,你爲什麼就是不肯說呢?"
"請等一下。"
"至少自己的事情請你自己去考慮!!"
"你不是說有話要和我說嗎?"
"真的很抱歉。"
寬末沒有回答,松岡狠狠瞪着寬末的側臉,但是卻沒有效果。不過也難怪。因爲他根本沒有看這邊。松岡咬緊了牙根。他知道這個男人有多麼遲鈍笨拙,知道得很清楚……
因爲還殘留着怒火的餘韻,松岡的口氣十分冷淡。
"葉山,我今天是有事要找松岡,所以……"
松岡在心裏暗自下定決心,從明天起就不再乘坐電車了。
有時候松岡在車站也見不到他。而這都是松岡工作完成得比較早的時候。等研究所的工作結束後再趕到這裏的話,當然需要一定的時間。
他的呼吸都在顫抖,後悔宛如驚濤駭浪。寬末確實對自己有興趣。松岡想過自己可以暗示他這種感情就是"愛",但是最後還是告訴自己這樣是不行的。因爲再怎麼施加暗示,假的還是假的。他最後多半還是會說,自己不能愛上男人。
他狠狠瞪着寬末,寬末避開了視線。
"你先走吧。"他指了指自動門,"我會等五分鐘之後再出去。"
"你不用那麼客氣啊。"
松岡用力地抬起了手,這個突然的動作讓他掙脫了一時大意的寬末的手指。
聰明的葉山點了點頭。
"你接下來有時間嗎?既然來了我們就一起去喫飯吧。"
松岡瞪着寬末。
"所以今天就抱歉了。"
"我想,只要寬末自己心裏得不出答案的話,我們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如果你想說的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話,我不會想聽的,也不會再想和你見面。"
松岡靠在了陳舊的複印機上。
松岡到達車站入口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左右,結果他在柱子那裏足足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差點被巡邏的警衛當成了病人。
松岡一個人大步走了出去,寬末慌忙跟在他的後面,"你要去哪裏?"。
"請等一下……"
"沒關係,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就沒辦法啦,我在的話也許會打擾你們……"
從距離來看的話,他們之間還不到十米。對方筆直凝視着他,但是沒有出聲招呼。
因爲這是商業街中心的車站,所以雖然是晚上依舊人來人往。遠遠的他看見了一個穿着眼熟西裝的上班族。感覺上很象某個人,不對,當注意到了那個人就是他本人的時候,松岡停下了腳步。
松岡咬緊了牙關,因爲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有可能真的哭出來。聽到了松岡的指責後,寬末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好像貝殼一樣緊緊閉上了嘴巴。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由我來做這種事情?你一句話不說,光是讓我一個人在那裏找不存在的藉口,讓我說謊,光是這些也就罷了,可您老人家居然就連配合我統一一下口徑都不肯!"松岡提高了聲音,"我不是不明白你討厭說謊。可是,因爲你不說,所以我纔不能不說。你是覺得只要自己不說的話,我這個外人怎麼說都無所謂嗎?"
"拜託你饒了我吧。"松岡抓亂了頭髮,"爲什麼必須要由我來對葉山進行解釋呢?"
松岡粗魯地彈開了寬末伸過來的右手。
"自從你的對象從葉子變成了我之後,你的神經也立刻粗了不少不是嗎?你是不是以爲不管你做什麼,說什麼,我都不會受傷?"
警衛嘀咕了一聲"辛苦了",然後衝着跟着他走出來的寬末也點了點頭。
"這是我必須回答的事情嗎?"
背後傳來了聲音。與此同時,一個強大的力量抓住了他,甚至讓他感覺到了疼痛。
寬末手指的熱量陷入了松岡的皮膚。
雖然葉山的回答出乎意料,松岡還是說了聲再見就掉頭就走,他不想看見男人的臉孔。
在晚上五點鐘左右松岡回到公司的時候,他爲了整理文件而坐到了電腦的前面。
在到了下班時間的同時,事務的幾個女孩子就早早開始收拾起了東西。
"葉山也一起去好不好?"
葉山笑着拒絕了其他女孩子的邀請,看起來接下來女性社員們要有個聚會。
雖然沒有一直凝視着葉山,但是兩人的目光還是撞到了一起,於是松岡儘量自然的避開了視線。
那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後,房間裏只剩下了三、四個職員。
"你馬上就能做完了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松岡大喫一驚。
"啊,嗯。"
松岡停下了敲打鍵盤的手。
"你已經弄完了嗎?"
"怎麼說呢,雖然還沒有完,不過不是什麼着急的工作。"
葉山聳了聳肩膀。
"那只是我拒絕聚會的藉口而已,她們也算是關心我吧……"
葉山凝視着松岡的面孔。
"你最近見過寬末嗎?"
松岡吞了口口水。
"沒有……"
這樣啊,葉山嘆了口氣。坐在了松岡旁邊的椅子上。
"我和寬末分手了。"
"我覺得自己愛你。可是我對於自己的感情沒有自信。因爲我以前沒有愛上過男人。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夠幫助我……"
"哇!"
"你的行動和語言對於我的影響非常大。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象你那樣讓我如此厭惡自己。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這樣究竟是不是戀愛……可是我想確認看看。"
"我一直在思考你對我說的話,我也許真的是想做些什麼。可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出答案。所以我每天一邊看着你回去的身影,一邊思考。"
男人繼續了下去。
"喂,你沒事吧?"
在從公司走向車站的期間,松岡滿腦子全都是寬末的事情。關於他在車站看着下班的自己的意義,以及他沒有和自己打招呼的意義。
"你要去什麼地方?"
"與其說是分手,不如說是被甩了吧?"
但是即使到達了公寓,他的腦海裏還都是寬末的事情。如果寬末一直等待下去的話未免可憐,不過鬆岡安慰自己那都是因爲寬末自己的任性。
"你是故意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松岡沒有回答。
"他說是因爲無法忘記以前愛過的人。他說那個人雖然美麗善良,但不只是這樣,而且十分嚴厲。他說那個人會指出他自己也在意的地方,或者是自卑的部分,他雖然有時會因此而沮喪,但是也是這樣纔會展開思考。"
"確認一下,然後不行的話就還是當作沒有發生過嗎?"
在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松岡下定了決心。如果是現在的話應該還趕得上末班電車。
松岡斜眼瞪着寬末。
以前之所以沒有這樣,是因爲松岡都特意每天利用這個車站,好讓兩人能夠見面。可是這個男人卻一點也沒注意到這一點。
好像是爲了轉換話題一樣,松岡反問對方。寬末的視線低垂了下來。
"擔心?"
寬末的手碰到了松岡的面頰,松岡的全身顫抖了一下。
快點說你愛我……松岡飽含着期望握緊了右手。告訴我你只愛我一個人,告訴我你除了我以外什麼也不在乎……快點把我拯救出這種感情……
雖然不清楚,但是他至少確定自己不想在今天見到寬末的樣子,他能夠設想寬末會一直等待下去,可是同時也儘量不去考慮。
"拜託你……"松岡的聲音顫抖着,"不要反過來利用我愛你的事實……"
"因爲沒有用手,所以摔到了膝蓋,還是沒能摔得剛剛好。"寬末嘀咕了一句,"我覺得要是摔倒了的話你就會回來。"
"我也多少明白了松岡是什麼樣的人……"
"你沒有來,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沒有來,所以很擔心。我真的想過你是不是遇到事故了,而且也想到過你是不是討厭看見我,可是這讓我很難受……"
在昏暗的街燈下,寬末的臉色一片慘白。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既然是人家甩我就沒有辦法啦。而且他也告訴了我理由,所以我並沒有後悔……"
松岡小聲嘀咕了一句"你好"。
笨拙的男人磕磕絆絆地說了下去。
松岡說完之後轉身就走,從他的背後傳來了追逐過來的腳步聲。
"你在幹什麼呢?寬末。"
"所以請你再多等一些時間。等到我能夠好好了解你的心意,能夠正式說愛你爲止……"
但是這些似乎沒有傳達給那個遲鈍的男人,所以他什麼也沒有對松岡說。面對再次震動着肩膀跪了下來的松岡,寬末只是不知所措的緩緩的撫摸着他的脊背。
男人慌忙否認。
"真的對不起……"
男人終於緩慢的抬起了腦袋。在接過了自己皮包的同時,他一把抓住了松岡的右手。即使松岡把手縮到背後,男人的手腕也跟了過來。兩個人就好像拔河一樣拼命較勁。
"對不起……"
葉山撓了撓頭髮。
之所以選擇了不見面,也許是對於葉山的罪惡感,也許是因爲對於無法決定怎麼做的寬末的惱火,也許是出於不知道自己該採取何種態度而產生的迷惑。最終還是混雜了太多的東西,讓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完)
半個月前的話,差不多就是松岡和寬末在會議室談話之後。
他不想在寬末面前哭泣。他明明不想露出那麼娘娘腔的舉動,可是淚水還是擅自流了下來。他既不能糊弄過去,也無法逃避。顫抖的身體,嗚咽的氣息,對方一定已經知道他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了吧?
真是困難啊,葉山低語。
松岡也設想過給寬末打手機,可是突然對等着自己的人說了聲"我回來了",似乎也很奇怪。
光是淚水的落下,就已經讓他的感情崩潰了下來。至今勉強維持着他的某種東西,好像都已經脆弱到了不堪一擊的程度。
"半個月前吧……"
卡塔卡塔,又一輛火車行駛了過去,"對不起"的道歉聲也消失在了火車的轟鳴聲裏。
葉山的手機響了起來。好像是聚會的邀請,她苦笑着重複"今天真的很抱歉。"。
松岡轉過了頭來。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個樣子。我去了你的公司,那裏已經關燈了,我害怕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光是愛的話好像還是不行。可是,如果能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如果寬末能再多注意我一點……這算不算是藉口呢?"
"不是的。"
可是隨着時間的流逝,松岡也越發的坐立不安。不管是看書還是看電視松岡都無法集中精神,他一邊嘀咕着寬末不是那種會等到末班車的傻瓜,一邊又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覺得他就是會這麼做。
驚慌的叫聲讓松岡反射性地轉過頭來。沒用的男人臉朝下跌倒在了路上。松岡強行壓抑住了想要奔過去的衝動,咬緊了牙根。可是男人遲遲都沒有爬起來,讓松岡不禁開始擔心他是不是摔壞了哪裏,他撿起掉在路上的皮包靠近了寬末。
松岡在車站入口前停了下來,猶豫再三之後松岡走過了入口,帶着渾身的迷惑和躊躇,他步行了一站地。在下一個車站的站臺裏,當然不會出現寬末的身影。
"因爲我在車站沒有見到你,所以有點擔心……"
葉山掛上電話後就回家了。松岡面對着電腦,可是工作卻一點進展也沒有。最後他只能無可奈何地切斷了電源。
松岡操起了皮包離開了家,奔跑在黑暗的街道上。當他好不容易來到車站附近的時候,偏偏在這種時候鐵道口的橫欄落了下來,而電車的檢票口則是在鐵道口的對面。伴隨着一陣轟隆聲,長長的火車車廂從他的面前行駛了過去。當火車消失後,鐵道口的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即使橫欄緩緩的抬起,松岡還是動彈不得,而對面的男人也是一樣。
松岡低垂着頭陷入了沉默。他動了動右手,可是很快又被用力扯了回去,沒能到達面頰上面。所以他只能用左手遮住了眼睛。
松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晚上好。"
兩個人僵立在了原地一段時間後,最先展開行動的人是寬末,他越過鐵道口緩緩走了過來。
"不要總是依賴別人!你想讓我怎麼改變你嗎?可是最後要做決定的人還是你吧?"
"我已經受夠了。"
松岡在心中閉上了耳朵,讓自己不要再聽見任何的聲音……
松岡挑動了一下嘴角。
"這樣好嗎?"
"什麼不是!你自己不也說並不清楚嗎?"
"感覺上沒有太大的驚訝,因爲我一直隱約有這種預感,即使如此我還是哭了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