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永別了,賽克斯
《從毀婚開始的反派千金監獄慢活人生》 · 山崎響 · 3萬 字
29 千金小姐在地下室舉辦演奏會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可想嗎?」
艾略特王子的憤怒今天依然難以平復。
固守在地牢裏的前未婚妻一再把自己當傻瓜耍。如果不設法報一箭之仇,實在難消他心頭之恨。
……他起初的目的理應是要讓千金小姐向自己求饒,卻在不知不覺間發展成這種情況。目標越來越低……這不像話的部分,他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活在當下,這就是艾略特。
前些日子,被艾略特任命爲參謀的公爵家公子喬治•佛格森,基於不得已的理由脫離了艾略特的侍從團。
原因是他被結束視察旅行歸來的未婚妻逼着優先接受繼承人教育,每天從早到晚都被未來的妻子嚴厲壓榨。
喬治憔悴不堪的模樣,令艾略特等人不禁爲之掬一把同情淚。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不過……
喬治的未婚妻很有可能是艾略特的宿敵蕾切爾•佛格森爲了解決喬治而找來的刺客。竟然能將令目標(喬治)抬不起頭的對象納爲夥伴,那傢伙究竟使了什麼骯髒的手段?
爲了世界和平及與瑪格麗特的燦爛未來,無論如何都得讓蕾切爾啞口無言──艾略特再度下定決心。
話雖如此──
對手總是先發制人,自己至今爲止從未贏過。即使跟侍從們開會討論,也完全想不到好主意。畢竟要是真能想到,他早就打敗蕾切爾了。
就在衆人低聲沉吟時,瑪格麗特端着泡好的茶走了過來。
「大家請用茶~~」
「哦,謝謝妳!」
就在男生圍過來享用「我們的天使」泡的茶時,瑪格麗特看向謄寫會議紀錄用的紙張。
「艾略特殿下,想不到什麼好點子嗎?」
「是啊,完全沒有頭緒……總覺得不管採取什麼攻勢,對方都能加以反擊……」
蕾切爾將手抵在額頭上。
而賽克斯後方的瑪格麗特搬來大量的鍋子。
沒有聽得入迷的觀衆,也沒有人記下樂譜。有的僅是充盈此時此刻的剎那間的靈魂。
不過,艾略特有一點沒有算計到。
蕾切爾一如往常地悠閒度過怠惰的一天後,心想着差不多該睡了,開始準備牀鋪。
她身後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傢伙則捧着一大籃空罐。
獄卒喃喃自語的聲音過小,很遺憾地傳不進任何人的耳中。
*
「這出乎意料地有趣啊!」
「喔喔──!」
艾略特又露出「成功啦!」的表情接着說:
沒有樂譜,也沒有作爲主題的曲目。即興創作出來的旋律增幅並籠罩住六人,一首全新曲子就在不知不覺間誕生了。
而獄卒只想趕快回去。
「五人」就這樣暫時通體舒暢地沉浸在這無法重現的一曲之中。
「我們想在夜裏進行合奏練習,不過找不到發出聲音也無所謂的地點,於是想到如果在地牢裏,就算發出驚人聲響應該也沒關係。我們練我們的,妳想睡覺也無所謂喔。」
跟在他身後的賽克斯扛着兩個木桶。
「我實在看不出來你們在做什麼。」
明明已經是晚上了,艾略特卻莫名有精神,這令蕾切爾感到納悶。
「……在做資源回收嗎?」
最後,所有人怎麼看都像在炫耀似的戴上耳塞後,準備好各自的樂器(?)。
回過神來,六人演奏樂器(?)的步調逐漸合而爲一,轉變成重疊而無法分割的微妙合奏。隱約夾雜着不協調音的演奏令人焦躁。
而負責收尾的,則是滿臉寫着好想趕快回家的獄卒那毫無幹勁的三角鐵。
王子殿下也察覺得太遲了。
怪異的一行人就這樣在地牢前側的房間排列起手中的破銅爛鐵。
在這羣人當中,唯一具備音樂涵養的恐怕只有蕾切爾。
「再加把勁吧!」
最後面一臉厭煩的獄卒不知爲何拿着三角鐵。
王子殿下已經完全遺忘自己當初的目的,只爲了奪回主旋律地位而持續向小號挑戰。
「艾略特殿下,不需要勉強想新方案,而是改良蕾切爾小姐做過的事來反擊,如何?這是蕾切爾小姐想得到的極限吧,如果加以擴大後還治其身,她應該就無計可施了吧?」
……原本充斥着噪音的地下空間流泄出一道令人靈魂爲之震顫的優美音色。
蕾切爾戴上午睡用的耳塞後,安分地坐在椅子上欣賞。
「哈哈哈,今晚要徹夜演奏!」
「那是王子該做的工作嗎?」
即使打算胡亂敲打,人類只要長時間敲着某樣東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產生節奏。
真是一場完美的演奏。
毫無秩序可言的噪音在地牢裏迴盪。單是各種刺耳噪音響起,即使戴着耳塞也難聽得令人鼓膜疼痛。
「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請問……已經是下班時間,我想回家了耶……」
衆人原本只是想製造令人不悅的噪音,現在卻不知爲何拚命側耳傾聽並尋找節奏,試圖讓聲音和諧。
她在木箱山裏翻找,折返時手上拿着小號。正是在某天夜裏以優雅的高分貝吵醒艾略特的……那支小號。
艾略特揚起嘴角,洋洋得意地夾好小提琴,以裝腔作勢的口吻向蕾切爾宣佈:
「原來如此……打算不讓我睡覺是嗎?」
藉由作爲根基的旋律誕生,衆人已經開始出現節奏的演奏(?)被吸往同一個流向。如同配合蕾切爾的小號,小提琴改變了旋律起伏;敲打鍋子的節奏也隨之改變。
「唔哈哈哈哈,蕾切爾,妳覺得是什麼?猜猜看啊!」
原本閉着雙眼聆聽的蕾切爾突然站起身。
「……嗚,我明明纔是主調!這樣下去會被蕾切爾吞噬!」
「沒事每天跑來地牢也不是王子該做的工作吧。」
逐漸地……沒錯,毫無秩序可言的噪音漸漸產生了旋律。
瑪格麗特無心的提議令艾略特拍了大腿。
瑪格麗特在來回看着進攻計劃與遭對方攻擊的內容清單時,指了其中一行。
雖然她什麼也沒說這點令人感到不安,不過相較於平時總會迅速反擊,她保持沉默的模樣令艾略特愈發愉快。
不,情緒莫名高昂,大概是因爲腦子那個吧……不過他不知爲何拿着看似小提琴的東西。不對,那正是小提琴。
如同曾經對着月亮吹奏一般,少女將小號抵在脣邊。她沉睡似的閉上眼,將空氣吸滿肺部後,靜靜地將第一口氣息吹進銅管樂器。
「啊,如果妳想欣賞當然也可以喔,希望妳聽完後說說感想。」
在準備時被人稱作波蘭斯基──相信這是他的名字──的傢伙,胡亂甩動綁着繩子的空罐;視線飄遠的獄卒則是在奇怪的時機敲響三角鐵。
「哈哈哈,我來打擾啦,蕾切爾!」
蕾切爾的小號以滿溢的靈魂劇烈吶喊着。
王子殿下不戰而潰。
當她正準備在枕頭上滴點薰衣草精油時,上方傳來開門聲,衆多訪客嘈雜地走下石階。不用說也知道,是王子殿下一行人。
艾略特的小提琴發出彷彿上百年沒使用過的生鏽鐵門般刺耳的尖銳聲響。
完美。
「就是這個!」
由於她的參戰,使得各自爲政、強調自身存在的樂器(?)聲音產生了方向。
蕾切爾看了配置後,也明白了他們的意圖。鍋子的排法就像是鼓組。
艾略特拚命拉着小提琴,發出貓抓玻璃還比較好聽的聲音,堅決不讓半途參戰的蕾切爾奪走樂團的主導權。
「真的十分擾人呢。」
這一刻撼動了歷史。
「請問,我有存在的必要嗎……」
艾略特的小提琴充滿熱情地熾烈轟鳴;賽克斯敲打木桶的鼓槌則敲打出無憂無慮的高昂節奏。
賽克斯使出喫奶的力氣痛毆木桶,發出震天價響的噪音;瑪格麗特用棒子敲打排列好的鍋子,金屬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音。
「嗯。」
彼此強烈的個性碰撞,互相抗衡的同時形成融合的音色。
就算原本想發出毫無意義的驚人聲響,只要一直持續演奏下去,就會下意識地產生規律的聲音。
「哎呀,真難得,竟然在這種時間造訪。」
瑪格麗特的鍋組(鼓組)在間奏時的華麗獨奏令人着迷;波蘭斯基陶醉其中地使勁揮舞着整串空罐。
身爲未來的執政者,艾略特暴露出令人相當不安的特質,但衆人仍高興地討論起計劃。
就在他們抵達忘我境界的瞬間。
「吵死人了!你們以爲現在幾點啊!」
侍女長的怒吼傳了過來。
「殿下,請您適可而止!想玩是無所謂,但您又不是小孩子了!至少該明白王宮裏住了許多人吧?」
侍女長從驚恐萬分的艾略特手中搶走小提琴。
「不……不是,我……」
「在下!」
「是!……在……在下並沒有那個意思……」
「您在大半夜擺了破銅爛鐵玩起樂團遊戲,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問題了!」
「對不起!」
賽克斯從旁插嘴:
「不……不過,侍女長,殿下是爲了給蕾切爾小姐……」
一點教訓──他原本想這麼說。
但侍女長嘆了口氣後點點頭。
「沒錯,還有這一點!就算地牢的隔音效果可能不錯,但是就不能替被關在這裏,可憐的佛格森小姐着想嗎?瞧,她甚至得用棉被掩蓋住頭,真是可憐……」
「咦?」
經侍女長一說,衆人同時回頭一看,只見剛纔還在熱情地吹奏小號的蕾切爾已經鑽到牀上縮成一團了。
「啊,不但被關在這種地方,甚至還遭受如此過分的刁難,真是可憐……」
「不不不,等等!蕾切爾直到剛纔……」
就像要否定王子的辯白,蕾切爾探出頭來,噙着淚水傾訴:
定睛一看,整面牆上裝滿了那種形狀各異的物體。
原本如圍牆般以石頭交錯堆砌而成的牆面上釘着異樣突起物。若要舉例,那看起來就像是被海浪來回拍打的大岩石上吸附着滿滿的海星,外觀乍看之下有些噁心。
「叫它『怪東西』就夠了!不準擅自改造牢房!」
她這麼一說,艾略特等人就看向她的手邊。
「就算不會有人看到……妳這副模樣還真是……」
這樣也不太健康。
蕾切爾在意方向完全錯誤的問題,令賽克斯實在無話可說。
雖說她並不覺得自己會因爲運動量不足而發胖……
「咦……?但妳剛纔說在運動……妳到底在做什麼……」
「給我閉嘴!」
蕾切爾輕輕拍了大腿。
*
「是真的!相信我!」
似乎是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了,蕾切爾回答艾略特的問題:
「……喂,賽克斯,最近流行什麼刨挖石頭的運動嗎?」
面對艾略特的指責,蕾切爾無奈地噘起嘴。
蕾切爾自顧自地下結論,露出燦爛笑容。
蕾切爾自信滿滿地說着,艾略特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往賽克斯。
「妳、說、誰、笑着欣賞了?我當時可是因爲惡臭昏過去了!」
她現在的確沒有在活動筋骨。只不過如果是普通人,應該會感覺到精神疲憊就是了。
「說得也是……畢竟只是待在牢房裏,完全不會感到疲倦啊。」
30 千金小姐做運動
蕾切爾「唔……!」地鼓起臉頰,可愛地瞪向半空。
「只要在後院附近發生什麼怪事,都可以肯定與蕾切爾小姐有關,不會錯。」
「又不是石匠競賽,我從沒聽說過那種運動喔……」
「這是……騎士團在訓練嗎?」
艾略特前往鼓勵參加騎士團訓練的賽克斯後返回,走在長廊上時,聽見後院傳來奇怪的聲響。
「搞不好最近睡眠比較淺,也是因爲運動不足。」
卻對重要的睡眠造成了影響。其實睡太多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哎呀,是殿下啊。請問有何貴幹?」
蕾切爾在手掌灑上看似石膏粉的粉末,一邊抓住釘在牆上的突起物,做出攀上牆壁的動作。
跟在王子身後的賽克斯與波蘭斯基也豎起耳朵,接着面面相覷。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運動呢。」
「我也要嗎!爲什麼?我想回家啦!」
*
「既然蕾切爾小姐會這麼做……就表示應該有吧?」
「侍女長……嗚嗚……我很想睡覺,但是殿下等人闖了進來……」
「爲什麼在牢裏的囚犯會知道外頭流行什麼啊?」
而毫無疲憊跡象,生龍活虎的蕾切爾覺得自己不注意健康而嘆了口氣。
「感覺像是在刨削岩石的聲音啊。」
「這是什麼?」
從換氣窗外隱約傳來某人在相當遙遠的地方發號施令的吶喊聲。
艾略特再次看向蕾切爾手邊,只見她放下手中的鑽子,拿起某種突起物裝上石牆。
自己原本在生活中也不熱衷運動,不過因爲時常在宮裏走動、接受王妃教育時被壓榨,運動量與現在完全足不出戶的情況相比大上許多。
「哎呀,因爲我正在運動,纔會換上方便活動的服裝。」
「嗚嗚嗚……我好難受喔……」
「這纔不是怪東西,是把手點。」
「呃~~我記得當時似乎因爲覺得有趣而買了什麼……嗯,是這個吧。」
「這叫攀巖!」
賽克斯傻眼地不知道該說什麼,蕾切爾則點頭附和。
「看到她這副模樣,您怎麼還好意思說出這種話來!到樓上去,我要好好訓誡一番!」
「說到底,妳到底在做什麼?」
「確實聽見了……不過,這是什麼聲音?」
「欸……你們有沒有聽見某種喀哩喀哩的聲響?」
「……把手點?」
「這可不行……還身爲殿下未婚妻的時候,我明明每天都因爲王妃教育疲憊不堪,一躺進被窩五秒鐘就會失去意識呢。」
似乎正好告一段落,蕾切爾轉過頭來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蕾切爾在手掌灑上白粉,並用手指攫住或腳尖踩住突起物,攀上牆壁。從蕾切爾嘗試的動作看來,這似乎就是她所謂的「運動」。
「對了,我之前也預想到會有這種情況,準備了能在牢裏使用的運動器材嘛。」
「這是把手點。」
「哎呀~~!殿下!佛格森小姐在大半夜受到這種對待,您都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你聽過嗎?」
三人小聲講悄悄話後,將視線移向蕾切爾,只見她以毛巾擦拭臉頰並露出傻眼的表情。
由於距離太過遙遠,聽不出對方在喊什麼,不過蕾切爾一邊聽着,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蕾切爾放着啞口無言的賽克斯不管,「靈光一現」似的拍了手。
賽克斯以直覺尋找聲音來源……抵達了地牢前方。走到這裏,就能清楚聽見牢裏泄出刨削着某種東西的聲響。
「喂,蕾切爾。」
「不,我完全看不懂妳在做什麼。」
「就是說啊……畢竟這座牢房的高度不太夠。」
「妳……妳這傢伙!只有妳一個人假裝事不關己,太詐了!」
地牢再度恢復寧靜,到剛纔爲止的事情簡直就像謊言一般。
「對了!殿下,可以把天花板打通挑高嗎?」
衆人抱着「她絕對不是在做什麼好事」的確切想法走下石階,就看見蕾切爾正拿着一把手搖鑽,喀哩喀哩地鑿着石牆。
「呃,就說了,這傢伙明明也興致勃勃地……」
而艾略特則有種被放置不管的感覺。
她試着打開木箱找出準備好的運動用品。
「那是不用工具,徒手攀爬巨巖的競賽,或者該說技術嗎……不過,這說起來根本不是會在牢房裏做的運動吧……」
蕾切爾從書上抬起頭,側耳傾聽微微傳來的聲音。
「好,沒問題了!」
蕾切爾穿着可以看見手腳,暴露程度較高的單薄衣裳,再加上正在用鑽子在石牆上挖洞而滿身大汗,展現出令男人們有些難以直視的模樣。
「在我作畫時,您明明還笑着欣賞……」
「……喂,又是那傢伙嗎?」
就這樣,除了蕾切爾以外,臨時成軍的樂團團員全被帶走,強制參加侍女長訓誡到天亮的課程。
「當然不行!真要說起來,也不準妳擅自在牢房牆上挖洞!妳要怎麼處理啊……竟然在整面牆上鑿洞裝上怪東西……」
那是能以手掌包覆的物體,看起來跟半埋在土裏的小石頭有點像。物體正中央插着類似木樁的東西,蕾切爾拿起錘子將它敲進剛纔所鑿的洞裏。
蕾切爾無奈地調整好枕頭,輕輕熄了燈。
「呃,就說了,問題不在那裏吧?」
「咦?連我們也要?」
「哎,說起來作畫那次也是,如果不準,您要記得先說啊……在我完工後纔不允許的話,我也無可奈何。」
「既然這樣,妳就先來取得同意再動手!不準妳一句『無可奈何』就算了!妳離開地牢時一定要給我恢復原狀!」
「反正我會被關到死爲止吧?死後的事我可不知道。」
「還有乖乖賠罪就能出獄這個方案啊!」
「我拒絕。」
*
由於蕾切爾完全不當一回事,在她開始練習後,怒吼到疲倦的艾略特等人就有氣無力地走出地牢。
艾略特「唉──」地嘆了口氣,眺望開始出現一抹紅暈的天空。
「欸,賽克斯……」
「……什麼事,殿下?」
艾略特仰望着天空,腦子裏卻在反芻剛纔的景象。
「身穿單薄衣物運動的女人……真棒啊。」
賽克斯同樣望向遠方,點頭附和。
「說得沒錯……這麼一想,瑪蒂娜也只有流着汗的模樣特別棒。」
波蘭斯基則在一旁苦悶地扭着身體。
「滿不在乎……滿不在乎地用毛巾擦拭臉龐……這種強調自己脂粉未施的舉動真棒!果然還是自然美人最棒了!」
三名青春期的少年各自懷抱着不同的想法,品味留在眼皮底下的殘象一會兒。
31 少女朝着黎明吶喊
在清晨的禮拜堂裏。
瑪格麗特跪在祭壇前虔誠地祈禱。
……確切地說,是看似虔誠地祈禱着。
瑪格麗特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傾訴完,喘了口氣後就冷靜下來。
瑪格麗特已經氣急攻心,甚至忘記自己僞裝成正在祈禱了。
「瑪蒂娜,別這麼說,歡迎妳過來。」
「什麼?」
「雖然王子殿下由衷對我傾心……但那個臭女人如果不屈服,等國王陛下回來,一切或許就會翻盤啊!這點禰明白嗎?差不多該認真工作了吧,拜託禰嘍?」
「我要成功擄獲艾略特殿下的心,然後當面表現出有多瞧不起他們!媽媽雖然是貧民區出身的娼妓,但透過仔細挑選顧客交往,才能成爲男爵夫人;而身爲女兒的我則要靠繼承自媽媽的美貌,從男爵家一口氣得到王子殿下(頂點)!」
由於聽說從禮拜堂傳出怪聲,趕過來的神父從遠處發現門微微敞開着。或許是動物溜了進去,在裏頭叫。
少女一邊喊着認真的謬論一邊在祭壇前捶胸頓足。這已經超越了不虔誠的程度,足以遭天譴了。
將美麗的紅髮綁成雙馬尾的少女握住門把站在那裏。她微低着頭,肩膀顫抖着。
「喂喂,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蕾切爾不只出身高貴,才貌雙全,還運氣絕佳……根本只有她受盡偏袒嘛!平等地分配好運是禰的工作吧?既然收了捐款,至少該好好工作吧,這個薪水小偷!……不,就算禰要多分配一些給我,我當然也不會拒絕喔!」
「蕾切爾,好久不見。不好意思,我應該早點來見妳的,竟然這麼晚纔過來!雖然這樣,我一回王都就連家也不回地直奔地牢了。」
「在報告近況之前……先喝杯茶如何?」
蕾切爾命令女僕準備好獄卒用的椅子,露出微笑。
瑪格麗特愕然失色。她狠狠地瞪向祭壇,指向主祭神像。
「明明擺着架子,也不好好接待顧客(陪伴男人),生意被搶走又說這是無視業界規則(貴族規矩)?既然如此,就腳踏實地去搶回來啊,菁英(大小姐)們!就算是偏僻郊區的娼妓也會好好關心常客喔!可別說『偉大』的妳們辦不到這種事!」
她交抱雙臂,張開雙腿站立,瞪着半空──在上帝面前。
「友善親切地釋出善意、勤懇地照顧是基本吧!男人都很單純,只要對他們低語『我只有你喔。』『我知道你很努力喔!』『無論誰說了什麼,我都會陪着你!』這三句話,他們就會對妳傾心啦!結果妳們竟然說:『別對他多嘴!』啊~~?不說必要話語的人明明就是妳們!爲了討人喜歡,我可是下足了工夫努力喔。給我爲了提升業績努力一點啊!該死的混帳千金小姐們!以爲是憑着那種態度結婚,再生個嫡長子就能一輩子悠閒度日的終身僱用制(上流生活)嗎?別開玩笑了,垃圾!」
主要不滿的是內在。
「這份差異到底出自哪裏……不,搞不好根本是我的思考方式有誤?是蕾切爾獲得太多了吧?雖說我還不能算是完全進入上流社會……不過即使是貴族,也還是有些不起眼的傢伙在吧?上帝的恩典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到底是哪裏不同呢……」
瑪格麗特將拳頭伸向冉冉升起的太陽。
「是。」
「我明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爲什麼最後那一步怎樣都進展得不順利呢,上帝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終於擄獲王子殿下的心啊!」
「話說回來……是因爲被關進地牢後就穿得比較單薄嗎?那女人天生麗質得令人無法忽視啊……她真的沒穿束腰『做出』腰身嗎?畢竟那個腰可是這~~樣喔……還有她的胸部當真沒有加胸墊嗎?從臀線看來,她的腿也很長呢……」
並以長相與幹勁爬到天生的貴族千金之上。
「嗯?」
瑪格麗特踏上祭壇,帥氣地擺出勝利的姿勢。簡直是極不虔誠的舉動。
「是的,她是個喜歡自言自語的人呢……將調查人員花了三天調查到的身世全都說了出口喔。」
『重點是世人會有怨言,追究起來都是上帝的責任。』(母親表示)
即使上帝偏袒競爭對手,瑪格麗特也不會因此受挫。
「嗯,是發情期的貓溜進去嗎?」
「……上帝……」
「哎,畢竟那傢伙的確也長得不差,搞不好已經習慣被男人吹捧了……」
可愛的少女抬起頭,如同惡鬼般疾呼:
報告結束後,正準備返回的女僕突然蹲下身子,掏出一把投擲用的匕首。她沉默地瞪着階梯,蕾切爾則舉起手加以制止。
「上帝啊……禰其實是個毫無節操可言的外貌協會吧?長得漂亮的蕾切爾和我的運氣就很好,而身材好的蕾切爾更受到特別對待!是這樣沒錯吧?可惡,謎題全部解開了!」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該死!如果上帝會基於這種原因偏袒人,那我無論過多久都無法超越蕾切爾嘛!臭上帝(色老頭)!如果是出於這種道理,我之前的佈施不就全部白費了嘛!該死的混帳!啊,可惡……我原本以爲只要祈禱就能改善人生,把我的純情還給我!」
「哦,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上帝算什麼!我纔不會輸呢──!」
「可惡……該死……即使不受上帝的偏愛,我也會獲得頂點地位給你看……!」
「不,等一下……她不只是長相可以跟我匹敵,身材也超級好……還是頭腦聰明的公爵千金?而且因爲受到國王陛下和王妃陛下的器重,無論受到艾略特殿下怎樣的對待都能遊刃有餘地閃避……」
*
瑪格麗特突然驚覺。
「……對了,讓貴族們自相殘殺不也是一種樂趣嗎?只要煽動那些以艾略特殿下爲目標,企圖將蕾切爾拽下來的醜八怪……好,接下來就這麼做!」
「話說回來……如果不設法處理那個蕾切爾,我與艾略特殿下就無法擁有玫瑰色的未來。該怎麼說呢,蕾切爾對艾略特殿下似乎不太着迷……他明明那麼帥氣,不知道那傢伙爲什麼會是那種態度。哎,畢竟喬治也長得滿帥的,她可能已經看慣了……但艾略特殿下不是特別帥氣嗎?她到底有什麼好不滿的?」
無視驚嚇萬分的神父,瑪格麗特哭着跑走了。
暗中潛入的女僕在定期報告中向蕾切爾告知瑪格麗特情緒失控的事情。
應該不是。
「怎麼回事!」
瑪格麗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低下頭。聽在旁人耳中,她的輕柔呢喃就像是在吟詠聖經文句。
『向祈禱的人搭話是很失禮的,因此即使是平時很受歡迎的人,在這裏也不會受到打擾。』(母親表示)
神父走進禮拜堂,正想開門確認裏面的前一刻,雙開門從內側被人推開。
腦袋因爲憤怒而沸騰,瑪格麗特終於忍不住使勁大喊。
即使外貌至上的上帝以蕾切爾爲優先,我也會排除這種事嫁給艾略特殿下!GO!GO!瑪格麗特!加油啊!總之不算利息也無所謂,上帝,給我把香油錢還來!
少女把手抵在下巴思考,一邊在祭壇前徘徊。
瑪格麗特將身體轉了整整九十度,再度指向主祭神像大喊:
「我歷經千辛萬苦走到這一步……男人們雖然輕而易舉地上鉤,但女人們找碴的行徑真不是普通地過分……說起來,所謂的貴族千金(冷血母豬)太不像話了!那羣一副『自己很特別~~』的表情高高在上的猴子是怎樣?『不要接近我的未婚夫。』啊~~?以冷淡態度對待自己未婚夫的人不就是妳們嗎?當面對男人說出『因爲是政治聯姻,沒辦法』的人又是哪裏來的誰啊?儘管如此,當我溫柔地向傷心欲絕的男人搭話後,卻又焦急地擔心未婚夫(男人)會被我搶走,是笨蛋嗎?一定是笨蛋吧?去死啦!這羣母豬!妳們那讓自己的男人幻滅的冷淡態度就是推波助瀾,讓所有男人向外發展的根源啦,白癡們!」
「調查人員會欲哭無淚吧。瑪格麗特小姐也真是的,真希望她早點告訴我。」
如果想整理思緒而不受任何人打擾,在禮拜堂裏祈禱是最好的方法。母親曾這樣告訴瑪格麗特。
「我當然很感謝禰給我帶來這樣的好運喔。畢竟出身貧民區,能健康地活到十歲已經算運氣好了;還長成一個並非隨處可見的可愛美少女;在我被賣給變態老頭(戀童癖)之前,媽媽就擄獲了男爵閣下(爸爸)的心;而且貴族少爺們全都被坦率可愛的我迷得神魂顛倒;甚至連王子殿下也對我說我比那個沒血沒淚的瘋女人好……我根本已經在朝着幸福的結局(兩人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一路猛衝了嘛!」
四處走來走去的瑪格麗特突然停在祭壇前。她抵住下巴的指尖顫抖着。
「那位小姐的腦袋瓜似乎十分麻煩啊。」
乍看之下像是虔誠信徒的她以坐在她旁邊也聽不見的音量……這麼說着:
*
奔跑的瑪格麗特盯着前進道路。
瑪格麗特出乎意料地觀察入微,與單是看見單薄衣物就興奮起來的男人(笨蛋)們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她是那種人嗎?」
瑪格麗特的自言自語愈來愈大聲,肩膀因憤怒而顫抖。
她會以雜草般的生命力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瑪格麗特沒有虔誠得足以要求還款,捐款總額也少得只要將錢包裏的錢倒出來就足夠還清,不過她這時候完全無視這些了。
千金小姐啜了一口早已涼掉的茶,仰望天花板。
「難不成……不,沒錯……一定是這樣!」
*
瑪格麗特在祭壇上低着頭,緊握的雙手指尖加重了力道。
地牢的門從外側開啓,一名少女伴隨着鎧甲摩擦的聲響走了下來。那是個身穿樸素的簡易鎧甲,披着防塵斗篷──一副騎士旅行裝束,綁着馬尾的少女。
「上帝已死!」
瑪格麗特愈說愈煩躁,她的低喃音量也漸漸大了起來。
「話說回來……」
面對男人時會戴上面具,但面對上帝則以真面目相待的女人──瑪格麗特不僅誠實地表達,甚至還對其下了訂單。
32 少女沿路叫賣「花」
當鬧區的顧客開始散去,另一個「鬧區」的客人反而開始增加了──那是見不得光,赤裸裸的慾望熾烈高張的「花街」。
攬客者黏膩又賣弄風騷的尖銳招呼聲,被因賭博跟打架而光火的醉漢那發音詭異的怒吼聲蓋過;路人認爲事不關己,不負責任地起鬨;而可疑的攤商無視騷動,接連向路人叫賣。
在白晝時分寂靜的暗巷裏,此刻充斥着雜亂無序的景象,倘若是有些道德感的人,想必會爲之蹙眉。
明明已經入夜,在如此混亂的街角,竟有幼童天真無邪的聲音迴盪着。
「要不要買花啊~~」
在這盡是不利於兒童教育的景象的街道上,一名紅髮女孩展示手臂上掛着的提籃中的花朵。雙馬尾少女拚命給路過身旁的大人看那看似在公園裏摘的賣相不佳的花,不過在這充斥着悖德商品的展售會上,並沒有那種會對花感興趣的怪人。
在蕾切爾入獄的十年前──
年僅六歲的瑪格麗特曾爲了討生活,在花街賣花。
*
瑪格麗特的母親在這條街上擔任「高級」娼妓。
她即使不化妝也十分美麗,夢幻而沉靜地微笑的模樣,說她是貴族千金也不會有人懷疑。也許是因爲外貌出衆,在衆多裝扮華麗的女人當中,瑪格麗特的母親反而打扮得十分清秀。在花枝招展得看似有毒的百「花」裏,她楚楚可憐的姿態格外突出,使得她的身價高於「行情」。即使如此,想一親芳澤的「老爺」們仍趨之若騖。
這樣的話,她應該稱得上是這條街的「成功人士」,能過着富裕的生活……但或許是因爲會挑選客人,從女兒的角度來看,經濟狀況怎麼也不算理想。
因此爲了幫母親的忙,瑪格麗特每天都會在夜晚的花街賣花。
媽媽既美麗又聰明。
而媽媽曾說過「考慮到未來,必須從現在就開始佈局」。
年幼的瑪格麗特從沒想過比明天的餐點更久以後的未來,但媽媽說的話不會有錯。
*
「要不要買花啊~~」
瑪格麗特白天在路邊隨意採摘的花朵,即使在昏暗的夜裏,賣相看來依然不佳。
當然完全賣不出去。
這是理所當然,不會有人爲了這種東西付錢……就連她自己也這麼想,不過偶爾會有大人出於善心(上當)掏出口袋裏的零錢給自己,所以仍然不能懈怠。
「問題只有那個嗎!」
「啊~~原來是『那邊』的客人啊?什麼嘛~~嚇我一跳~~!害我還以爲是『案件』呢。」
「這裏有間媽媽『工作』時使用的房間喔!」
湊近看仍十分可愛的少女露出狐疑的表情,男人見狀滿意地頷首。
「咦?」
瑪格麗特天真無邪地笑着對感到狐疑的男人說:
瑪格麗特表示的金額是購買她提籃裏花朵的三倍份仍綽綽有餘的數字……不過以跟美少女「玩玩」來說,倒不算太貴。
確認到這裏,絆倒男人的物體才動了起來。
「要不要買花啊~~?」
「如果你能幫忙換錢,我就能帶回去了。」
不過客人(?)似乎對花不感興趣,而是格外小心翼翼地來回撫摸瑪格麗特握着花朵的拳頭。
「既然這樣,妳應該先換成零錢再過來啊。」
原本在地上縮成一團的瑪格麗特一把關上門,迅速衝出廢墟。
瑪格麗特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客人感到混亂,而解除戒備的她伸出手並豎起手指。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瑪格麗特終於瞭解客人的意圖,展露笑容。
瑪格麗特歪着頭,男人看着她的眼睛,露出黏膩的視線咧嘴一笑。
垂死掙扎的慘叫聲消失的同時,發出龐大物體落水的聲響……隔了一會兒就傳來溺水者猛烈掙扎着胡亂拍打水面的聲音。
瑪格麗特向一個站在人流最多的街角處,相貌兇惡的男人搭話。
「爲什麼?」
「老闆~~」
而門的另一側並非「客房」,而是戶外。
「就是因爲辦不到纔會給你啊。哎,既然我付了這麼多,請你確實以工作回報喔。」
「咦?呃,我可是那個喔……」
(只要遇到兩三個善心人士,明天就買得起牛奶了……)
男人就這樣往前一摔,朝門的另一側撲倒……倒栽蔥似的朝比地面低許多的寬闊泥川跌了下去。
「最近常有綁架之類的事件呢!如果想買女孩子,不付錢怎麼行呢!」
「剛纔來了一個『不是』買花的客人……」
「?」
*
除了比收到的金額更多的銀幣之外,還裝有三枚金幣。久違的豐盛收入令瑪格麗特天真無邪的美貌也綻放出笑容。
男人霎時間因爲無法理解的資訊而陷入混亂,順勢繼續往前走……接着絆到某種巨大的物體。
「哦咦?……啊,啊!」
撲通──……!
如果是以後的瑪格麗特,一定會將包含金幣在內的金額確實均分,不過這時候的她依然很「純樸」。
「……說得也是。」
從開啓的門外吹進一陣戶外的風,拂過臉頰。開啓的門扉另一側是……外頭。
「哇~~今天真是大豐收~~!」
瑪格麗特小心翼翼地將拿到的錢收好,開心地摟住男人,牽起他的手。
「哦,是瑪格麗特啊。」
「外面看起來是這副模樣,就不會有『鴿子』找上門,只有裏面的房間有整理乾淨。」
瑪格麗特領着男人抵達的是下一條巷子,位於更深處狹窄巷弄裏的一幢建築物。門扇已經快脫落,滿布塵埃的模樣,簡直就是倉庫或廢墟……
兩人相視而笑,並在宛如地獄宴席(Sabbath)的騷動中,手牽着手邁開腳步。
「畢竟金幣沒辦法使用啊。」
「那麼,如果是『那邊』……我要『這個數字』喔。」
即使在昏暗的陰影中,也能看見圓形的金屬發出暗淡的光芒。
這名被稱作「老闆」,負責統率扒手、皮條客的男人,同時也是整座花街的領袖人物。在這座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的街區,他是負責審判合法與否的絕對上帝。
男人眼見話題終於回到正題,並得知對方以上等貨而言甚至算是便宜後,可說是心情愉悅地付了錢。
她跑了兩三個街區,找到能安全藏身的凹洞後就蹲下身,打開從男人懷裏摸來的錢包。
瑪格麗特抬起頭,只見一名看似地位高貴的中年紳士俯瞰着自己。
對幼童來說,這份「工作」對精神的負擔比對身體重上許多……主要是緊張感。
「嗚哇啊!」
聽了這位變態紳士(戀女童癖)的話後……
她剛纔收取預付款時迅速確認過錢包裏面,不過實際拿在手裏一瞧,比目測的遠遠多上許多。
「哦~~原來如此。」
客人循着瑪格麗特的聲音走進去,看見深處的牆上隱約透出門扇形狀的光芒。他摸索着找到門把並推開……同時意識到少女應該已經走進去,門爲何還是關着這件事。
「以均分來說,妳會不會拿太少了?」
「啊……最近很多啊。」
瑪格麗特一邊打着狡猾的如意算盤一邊環顧周遭,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此時,她的視野被一道影子覆蓋。
對方不可思議的舉動令紅髮少女感到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
*
瑪格麗特暫時放開男人的手。「嘿咻。」她這麼喊着,用雙手推開生鏽的門後,先走了進去。
「哦,哎呀呀。」
(太棒了,是客人!)
少女在仔細清點錢包的內容物之後,再次全部收進錢包裏,回到了花街。
「這樣啊,還真是機靈。」
瑪格麗特拿出剛纔那個「客人」的錢包。
「小姐,妳真可愛……妳『多少錢』啊?」
「只要像這樣計算『營業額』,工作的疲憊也會煙消雲散呢!」
門原本是關着的。
只要在這條街上做生意,即使是年幼女童也得懂得向領袖人物講仁義。無論是瑪格麗特會販賣跟垃圾沒兩樣的花朵,還是欺騙戀童癖者劫財,「老闆」都十分清楚。
「就在這裏的最裏面,屋裏很暗,要注意腳邊喔。」
「這位客人?」
金幣是高級貨幣,不可能在庶民會前往的店面流通。
「是這周的第二個人了吧~~」
中年男子依然摩娑着瑪格麗特的手,同時緩緩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高。
少女在男人面前將錢包的內容物全倒到托盤上,讓對方看到有多少後,再將硬幣收回錢包裏,然後將沒有收起的三枚金幣全交給領袖。
瑪格麗特向男人遞出快要枯萎的幾朵花。
「妳這傢伙真是伶牙俐齒的小鬼……」
更正,即使是這時候,瑪格麗特還是瑪格麗特。
她姑且將剛纔那個客人的服裝與特徵告訴了領袖。
她以那種方式釣到的「客人」從泥川爬上岸後基本上會有兩種模式,要嘛喪失戰意,偷偷摸摸地回去;要嘛暴跳如雷,執拗地尋找她。
「我會監視,但妳這陣子也得注意自己的周遭喔。」
「好!」
瑪格麗特等花街的居民並不是他的手下,會上繳爲數不少的金額給領袖的原因之一,就是爲了避免被這種危險「生意」釣到的客人報復。
只要支付該付的款項給這個男人,就算剛纔那個客人馬上固執地跑回來追究,瑪格麗特也不用擔心被扭送法辦。這條街上的居民都會盡全力佯裝不知情,替自己掩護吧。
……當然,如果要做「生意」而不事先疏通領袖,瑪格麗特可能就會面臨反過來被交給那個戀童傢伙的情況。
爲了安全着想,最近這陣子還是先別「營業」比較好,不過今天的收入相當不錯,所以暫時不需爲生活費煩惱。明天白天再去市場買些起司或香腸吧。
瑪格麗特一邊提着被人跟蹤一邊哼着歌,愉快地穿過整座花街,回到母親等着的家中。
自己十年後會列席末座貴族;而另一方面,照顧自己的「老闆」則成爲她爭奪王子的競爭對手──公爵千金的部下……瑪格麗特並非上帝,因此這時候的她完全無法預料到日後的命運。
*
「我回來了!」
考量到安全與守望相助,這棟破舊公寓裏住的全是母親的同業,而母女倆溫暖的小家庭就位於公寓的四樓。
瑪格麗特充滿朝氣地向居民打招呼,抵達最頂樓的自己家時,母親早已聽見她的聲音,在她敲門前先行開了門……順帶一提,現在時間是半夜。
「歡迎回來,瑪格麗特。今天賣得怎麼樣?」
美麗的母親身着樸素洋裝,肩上披着披肩,面帶微笑地出來迎接年幼的女兒。少女開朗地回答:
「今天非常棒喔!」
母親彈了瑪格麗特的額頭使她站不穩。
瑪格麗特坐在地上,眼眶泛淚地摸着額頭。
「哦~~?」
「比起只有現在賺錢,媽媽爲了能一直生活下去……正在努力抓個還算有身分地位,收入還算可以,而且願意娶媽媽的男人喔。」
若是將妻子當成物品對待的暴君也令人困擾,得挑選人品夠高尚且穩重的對象。
母親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向聽不太懂的女兒說明。
總之兩人就以這筆錢權充生活費,其餘的錢則由母親藏在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以免其他居民偷走。
「這樣的男人想必會對習慣享樂的女人敬而遠之,所以我生爲沒落貴族之女,也是爲了活下去,不得已才賣身爲娼……」
「……我是以這樣的人物設定在挑選客人的。」
「好像明白了……不過還是有點難懂,可以再給我一點提示嗎?」
「媽媽一定會替妳找到一個好爸爸,這麼一來妳就能成爲貴族千金嘍。」
「好難喔……」
女兒一臉呆愣地表示佩服,母親則一本正經地加以提醒。
「因爲媽媽的目標是過更好的生活,纔要避免賤賣自己。」
將來會成爲底層貴族的瑪格麗特,這時候別說是貴族了,甚至還是底層庶民。
「瑪格麗特,妳是個坦率的好孩子,不過我擔心妳會坦率過頭而變成愚蠢啊……」
「原來如此!」
「媽媽說得沒錯,我要以男爵千金的身分爲起點,擄獲真正的王子殿下的心!」
「哦~~……有客人上門就是賤賣嗎?」
母親摸了摸女兒的頭。
瑪格麗特並未忘記孩提時代那一天的約定。
「妳是在哪裏學會那種令人火大的措辭?」
既不是會四處撒錢揮霍的富商,也不是會介意自己出身的大貴族;而是隻要擁有出色外表與善於交際的良好教養,即使出身庶民也願意迎娶爲正妻的低階貴族。
而瑪格麗特可以成爲貴族。
瑪格麗特舔着母親慶祝「豐收」而端出的李子汁,並詢問她在意了好一陣子的事情。
而現在,自己已經抵達了只需再推一把就能實現夢想的位置。
「自那時起已經十年了嗎……」
「媽媽,好痛喔……」
一名母親將糟糕的知識傳授給年僅六歲的女兒。
「媽媽的工作啊,就算現在賺了很多很多錢,也只能趁年輕漂亮的時候才賺得到。」
「人物設定?」
母親低聲詢問,少女回過神來,也以同樣的音量低聲回應:
「沒錯,像瑪格麗特這樣可愛的女孩很罕見,妳一定能輕鬆取勝!」
「原來很重要啊!」
瑪格麗特引以爲傲的母親則拿出蒸餾酒啜飲着,纖弱的美貌微微染紅,淺淺一笑。
她現在還不到二十五歲,再花十年時間應該就能找到吧。
母親按照承諾,讓瑪格麗特成了男爵千金。
「呵呵呵……只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了。再稍微加把勁,我就能從那討厭至極的蕾切爾手中把艾略特殿下澈底搶過來,坐上王太子妃的寶座了!」
瑪格麗特母親的目標是以罕見的美貌爲武器,從娼妓身分畢業,成爲低階貴族的正妻。
如果家中的家臣會鄙視庶民階級而且是娼妓出身的夫人也很討厭,所以得挑選規模不大的家族。
而愚蠢的女兒坦率地全盤接受,令人不禁擔憂起她的將來。
「騎士團完~~全不行,頭腦簡單。果然還是得以官員爲目標……姑且不提這個,瑪格麗特,不只是梅格小姐,妳絕對不能稱住在這棟公寓的任何居民爲『阿姨』喔。要是被人聽見,小心會看不到明天的朝陽。」
「只要我能擄獲一名貴族的心,也能進出王宮嘍。到時候瑪格麗特就是貴族千金,也能擄獲身分更高貴的貴族……不只如此,甚至能擄獲真正的王子殿下的心。」
當然,如果是空有貴族之名的窮人就傷腦筋了,所以得挑選確實有穩定收入的對象。
身爲領日薪的臨時工,她的目標是正式員工,而非限定期間的約聘員工。
然而……
「妳懂了嗎?」
不過,瑪格麗特的母親沒有放棄。
「很糟糕嗎?」
「妳那樣就叫聽不懂喔。」
對於貴族,她只有「偉大人物」的印象。
「要一邊說『還好啦』一邊用手指比出來……」
「嗯,我當然會。」
「瑪格麗特,妳要記住,如果要擄獲男人的心,人物設定很重要喔。」
「欸,媽媽,大家都說『妳媽媽很漂亮,應該可以賺更多才對』,但妳爲什麼不接太多客人呢?」
「王子殿下?」
而且她並不打算拋棄瑪格麗特,所以必須挑選會疼愛子女,即使是繼女也會投注愛情的對象。
「這是買二樓梅格阿姨的『騎士團』的叔叔說的話。」
而與母親一同嫁進男爵家的瑪格麗特,如今成了真正的貴族千金。住在雖不寬敞,仍有傭人伺候的獨棟樓房裏,每天都能搭乘馬車前往王宮。回想起在花街角落畏懼綁匪跟強盜,在灰色地帶賺錢的日子,現在的自己簡直置身於天堂一般。
(自認爲)成長爲出色淑女的瑪格麗特從王宮的露臺眺望自己曾生活過的城郭區域。
「瑪格麗特,不行喔,如果問妳賣得怎麼樣,妳要怎麼回答?」
「我就是擔心這一點。」
對方必須是滿足以上諸多條件,還願意在上帝面前發誓與自己結婚的正經男人。
……不可思議的是將以上條件列出來後,候選者竟然一個也不剩了。還沒有男人能獲得她的青睞。
「沒錯,雖說鄰居都值得信賴卻不能輕易信任。夥伴在有強盜或鴿子跑來時雖然可靠,但如果涉及到金錢問題,她們全都是即使寄放一枚銅幣也會捲款潛逃的女人喔。」
「成爲我的『光輝燦爛成功故事』的『基石』吧!」
雖說以富商爲目標比較能保證過上舒適的生活……不過對象如果是那種男人,自己八成只能當個可以被輕易取代的情婦。
*
「非常糟糕,畢竟大家都正值尷尬的年紀啊。」
瑪格麗特(就某種意義上)還很單純。這時純真的她依然不懂「如果將所有零用錢交給母親,長大成人了也無法拿回這筆錢」這樣的社會法則。
「喔喔喔喔喔……我懂了!媽媽,加油喔!」
「咦?媽媽家不是種馬鈴薯維生的農家嗎?」
母親如同自己所宣告的,在四年後成功擄獲了符合條件的爸爸的心。
然後又必須是個會造訪花街的花花公子。
「別擔心,媽媽!人家不是都說愈愚蠢的孩子愈可愛嗎!」
瑪格麗特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我會成爲貴族嗎?」
瑪格麗特將「營業額」交給母親後,又拿回「還算」一大筆錢的三枚銀幣。如果是這樣的數字,就旁人看來只會認爲收入「還算」不錯吧。
男爵夫人在貴族社會中雖是隨處可見的底層,但對於當時生活的貧民區居民而言,已經是遙遠雲端上的存在了。
美麗的女人面露愁容,「呼~~」地嘆了口氣。
瑪格麗特交抱手臂,以勇敢無畏的神情望着街道,並從喉頭髮出哼哼的笑聲。她從嘴角溢出的笑聲愈來愈大,最後仰天狂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無論任何事都是有志者事竟成,不做做看就不會成功!蕾切爾,妳看着吧,我一定會得到理應屬於妳的艾略特殿下(頂點)!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呼……咳呼……咳咳咳咳……」
仰頭狂笑的少女最後因爲笑過頭而嗆到,顯得痛苦不堪……她當場蹲下來狂咳不止。
*
這時候,在露臺下方的警備兵正在交談。
「我就想說怎麼會聽到奇怪的吼叫聲,原來一如往常是那傢伙啊。」
「王子殿下到底爲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畢竟他只看得見自己想看的事物啊……該說戀愛是盲目的嗎?」
「那位小姐能不能回自己家鬧啊……每次只要聽見異常的聲音,我就得前往確認耶,能不能也替我着想一下啊。」
33 舊識前來慰問千金小姐
當蕾切爾坐在可調式躺椅上看書時,一羣人從大門蜂擁而入的聲音傳了進來。
翻動書頁的指尖顫了一下。她罕見地表現出警戒的態度,瞥了石階一眼。
蕾切爾心生警戒的原因是那腳步聲發自陌生的羣體。
由於會進出地牢的人員有限,蕾切爾平時能靠氣息或腳步聲分辨來人。但是她對現在走進來的羣體完全沒有印象。
既然由己方安排的負責監視外頭的人員沒有發出任何暗號,就代表對方並未全副武裝,無法加害自己;而艾略特安排的騎士沒有騷動,就表示來者是具備相當地位,並依循正規手續進來的。
不過,如果是宰相等其他政府要員爲了解決狀況前來,安插在政廳裏的部下應該會捎來情報;也就是說,這並非檯面上掌權者的正式訪問,來者是需提防的人物。
而在確認隨即從石階上魚貫走下的身影后……蕾切爾就失去了興趣。
什麼嘛,原來是白癡殿下(艾略特)爭奪戰裏的瘋狗們啊。
一名刻意穿着充滿蕾絲滾邊的華麗禮服的千金小姐首先朝着牢房裏的蕾切爾開口:
「好久不見,佛格森小姐……不對,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加上『小姐』,會不會顯得像在諷刺呢?」
蕾切爾無視稱得上舊識──關係當然不好──的艾格涅絲•薩塞克斯侯爵千金的問候。
極力展現高雅的千金小姐們不停說着粗俗的壞話,頻繁地試圖跟蕾切爾搭話。

蕾切爾又往回翻了幾十頁,令少女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真是些缺乏教養的人呢。我還有十五頁左右就看完了,請有禮貌點暫待一會兒吧。」
衣着輕鬆的蕾切爾慵懶隨興地躺在躺椅上繼續看書。
其中一個痛得淚眼汪汪的人喊道。
蕾切爾在兩個月前早已入獄。
在高跟鞋的疼痛折磨下,不曉得究竟是小腿肚會先抽筋,還是疲憊的腳踝會先拐到而摔倒呢?
「卡菈小姐。」
千金小姐們咬牙切齒,卻無法撤退也不能坐下。蕾切爾微笑着催促她捫。
蕾切爾面帶笑容放下茶杯後,終於轉向千金小姐們。她看見因爲等候許久,雙腳被凹凸不平的石版地弄疼的少女們紛紛撫着自己的腳。
「明明是個囚犯,妳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開什麼玩笑!這裏哪有地方可以坐?」
「哎呀,抱歉。我剛纔沒說『請坐』呢,請各位隨意就座吧。」
蕾切爾則沉浸於書中,只是愛理不理地含糊回應,連看也沒看她們一眼。
「……妳也是啊,雖然入獄好幾個月了,看起來卻很有精神呢……」
「妳說什麼?」
而鐵柵欄另一側,蕾切爾則以事不關己的姿態默默看著書。
「聽說妳很喜歡最近流行起來的名叫甜甜圈的炸甜點,還會在上面抹上滿滿的鮮奶油享用,結果在短短兩個月內就發福了足足十公斤,服飾店因爲來不及替妳修改好禮服而哀號不已是嗎?這聽起來雖然有趣,但突然劇烈肥……發福的話,似乎會對心臟造成負擔喔。上週醫師診斷的結果如何呢?」
蕾切爾把書放到邊桌上,笑容爽朗地啜飲着涼掉的茶。
盛裝打扮的千金小姐們站在石版地上,因高跟鞋造成的疼痛而不時交替重心。
蕾切爾環顧沉默下來的少女們的臉,向另一個人搭話:
「那麼──」
更不用說是上週纔在私人住宅裏接受健康診斷的事,消息理應不會泄漏,她爲什麼會知情?
「妳啊,知道如果與我們爲敵會變成怎麼樣嗎!」
「對了,各位剛纔似乎說了一些話吧?不好意思,我在閱讀時聽不見『無關緊要的人』所說的話……各位能否從頭再說一次呢?」
「喂!這是什麼意思?妳在牢裏傲慢地擺着架子隨意回應,我們卻像這樣站在這裏……妳明白自己的立場嗎?這是怎麼回事!根本完全反過來了吧!」
蕾切爾看向傢俱只有獄卒用桌椅的前側房間。
蕾切爾嘻嘻笑着,一名千金小姐語氣粗暴地責問,而她則回應沒事,又繼續看起書來。
「那一邊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如果有意見,請去找艾略特殿下投訴。」
「……咦?這裏是怎麼回事?」
其他千金小姐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其中一人發了火,其他人也一齊騷動起來。
「好一陣子沒見到各位……不過大家看起來都十分平安健康,真是令人高興。」
「什麼!妳這傢伙,這是什麼口氣?」
笑容燦爛的蕾切爾令少女們有些卻步……不過她們只是對蕾切爾的豐富表情感到喫驚,尚未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自己。她們只認識澈底扮演好王子未婚妻角色的蕾切爾,從未見過充滿危險的野生蕾切爾。
蕾切爾慢條斯理。
「這……這裏嗎?」
*
其中一人終於耐不住了。
蕾切爾足足讓她們等了三十分鐘。
蕾切爾這麼一說,身爲當事者的千金小姐意識到難以隱瞞,因爲蕾切爾露骨的指摘啞口無言。
「喂,妳倒是說點什麼啊!」
「妳……妳這個人啊……!」
「妳一跟王子訂婚,這種人就會蜂擁而出。」「反正她們也只能嘴上說說,被說壞話也是一種成名的代價。」「不過對方如果真的企圖拉妳下來,就要先發制人加以擊潰。」……父母的教誨接連在腦海中浮現。
在場的千金小姐陸續以看似誠懇實則輕蔑的態度向她打招呼。每個傢伙都是直到前些日子都還因爲蕾切爾身爲艾略特的未婚妻,喫醋而暗地裏說她壞話的人。
「沒想到結局竟然會是這樣。偶爾讀讀推理作品也很不錯……嗯,再請人送幾本同一位作者的書過來吧。啊,喉嚨好乾,喝涼茶反而舒服呢……」
千金小姐們在鐵柵欄前誇張地展現喜怒哀樂,喋喋不休地說着蕾切爾的壞話。
貴族千金……如果是瑪格麗特之流也就罷了,身爲以王太子妃爲目標的名門之女,不可能主動坐到牢房石版地上。
無論對方說什麼,蕾切爾都滿不在乎。畢竟她連艾略特都不放在眼裏了,更何況是跟在那傢伙身後的一羣白癡,她根本不會在意。
蕾切爾面帶笑容搓着雙手。
千金小姐們刻意光明正大地挖苦貶低蕾切爾。即使加以責備,她們大概也會辯稱自己語氣彬彬有禮,所以沒說出任何失禮的話吧。然後她們還會以此作爲擋箭牌,貶低蕾切爾的行徑是在找碴,並大肆向他人宣傳。
「說到健康,芭芭拉小姐還好嗎?」
表面上漠不關心,但她同時在腦內資料庫更新了「以這傢伙的智慧等級,並沒有理解最近的狀況」這項資訊。她們至今似乎仍認爲只要失去艾略特王子的寵愛就等於在社交界失勢。這些堪稱天真樂觀的資訊落後弱者,令蕾切爾不由得在內心失笑。
「不不不,奧黛麗小姐,以蕾切爾小姐不起眼的程度,打從一開始就很難擄獲殿下的心吧。」
千金小姐們明白無論再怎麼怒吼,蕾切爾也不會將視線從書上移開,便因爲一股徒勞無功感湧上而顯現疲態。
「什麼……!」
「……哎呀,叫一個普通女孩設法在面對陰謀時先下手爲強,豈不是強人所難嗎?」
彷彿單憑視線就能殺人的千金小姐們散發的壓力雖然驚人……蕾切爾依然無動於衷,表情平靜。畢竟她可是不靠視線也能殺人的千金小姐。
她悠哉地翻了頁,在外頭的千金小姐吵累而安靜下來的瞬間悄然開口:
「是啊,因爲我過着很健康的生活!」
不過這招對蕾切爾無效就是了。
「佛格森,妳……!」
自稱蕾切爾競爭對手的少女們已經完全將意識專注於「還剩幾頁?」上,不再交談。她們直到最後都保持沉默,面面相覷,等着蕾切爾闔上書本。
「什麼?」
見她不急不徐地翻動着的頁面僅剩下寥寥數頁時,千金小姐之間瀰漫起一股鬆了口氣的氛圍……然而,在她們眼前……
「佛格森小姐,妳應該是爲得到殿下歡心所下的努力不夠吧?哎,雖然認爲殿下很快就會對妳感到厭煩,但沒想到他竟然會討厭妳到把妳關進監獄的地步呢。」
而其他千金小姐比成爲目標的少女冷靜,因此注意到蕾切爾話中的異常之處。
「哎,畢竟這裏並不是海上,只要想坐下,任何地方都可以坐吧?」
「哎呀,真抱歉!說得也是,我竟然遺漏了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是我思慮不周。」
千金小姐對於突如其來的詢問摸不着頭緒,蕾切爾露出極爲擔心的神情。
「沒什麼。」
「什……什麼事……?」
帶着可愛笑容的蕾切爾突然對面露警戒之色的千金小姐直搗核心。
「上週的化裝舞會怎麼樣?」
「……!」
卡菈小姐臉頰抽搐。其他小姐則狐疑地竊竊私語。
「上週?上週有化裝舞會嗎?」
「不,我沒有收到邀請函……」
蕾切爾依然面帶笑容加以解說:
「啊啊,雖然稱作舞會,但並不是社交界的正式活動;而是志趣相投的年輕貴族私下聚集……」
「噢……」
八成是聚集了有意願之人的舞蹈社團吧──千金小姐們表示理解。有時會有這種情況,不擅長舞蹈而害怕晚宴的少年少女會聚在一起練習跳舞。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並不足以令人臉頰抽搐。蕾切爾的炸彈才正要引爆。
「……將舞蹈的事擱在一旁,所有人赤身裸體做些好事的聚會呢。」
「!」
千金小姐們喫驚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胡說!我纔不知道那種聚會!」
卡菈小姐臉色慘白地大喊。
以王太子妃爲目標的高階貴族千金竟然是淫穢團體的常客,這可是頭條等級的醜聞。別說是王子了,就連要成爲同階層貴族的首婚對象都有難度。
「妳想陷害我對吧!因爲自己失勢,就想拖我一起下水……妳這個惡魔!」
卡菈朝着蕾切爾大喊,同時忙碌地瞥向同伴們的臉。
「我想先向你道個歉。對不起~~」
眼前這名披着開朗千金小姐外皮,來歷不明的怪物,令少女們打從身體深處顫抖不止。「白晝之月上哪兒去了……?」這就是她們的共同想法。
看見千金小姐們沒有要回去的跡象,拿起下一本書的蕾切爾眯細雙眼。
「妳……妳的個性……跟以前未免差太多了吧?」
瑪格麗特不會因爲一個計策失敗就受挫。
「一面倒啊……還是得請艾略特殿下想想辦法。」
「啊,對了!各位的時間都不要緊嗎?雖然很想繼續跟各位愉快地聊天,但是與閒暇的我不同,想必也有人很忙吧……如果今天有安排學習課程之類,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
那些只會扯後腿的無能千金小姐果然完全派不上用場。
其餘的人也迅速拋下一句道別的話,就一齊緊跟着艾格涅絲小姐離開。
「哎呀,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喔。只不過,身爲王子未婚妻的『立場』使然,纔會優先展現有禮的行爲舉止……」
這傢伙究竟是誰?
千金小姐們逼着自己疼得顫抖的雙腿移動,總之只想逃離蕾切爾的目光所及之處。她們踏着蹣跚的腳步走上石階,好不容易走到地面上時……
蕾切爾依然面帶微笑地歪了歪頭。
「什麼事?」
34 千金小姐人在牢裏,所以什麼也沒做
「啊?找我?」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各位……畢竟也『累積了一些話題』想聊,只要時間許可,就讓我們……愉快地『聊天』吧。」
賽克斯走到換氣窗前。
「我只是單純感興趣而已。妳在上週的聚會不是發下豪語,表示自己一定會喫掉泰勒伯爵家約翰少爺的初體驗嗎?只要能攻陷約翰少爺,卡菈小姐就能成功狩獵第五人的童貞(櫻桃),獲得團體中永世肉食女(獵人)的稱號。這似乎是同道中人也很少達成的榮譽,對吧?既然如此,會在意妳最後有沒有得手是人之常情吧?」
門沒有開啓。
在換班人員抵達之前,瑪格麗特運用在城郭鍛煉出來的技巧把門固定住。
「很有意思吧。瞧不起我的人認爲我不會多嘴,就高談闊論地賣弄自己無法公開的得意事或別人的閒話。爲什麼以爲我不會告訴別人呢?呵呵,真好笑。」
即使如此,仍有一個人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詢問:
「而且,值得慶幸的是……有許多人對於我被關進監獄一事感到憤怒,這些人正在替我多方調查可能與這次事件相關的嫌疑人士。」
「是……是門打不開啊!」
「醜女們果然不是她的對手嗎……」
當然,靠蠻力的話是有可能推開的。如果被關在裏面的人是賽克斯也就罷了,但既然是千金小姐(母豬們)就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只要隨便編個理由,即使傳出千金小姐們的慘叫聲,監視的騎士也料想不到門其實打不開,所以也不會出手相助吧。至於她們何時纔會被釋放?就取決於她們的運氣了。
「不……不是……不是妳想的那樣!」
千金小姐全都唰地臉色刷白。
「哎呀……那扇門並沒有門鎖,隨時都是開着的喔。之前瑪格麗特小姐也曾經趁獄卒先生不在偷溜進來。」
過於詳盡的資訊令衆千金小姐再也說不出話來。不僅出席淫穢聚會,甚至過着令同道中人欽佩的淫糜生活……消息若是傳出去,她想嫁給擁有爵位的對象可說是難如登天。
雖然有幾個人一起幫忙,頂多也只是微微動了動,完全沒有要開啓的意思。
這種地方,自己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要是從怪物口中吐出自己的名字……自己下一瞬間就會身敗名裂。
「哎呀……看來各位似乎都很有時間呢。」
蕾切爾一臉傷腦筋地搖頭。
皮笑肉不笑的蕾切爾所說的話,千金小姐們都確實聽懂了。
在幾乎要倒下的少女們面前,蕾切爾刻意拍了一下手。
如果要說與蕾切爾入獄一事有關,首先有嫌疑的當然是艾略特與瑪格麗特……不過,如果要說下一個可疑的人是誰……
率先進入地牢的艾格涅絲小姐在撤退時也同樣打頭陣。
蕾切爾看着衆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嘻嘻地笑了起來。
坐在建築物外的換氣窗旁歇息片刻的瑪格麗特嘆了口氣。
當艾略特抱着「這次一定要成功」的想法,以充滿期待的聲音下達指令時,關鍵的蕾切爾本人從換氣窗冒出聲來。
她們或多或少都有印象,爲了爬到競爭對手頭上,她們會以炫耀自己幹過的事情當作威嚇手段。如果是別人不名譽的閒話,自然更會想拿出來說嘴。
她那以單邊手臂撐着頭,手指輕觸臉頰,斜坐在椅子上換邊翹腳的姿態,簡直就像傳說中的魔王。
就在卡菈這麼決定時。
現在還是澈底否認蕾切爾的話,裝無辜到底最好……!
艾格涅絲小姐無論是用推的還是用拉的,通往外面的門就是不開。
蕾切爾面帶笑容搜尋起下一個獵物,其他人也跟着戰慄。
瑪格麗特煽動千金小姐們,原本是希望她們能與蕾切爾鬥個兩敗具傷。
「如果要繼續講下去,那就持續到其中一方澈底被扼死爲止吧。不過現在離開的話,我還可以放妳們一馬喔」。
*
「不好意思打擾了!」
只要思考下一步就行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就是她的信條。
「接下來……」
只要這些千金小姐願意保密,就能掩蓋剛纔聽見的醜聞。只不過……她們可是想從蕾切爾手中搶走艾略特殿下,讓自己成爲王太子妃的團體,難以想像原爲吳越同舟處境的她們在拔除蕾切爾這個障礙物後,還會保護同伴。
「哎呀,妳不是不知道那種聚會嗎?」
「雖……雖然遺憾,但學習的時間到了呢!喔……喔呵呵呵……請多保重!」
艾略特王子等人對蕾切爾的騷擾已經逐漸成了一種課外活動。他們今天依然在地牢周遭做準備。
「討厭啦,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種時候,如果是外行人,就會試圖以貨物擋住整扇門……不過如果只是要讓人出不來,其實不需要覆蓋住門的整體。只需不着痕跡地以鋪石版地用的薄石材堆疊,配合角度嵌入般卡進凹凸不平的石版地凹陷處即可。單是這樣將門扉下側卡住,即使上方百分之九十九的部分都是暢通的,門也打不開。這就是門擋杆的原理。
千金小姐們臉龐的慘白程度已經不是「面無血色」可形容了。
哎,畢竟大概連蕾切爾都沒料到她們是真的出不去,所以就看她願意忍受那羣吵雜的蒼蠅待到什麼時候了吧。
卡菈不小心被套出話,其他千金小姐則完全以懷疑的視線看着她。卡菈小姐明白自己受到了致命的一擊,既無法否認也無法封口……已經連這麼做的力氣都沒了,一屁股癱坐在石版地上。
附近沒有其他人在。由於在外監視的騎士們到了換班時間也沒有人來,反正時間不長,瑪格麗特就主動提出代班要求,讓對方先回去了。
「打不開?」
而且最重要的是,比蕾切爾更惹人厭的醜八怪就此全滅了!畢竟實際對自己出手的其實是這些人!蕾切爾,幹得好!
「雖然捨不得,我也先告辭了!」
「……妳妳妳妳胡說!主持人(主辦者)明明非常小心避免情報外泄!」
「賽克斯大人,你在嗎?」
蕾切爾放下手中的書,將躺椅的椅背打直。
「嗚……!」
交班騎士終於姍姍來遲,瑪格麗特與對方打了招呼後就腳步輕快地回宮殿去了。
「……!」
「這句話應該去對瑪格麗特說纔對吧!」
艾略特這麼說。
但蕾切爾無視王子殿下,一臉困擾地對賽克斯笑了笑。
「其實是因爲我太閒了,就到處寫信給朋友……在要給瑪蒂娜的信裏提到了瑪格麗特小姐……」
「什麼!難不成妳把瑪格麗特的事情告訴了瑪蒂娜?」
上司的前女友對呆若木雞的賽克斯「嘿嘿」地吐舌微笑。
「與其說是通知她……正確來說,她已經來了。」
「她在前天夜裏到地牢來找我~~」蕾切爾說東道西,但賽克斯背對她,全力衝刺離開了。
「喂……喂!賽克斯?」
「阿比蓋爾閣下?」
其他馬屁精連忙出聲呼喚,但不曉得他有沒有聽見。
唯一清楚內情的艾略特則面色鐵青。
「蕾切爾,妳竟然做出這種事情!」
「不不不,信件的正題只有我被毀婚並拘禁而已喔。不過,不知道爲什麼瑪蒂娜對於賽克斯大人與瑪格麗特小姐感情要好這一點有反應。」
「那還用說嗎!喂,所有人立刻回王宮!賽克斯有危險!」
「咦?」
王子慌張的模樣令不清楚內情的馬屁精們感到納悶。
*
在聚集了騎士團高層的會議室裏,騎士團長阿比蓋爾卿正撫摸着漂亮的鬍鬚,一邊聽取報告。
這時,走廊上不知爲何傳來吵鬧的奔跑腳步聲。
不愧是老練的騎士,雖然非常嘈雜,但他們都聽出了腳步聲只屬於一個人。
「你知道、我在、遠征的、地方、究竟、有多麼、想你嗎!」
……只不過……
「賽克斯……欸,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如果有話想說,就面對我說出來啊。拜託,我們是什麼交情了?我希望你坦白告訴我……」
「我只、愛着、你、一個、人!不準、看、其他、女、人!」
「的確如此……不愧是『純愛的狂戰士』!」
然而……
將若是放下就會及腰的柔亮黑髮綁成一束馬尾,皮膚即使曬黑仍光滑細緻的少女朝會議室挺進一步。由於鍛鍊結實,身材高挑的身影展現重心穩定的優雅步伐。
未婚妻懇求般的話語令賽克斯也下定決心,心驚膽戰地開口:
衆人竊竊私語,同時瞥向賽克斯。「快點結婚啦」的無聲壓力令臉色史無前例地鐵青的賽克斯開口反駁:
「應該有伊凡斯隸屬的騎兵中隊在負責監視纔對!那可是四十名精兵啊!」
「快馬前往桑德巴雷的北方司令部!錢不夠的話就到那裏去借!」
光芒從那雙大眼中消失,而瞳孔依然放大。
幹部之一不由得低聲埋怨,瑪蒂娜對他嘿嘿笑了。
瑪蒂娜把目瞪口呆的大叔們放一旁,一步一步地逼近賽克斯。
「賽克斯……你身爲一旦成年就會成爲正式騎士的人,竟然闖入會議室向正在執行公務的我要零用錢……賽克斯,你聽着!佛格森小姐那件事,你不但沒有勸諫殿下,還跟着他團團轉,單是這點就足以令你受盡譴責嘍!明明有未婚妻,卻還癡迷於殿下的情人,連最低限度的常識也沒有,衆人可都對你冷眼以對啊!這次又要送禮物給波瓦森小姐嗎?如果有這種志氣,就先買些什麼送瑪蒂娜啊!」
「騎士團集合!配備接近戰武裝!也從郊外的駐紮地動員士兵過來排列方陣!要是被攻下陣地就擋不住了,讓士兵配備攻城戰武裝,手持大盾!」
「賽克斯……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跟我說清楚……」
在瑪蒂娜左右兩側,被砍飛的四名騎士呻吟着倒地打滾。他們似乎沒有受傷,不過全捂着胸口滿地翻滾。
「結果是不是反而因爲見不到面惡化了?她原本不會不由分說就放棄任務回來吧……」
「你明明知道我來了,卻連一面都不肯見,打算上哪兒去啊?嗯?賽克斯~~……」
只要看着瑪蒂娜的眼神,就連有些少根筋的他也明白現在的情況可不是在開玩笑。瑪蒂娜因爲傳聞,完全瘋了。
不知何時,在門前……
「我不要!我是爲了守護賽克斯才成爲騎士的!就連宣誓成爲騎士時,我也暗自將『國王陛下』換成『心愛的賽克斯』喔!我的劍是爲了守護與賽克斯的未來而存在!對於一個從未交談過的大叔,我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總之賽克斯似乎打算獨自溜之大吉,他轉過身去。
僅僅幾秒鐘後。
瑪蒂娜雖然是年輕人當中的潛力股,平時的實力也頂多在見習騎士的前五名以內,程度理應不如數一數二的賽克斯……但唯有在賽克斯身邊有其他女人的身影時,她纔會莫名其妙地發揮出超人般的瘋狂力量。
在與瑪蒂娜長達十年的訂婚史中,是歷年來最危險的情況。
瑪蒂娜跨坐到仰躺的賽克斯身上,揪起他的衣襟,掄起拳頭。

看見騎士團長的笨兒子(賽克斯)不知爲何焦急地向父親要零用錢,騎士團高層都按住了太陽穴。阿比蓋爾卿深深地嘆了口氣,代表衆人對不夠穩重的愚子開口道:
在瑪蒂娜身後,一名隊長以手勢下達指示。在旁待命的騎士一齊採取行動,同時朝她身後撲上去。
「怎麼回事?喂,誰去看看情況。」
今天的這傢伙很危險。
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愛之死神(瑪蒂娜)翩然擋在那裏。
「那……那個,呃……」
「啊,還是老樣子,只有在事情跟賽克斯扯上關係時才那麼厲害……」
觀衆一齊露出「啊……!」的表情,令賽克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幹部們不由得嚥了口水,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抱歉,老爸!如果能活下來,我們再見吧!」
「不僅以那種速度揮動,甚至以刀背擊中胸甲……?」
「怎麼回事?」
「少撒謊了!我昨天一天已經到處問過,得到的都是『賽克斯對瑪格麗特這隻發情的母狗着迷』的消息!」
「我聽見一些奇怪的傳聞……賽克斯最近似乎沉迷於某隻名叫瑪格麗特還是什麼的母豬……欸,賽克斯~~你會跟我結婚對吧?不會入贅養豬農家吧?」
他害怕得不敢繼續轉過去,與彷彿會將人燒焦的灼熱怒氣相反……一道冰點以下的冰冷低語聲傳進耳中。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耶!」
賽克斯發現呆愣着低語的騎士團長(爸爸),便向他伸出手。
少女輕描淡寫的話語令會議室變得鴉雀無聲。看着現在的她,不會有任何白癡懷疑內容的真僞。
「城寨的那些人在做什麼……」
有多次面對危機經驗的幹部,雙腿因爲恐懼而不受控得令人發笑。
「開……開什麼玩笑?你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在『硬塞給別人』之前,自己先結婚看看啊!」
雖說肌膚因爲在前線任職而曬成小麥色,但她完全沒打算化妝,可說是被排除於貴族千金應有的美麗標準之外……但由於天生麗質,大而水靈的雙眼與薄脣顯得十分有氣質,就像出色的貴夫人。
「拜託妳,這種時候請以國家爲優先!」
在瑪蒂娜進入賽克斯的視野之前,他已經先看見她漩渦般的怒氣。
從她全身上下散發出即使是成年人也會嚇得腿軟的詭異殺氣。
「原本以爲暫時把她放到邊境分開一段時間,腦子也能冷靜下來……」
在同時握住劍站起身的騎士面前現身的……是狼狽不堪的賽克斯。
「……瑪蒂娜,我跟妳說……」
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拔出的劍各往左右揮動了一下。
阿比蓋爾卿在兒子眼前指向北方。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乾巴巴的大叔或許無法理解,賽克斯可是出軌了啊!現在不是悠哉守護國家的時候!」
「因爲我趕着出發時,大家都前來阻止我……我用拳頭『說服』了二十個人左右,他們就爽快地送我離開了……不過由於『說服』花了些時間,纔會比較晚抵達。」
瑪蒂娜狠狠瞪向騎士團長,含淚大喊:
賽克斯什麼都沒能說出口,臀部就先被用力踢了一腳而往前撲倒。他往側邊一滾,仰躺在地上。
「東邊的監督官在做什麼?不是有派人監視伊凡斯小姐嗎?」
在列席的隊長之一指示下,作爲隨從的一名年輕騎士走向門邊……他打開門之前就被來者踹開的門給撞飛。
「那個瑪蒂娜看了蕾切爾小姐的信,直接殺過來了!就要到這裏了!老爸,我晚點再聽你說教,先給我逃跑的資金!」
爲了避免刺激她,賽克斯露出討好的笑容附和:
「瑪蒂娜……我知道妳一定很在意賽克斯的傳聞,但妳身爲騎士團的一員,擅離崗位來見他可是個問題喔。」
「賽克斯?」
賽克斯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單單是看到瑪蒂娜的模樣,在場的幾十名騎士就全部動彈不得。
「不要!我不想聽那種話!」
騎士們連忙展開行動。突然造訪的緊急事態令衆人的怒吼聲此起彼落。
在這瞬間。
「那是身爲騎士最不該說出口的話啊!」
在每個斷句之間都會響起「叩」或「啪」的沉重毆打聲。
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阿比蓋爾卿舉起手叫住她。
完全對父親的說教左耳進右耳出的賽克斯大聲回應:
「喔……對啊,當然了,瑪蒂娜!我……」
其中一名隊長愕然低語。她看都沒看一眼就同時擊中了從後方撲來的數名士兵的裝甲,簡直神乎其技。
阿比蓋爾卿拋出從懷裏取出的錢包,向列席的幹部大喊:
在他匍匐逃跑之前,瑪蒂娜手上的劍維持劍尖朝下,在他面前岔開腿站立。
「老爸~~!給我錢!」
間隔愈來愈短。單是在旁觀看的羣衆都開始擔心單方面捱揍的賽克斯會不會已經死了。
「只准、看着、我、一個、人!我、不想、因爲、這種、事情、而、揍、你!」
由於她打個不停……比起賽克斯是否還活着,觀衆已經開始擔心賽克斯能不能保留全屍了。
「你、明白嗎?雖然、你、或許、也、很痛,但是、我的、心、可是、比你、痛上、許多、啊!」
跨坐在他身上的少女抬頭仰望天空,以悲痛的表情吶喊着。
……聽見她那充滿哀傷的吶喊聲,周圍的人們一致心想:
「不,絕對是賽克斯比較痛吧。」
周圍的人在內心達成共識。
瑪蒂娜仍然帶着扭曲的笑容,開始摸索佩在自己腰間的匕首。
「啊,賽克斯……你會出軌都是這世上還有其他女人的錯吧?畢竟我無法殺光全世界的女人,只好讓我們倆前往無人能打擾的天堂了。呵呵,只要在天堂,就永遠都只有我們兩人喔。」
就在騎士們互相推託該由誰上前阻止,瑪蒂娜找到腰間的匕首時……
一道不同於瑪蒂娜的女性聲音傳來。
「快住手!別爲了我起爭執!」
在場的人一齊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瑪格麗特率領着艾略特與他的馬屁精們走了進來。
騎士的臉色都變得更糟了。
多事的傢伙竟然跑來了……!
專屬於賽克斯的瞬間熱水器被投入了額外的燃料!
看見瑪格麗特的阿比蓋爾卿大喊:
「波瓦森小姐,快逃啊!瑪蒂娜已經處於狂戰士狀態,無法阻止了!」
「什麼?」
「可惡~~努力上吧~~!」
艾略特預料到瑪蒂娜的下一個行動,擒抱住瑪格麗特將她拉倒,瑪蒂娜的大劍在千鈞一髮之際擦過她的頭頂上方。鈍重的劍尖一口氣從比身體慢了一步的雙馬尾髮梢斬斷了幾十根頭髮。
「母豬,別逃!我要把妳剁得比接濟貧民的燉菜肉片還要薄!」
「嘖,躲過了嗎!」
乍看之下似乎沒有損傷……但壺的表面顯露出刀痕,緊接着,壺身沿着刀痕出現裂縫,然後因衝擊波而爆炸四碎。
「去死吧!」
「只要談談就能理解的!」
「我纔不要!」
踢開礙事的人,瑪蒂娜連忙起身,不過由於浪費了十秒左右的時間,只見瑪格麗特已經跑到遙遠的另一頭了。
「妳……妳啊……隨便亂揮舞刀劍很危險耶!」
「瑪格麗特,危險!」
瑪蒂娜也揮着劍,全速追擊紅髮少女。
瑪格麗特在瑪蒂娜的劍回到手邊後才掌握了情況。當她理解到自己的身體原本會被瑪蒂娜的劍一刀兩斷時,臉色頓時鐵青。
瑪格麗特下定了決心。
清楚此事的王宮人員在這段妳追我逃的過程中都躲在自己的房裏,拚命壓住房門確認門不會打開。由於所有門幾乎都是關着的,偶爾出現的士兵也都不可靠,瑪格麗特兀自拚命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她跑了太久,身心都已經無法負荷了。順帶一提,在筆直延伸的走廊前方,可以看見盡頭的陽臺。記得陽臺外側是有座大噴泉的廣場,換言之,是戶外。
不不不,現在不是玩單口相聲的時候。瑪格麗特爲了在撐不下去之前能找到地方躲藏,刻意選擇狹窄的地方逃跑。
那是切蘿蔔的方式……喂,誰是蘿蔔腿啦!
瑪格麗特回頭瞥了一眼,發現那個瘋女人臉不紅氣不喘,已經逼近到剩下一開始的一半不到的距離。
眼神不正常的黑髮女子撿起剛纔扔在地上的劍,浮現扭曲的笑容。
騎士團員這才宛如解除鬼壓牀,開始向王宮警衛兵下達指令……而波蘭斯基跪着靠近以此爲背景躺在地上的艾略特。
「嗯,老夫個人自信這是足以流傳後世的作品喔。」
瑪蒂娜重新握好了劍。
「好痛!」
「所以,爲了避免骯髒的妳追上來……爲了避免妳一起跟來天堂,我現在要把妳剁成碎片撒在豬圈裏。」
雖說輕便仍身穿鎧甲的瑪蒂娜則揮着長劍追趕那個速度。
「這是老夫向最近備受讚譽的年輕陶藝家訂製的大壺,相當不錯吧?」
「親王殿下!宰相閣下!請緊急避難!臣接到聯絡,有暴徒正在宮殿裏作亂……!」
瑪格麗特與對方進行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一邊以短跑選手的方式逃跑。
「在這世上實在有太多會對賽克斯送秋波的母狗了。我要與賽克斯一起到天堂,過着只有我們倆的幸福生活。」
由於害怕兩者的氣勢與不時揮舞的長劍破壞力,王宮裏的朝臣四處逃竄。有時會出現以鐵製大盾佈陣等候的士兵,試圖加以包抄壓制……
「喔……妳好?」
「是……是嗎……?哈哈,那就不枉費我用身體當盾牌了……比起這個,我的鼻血流個不停,誰身上有草紙……」
「別想逃!」
「誰要被煮來喫啊~~!我跟廉價豬肉每公斤的單價可不一樣!」
在強硬地回應的瑪格麗特身旁,馬屁精全都害怕地發抖。眼前的女人不管怎麼看都很不正常,顯然是瘋了。順帶一提,蕾切爾雖然沒有瘋,但同樣不正常。
「無需多言!」
瑪蒂娜一步步逼近;瑪格麗特一步步退後。
「我不等!」
「呼嘎啊!」
「那當然,因爲我是爲了奪走妳的性命而揮的。」
韋瓦第親王將裝飾在賓客用玄關的壺介紹給宰相。
*
「站住!別想逃!母豬────!」
「啊?哦,是喔?」
不妙,這樣下去會被剁成細絲!
「哦……妳就是母豬兼母狗兼狐狸精的單人動物園嗎……」
而綁着馬尾的女子搖搖晃晃地從一動也不動的賽克斯身上站了起來。
「殿下,做得漂亮!瑪格麗特小姐成功逃跑了!」
「……我要妳的項上人頭!」
就在侍從連忙催促兩人離開之前……颱風已經到來。
瑪格麗特明白瑪蒂娜完全瘋了之後,隨即轉身如脫兔般逃了出去。
*
「唔呃!」
親王目送頃刻間過境的暴風雨離去,對宰相說:
瑪蒂娜絲毫不在意他們所想的事,只是盯着瑪格麗特看,臉上崩壞的笑意更深了。
不熟悉的詞彙令瑪格麗特歪着頭感到納悶。
「爲了被妳蠱惑而喫盡苦頭的賽克斯……」
原本要追上去的瑪蒂娜沒注意腳邊,踩到剛纔使出擒抱術後倒下的艾略特的頭而摔倒。
「得設法逃跑……有沒有什麼跟她拉開距離的方法……?」
「單人……?妳是誰啊!」
這時,宰相府的低階官員一臉慌張地跑了過來。
「哦……呃,把我?爲什麼?等一下!」
雙馬尾少女一溜煙躲到大壺後方,馬尾少女則以長劍將大壺一刀兩斷。
騎士團全員都在心裏這麼想,但很明智地沒有半個人說出口。
「哦……刻意控制釉藥的濃淡,令人得以享受漸層感……相當有意思啊。」
*
開始妳追我逃的兩個女人離開之後。
「……老夫個人『曾經』自信這是足以流傳後世的作品喔……」
「可惡!」
瑪格麗特一頭霧水地點頭致意,瑪蒂娜朝她踏出一步。
充滿怨恨的咆哮聲從身後接近,因爲對方擁有實體,比路邊的怨靈可怕許多。瑪格麗特的腦中一瞬間浮現「世上最可怕的其實是活生生的人類喔」這樣一句無關緊要的格言。
但是在瑪格麗特身後,以大盾阻擋的士兵紛紛被拋向空中。明明是鐵製的大盾一被劍砍中,就彎成ㄑ字型飛了出去。
「不,讓他喫盡苦頭的人是妳纔對。」
瑪格麗特不知道,瑪蒂娜只要在事情扯到賽克斯時就會失控,這件事十分有名。
「幸會,我是賽克斯的未婚妻瑪蒂娜•伊凡斯。」
瑪格麗特使盡全力衝刺,並順勢就這麼躍出陽臺……跳上欄杆作爲踏臺,將雙腿的彈性活用到極致,跳向空中。
少女從二樓陽臺跳到半空中,繪出了漂亮的拋物線……跳了相當遠的距離後,撲通掉進有噴泉的四方型水池裏。
瑪格麗特浮上水面,剝開黏在臉上的頭髮後,連忙仰望陽臺。只見緊追着她從陽臺上跳下的馬尾少女(瑪蒂娜)由於跳躍距離遠不及自己,砸上陽臺前廣場的石版地。
「很好!」
即使跑步速度相當,與穿着輕便的瑪格麗特不同,身上有鎧甲與長劍重量的瑪蒂娜起跳時需要更大的力量。就連瑪格麗特也才勉強躍進池塘,換作是瑪蒂娜,實在不可能跳得到。
瑪格麗特看着士兵一齊撒網抓住瑪蒂娜,一邊爬上岸,這時才終於感到無力……
「……啊~~……再來一次真的會死……」
她當場呈大字型癱倒在地。
*
蕾切爾闔上原本在看的書,看向坐在地牢前側地板上的獄卒。
「你今天在這裏待得真久呢。」
「是啊……因爲這裏似乎是最安全的地方。」
*
幾天後。
在騎士團值勤室一隅,瑪蒂娜坐在賽克斯的腿上,一邊散發甜蜜的氣息一邊打情罵俏。
「欸,賽克斯……你愛我嗎?」
「嗯,當然嘍。」
「婚禮上穿怎樣的禮服比較好呢……雖然沒有自信,我適合魚尾禮服嗎?」
「嗯,當然嘍。」
「你想要幾個孩子?我想要五個左右耶。」
「嗯,當然嘍。」
「賽克斯,你真是的~~這時候要回答人數纔對啦。」
「當事人承認了,她表示自己寫了封報告近況的書信給瑪蒂娜。」
前幾天的那件事,引發令瑪蒂娜只差一步就會被視爲內亂罪現行犯,即使接替蕾切爾入獄也不奇怪的騷動……不過由於賽克斯本身也有錯,未婚夫妻間的暴力行爲(家暴)就不予過問了。
不,即使無視於此,抗命、對戰友行使暴力、入侵王宮、對長官失言、違背誓詞、對王子施暴、毀損器物、妨害公務執行、對親王的不敬行爲、暗殺男爵千金未遂等各項現行犯,都可說是足以呈報高層三次的罪狀……不過上至親王下至一介士兵,都不想與陷入戀愛腦(?)時的瑪蒂娜扯上關係,於是這起事件就在不知不覺中不了了之了。
騎士團長環顧周遭的親信。
衆人都點頭同意副團長的意見,而心情複雜的父親也重重地嘆了口氣。
「從她慎選問題以避免與賽克斯那壞掉的回答矛盾來看,應該已經冷靜許多了吧?」
「希望瑪蒂娜發作能夠就這樣平息……」
他周遭的幹部也低聲交談。
「雖然她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但原因確實出在她身上……」
騎士團長抬頭仰望天空。
「嗯,當然嘍。」
在窗戶內側的瑪蒂娜開心地說了些什麼,賽克斯則機械式地點頭肯定。
「這件事果然與佛格森小姐有關嗎?」
「若她又因爲某些情況爭風喫醋而吵起來,會再次發作導致重蹈前幾天的覆轍啊……」
面對展現幸福笨蛋情侶模樣的瑪蒂娜的詢問,頸部裝着固定架(石膏),鼻青臉腫的賽克斯就像一具傀儡般點着頭。若不論賽克斯的回答聲調,硬是要將兩人的情況視作情侶間的調情也是可以的。
「原本是爲了矯正過於依賴賽克斯的瑪蒂娜才把兩人拆開,將她送去國界……不過,趁此機會讓賽克斯定下來也是可行吧。」
「不,誰知道呢……?或許只是讓他順着自己的意思回答罷了。」
話雖如此……只要艾略特王子與蕾切爾小姐之間的關係維持現狀,想必還會再發生其他事情。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要是繼續引發騷動還得了!」
「話說回來,賽克斯還真強壯啊,被打得那麼慘竟然還活了下來……不過當初被那顆腐爛罐頭噴到時,他也只泡了個澡就痊癒了。」
「還是讓瑪蒂娜離王宮遠一點吧,爲了避免她在視野所及之處造成損失,這是最快的方法。這次也讓賽克斯陪她一同前往,讓他們在偏僻的地方玩新婚家家酒吧。這麼一來,即使她又鬧起來,頂多也只會毀掉半座城寨。」
「畢竟如果想排除賽克斯,只要把波瓦森小姐的事告訴瑪蒂娜就可以一次解決啦。」
相對地,爲了防止她再次發作,騎士團高層現在纔會像這樣湊在一起傷透腦筋。
只能想像出令人發愁的未來,令騎士團的幹部們無不垂頭喪氣。
「得請陛下儘快回宮……佛格森小姐持續升級的惡作劇難保不會讓王宮化爲廢墟。」
「這就是他的優點啊……不過……」
從窗外偷窺的高層當中,騎士團長(賽克斯爸爸)悄聲說道:
「哈哈哈,下次會使出什麼招式呢?」
雖說在大庭廣衆之下坐在對方大腿上這種不檢點的行徑,就連瑪格麗特也沒做過……不過在值勤室裏的騎士沒有人敢譴責她。倒不如說,大家都裝作沒看見。試圖阻止(自認爲)正與賽克斯度過甜蜜時光的瑪蒂娜……可說與自殺行爲無異。如果要被瑪蒂娜殺掉,從城牆上跳下去自盡都還比較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