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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心

《重回那天》 · 健速 · 3.1萬 字

上午的的神社大院空無一人。卻傳來陣陣陌生的聲響。

波扣、波扣、波扣。

那是圭介以木刀擊落軟式棒球的聲音。流負責投球,他們正在進行全新的訓練。

兩人練習了一陣子之後,接連而來的白色棒球間卻突然冒出一顆黃色的網球。

「啊!」

圭介想以左手接住這顆網球。

咚。

這時白色的棒球卻不偏不倚地打中他的前額。

「好痛!」

圭介丟下木刀,按住自己的前額。

「圭介,你分心了。」

「嗚嗚嗚,痛死我了。」

「你應該擴大自己的視野,不要被特別突兀的東西所吸引。」

「我知道,可是……」

摸着自己的前額,圭介露出苦笑。

圭介正在進行判斷力與手眼協調的訓練。看到白色的球,就將球擊落;看到黃色的球,就以手接住。剛開始的速度不快,黃球也不多,等到圭介習慣之後,球速逐漸加快,黃球的數量也隨之增多。最後甚至連球的顏色都不僅止於黃白兩色,圭介所採取的對應行動也多元了起來。

圭介必須判斷球的位置以及顏色,決定因應的處理順序。養成這種即席思考的能力,對於日後的比賽當然是大有幫助,尤其是在進行一對多的對打訓練,更能派上用場。

「不要緊張,慢慢來就好。」

「嗯。」

流打算稍微降低投球的速度。先讓圭介取得自信之後,再從中得到經驗以及竅門。就長遠的眼光來看。這也不失爲一種訓練方式。

離開辦公室的孝治,朝着流的方向一路跑來。

說完之後,夕凪露齒而笑。

——這麼做真的對嗎?

夕凪凝視着流,右手再度抓緊衣領。

「可是這樣還不夠。爲了讓你了結我的生命,你需要額外的刺激。」

人類與土地神之間存在着看不見的藩籬,這段感情是沒有結果的。即使是提倡與人類共存的妖狐族也不例外,更何況夕凪還是族長的女兒。

眼眶的水珠、沿着臉頰緩緩流下的光影。夕凪落淚了。

「即使你不肯承認,人也總有一死。現在你不殺了我,往後將會有更多人死於非命。或許我最終將死於人類的武器之下,不過一起陪葬的犧牲者,想必也不在少數。」

如果兇手是她,流只好義無反顧地爲民除害,如同當初殺死她的父親一樣。之前並未痛下殺手的原因,在於她不會攻擊流之外的其它人,嚴格說來,這也算是她與流之間的恩怨。即使意圖對流不利,夕凪依然是夕凪;可是若她開始傷害其它人,出現魔物的攻擊行爲,流也沒有其它的選擇。

就在兩人準備開始練習的時候。

「可是你殺了父親大人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夕凪的瞳孔蒙上一層陰影。她咬牙低頭,不。會兒又抬起頭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夕凪突然無聲無息地靠了過來。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離而已,流清楚地辨識出夕凪的神情。

——因爲我雖然知道一切,卻無法眼睜睜地看着生命自眼前消逝。

流朝着夕凪邁開腳步。兩人的距離縮短至十數步之後,冶豔亮麗的長髮一掃,她轉過身來。

「你來了,流……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站在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的大樹底下,山腳的街景彷佛成了不真實的幻覺。水銀瀉地般的長髮、被夕照染紅的和服、晚風吹拂之下微微擺動的耳朵與尾巴,流不禁嘆了口氣。

「因爲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夕凪比流更加孤獨。流至少還跟其它人類住在一起,失去族人的夕凪,倍嘗孤獨的滋味殺了流固然能達到復仇的目的,卻也等於失去了一切,到時就像是一隻被野放的狐狸,天下雖大,卻沒有容身之處。

「既然如此,當初爲什麼殺了我的父親?」

這個時代的超常生物十分罕見,缺乏熟悉魔物的人才,因此村民才請流到現場參與鑑定。一看到屍體的慘狀,流幾乎可以確信這是魔物乾的好事。事發現場在商店街旁邊,位於人來人往的鬧區,不太可能是野獸的傑作。若兇手不是野獸,唯有魔物或是擁有遺物的人類纔有將屍體四分五裂的能力。可是這個時代應該沒有能力如此強大的遺物,即使是流的神劍。也難以將屍塊切割得如此整齊。

「……四百年並未對我造成什麼影響。那天之後,我就已經失去一切了。」

「這是事實,不由得你不信。」

認識夕凪的這些年來,眼前的她笑得最是美麗。

「孝治大人,怎麼啦?」

承認殺人的夕凪讓流大受打擊。對於打從心底仰慕夕凪的他來說,這是一個無法接受的殘酷事實。

這不是戰力差距的問題。雖然流的勝算並不大,戰力卻不是重點。流的困擾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是否能痛下殺手而已。

拿起球的流,發現孝治從辦公室飛奔而出。

「我不相信!」

「夕凪大人,不要再說了!」

「有、有人在河邊發現好幾具屍體!」

孝治大大地擺動手腳。鐵青着一張臉,看來十分緊張。流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何事……?」

夕凪雙手貼在胸前。臉上露出過去看着村子裏的孩子打鬧嬉戲時的溫柔神情。

「……與你一同眺望遠處的街景,讓我有種重回四百年前的錯覺。」

——無論是利爪或是強風,她確實有這種能力。

右手拉出刀身。

即使如此,流卻十分掙扎。

到底應該克盡職責、抑或選擇自己心儀的對象?無論作出哪一種選擇,都將對流的未來產生重大的影響。

夕瓜的感觸,不就是流的切身之痛嗎?在這個一切都變了樣的世界,她是唯一不變的存在,更是照亮這個孤獨地獄的燈火。即使她的目的是取自己的性命,流依然無法抗拒想要親近她的衝動。

鏘。

——既然生命的消逝是無法避免的。

現在只有流才能阻止夕凪,保護人類的安全。

「是的。」

——爲什麼……

可是現在的夕凪,卻傷害了流之外的人。

「再加上我發現自己下不了手的絕望……」

夕凪的父親、也就是旋風白狐是個棘手的敵人。坐視不管的話,將會有好幾座村子被夷爲平地、無數的村民死於非命。身爲水際的守護者,流當然要採取行動。

「復仇成爲我的全部,你是我存在的唯一希望,可是你的實力卻大不如前,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你知道當時我多失望嗎?」

夕凪再度回頭看着山腳的景色,臉上的笑容依舊。

「……夕凪大人。」

「對,就是這樣。現在不殺了我,當初殺害父親大人的行爲豈不是毫無意義?」

「作個決定吧,流。看你是要當場殺了我、還是拋棄你劍客的角色。你只能二選一,不可能同時選擇兩個選項!」

轉過身來的她露出微笑,右手緊抓着胸口。臉上看不出過去的哀愁,雙眸清澈明亮,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流伸出左手握住腰刀的刀鞘,神情十分痛苦。

從河邊回來之後,流爬上了後山。腰間還掛着神劍與短刀,以備不時之需。

孝治一手壓着胸口,喘了好幾口氣之後,纔開口說話。

夕凪的語氣十分沉穩,就像是世故的姊姊在開導懵懂無知的弟弟。

「夕凪大人……」

「我感到恐懼。殺了你會讓我失去一切,甚至忘了什麼叫作憎恨……」

帶着猶疑不定的心來到山頂,流沐浴在火紅的夕照與涼爽的山風之中,此情此景宛如她的名字。被染紅的世界,吹起了陣陣沁人的微風。

「我不相信,這不是真的!」

「放心吧。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嗯?」

「叔叔?」

在這個和平安詳的時代,孝治脫口而出的描述確實十分突兀。

「流,你在慌什麼?」

「不過你不會輸的。我對你太瞭解了,你在守護他人的時候,才能發揮最強的實力。」

流緊緊地握住劍鞘上的飾帶,神情十分沉重,內心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夕凪大人,我、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好。就這麼決定。

先前之所以沒對夕凪痛下殺手,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畢竟對流而言,夕凪也是他想要保護的人。將流當成唯一目標的夕凪,總是義無反顧地與流展開一次又一次的交戰,所以流雖然遭遇了好幾次的襲擊,卻不肯痛下殺手。原因無他,夕凪永遠都是夕凪。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期盼與人類共存共榮的夕凪大人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鏘。

一無所有的夕凪,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我封印。當時的她一心一意只想復仇,完全不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卻不知這正是帶領她前往孤獨深淵的原因。

「請多指教。」

「流先生——!」

「孝治大人……?」

腦中才剛浮現出這種想法,流馬上加以否定。

「你意下如何?下一個犧牲者是你可愛的徒弟、水際的舞姬、抑或是三天兩頭來找你的那幾個孩子?」

商店街附近的河邊所發現的屍體十分悽慘,嚴格說來不算是完整的屍體,只能稱之爲屍塊。每一具屍體都被分成好幾個部分,切口呈現銳利的斷面,除了從腹部、腰部延伸到右腿的屍塊之外,其它的部分全都不翼而飛。

流的臉色十分蒼白,他不知道應該立刻殺了夕凪,抑或是拋棄劍客的身分、眼睜睜看着夕凪殘害其它人。難以兩全的選擇,讓流陷入天人交戰。

可是附近並沒有其它的超常生物,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根據孝治的說法,除了跟流一起被封印起來的惡鬼之外,近幾年鎮上的人都沒有見過超常生物在附近出沒。因此流只能在內心祈求兇手並不是她,但卻無法將她剔除在嫌犯名單之外。

夕凪的笑容轉變成苦笑。

——殺了夕凪大人之後,我又將何去何從?可是捨棄自己的角色之後,往後的生活又有什麼意義?

流拔出神劍,劍身散發出冷冽的青光。這並不是神劍本來的面貌,原本的劍芒應該是白色的。

「這不是真的!夕凪大人,這不是真的!」

——我下得了手嗎?就算她成了魔物,我真的下得了手嗎?

消滅魔物是流的工作,也是父親生前所扮演的角色。流並不想傷害夕凪,可是不這麼做的話,將會有更多人喪失寶貴的生命。

最後,流依然選擇了沉默,並未讓其它村民知道夕凪的存在。

「而你也殺不了我。我們雖然彼此求戰,卻都沒有殺了對方的意思,反而是以求戰的名義,等待對方了結自己的生命。」

「如果我死在妳的手上,到時候……」

夕凪爽快地承認,流卻大聲地否定。

流十分明白旋風白狐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幾次的交談之後,更是折服於旋風白狐的溫文儒雅。他之所以襲擊村子,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即使如此,流卻不能坐視無辜的村民受到牽連,因此只好揮動神劍,爲民除害。

據說有人在現場目擊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目擊者是一名老人,他親眼看到昨晚有一名穿着和服的年輕女子在現場徘徊。

「那個時候真的很幸福……你的眼中只有我,我的眼中也只有你,痛苦一起承擔、悲傷共同分享。有你在身邊,快樂也跟着加倍。如果你不是人類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所以就因此而殺人嗎?」

「與你相遇、共同度過的每一天。」

「流、流先生,不好了!」

——不可能,她除了我之外,從未傷害過其它人,

背對若流的她並未回頭,語氣十分平靜,就像是徐徐吹來的晚風。

「夕凪大人!」

「圭介,要開始囉。」

「施術了嗎?看來爲了與我一決勝負,你倒是下了一番工夫。」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勝算。」

流緊皺雙眉,夕凰卻緩緩地搖搖頭。

「不。你的犧牲博得了百姓的愛戴,因此封印才能維持四百年之久。要不是你的這份堅持,或許我們早就解脫了也說不定。基本上這也是你的強項之一。」

夕凪說完之後,露出滿足的微笑。她知道流這次是認真的。

流事先準備的方術共有三種。讓劍身散發出青色劍芒的強化術也是其中之一,只要拔劍出鞘,方術就會啓動。

雖然能夠利用其它的方術將神劍的威力大幅提升,不過在神劍的力量逐漸衰退的現在,效果也是非常有限。爲了彌補方術的不足,流以水際的神術讓精靈附着於神劍之上,增加神劍的威力。這次的精靈是雷精,散發出青色劍芒的神劍不時傳來嗶嗶啵啵的放電聲。

「來吧,流。」

「請。」

流點點頭,舉起手中的神劍。在這種肅殺的狀況下。投機的伎倆起不了什麼作用。夕凪是認真的。她雖然恨不得殺了流,替父親報仇,卻又衷心盼望流能夠贏得這場決鬥。心態雖然矛盾,卻無法改變夕凪將全力應戰的事實。

——來吧!

流率先展開攻勢,他所準備的第二種神術也隨之啓動。

第二種神術的功用,在於強化肉體的感官能力。夕凪的速度相當快,在神劍無法發揮的狀況下,唯有強化感官能力,才能捕捉夕凪的行動。

在第二種神術的加持之下,流才得以搶先發動攻勢。十步之遙的距離並不遠,流很快地就迫近夕凪的面前,手中的神劍也以石破天驚之勢一揮而下。

「太慢了!」

夕凪往後退了一步,避開流的攻擊,然後身體往後一翻。射出空氣的漩渦。真空漩渦夾帶着強大的靈力呼嘯而至,一旦被捲入其中,勢必會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夕凪算準了真空漩渦會被流輕易躲過,於是往前踏出了一步,想不到流居然不躲不閃,朝着夕凪直撲過來。

「嗚喔喔喔喔!」

「什麼!」

磅!

事實上流也是力有末逮。天風神威屬於較高階的天風系神術,需要長時間的準備。先前夕凪之所以願意等候流施展神威,是因爲流的表現令她失望的緣故,如今在戰況陷入膠着的情形之下,夕凪不太可能冒着戰敗的風險任憑流施展神術。

「不管勝算如何,都要克盡守護的職責……流,你發現了嗎?」

「突剌?今天倒是第一次見到。」

夕凪的笑容深印心底的時候,流突然有個想法。

「……還在猶豫什麼?今天放了我一條生路,等於是讓那些救了你一命的人身陷險境。」

「哈、哈哈哈!」

『流哥哥還小的時候,奉納舞是怎麼跳的?』

雖然直接命中,手感卻不如流想象中的紮實,原因就是出在夕凪的風力。夕凪在撞擊的前一秒鐘,以風力減弱了撞擊的力道。

夕凪無力地平伏在流的眼前,呼吸急促、鮮血直流。雖然傷不致死,卻也讓她失去了戰鬥能力。

躺在地上的夕凪緩緩開口。雙眸清澈異常。流露出乎靜的氣息。

——難道我要再度失去這一切嗎……?

流還沒弄清楚話中含意的時候,夕凪已經採取了行動。碎裂的肋骨拖累了夕凪的爆發力,可是她卻立刻御風而行,朝着流直衝而來。

「火焰之柱,乘着灼熱的光輝降臨吧!」

「微弱、渺小、卻十分美麗的劍芒……」

對方不是省油的燈。流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採取下一波的行動。

「你倒是下了一番工夫。」

就在這個時候,流與火球另一端的夕凪四目相對,才發現她也露出了欣喜、懷念、滿足的笑容,就好像是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展顏歡笑似的。

長期對戰對流大爲不利,畢竟夕凪的體力遠在流之上;不過剛開始的衝撞似乎收到了效果,夕凪雖然略佔上風,卻始終奈何不了流。

無奈之餘,流只好持劍靜待夕凪的方術攻勢,儘可能地擊落蜂擁而至的火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啪。

「流,你不在乎那名少年、那名少女、那些孩子、以及鎮上的其它人嗎?到時他們可是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我的利爪開腸剖肚。你真的不在乎嗎?」

「你在這個時代沒有接觸其它人嗎?你的徒弟呢?水際的舞姬呢?那些把你當成英雄的孩子呢?你以爲他們對你毫無感情嗎?」

流立刻察覺夕凪打算一決勝負的企圖。原本流也準備以方術對抗,可是自己畢竟不是專業的術者。方術的修練遠不及夕凪。現在施展神威也來不及了,夕凪所詠唱的方術,是她所擁有的攻擊術當中速度最快的一種。

夕凪在半空中念出咒語,這是以火球攻擊敵人的方術。

「可、可是……」

「只怕夕凪大人的狀況,經不起天風神威的摧殘。」

發現夕凪已經脫離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後,流再度舉起了神劍。

可是流卻沒注意到。純白的劍芒依然存在於神劍之中。

「啊?」

夕凪的肋骨發出哀號。

「我已經了無遺憾了。動手吧,流。」

眼見流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夕凪不禁露出苦笑。

「你已經屬於這個世界了。」

手中神劍往上一揮,卻捕捉不到乘着風勢往後飛去的夕凪,劍尖只掠過長長的尾巴而已。

距離第一波的交手,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兩人幾乎是體無完膚,大大小小的傷口布滿全身,行動也逐漸遲緩了下來,眼看着就要不支倒地了。

流的指尖微微一顫。

「接招了,流!」

流被搞胡塗了。他不明白夕凪爲什麼倒在自己的面前,更不明白神劍爲什麼會發出白色的劍芒。

火球在夕凪的手中熊熊燃燒。只見她奮力拋出火球,躲在火焰的背後往前衝去。

沙。

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故鄉、失去了一切。除了眼前的夕凪之外,流一無所有,所以他纔會進行戰鬥的準備,出現在決鬥的地點。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流的身體突然僵硬了起來,完全無法動彈。

強忍着胸口的痛楚,夕凪暗自懊惱。先聲奪人的流佔盡了上風,肋骨碎裂的痛苦讓夕凪難以隨心所欲地移動身體,行動力大受影響。

流的戰術雖然成功,卻沒造成致命傷。夕凪的肋骨受創,可是她並未倒地,臉上還浮現出一抹淺笑。

「懷疑自己的勝利嗎?」

流刺出神劍準備迎擊,內心卻感到莫名的滿足。

在這個時代與夕凪重逢,真好。

「你贏了,流……呵呵,到頭來,我還是輸了……」

——好傢伙!

「他們需要你,希望再次見到你,這份意念在一瞬間讓你的神劍展露鋒芒,破解了我的方術。」

「不試試看又怎麼知道。」

「……果然是你的回答。」

「……夕凪大人明察。」

流的雙眸浮現淚光。現在的夕凪讓流想起過去的種種,其中也包括了兩人一同度過的每一天。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已經是這個時代的一份子了,這個時代需要你。」

夕凪的嘴角微揚,表情十分得意。事實上她說的沒錯,抵消強風的神術已經失效,附着於神劍之上的紫電也逐漸衰弱,只剩下強化感官能力的神術依然健在。然而過度疲勞的身軀也降低了流的集中力,若不設法打破僵局,情況勢必會對流大爲不利。

流跪在夕凪的身旁。兩人的距離頓時縮短了許多,彼此都看得見對方的表情。

流將神劍插入士中,握住短刀的刀柄,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短刀依然留在刀鞘之中,流似乎沒有拔刀的意思。

——肋骨似乎裂了幾根。

這是夕凪的最後一張王牌。眼看着如流星之勢直撲而來的夕凪。流知道自己輸定了。

——真不愧是夕凪大人。

轟。

「……是嗎?」

——原來如此……我對夕凪大人……

圭介、春乃將化作冰冷的屍骸。

「咕!」

夕凪飄然落地,距離流二十步之遙。只見她伸手撫胸,神情十分痛苦。

——想不到他居然會主動衝過來……

「你不使用神術,我就贏定了。」

兩人的笑顏、兩人的未來都將消失在黑色的血海之中。

「流,接下來你還有什麼把戲?」

事實上流並不是專業的術者,即使施展的神術能夠擋住夕凪的強風,次數也十分有限。面對風屬性的對手,這更不是聰明的選擇。神術構成的防線遲早會被攻破,不過拿來當成奇襲戰術,效果倒是不錯。

真空漩渦被流彈了開來,流卻毫髮無傷。抵消真空漩渦的力量,正是來自流所準備的第三種神術。

夕凪伸手輕撫光芒逐漸消退的神劍,手臂無力地垂下,再也抬不起來。

突然之間,流明白了一切,也明白死到臨頭的自己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夕凪的臉上洋溢着滿足。希望成真的滿足感。讓她保持着幸福的微笑。

除了與生俱來的風系方術之外,妖狐族的人無法在移動的狀況下施展需要詠唱以及動作的方術。不過對夕凪而言,御風而行早已成爲家常便飯,也只有她才能在移動的狀況下施展其它約方嗬。

抵消真空漩渦之後,流一頭撞上了夕凪。由於纔剛剛拔劍,因此流是以肩膀撞上對方。完成後空翻的夕凪纔剛着地,身形不穩,也來不及反應,結果胸口結結實實地被撞個正着。

咻。

——太淺了!

『師父爲什麼立志成爲劍客?』

「……爲、爲什麼……」

神劍依然強盛的時候,流絕對不會選擇這種蠻幹的戰術;可是在神劍的威力大不如前的現在,流別無選擇,只能這麼做。事實證明流的奇襲戰術獲得了可觀的成果。

「這、這怎麼可能……我已經……」

「可是你的神術無法一再阻擋我的強風。流,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夕凪大人!」

「這就是我看不慣的地方。」

「小孩子的肉體特別柔軟,說不定輕輕一劃就斷成兩截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

夕凪往前踏出一步,流則是舉起神劍,擺出突刺的姿勢。

他滿足了夕凪的期望,也讓夕凪報了殺父之仇。更重要的是,夕凪只要殺了流,就不會繼續傷害他人。

夕凪依然是遊刀有餘,全然不受影響。

火球立刻被她所製造出來的漩渦吸收,將她的身體變成一顆大火球。與強風合而爲一的火焰並不會傷及夕凪,卻會將所到之處的一切物體燃燒殆盡。

「……或許這樣也好……」

——啊……

劍芒乍現的神劍抵消了夕凪的方術,讓流獲得了勝利。原本以爲神劍再也不會發光的流,反而被神劍救了一命。

夕凪猜對了。流對自己的實力相當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夕凪的對手,因此事先擬定了好幾個作戰計劃,再從中挑選出勝算最高的一個。

夕凪的眼神突然柔和了許多。

風之術與火之術互相結合,而且隱藏在火球之下的夕凪正虎視眈眈地伸出利爪。攻擊、防禦、速度,三方面搭配得天衣無縫,停下腳步準備迎擊的流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面帶微笑的夕凪伸出利爪,上半身微向前傾。身受重傷的她難掩疲態,眼神卻依然銳利,絲毫沒有示弱的意思。當然,流也一樣。

「……咳、咳……真有你的……」

——可惜沒命中要害……

「不使用那種神術嗎?印象中叫作神威是吧。」

天風神威的存在,也是讓夕凪忌憚的原因之一。萬一肋骨碎裂的夕凪遇上神威加持的流,老實說夕凪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贏。

第三種神術的功效在於抵消風的力量,流在事前施展於自己的衣服之上。效果雖然有其上限,卻可以完全阻隔風系與空氣系的攻擊。夕凪與生俱來的能力就是屬於風系,流早就算準了她會以風系的手段發動攻擊。

還有那些孩子。跟在流的身後爬上後山、跑在前面微笑揮手的那些孩子。他們的未來以及許許多多的幸福,將會像氣球炸裂一樣化作碎片。

——不行……

流的右手終於開始了動作,將短刀從刀鞘拔出。

「對,這才象話。親手殺死敵視人類的魔物。守護你最重要的人吧。」

兩手握緊短刀之後,流的上半身朝着夕凪的胸前緩緩靠近。現在只要握着短刀往下一刺,就可以刺入夕凪的胸腔、貫穿夕凪的心臟、了結夕凪的生命。

「……與你相處的每一天,都是快樂的回憶。直一希望那段日子能夠持續到永遠……」

於是夕凪閉上了雙眼,靜待最後一刻的來臨。

——夕凪大人……

相較於夕凪的平靜,流的內心可說是波濤洶湧。

孩子們的笑容、春乃和圭介的身影,這些都是流亟欲保護的生命。既然夕凪對這些生命造成威脅。當然要義不容辭地殺了她,如同殺了她的父親一樣。

可是夕凪是個特別的人。小時候兩人情同姐弟,長大之後雖然不常見面,卻不影響兩人的感情。種族的不同、居住環境的不同並未構成兩人的障凝。

「……嗚!」

緊握短刀的雙手微微顫抖,流卻知道他別無選擇,只能揮動短刀。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凌駕於保護生命之上。

孩子、抑或是夕凪?兩者無法兼得,必須作個取捨。選擇應該受到保護的生命,還是自己最重視的人?

「我……我……」

即使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流依然下不了決定。

——父親大人……我……!

猶豫不決的流緊握短刀,也就是父親的遺物。父親爲了捍衛生命而死,更凸顯出這把短刀的特殊意義。

——捍衛是什麼?勝利又代表了什麼?父親大人,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或許我來到這個時代的意義,就是死在你的手上吧。」

「當時爲什麼不說?爲什麼不讓我知道?爲什麼不讓我捨棄哀痛以及怨恨。帶着一顆平靜的心,等待你四百年後的覺醒?」

「這麼一來,我也沒必要跟你刀刀相向,也不必一心一意只想死在你手裏。我只求能跟你一起活着,只要被你所需要,到哪邊我都能活下去,更不需要編織那種謊言。」

父親死於流之手,這也就罷了,夕凪知道流是出於無奈、迫不得已的。流就是這種耿直的正人君子,這也是夕瓜欣賞他的地方。父親的死是個悲劇,夕凪卻不怪流;然而被流摒除在外的事實。卻令夕凪難以忍受。

可是下一秒鐘,夕凪的笑容卻僵硬了起來。

夕凪的表情十分認真。她早就知道流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畢竟這就是流的作風。不過她還是想要知道流的出發點到底是什麼。

收刀入鞘的流面向夕凪露出微笑。

「可是……」

「我下不了手,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

「太快了,居然現在就開始行動!」

「……不,我也希望圭介、春乃以及那些孩子平安無事。」

夕凪也點點頭。

「抱歉,流。我並沒有殺人。那只是我捏造出來的謊言。」

夕凪雙眉緊皺,神情十分歉疚。

惡鬼的行動力之快,出乎夕凪的意料之外。她以爲惡鬼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地恢復原貌,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會有所行動纔對。等到出現了犧牲者之後,人類自然會展開搜索。再說人類手中也有足以打倒惡鬼的武器,完全復原之後的惡鬼理應不會造成太大的威脅。

「挑戰惡鬼的時候也是,不找我幫忙也就算了。居然瞞着我將自己封印起來!」

「可是我需要妳!不要離我而去,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吧!」

「呵呵。」

最後決定與惡鬼一起封印的時候。

——真是服了她……

動機於焉產生。

「不,我也一起去。」

站在夕凪的立場,她當然不希望看見惡鬼復活,否則這件事一旦被流知道,後果絕對是不堪設想。不過惡鬼雖然元氣大傷,好歹也是傳說中的魔物,夕凪當然不是對手。所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惡鬼離去,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我不是沒有想過傷害人類,可是人類畢竟是你苦思許久之後,不惜殺害父親大人以盡捍衛之責的生命,所以我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只是利用它喫剩的殘渣罷了。擺出那些屍塊,你一定不會輕易地饒過我,所以……」

之後,夕凪發現了殘缺不全的屍體。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流也十分清楚。

戰死沙場的父親促使流作出這個決定,他不願意讓自己重視的人身處險境。夕凪的戰鬥力十分強大,也因爲如此,總是讓流聯想起爲了保護自己而死的父親。

夕凪一方面亟欲取流的生命,另一方面卻又打從心底期盼流的勝利,因此純白的劍芒當中,也包括了夕凪的意念。

一雙大耳微微擺動,搜尋四周的動靜。

「……謊言?」

喀嚓。

「嗯。」

昨天晚上,夕凪找到了那股氣息的主人。當她來到殺人現場的時候,清楚地看見惡鬼轉身離去的背影,也爲惡鬼居然還活着的事實感到驚訝不已。惡鬼似乎也發現了夕凪的氣息,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當時的惡鬼比過去瘦弱不少,看來還需要一段復原的時間,夕凪認爲這應該就是惡鬼選擇離開、而不是選擇正面衝突的原因。

流心中一凜,連忙開口反問。

「妳也是讓神劍產生劍芒的人啊!」

保護全村、對抗黑海山惡鬼的時候。

強忍胸口的痛楚,夕凪也站了起來。身體雖然搖搖晃晃的,眼神卻十分堅定。

全身脫力的流抱着夕凪癱坐在地。

不過流並不明白夕凪的話中含意。

「生氣,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爲什麼不找我?爲什麼不帶我一起走?爲什麼一點都不在乎?嫌我礙手礙腳、覺得沒必要讓我知道是嗎?回答我,流!」

「牠?」

「我先走一步,妳待在這裏休息片刻吧。」

夕凪伸出右手,溫柔地拭去流的淚珠。

「我恨你,流。父親大人的死,遠不及你讓我白白等了四百年的怨恨。」

夕凪嚴肅的表情,讓流心中一凜。從她的神情看來,事情似乎並不單純。

「呵呵呵。」

「難道是……!」

「牠似乎往鎮上前進。」

——想不到在四百年之後的異鄉,夕凪大人的怨恨絲毫未減……

「黑海山的惡鬼?牠不是已經死了嗎?」

流無顏面對夕凪。自己的父親也是死於戰場,流沒有勇氣面對失去父親的夕凪。

「你這個膽小鬼……真不知道你的勇氣到底是哪來的。何必這麼見外呢?」

流的真情吶喊,卻只換來平靜的回應:

「嗯……」

「牠開始行動了,不應該這麼快……」

「可是……我殺了妳的父親……」

「……要去嗎?」

「因爲這是你的工作?」

「……現在不殺了我,你所重視的人將會失去生命。」

「……抱歉。」

夕凪緊緊地抱着流。即使胸口一陣抽痛,雙手依然纏繞在流的身上。

「……不生我的氣嗎?」

與夕凪的父親。旋風白狐交戰的時候。

「哈哈哈哈!」

「可是妳的傷勢……」

「不行!」

流的眼淚奪眶而出,沿着臉頰緩緩滑落,滴在夕凪的臉上。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可是我!」

夕凪是孤單的,她不被流需要,也感受不到流的愛。

無視於流的勸阻,夕凪堅定地搖搖頭。

「夕凪大人……」

「……夕……夕凪大人……?」

夕凪喃喃自語的同時,流從她胸前的衣領發現一個熟悉的物體。那是流送給她的禮物。嚴格說來,應該是流的回禮。是的,就是流的母親所遺留下來的首飾。

然而惡鬼恢復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人類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

夕凪嘟着嘴脣的神情,逗得流開懷大笑了起來。

夕凪的這句話讓流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同時握住插在地面的神劍與短刀。

「原、原來如此……」

——我,

夕凪逐漸冰冷的纖細身軀,幾乎快要被流折斷。

應該貫穿夕凪的短刀,卻插在一旁的地上。流鬆開刀柄之後,一把抱起躺在地上的夕凪,將她纖細的身軀緊緊地擁入懷中。

「以方術來治療即可。」

「夕凪大人,有什麼不對嗎?」

流終於將埋在內心深處的真心話說了出來:

面色凝重的夕凪坐了起來,流連忙撐住她的身子。

流着眼淚的夕凪伸手撫摸沉默不語的流。

夕凪的坦白讓流大喫一驚的同時,也讓他鬆了口氣。

「黑海山。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具屍體就是牠喫剩的殘渣。」

「流,我希望你平安無事。」

「夕凪大人?」

夕凪生氣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生氣了。」

「爲什麼不找我幫忙?爲什麼不找我一起阻止父親大人?就算到最後還是得痛下殺手,至少還有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擔那份痛苦、那份罪惡。」

簡單說來,她並沒有爲了殺害流而濫殺無辜,事實上卻剛好相反。察覺到這一點之後,流的內心同時湧起憤怒、無力、以及滿滿的笑意。

流不禁笑了出來。打量着流的夕凪,也跟着忍俊不住。

「抱歉,不過誰教你拋下我一個人?」

「只能說牠的生命力真是令人驚奇。」

「……爲什麼四百年前不說?」

噙着淚水的夕凪漲紅了臉,嘴角漾起一絲笑意。

「妳這個女人……爲什麼總是喜歡找我的麻煩?呵呵……呵呵呵……」

苦笑不已的夕凪再度伸手撫摸流的臉頰。

「我怎麼可能殺了妳!」

夕凪的眼眶也泛着淚光,豆大的淚珠潸然而下。一雙大耳朵無力地垂下,彷佛被遺棄的幼犬。

流一句話也沒說,更沒有跟夕凪見面。當時夕凪一直在山頂等待流的出現,卻只等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後流跟惡鬼共同消失在時間的彼端,得知這項消息之後,夕凪的憤慨是可想而知的。夕凪深愛着流,更無條件地相信流,結果他卻背叛了夕凪。

「我不願連累妳,更不願意失去妳。畢竟對我而言,妳是無可取代的……」

流的劍鞘之上,依然繫着那條飾帶。

「夕凪大人……」

「更希望你重視的人安然無恙。」

看到夕凪臉上沒得商量的神情之後,流知道再怎麼說都沒用了。

第五章光芒的所在

「課長,過橋的C小隊失去聯繫!」

「又來了,到底有多少敵人?」

厚生勞動省特別病害獸防治課的課長高杉幸一雙手用力一拍,對着汽車的方向盤出氣。他們正位於離市中心還有一段路程的小學門口,鎮上的居民三三兩兩地通過他們停在路肩的小汽車。那些居民都是前往小學避難的人潮,這間小學已經被指定爲臨時避難中心。

突然出現的大批魔物讓鎮上陷入一片混亂。魔物出現的地點主要集中在商店街的附近,其中也包括了今天早上發現人類下半身屍塊的地點。

魔物的體型不大,就像是被水際神社封印起來的惡鬼的縮小版,光是高杉親眼目睹的魔物,就高達十數個之多。牠們闖入附近的民房搜刮食物,已經有多處民房遭到破壞,也傳出了不少死傷。一個小鬼不難對付,集體行動的小鬼就成了不容忽視的威脅,再加上牠們行動的範圍侷限在車水馬龍的鬧區。不能隨便開槍,只好眼睜睜地看着牠們大肆破壞。

「可惡,根本來不及反應!」

高杉再度呼叫失去聯繫的小隊,同時也在內心叫苦連天。

整個事件的起點,是在深山裏面被發現的動物屍體。

第一個被發現的是野狗的死屍,或許死屍並不是最恰當的稱呼。野狗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一堆乾乾淨淨的白骨,沒有黑褐色的血跡,也沒有附着其上的肉塊。從白骨略帶光澤這點看來,死亡時間並不長,排除了肌肉組織腐敗脫落的可能。這堆白骨透露着不尋常的訊息,無論是發現者、警察、甚至是衛生所的人都摸不着頭緒。

幾天之後,又有人發現被支解的鹿。橫切面乾淨利落,不輸屠夫的專業手法。部分屍塊也跟先前的野狗一樣,只剩下一堆白骨,因此警方分析應該是同一人所爲。

之後又發生了數起類似的事件。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大舉搜山。或許可以避免之後發生的慘劇。不過那時還沒有鎮民受害,而且手邊的物證也無法構成刑事案件。最重要的是,相關資料根本沒送至特別病害獸防治課。

今天早上,緊臨商店街的橋下發現人類的死屍。令人不忍卒睹的死狀終於引起了各單位的疑心,於是將資料彙整之後,呈報特別病害獸防治課。

早上接獲了報告,中午高杉就率領部下來到現場,取代地方警力繼續展開調查。

驗屍報告出來之後,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那就是黑海山荒野的惡鬼依然健在。驗屍官從屍體所附着的分泌物當中,篩檢出惡鬼的細胞組織。

這份報告送交高杉手中的時候,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無數的神祕生物突然出現,開始在鎮上大肆破壞,數量大約在十數只以上。彙整鎮民的目擊數據之後,顯示神祕生物的總數應該高達三十幾只以上。

根據過去的文獻記載,高杉判斷這些神祕生物應該就是惡鬼所製造出來的分身,卻不知道該採取什麼對策,只能向全鎮居民發佈緊急避難的命令,同時召回執行偵查任務的各小隊。避難完成之前,不能下達攻擊的命令。

春乃總是把圭介當成長不大的孩子,可是眼前瘦小的背影,看在春乃的眼中卻是無比地龐大。

「可是春乃姊姊,叔叔身上都是血耶!」

「嘎啊啊啊啊!」

說話的同時,春乃的雙腿微微顫抖。她雖然是懂得神術的水際巫女,骨子裏卻也是個十五歲的稚嫩少女。

這時春乃從懷中拿出紙扇用力一揮。

「圭介,振作一點,你好歹也是個男人吧!」

「咕嚕嚕嚕……」

他耐着性子凝視着表面的指針,避難人潮卻陸續不斷地湧入,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圭介……

男子是厚生勞動省的職員。他跟其它四名同事從商店街過橋之後,來到神社附近,結果遭遇小鬼的襲擊,一人死亡、一人逃了出去。另一人也想跟着逃走,卻死於小鬼的利爪。倖存的兩人躲進神社,其中一人身受重傷動彈不得。爲了那六名孩子、也爲了身受重傷的職員,圭介說什麼都要儘快趕到小學。

求勝、抑或守護?人類的力量有限,兩者無法兼得。若將自己擺在第一順位,丟下孩子以及昏倒的男子獨自逃跑應該是最佳的選項。不過圭介沒有逃走的意思,因爲他的選擇不是求勝。而是守護。

紙扇則是集中精神力的輔助器材,意義等同於童話故事中女巫的魔杖。符咒上面的文字有助於神術的實體化,同時在神術的發動過程中扮演媒介角色。

動彈不得的身體、不停顫抖的咽喉,無言的恐懼在春乃的體內不斷地迴盪。

「不要伯,春乃。」

坐倒在地的男子舉起鮮血淋漓的左手,使勁將圭介往後一推。圭介凝視着自己血跡斑斑的衣服,這才發現男子的傷勢相當嚴重。

傷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叫弟兄們把捕捉猛獸的器材帶在身上,總是聊勝於無。」

春乃完全被恐懼所擊敗。渾身發抖的春乃看來不太可能跟六個孩子一起扛着受傷的男子離開此地。

簡直是浦島太郎與逆-浦島太郎的相遇,彼此都缺乏實戰的經驗。

——救、救命!誰來救我……

高杉嘆了口氣。

無視於傷口的慘狀,男子站了起來。

水際的神術與奉納舞互爲表裏,只要少了其中一個舞步,神術便無法發動,這也是春乃之所以亟欲習得失落的舞步,讓奉納舞更爲完整的原因。失落的奉納舞,意味着失落的神術。

舞步、詠唱、紙扇、符咒,四者合而爲一的時候,水際神術才得以完成。春乃擲出的符咒在毫無戒備的小鬼面前爆炸,化作無數的冰礫。

「退、退下,你對付不了那個怪物,快帶着孩子離開這裏!」

市街上的槍戰可能會造成居民的傷亡,可是高杉也不能坐視沒有武裝的部下前去送死。因此他致電大臣,希望允許弟兄在迫不得已的狀況下使用槍械。

「我留在這裏拖延時間。大家一起走的話,遲早會被逮回來的。再說我總不能把那個叔叔丟在這裏。自己先逃走吧?」

「春乃?」

「風之柱、水之柱,伴我共舞!」

表情丕變的小鬼讓春乃感到一股寒意。有別於先前的輕佻,小鬼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伸出利爪打量着眼前的春乃,同時一步一步地逐漸逼近,絲毫不敢大意。

爲了證明自己並無大凝,中年男子挺起了上半身。

「課長,現在該怎麼辦?」

圭介的內心充滿了恐懼,巴不得立刻逃命,可是身後的六名孩子、重傷昏迷的男子卻讓他鼓起了勇氣面對敵人。最重要的是,春乃也在這裏。除此之外,先前流所提出的問題也讓圭介下定了決心。圭介要的到底是什麼,現在就是找出答案的時刻。

「放心吧,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圭、圭介……」

「……好吧,我試着去跟其它弟兄溝通。」

「再、再怎麼說我也是水際家的人,也、也接受過戰鬥的訓練。」

不幸的是,浦島太郎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咕咕咕咕。」

也難怪高杉以及他的部下如此焦急,這也算是太平盛世的致命傷。現在的日本人缺乏對抗魔物的實戰洗禮,甚至連高杉的實戰經驗也不算完備,畢竟他只參與過對着毫無抵抗能力的魔物扣下扳機的優勢殲滅戰而已。

「水、水際家的小姐,萬萬不可。如果有個什麼萬一……」

「春乃,妳帶着孩子先離開。」

春乃成功地解決一名敵人,卻反而讓自己陷入了險境。之前小鬼不將春乃當回事。暫時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如今看到同伴喫了虧,剩下兩名小鬼的臉上立刻浮現濃濃的殺意,試圖致春乃於死。

——四百年前的師父,也是這種心情嗎?

「那、那你呢?」

及時出現的救星,正是雙手緊握木刀的圭介。

「……我也要跟牠們拼了。」

——我、我的身體不能動了……誰、誰來救我……?

——快、快點施術……

「我也會害怕啊!」

「……想不到我居然還站得住。」

——可是眼前的局勢依然相當不妙。

「咕……」

圭介回頭一看,六個孩子的身影映入眼簾。這些孩子到神社遊玩,結果還來不及回家,就碰上了魔物的攻擊行動。如今前往神社練劍的圭介,正打算帶着這些孩子前往小學避難。

「咕哇啊啊!」

春乃朝着男子一笑,勇敢地定向前去。

「難道你要我對這些鎮民見死不救?」

圭介強忍着內心的懼意,緊緊地握住木刀。其實他自己也很清楚,眼前的敵人不是他奈何得了的。

「我是高杉,替我接大臣。」

圭介驚訝地回過頭來。跟孩子站在一起的春乃,往前踏出了一步。

「叔叔!」

特別病害獸防治課的職員目前無法使用槍械,水際的術者可說是唯一的護身符。

「留下一半的人,與當地警力駐守此地,協助居民完成避難,同時請水際的術者儘快趕來此地。」

打倒小鬼的武器不是沒有,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卻不能擅自使用。在人來人往的鬧區使用自動武器無疑是自爆的行爲,雖然可以消滅魔物,卻也會造成慘重的人員傷亡。

連大人都對付不了的小鬼還剩兩隻,圭介可說是一點勝算也沒有,在場的所有人勢必難逃魂斷九泉的命運。可是圭介並未逃避,就算只能替大家爭取少數的時間,他也要死守此地,決不退縮。

「……該怎麼向其它弟兄解釋?」

「可、可是!」

不過小鬼似乎沒有殺害圭介的意思,牠們只是伸出利爪,虎視眈眈地瞪着圭介。或許是想折磨一番之後,再痛下殺手吧。

「不在?你知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快把他找出來!」

春乃看見小鬼嘴角一歪,露出十分醜陋的表情。小鬼十分清楚。眼前的人類陷入了恐慌。

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是小鬼目前的目標在於搜刮食物,只要不激怒小鬼,就不會遭到攻擊,因此死傷人數並不算多。可是搜刮食物的行動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畢竟食物的數量有限,而且文獻記載中的黑海山荒野惡鬼是會喫人的魔物,到時死傷人數絕對會大幅攀升,類似野狗、鹿以及今早發現的人類屍塊勢必會隨處可見。

——圭、圭介?

話聲甫落,握在左手的符咒進射出耀眼的光芒。春乃將符咒拋向最前面的小鬼,同時揮動右手的紙扇,跳起奉納舞的其中一個小節。

「我來保護大家。」

——啊……

高杉咬緊了牙。

說來容易,不過對一味捱打的逆。浦島太郎而言,擺在眼前的可是糟到不行的局面。

不過惡鬼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牠依然沿用四百年前的戰術。完全不知道現代人與超常生物之間的實力差距,更不明白向人類挑戰是極爲不智的愚行。剛開始或許攻得人類措手不及,可是就長遠的眼光看來,最後喫虧的一定是魔物。過去牠所挑起的戰爭都是以勝利收場,完全沒有失敗的經驗,因此牠還是採取過去的手法。

「感恩,麻煩你了。」

「嗚!」

「抱歉,我也不知道。」

春乃打算施展新的神術,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的殺氣卻讓她慌了手腳。

——如果能以自衛的名義,取得市區的開槍許可……

眼見男子的鮮血滴滴落下,春乃作了一個決定。

——牠們在笑我。

昏迷不醒的男子也是拼了命地保護大家。爲了報答他的恩情,也爲了替春乃和幾個孩子爭取逃走的時間,圭介沒有其它的選擇。

刺耳的慘叫聲傳來,一隻小鬼痛得在地上打滾。春乃的冰礫雖然不足以殺死小鬼,卻也造成了相當程度的傷害,只見小鬼的身上出現數道傷口,溢出綠中帶紫的濃稠體液。

瘦小的怪物隨手一揮,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不禁厲聲慘叫。大爲滿足的怪物——也就是小鬼見狀,踏着誇張的步伐離開男子,彷佛在嘲笑男子的無力。

圭介回瞪打量着自己的小鬼,想起了不在現場的流。

當初訂定法律的時候並沒有涵蓋現在的情況,病害獸防治課的槍械使用規定比警察來得嚴格許多,只有在符合狩獵以及警察規制的情況下,才能使用槍械。若取得首相、法務大臣或是厚生勞動大臣的許可,則不在此限。

「無妨。我是水際家的女兒,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怎麼做。」

男子伸出右手,試圖阻止春乃,失血過多的他卻一個踉艙跌坐在地。圭介連忙將他扶起,才發現他已經不省人事了。

「風成雨、水成冰!」

就在小鬼的手快要接觸春乃的時候,一條人影突然閃進春乃與小鬼之間。

鐵叉、警棒、捕獸網,這些裝備十分充足。

「嗚……叔、叔叔沒事。」

「等一下,嗚……!」

安慰六名孩子的人,正是春乃。

「可是那些小鬼……」

朝着開門下車的股長點頭示意之後,高杉拿起車用無線電的對講機。

三個小鬼站在前面,擋住圭介的去路。小鬼的個頭不大,跟圭介的肩頭一般高,躬起了背,長長的手臂直拖地面,頭頂還長了一隻角,模樣甚是醜陋。雙手的利爪,正是抓傷男子的兇器。小鬼的個頭雖然不大,力量卻不容小覷。利爪更是具備將人類撕成碎片的能耐。

「嗚哇!救命啊!」

「一定要儘快完成避難的工作……」

「可、可是!」

「別可是了,快走吧!我是萬年亞軍,撐不了多久的!」

「可是!」

春乃話聲甫落,一隻小鬼往前踏出一步,朝着圭介直撲而來。

『擴大你的視野,不要專注於眼前的目標。』

舉起木刀的同時,圭介想起流的教誨。

——敵人共有兩個,一個站在原地,另一個正迅速逼近。攻擊的手段應該是利爪以及獠牙。白色的球,與黃色的球。

『沉着以對。不須驚慌。』

——是!

圭介拿定主意之後,往前踏出一步。

木刀擋住了小鬼右手的利爪。圭介並未就此罷休,以全身的力量壓在木刀之上,結果體重較輕的小鬼承受不住,腳步略顯狼狽,左手的第二波攻勢也因此落空。

——好強的力量!

與小鬼的利爪接觸之後,圭介右手頓時傳來一陣痠麻,幾乎快要失去知覺。小鬼的體型雖然遠不如圭介,力量卻是非比尋常。

「圭介!」

春乃驚呼一聲的同時,另一隻小鬼也展開了行動。只見牠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意圖咬斷圭介的咽喉。不過圭介早就料到了對方的行動,舉起木刀朝着小鬼的臉部疾刺而出。

噗。

圭介的木刀正中小鬼的眉心,手感十分紮實。

——成功了,

圭介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眉心受創的小鬼就握住圭介的木刀往前一送。

嚴格說來,這不能算是圭介的失算,至少完全遵照劍術的指導原則行事。只是圭介的力量有限,魔物又天生頑強,即使擊中了要害,也難以剋制敵人。

春乃身旁的小鬼無聲無息地被砍下腦袋,朝着地面緩緩跌落。目睹一切的春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鬼的腦袋在掉落地面之前裂成無數的碎片,抓住春乃的身體也在同一時刻化爲塵土消失不見。

一臉茫然的圭介坐了起來,眼前橫着一把散發出白色光芒的長劍。圭介對這把長劍並不陌生。

「圭介,對不起!」

「這些小鬼還是一樣狡猾。」

短短的幾秒鐘之內,讓圭介陷入苦戰的小鬼就被輕鬆打倒了。

「圭介!」

「春、春乃?」

小鬼再度露出醜陋的微笑。一隻手高高舉起,銳利的爪子在夜色之中閃閃發光。

「等待援軍是個相當明智的抉擇,可惜還是改變不了什麼!」

收劍入鞘之後,流環視四周。即使戰勝對手,流也絲毫不敢輕怱,依然搜尋敵人的氣息。

小鬼被殲滅之後,春乃與孩子們立刻跑到圭介身邊,慶幸彼此的平安無事。

「師、師父!」

「看來你似乎平安無事。」

巷子的另一方,出現了三隻小鬼。

春乃尖叫一聲。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圭介卻看到豆大的淚珠自春乃的眼眶流下。

另一隻小鬼追了上去。

除了面前的小鬼之外,流發現另外三隻小鬼正朝着這裏前進。

——誰來救救春乃,救救她吧!

流朝着夕凪點頭示意之後,跨過圭介往前走去。視線的另一端,正是剛剛被踢得七葷八素的小鬼。小鬼眼看情況不對,掙扎着想從地上爬起來。

「呼呼呼呼。」

「嗯,謝謝你,圭介!」

「感激不盡。」

「好的。」

圭介的瞳孔,映着他最敬愛的師父,也就是水際流的身影。

「沒人性的傢伙。今天幸好是你,如果是其它人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我一定當場翻臉!」

「咦?」

可是。

「咭咭咭……」

圭介對這個聲音也不陌生。

「可惡!」

戰鬥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這總行了吧?」

抬頭一看,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

圭介試着尋找春乃的身影,發現背對着自己的春乃和幾個孩子,已經逃離了一段距離。圭介不由得鬆了口氣。即使自己難逃一死,也替他們爭取了逃走的時間。

小鬼當然不可能乖乖聽話,圭介的吶喊化作絕望的空虛,消失在夜空的彼端。

「圭介哥哥雖然輸了,可是好帥!」

「圭介。」

「夕凪大人,無法一擊斃命,請加強威力。」

「啊、是。」

「春乃!」

咻。

「你們部沒事吧?」

春乃和幾個孩子的身影仍在圭介的視野可及之處。

圭介的心中充滿了懊悔以及絕望。小鬼似乎打算讓圭介親眼目睹春乃和幾個孩子死於非命的畫面。

沙沙。

「是,謝謝師父!」

不過流一點都不在意,一派輕鬆地接近小鬼。

流一派輕鬆地扛起神劍,慢條斯理地朝着三隻小鬼走去。

驚魂甫定的圭介似乎餘悸猶存,連說話的聲音都顯得十分尖銳。

說完之後,夕凪繼續替男子療傷。

「嘎啊!」

小鬼突然離開圭介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看起來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腳似的。

「春乃!」

「圭介哥哥!」

「真是的,你可真會挑時間!」

咚。

坐倒在地的圭介大爲讚歎。

流完全沒有擺出戰鬥姿勢,只是在接近小鬼的時候揮動神劍而已。第一劍讓一隻小鬼化成塵土,反手一劍又消滅了第二隻。最後一隻小鬼趁流來不及收勢的時候發動攻擊,利爪還沒碰到流的衣袖,就被一腳踢上了半空中,並且在落地之前遭神劍斬爲塵土。

「嗚!你、你幹什麼!」

「啊……」

「圭介!」

睥睨着小鬼的流擋在圭介的身前,開口呼喚圭介的名字。

「住手——!」

——兩隻……不,三隻?

「圭介,幸好你平安無事!」

小鬼從喉頭深處發出愉悅的笑聲,上下排牙齒互相碰撞,彷彿在宣告牠的勝利。圭介奮力抵住木刀,試圖推開壓在身上的小鬼,卻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小鬼的兩條腿緊緊地夾住圭介的身體,任憑圭介再怎麼掙扎,也是紋風不動。

小鬼並沒有傷害圭介的打算,只是伸手將圭介的頭按在地上。

此時……

圭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壓住自己的小鬼也產生了變化。

抱着春乃的圭介十分不解,這實在不像春乃平日的作風。

「咭咭咭、咭咭!」

王介試圖起身,卻被小鬼壓了下去。另一隻小鬼跟在春乃的身後,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嗚哇!」

「我去去就回。這裏交給妳了,夕凪大人。」

「我知道。」

「……好厲害……」

「流,這名男子身受重傷,不過還有呼吸。」

失去平衡的圭介躺平在地。小鬼眼看機不可失,立刻騎在圭介的身上。

——春乃他們呢?

——情況不妙!

春乃突然撲向坐在地上的圭介。

流突然拉近與小鬼之間的距離。小鬼的身軀在同一時刻被砍成碎片,化作塵土消失在空氣之中。

「嘰嘰嘰嘰!」

夕凪只好暫時停止替男子療傷,輕輕擺動耳朵與尾巴,操縱周圍的強風。

「春乃!春乃!」

「夕凪大人,那名男子和幾個孩子就麻煩妳了。」

神劍的劍芒頓時增強了不少。夕凪讓強風附着在神劍之上。

「你又沒特別厲害,下次別再逞強了。」

從地上爬起來的小鬼面露懼色,一步步往後退。試圖與流保持距離。退後的同時,還不忘回頭觀察身後,似乎正在等待援軍的到來。

抓住春乃的小鬼張開大口,接近春乃的頸子。白皙細緻的肌膚,恐怕經不起小鬼的一咬。

圭介向站在面前的巨大背影大聲致謝。

小鬼在春乃身旁跳來跳去,伸手拉住春乃的衣襬,迫使春乃停下了腳步。緊接着小鬼用力一扯,試圖將春乃拉回圭介的身邊。

「幹得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太好了……

「流,又有新的敵人。」

「出現了……」

「咭咭咭咭、咭咭咭!」

「圭介,你還好吧?」

直到這個時候,圭介才注意到自己跟其它人都安然無恙。流已經趕來了,圭介成功地爭取時問,保護了大家的安全。

「這、這是怎麼回事……?」

咔。

「可、可惡!」

就在圭介祈求奇蹟出現的時候……

沙。

「嘿嘿嘿嘿。」

「……嗯。春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春乃拾起頭來,看着頻頻點頭的圭介。淚痕猶掛的她,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圭介。」

說完之後,春乃再度抱緊了圭介。

「……」

依附在圭介身上的春乃發現圭介正望着流出神之後,不禁鬆開了雙手。

「怎麼啦,圭介?」

「……春乃。」

「嗯?」

「我不想參加比賽了。優勝對我來說,並沒有意義。」

「你、你還好吧?是不是喫錯藥了?」

兒時玩伴的語出驚人,讓春乃爲之一愣。優勝的獎牌是圭介多年來的夢想,爲了奪得冠軍,他不知道接受了多少嚴格的訓練。

「春乃,我也想象他一樣保護大家,就算贏不了比賽也沒關係。」

圭介所凝視的巨大背影成爲他的目標,深深地刻畫腦海。這個偉大的目標,比贏得比賽更加重要。

噗通、噗通、噗通。

「——咦……?」

圭介堅毅的臉龐,不禁讓春乃臉紅心跳了起來。

「牠們該不會正在等待人類聚集起來吧……」

端着雙管獵槍的高杉喃喃自語,臉色十分難看。

剛開始小鬼之所以並未攻擊人類,高杉認爲牠們的目標是在搜刮食物,不過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小鬼似乎打算以威嚇居民的方式。將人類驅趕到某個地方之後,再大舉展開殺戮。這麼做確實比見一個殺一個來得有效率多了。

高杉將手中的獵槍擱在路障上面,點燃叼在嘴上的香菸。

「破!」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擋住了小鬼的去路。

碰、碰、碰。

『不妙,再這樣下去——』

基本上擁有強大靈力的施術者都會選擇前者。雖然必須冒着被解咒的風險,不過只要靈力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倒不必擔心會被對方破解。除此之外,這種方法還可以製造出影響敵人視線的特殊濃霧。

碰、碰!

碰、碰、碰,

惡鬼的身邊起了一陣濃霧,這應該是方術的效果。濃霧遮蔽的視野,空有長槍在手,也無法瞄準。等到濃霧擴散開來,那些小鬼大概就會發動攻擊了吧。

雙方隔着路障展開對峙。當小鬼的數量超過五十隻的時候,牠終於出現了。黑海山荒野的惡鬼,龐大的身軀自黑暗中現身,兩百名難民同時發出淒厲的慘叫。醜惡、巨大、邪氣橫流,簡直就是惡魔的化身,即使是曾經與牠交過手的高杉,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簡而言之,黑海山惡鬼知道自己的實力遠在防治課之上。

「不妙,再這樣下去——」

傷口相當大。孝治以爲高杉遭遇不測,神情十分緊張,不過高杉向他搖搖手,自行擦拭臉頰的鮮血。

「不、不行,撐不住了,」

以鐵叉抵擋小鬼的孝治也大聲回答。可是小鬼的力量十分強大,孝治幾乎快要抵擋不住。

碰、碰。

「孝治兄,能不能先驅散這片濃霧?」

「呀啊啊啊啊!」

黑海山惡鬼所製造出來的濃霧,乍看之下跟自然界的濃霧沒什麼區別。不過嚴格說來並不是霧,而是以霧的形象複製出來的產物,跟小鬼是差不多的東西。

高杉朝着躲進濃霧中的小鬼連開兩槍。傷口雖然大,卻不算深。

或許是察覺敵人的士氣低落,小鬼突然發動了總攻擊。只見十幾只小鬼同時衝出濃霧,攀附在路障之上。

「孝治兄,還好吧?」

嘶。

「可惡、可惡、可惡!。」

「霧!」

「高杉兄,也分我一根吧。」

「不要浪費子彈。」

雙方開戰之後,高杉這一邊完全處於捱打的局面。隱身濃霧之後的小鬼無懼於獵槍的射擊,大家只能以警棍和鐵叉逼退來犯的小鬼。經過一番混戰之後,只打倒了一隻小鬼,而且還是先以鐵叉壓制之後,再補上一槍的成果。相反地,防治課的損傷十分慘烈,雖然無人陣亡。卻有兩成以上的隊員身受重傷。

也就是說,高杉完全處於捱打的局面。就算現在請求自衛隊或是特警小組支持,等到他們趕到的時候,這裏恐怕早已成爲一片廢墟。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共同的不安。

男子的吶喊不禁讓身邊的職員以及獵人面色一暗。獵人反而成爲獵物,眼前的局勢出乎衆人的意料之外,當初更意識不到自己的生命竟然會受到威脅。對於防治課以及獵人公會的人來說,他們是剝奪生命的那一方,從來不是生命的提供者,眼前逆轉的局勢不禁讓每個人爲之膽寒、爲之畏懼、爲之絕望。

「就長遠的眼光來看,人類最終還是會獲得勝利的。」

不過前來避難的人數並不多,大多數的居民還是留在鎮上。在這種情況下,高杉也不敢冒然動用重武器。

「夕凪大人,拜託了!」

「沒問題!」

這就是小鬼的戰術。哪邊有空檔,就往哪邊鑽;逮到機會就下手,沒機會的話,就再度回到濃霧之中。無論是數量、體力以及時間,小鬼都佔了絕對的優勢,根本沒有發動總攻擊的必要。光是這種游擊戰術,就大幅削弱了防治課的戰力。或許這只是小鬼的遊戲,說不定牠們根本就是以玩弄人類爲樂。

——比相隔四百年之後現身的惡鬼還要刺激。

「流!」

——糟了,早知道就不要抽菸。

——沒希望了。

這一類的方術有個共通的弱點。只要進行解咒,霧就會自動分解。

不過這名男子卻有一個特別之處,那就是手中握着一把長劍。

鏘——

那名職員也知道這麼做只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可是現在不開槍壯膽,自己勢必會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防線遲早會被突破。

一名防治課的職員朝着濃霧拼命開槍,獵人公會的老者連忙伸手製止。

「救、救命啊!」

「高杉兄!」

衆人的奮戰也抵擋不了爲數衆多的小鬼,眼看路障就要被突破了,死守路障的人也紛紛受傷。不過小鬼卻並未痛下殺手,看來牠們的目標似乎是躲在學校裏面的居民。小鬼知道失去戰意的人類無法對牠們構成威脅,因此將受傷的人類丟在一邊,如雪球般的湧進校園。

「嗚哇!」

「我已經試了好幾次。可是對方的靈力太過強大,無法驅散這片濃霧,如果要以儀式解咒,就必須搭起結界纔行,可是目前的情況根本不允許我這麼做!」

在場的衆人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視線能夠清楚辨識出年輕人拔劍出鞘之後的軌跡。對於那些小鬼而言,年輕人的動作一樣是迅雷不及掩耳,站在最前面的三隻小鬼在一瞬間被劃開了身軀,化作塵土消失無蹤。

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外表看起來十分平凡,就跟路邊隨處可見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

「振作一點!你們想死嗎?」

發現不對的防治課職員,立刻朝着小鬼開槍。結果小鬼離開孝治,再度鑽進濃霧。

從校門魚貫而入的小鬼,讓所有人陷入了絕望。

「霧?」

孝治朝着半空中吐出一個菸圈,有感而發了起來。不過他也刻意壓低了音量,深怕被高杉之外的其它人聽見。

確定高杉平安無事之後。孝治這才放下心來。

一名部下遞出望遠鏡。高杉拿起望遠鏡一看,不禁冷汗直流。

「還好吧?」

在這個大爲不利的情況下,若非水際的神職人員挺身而出,小鬼恐怕早已入侵校園了。越過路障以及圍牆闖入校園的小鬼全都被他們施展的方術擊倒,數量超過了十隻以上。可是方術的效果也很有限,越過圍牆的小鬼卻愈來愈多,神職人員的體力逐漸不濟,符咒也即將用罄。

忐忑不安的孩子、出言勸慰的母親。相信母親的心中也是充滿了不安,只見她雙手微顫、嘴脣發白。多次目擊翻過圍牆闖入校園的小鬼之後,也難怪那位母親的臉色如此蒼白。除了那對母子之外,其它居民無不瑟縮着身子靠在一起。

年輕人的身旁,突然出現了一名陌生的少女。少女穿着和服,擁有一對大耳朵,以及長長的尾巴,簡直就像是民間故事裏面的人物。

而且目前的局勢對高杉大爲不利,不但沒有萬全的準備,對方也好整以暇地打算大開殺戒。高杉的手邊沒有象樣的武器,也來不及佈置陷阱;相反地惡鬼卻多出了無數的小鬼助陣,而且根據部下的回報,每一隻小鬼的破壞力都相當驚人。

「……呼,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深深體會到現代人真是沒用。」

高杉搖頭苦笑,到時大不了展開炮轟就得了。惡鬼再怎麼厲害,也不是現代武器的對手。

碰、碰。

少女大喝一聲,右手往前一揮,立刻將眼前的小鬼彈得老遠,就像是被十噸大卡車撞個正着似的。部分被彈開的小鬼撞上校舍的外牆,其它的小鬼則被掃出了校門。

「牠們打算廢了我們的獵槍……」

「嗚哇啊啊啊!來、來了!」

小學已經湧進了超過兩百人的難民,雖然還不到居民總數的一半,卻足以吸引小鬼的注意。自從前來避難的人數超過百人之後,好幾只小鬼就在附近晃來晃去。

「不要過來!」

「不要害怕,外面的叔叔一定會保護我們的。」

「媽咪!媽咪!」

高杉還沒說完,臉頰就被小鬼劃開了一道口子。

高杉當然也不會束手待斃,他命令部下在校門口架設路障,阻擋小鬼可能發動的攻勢。同時也不斷地向厚生勞動大臣進行交涉,最後終於獲得了使用槍械的許可,不過只限於自衛的用途。只是小鬼聚集的地點就在鬧區的前方,因此高杉並未獲得重武器的使用許可。

等到鎮民完成避難之後,高杉打算以重武器來迎戰。即使尚未得到上面的許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畢竟高杉得爲現場每一個人的生命安全負責。如果自己的懲處能換得大家的全身而退,這點犧牲也是值得的。

「真的是走投無路了,現在只能期盼全體鎮民儘快完成避難……」

孝治聯想到這個冷笑話,不過還是忍着沒說出口。

「我當初幹嘛要做這份工作!」

「那也要我們能活到那個時候纔行……咳咳、咳咳,」

高杉扯開了喉嚨,訓斥失去戰意的部下。

「什麼舉動?」

鮮紅的血液自傷口噴出。

然而高杉的訓斥並沒有提振士氣,也改變不了逐漸惡化的局勢。

「知道啦,不必一直提醒我!」

「你已經活夠本了,我可不想死在這裏!」

慌亂之中,孝治還以爲惡鬼身旁的濃霧是自己吐出的菸圈所造成的。

就在高杉驚呼一聲的同時……

「霧!」

「——呼。」

年輕人大吼一聲,朝着侵入校園的小鬼揮劍斬去。

「媽媽,那個東西是什麼?」

水際的神職人員擊倒了一小部分的小鬼,卻無助於一面倒的戰況,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十幾只小鬼闖入校園。

「好幾年沒抽了,刺激太大……」

如果是製造出真正的霧的方術,解咒並不能發揮效用,因爲真正的霧是無法解咒的,只能等它們自動消散。不過只要大型風扇一吹,就可以吹散真正的霧,反倒是複製出來的霧不會被大型風扇吹散,兩者各有優缺點。

這時孝治想起了高杉沒說完的那句話,他很清楚高杉想要說些什麼。

孝治扶着路障從地上起身,恨恨地凝視着眼前的濃霧。

高杉聞言,將整包香菸遞給了身旁的水際孝治。女兒春乃不準孝治吸菸,可是在這種危急存亡之秋,孝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課長,敵人出現奇持的舉動!」

高杉朝着面前的小鬼開槍,轉頭向孝治發話。不過子彈卻沒擊中小鬼,消失在濃霧之中。以濃霧爲掩護的小鬼簡直就是神出鬼沒,相當不容易擊中。

「不行!濃霧的製造者擁有非常強大的靈力,」

一開始的小鬼只是斥候,遠遠地站在獵槍的射程之外觀察學校的狀況,沒有采取行動的跡象。可是當避難人數接近兩百大關之後,小鬼的數量逐漸增加,轉眼之間就形成一個大集團。

兩人的出現讓小鬼亂了陣腳,落得被年輕人二斬爲塵土的下場。

「這……」

「那兩個人是誰啊?」

在場的每個人無不目瞪口呆地看着逐一消滅小鬼的兩人。連防治課的職員以及神社的神職人員都難以對付的小鬼,居然被這對男女輕鬆解決,大家的臉上都難掩又驚又喜的神情。

「我知道!」

衆人之中,一個孩子站了出來。

「他們是流哥哥跟流哥哥的朋友!」

大家的視線頓時集中在聲音的主人身上。剃個大光頭的孩子露出燦爛的笑容,脖子上還掛着晨間早操的名牌。這張名牌,就是今年夏天最珍貴的回憶。

「我知道!大哥哥很厲害,他是住在神社的勇者!」

口沫橫飛的孩子張開雙臂,看起來相當興奮。之前他也向其它人提起這件事,卻沒有人相信這個孩子真的每天都跟勇者見面。

「那些怪物不是大哥哥的對手,兩三下就被幹掉了!」

——水際神社的勇者……?

這句話在大人的心中迅速擴散。

大家雖然從媒體報導當中得知流是來自四百年前的人,卻不相信現實世界中真的有所謂的勇者,大家都將流當成歷史的犧牲者。可是眼前的流,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橫掃幹軍的英姿,確實跟傳說或是童話故事中的勇者十分神似。

「流哥哥加油!全壘打!」

孩子的加油聲,讓現場的氣氛起了變化。

——說不定這個人……

那就是在場的所有人欠缺的希望。

「來吧!」

大喝一聲的夕凪使勁舞動雙手,捲起了一陣強風。

「我明白。」

「畢竟我們不知道惡鬼會以怎樣的方式保護自己。」

孝治抬頭看着身旁的流,眼神充滿了驚歎。流瞥了孝治一眼,緩緩地點頭。

——連獵槍都派不上用場,我們該怎麼打倒惡鬼?水際術士的體力已經逼近臨界點了:

「……萬一你死了,我也會跟着上吊自殺。」

「所以你不要胡思亂想,設法打倒惡鬼就好。這也是後面那些人對你的期望。」

「放馬過來吧,惡鬼。」

高杉一聲令下,衆人紛紛開槍,子彈毫不留情地貫穿驚慌失措的小鬼。

「沒問題。不管是什麼敵人,都逃不過神劍的制裁。」

「夕凪大人,這……」

流往後瞥了一眼,再度面向眼前的惡鬼。身後的人不具備戰鬥能力,只能仰賴流的保護。

「似乎小了點。」

打量着惡鬼的巨大身軀,流喃喃自語。眼前的敵人比記憶中的惡鬼小了一號。

「沒那回事。」

流握住神劍的劍柄,孝治跟高杉的表情也跟着僵硬了起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即將現身的敵人不是先前的小鬼所能比擬的。

無心的一句話,點燃了大家的希望之光。

高杉臉色一變。

孝治爲之啞然。

碰。

「機不可失!快!」

「……好的。」

神劍的力量無法持續太久,因此必須以神威之術提升肉體的能力,以達到最大的效果。不足的部分,就由夕凪的神術來補足。神劍在前面打頭陣,夕凪在後方提供援助,這就是流所訂定的戰鬥計劃。

等不及完全復原嗎?抑或是試圖強奪食物,以加快復原的速度?還是惡鬼以爲不須完全復原,就足以破壞這個小鎮?不管原因是什麼,襲擊小鎮的惡鬼尚未完全復原,創造出來的分身也不如以往。

「或許還沒完全復活吧。牠的分身不是隻有七十二隻嗎?」

——如果神劍能夠刺入惡鬼的體內,破解牠的防禦之術……

「流!」

「流先生!」

「流先生,現在的神劍打得贏惡鬼嗎?」

在場人士當中,只有流具備與傳說級的魔物作戰的經驗,因此高杉決定聽從流的指示。

「全、全體攻擊!自由射擊,給牠們好看!」

「不準笑!」

惡鬼雖然還沒完全恢復,流與夕凪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兒去。神劍的威力大不如前,夕凪的胸口有傷,這就是流決定速戰速決的原因。

巨大的黑影終於在星光之下現出了真面目,猙獰的容貌令所有人爲之屏息。比成年人高出一倍的巨體、肌肉糾結的手臂拖地而行、前額還長了一隻巨大的尖角,與傳說中所描述的惡鬼一模一樣。高杉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識惡鬼的真面目,卻也不禁打了個冷顫。

流也同時向呆立原地的水際術士下達指令,回過神來的術士立刻開始施術。

「……比較輕鬆……」

發動神術之後,流舉起了神劍。惡鬼已經逼近眼前,在神威之術的輔助之下,夜色並未對流的視力造成影響,惡鬼的模樣清晰可見。

高杉朝着惡鬼開了一槍,身旁的流也在同一時刻拔出神劍,劍尖擋在槍口前面。

在距離惡鬼大約一百公尺的地方,流停下了腳步,展開施術的準備。

觀察子彈行進的軌跡之後,流喃喃自語。

傳說中這個惡鬼摧毀了好幾個村子,最後是流犧牲了自己,纔將牠封印了起來。而且這次來不及準備武器,也沒有設置陷阱,是否能像解除封印的時候消滅惡鬼,誰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與小鬼交手之前,大家還挺樂觀的,不過現在的他們不能容許絲毫的大意。經過實戰的洗禮之後,每個人都知道先前只是僥倖得手而已,好整以暇的黑海山惡鬼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敵人。

「是的,其它的神術就拜託妳了。」

「不要泄氣,流,保護他人的你是最強的劍客,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對、對不起,畢竟大家都沒有實戰經驗……」

夕凪緩緩地降落在流的身邊,她一直以一雙大耳打探周遭的局勢。

流靜靜地回答之後,神情堅定地點點頭。

流若無其事地還劍入鞘。高杉可沒辦法像他一樣平靜。只見他拋下獵槍,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我去對付牠。既然牠的護身術是針對暗器,說不定我的神劍有幾分勝算。」

「不準丟下我自己先死,否則我跟你沒完沒了。」

「啊?」

過去流以同樣的方法施展封印之術,不過這次沒這個必要了。只要破解惡鬼的返矢之術,再佐以高杉的亂槍掃射,打倒惡鬼自然不是什麼難事。萬一還是不成,大不了拼個同歸於盡——

「只開一槍?不是自由射擊?」

「是的。」

——回去之後。我們可以平安回家。

——夕凪大人,什麼事都瞞不過妳的眼睛。

「一開始就打出王牌?」

「來了……高杉大人,敵人現身之後,請先開一槍試探。」

流不禁忍俊不住。

「呵呵。」

流的語氣十分嚴厲,完全看不出過去的彬彬有禮。

不明究理的高杉還來不及發問,撞擊神劍的子彈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響之後。嵌入了一旁的路障。子彈根本沒有打中惡鬼,反而還沿着原來的軌跡飛了回來。

「孝治大人,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果然不出所料。」

「今天的戰鬥還算是比較輕鬆的,至少大家都還活着,沒有人陣亡。文明的力量真是可怕,孝治大人。」

「現在該怎麼辦?」

「咕嚕嚕嚕嚕。」

大夢初醒的高杉搶在小鬼的面前作出反應。

「抱歉,來遲了!不過這副模樣成何體統?」

「我不想聽這些理由,回去之後,每個人都要加強訓練!」

收斂心神的流凝視着前方。夜色之中,巨大的黑影在死寂的戰場上不停地晃動。

因此流也以四百年前的臺詞開啓了戰端。

黑海山荒野的惡鬼。

求生的意志,激起了大家的鬥志。

強風化成巨大的漩渦,朝着校門直撲而去。彈開了攀附在路障之上的小鬼之後,半徑逐漸擴大,濃霧也逐漸消散。夕凪所製造的強風,具備解咒的能力。

夕凪一眼就看穿了流的心事,只見她以懷疑的眼神凝視着流。

封印解除的時候,猝不及防的惡鬼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更不用說是自保了。不過這次跟上次不同,小鬼與人類的交戰過程,讓惡鬼摸清了人類的底細,採取了回彈暗器的防身戰術。

「……夕凪大人。」

「也就是說,現在是我們的好機會。」

流以前所未見的嚴厲口吻下達命令之後,跳上了路障。這時夕凪所製造的強風已經吹散了濃霧。小鬼的身形清晰可見,數量大概在三十隻上下。失去屏障的小鬼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狀況,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術士,牽制小鬼的行動!一隻都不能放過!」

碰、碰碰、碰。

低沉的獸鳴,與四百年前的對峙如出一轍。不同的,就是身旁多了一名少女,以及身後的戰士並不是武上,除此之外都跟四百年前的情況相去不遠。即將展開的夏季慶典、受到驚嚇的居民、以及除了開戰別無他法的悲壯,幾乎都是四百年前的原景重現。

面對逐漸逼近的惡鬼,走出校門的兩人依然一派輕鬆,反倒是躲在學校裏面的其它人替他們捏了把冷汗。

——回去之後。

夕凪嘆了口氣,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流準備施展的神術是天風,他打算以神威與惡鬼決勝負。

小鬼已經全軍覆沒,化成塵土消失無蹤。不過小鬼就跟濃霧一樣。都不是主要的敵人。

黑海山的惡鬼在正常的狀況之下,一天可以創造出一百零八隻小鬼,然而根據大家計算的結果,剛剛只出現了七十二隻小鬼而已。或許肉體的再生耗去了惡鬼的部分靈力。

說完之後,流開始收斂心神。

宛如神木一般的手臂呼嘯而過的時候。即使是流也難掩懼色。

也難怪孝治放不下心,威力大不如前的神劍真的是惡鬼的對手嗎?

「過去流先生總是得面對類似的戰鬥嗎?」

「流……這、這是怎麼回事……」

「流先生?」

叮——

「先前喫過苦頭,這次終於學乖了……」

「這是惡鬼的方術。牠知道我們的武器都是暗器,因此以這種方法保護自己。」

「……你該不會想跟惡鬼同歸於盡吧?」

『嗚喔喔喔喔!』

「原來如此……」

「唔……!」

流點點頭。

孝治走到流的身旁。

「差不多該出現了,流。」

——他到底經歷過多麼艱困的戰鬥?不,應該說這就是他這麼厲害的原因纔對。只要跟隨着他,大家都可以活命嗎?

這就是孝治從眼前這名年紀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年輕人身上所得到的感觸。流雖然年輕,實戰經驗卻凌駕於在場的每一個人,畢竟在四百年前的時代,類似的戰鬥就跟家常便飯沒什麼兩樣。

「高杉,齊射!不要放過這個好機會!」

——近距離觀看。感覺特別恐怖。

驚險閃過的流鑽進手臂下方的空隙,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沙。

手中的神劍刺中惡鬼的身軀。

——得手了!

雖然只是劃破了惡鬼的皮膚,紮實的手感還是讓流大爲滿意。一擊得手之後,流不敢躁進,再度與惡鬼拉開一段距離。

惡鬼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復,部分的靈力又挪作防禦子彈之用。四百年前的惡鬼根本沒有防禦火槍的必要,畢竟當時的火槍威力不大,擊發的間隔又長,難以構成威脅,因此惡鬼的方術只是單純地提升物理性防禦力罷了。可是封印解除之後,惡鬼當場被現代化的火槍打成碎片,恐怖的記憶深植腦海,所以惡鬼將所有的防禦力都集中在防禦現代化武器之上,反而輕怱了肉搏戰的防護。因此對於採取肉搏戰術的流而言,惡鬼的防禦力可說是大幅降低。

「流,有勝算嗎?」

「……嗯。」

不過目前的局勢未必對流有利。流只是能以神劍傷害惡鬼罷了,並不代表兩者的戰力旗鼓相當。惡鬼擁有驚人的怪力、龐大的身軀、敏捷的行動力、以及偶爾出現的方術,一旦有所輕怱,就會成爲惡鬼手下的犧牲者。

惡鬼逮住兩人交談的空檔,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嘎嚕嚕嚕嚕!」

惡鬼亮出尖銳的利爪,朝着兩人一揮而下。

鏘。

流以神劍擋住惡鬼的利爪,夕凪立刻將黑色的空氣塊擲向惡鬼。空氣塊在惡鬼的眼前爆炸,化作一片黑雲,遮蔽了惡鬼的視線。惡鬼的靈力十分強大,方術難以直接對牠的身體產生作用,不過只要用點巧思,一樣可以削弱惡鬼的戰力。

惡鬼忙着撥開眼前的黑雲時,夕凪已經開始詠唱新的咒語了。不甘對決受到干擾的惡鬼將攻擊目標轉移至夕凪的身上,卻被流擋了下來。惡鬼怒吼一聲,張大了嘴巴,赤紅色的火焰正在惡鬼的口中婆娑搖曳。

——火球?

黑海山惡鬼擁有許多特殊能力,從口中吐出火球就是其中之一。火球不須詠唱。也不須動作,如果在熱戰方酣之際吐出火球,可是相當地棘手。

如今惡鬼距離尚遠,流自然可以輕易地躲過火球的攻勢:可是夕凪正站在身後詠唱咒語,於是流只好放棄閃避的念頭,舉起長劍擺出防禦態勢。

轟。

「衝啊——!」

「我知道我們幫不上忙,不過總不能站在這裏袖手旁觀吧?」

「阿健,你看!武士哥哥在那裏!」

孩子的動作雖然突兀,高杉和其它隊員遺是感受到他的善意。

沙、沙。

「就是那裏!把惡鬼引誘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

「相當棘手。」

「流,發現了沒有?」

流以神劍撥開草叢,一頭鑽進了森林,來到一處開闊的空地,大約二十公尺見方的小小廣場。流跑到廣場中央,熟悉的聲音又傳入耳中:

「流!」

「現在他們還能跟敵人抗衡,或許不需要幫助;可是等到他們快要不行的時候,我們一定要伸出援手,躲在後面袖手旁觀,一定會後悔莫及!」

說到這裏,圭介指着不遠處的流。

丟下這句話之後,高杉消失在森林之中。

大約兩百公尺之遠,森林與小溪之間的產業道路。一條人影正背對着衆人。手中長劍舞動,在月光之下映照出銀白色的光芒。幾名孩子發現流的身影之後,無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的背影。

流與惡鬼展開惡戰的時候,春乃與圭介終於抵達了小學,還帶着幾個孩子以及其它前來避難的大人。

「叔叔加油。」

「嘿嘿嘿!」

語氣雖然嚴厲,臉上卻掛着欣慰的笑容。只見他說完之後,轉身面對高杉。

鏘。

轟隆!

「流!」

「下去,這裏沒有小孩子說話的餘地。」

「在第一線奮勇殺敵的人應該是我們纔對,他們現在所做的事情,應該由我們來做纔對。即使現在實力不夠,總有一天也要站上前線,接受孩子們的聲援。也因爲如此,我們更不能讓他們兩個爲大家拼命,難道不是嗎?」

神威和神劍的力量強化了聽力,流才捕捉得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百忙之中眼角一瞥,不遠處的森林中站着一個面善的中年男子。

爬上路障的少年扯開喉嚨大聲加油。

「時間不多了!」

「收到!」

——他真的是圭介嗎?簡直跟昨天的他判若兩人,

勉強擋住了惡鬼的利爪,強大的衝擊力卻迫使流跪了下來。

惡鬼立刻跟了上來。

眼神劍的全盛期相比,現在的力量還不及過去一半的水平。不過力量確實存在,而且有逐漸增強的趨勢。原本對流大爲不利的戰況,也因此逐漸好轉。

圭介的改變讓孝治喫了一驚,眼前的圭介幾乎就是流的翻版。過去的軟弱與依賴已不復見,儼然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

手臂和膝蓋依然隱隱作痛。惡鬼的力氣相當驚人,即使只是擋下攻擊,遺是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傷害。同樣的攻擊再來幾次,流遲早會撐不住的。

「好羨慕喔。我都看不到!」

惡鬼雙臂橫掃,林中草木紛紛披靡,以排山倒海之勢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課長,雖然不能使用槍枝,捕獵用的網子應該派得上用場。如果流陷入了危機,至少可以轉移惡鬼的注意力。」

他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那就是體力非但沒有衰退的徵兆,反而有逐漸恢復的跡象。先前所累積的疲勞慢慢消失,傷口的疼痛感也漸漸和緩。

「配備捕獸網之後,到現在還沒拿出來用過呢!」

孝治向圭介以及春乃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時,脖子上掛着名牌的孩子掙脫母親的手,跑到路障的旁邊。

注意力集中在惡鬼身上的流,這時才發現神劍的變化。熱戰方酣之時當然無暇細細觀察,不過流確實感到一股力量從劍柄流入體內,就像是人類的心跳一樣。

夕凪也隨之穿過樹叢,縱身一躍來到流的身後,着手進行施術的準備。

「父親!」

「他們在那裏。」

「嗯!」

大家答應了一聲之後,分頭展開行動,每個人的動作都充滿了活力。失去已久的自信重回大家的心中,高杉自然也不例外。

「……嗯,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我知道!」

幾名隊員也跟着起身。

——高杉大人?

「……我們也上吧,叔叔!」

看着孩子們熱情的模樣,圭介也握緊手中的木刀,看着高杉以及孝治。

前往小學的途中,同行的人數逐漸增加。剛開始只有流、夕凪、圭介、春乃、六名孩子以及受傷的男子共十一人,可是過了橋、接近小學之後,其它的難民陸陸續續出現,到最後成爲超過三十人的行列。

流依言停下腳步,舉起神劍靜待惡鬼的到來。

「流,你的神劍!神劍的力量恢復了!」

其它孩子也跟着搖旗吶喊。

「咕喔喔喔喔!」

神劍的力量雖然大幅增強,卻還是不足以打倒惡鬼。爲了尋找讓神劍刺入惡鬼要害的助力,流與夕凪決定向森林中的『戰友』求援。

流舉起神劍,奮力朝着惡鬼砍去。

高杉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地就向他們點頭微笑。

「找到了,在那裏!還在戰鬥!」

「就是說啊,課長,總不能讓他們把功勞全部搶走吧?」

「我知道,剛剛他也救了我二叩,還殺死了十隻怪物,簡直比宇宙刑事還要厲害,另外那個姊姊也很強呢!」

那個孩子笑得很開心,朝着高杉和其它隊員敬禮。

「來吧!」

「嗚!」

——一定要贏,決不能認輸!

「春乃,妳沒事吧?」

「大姊姊加油!」

踏入廣場的惡鬼突然陷入地面,無數的繩索從四面八方拋出,纏住了惡鬼的雙腿。

「流先生在最危急的時候趕到,消滅了小鬼之後,又爲了我們挺身對抗惡鬼。」

「有尾巴的大姊姊呢?」

吐出火球之後,惡鬼接着揮動利爪。對於必須站在原地對抗火球的流而言,利爪無疑是相當大的威脅。

「流!」

「嘿嘿嘿」

流與夕凪同時朝着森林飛奔而去。

圭介並不是逞強,也沒有直接協助兩人打倒惡鬼的意思,只是覺得不應該將守護家園的工作丟給旁人,自己卻在一旁觀望而已。即使面對敵人的是傳說中的勇者,也不應該如此,畢竟就是這種自掃門前雪的態度,才讓他沉睡了四百年之久,就算只是加油吶喊也無妨,大家應該共同參與這場保衛戰纔對。這就是圭介想要表達的意思。

火球還沒飛到流的面前,就在半空中炸成了碎片。原來夕凪中斷念咒,操縱強風救了流一命。說時遲那時快,流立刻揮出神劍,試圖抵擋惡鬼的利爪。

流不禁喃喃自語。雙方的實力差距雖然是不爭的事實,可是流的勝算實在太低了,少了夕凪的從旁輔助,或許早就成爲惡鬼的爪下亡魂。

這時夕凪詠唱的神術剛好完成,淡淡的微光依附在流的身上。於是流逼退了惡鬼,再度拉開距離。原來夕凪所詠唱的神術,有助於提升流的力量。

流倒轉神劍,以劍尖正對着惡鬼。

流欠身躲過惡鬼的攻擊,朝着夕凪點點頭。

「叔叔,到底怎麼回事?」

——神劍?

高杉指着校門的正前方,圭介、春乃和幾名孩子的視線立刻投向高杉所指的方向。

圭介的義正詞嚴讓現場陷入寂靜。不久之後,一名防治課的職員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特殊鋼索連大卡車都拉得動,看你還能跑哪去!」

高杉摸摸孩子的頭,也向他舉手回禮。

「大家看!」

「嗯?」

「在哪裏?」

「你們……」

『是!』

高杉不經意地與站在路障之上的孩子四目相對。剃個大光頭的孩子,脖子掛着晨問體操的名牌,他正是流最忠實的粉絲。

「我們在這裏針對惡鬼的重量設下了陷阱,想辦法把牠引誘過來,」

「大哥哥呢?武士哥哥在哪裏?」

圭介的雙眼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堅決。

「這個主意不錯,走得動的弟兄把裝備檢查一下,我們馬上出發。任務是掩護第一線的流,大家往森林移動,千萬別被惡鬼察覺了。到達定位之後,各自尋覓適合的地點設置陷阱,更別忘了預留退路,讓他們兩個在情況不對的時候撤離戰場。」

「圭介?」

流立刻往前逼近。不能被動地等待惡鬼發動攻勢,神威的效力不是沒有時間限制,流的身體已經感受得到逐漸累積的疲勞了。

孩子們一進入校園,就四處尋找流與夕凪的身影。與兩人分手之後,幾名孩子一直很擔心他們的安危。

接着那名孩子搖搖晃晃的爬上路障。以他的身高來說,路障確實擋住了他的視線。

「上啊!大哥哥!使出必殺技吧!」

「流!」

熟悉的聲音在森林中迴響。特殊鋼索原奉用在交通事故的處理,足以支撐好幾公噸的重量。

「惡鬼,別以爲我們只有武器厲害而已!」

「咕喔喔喔喔!」

密密麻麻的鋼索讓惡鬼失去了平衡。只見牠拼命擺動雙手,試圖穩住身子,卻還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

局勢的發展完全出乎惡鬼的意料之外。力大無窮的牠總是所向無敵,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奪走牠的行動力,更沒把眼前這幾條細細的繩索放在眼裏。基本上惡鬼只對電力與子彈心存警戒,因此牠纔會毫無戒備地踏入陷阱。

四百年前的常識、以及文明認知的落差,導致了牠的敗因。

轟隆!

隨着一聲轟然巨響,超過一噸的巨大身軀跌落地面,揚起了漫天沙塵。幾面捕獸網從兩旁丟了上來,惡鬼愈是掙扎,愈是難以掙脫捕獸網的束縛。

「流,趁現在!」

「好!」

惡鬼的頭部毫無防備地展現眼前。相較於四百年前,現在頭部的防禦力格外地薄弱。逐漸恢復力量的神劍、附着其上的旋風,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喫我一劍!」

流使勁全力揮劍砍下。

鏘!

劍尖還沒接觸惡鬼,就被一面看不見的牆壁擋了下來。神劍與惡鬼的皮膚之間,只差幾公釐的距離而已。看來惡鬼在進入森林以前,已經將防禦術轉變爲肉搏模式了。

「沒關係,流!儘管出手就對了!」

夕凪話聲甫落,附着於神劍之上的旋風突然冒出了火焰。

「嗚喔喔喔喔喔!」

神劍本身也散發出耀眼的白色劍芒。

清脆的破碎聲響起,神劍破解了惡鬼的方術。烈焰熊熊的白色軌跡劃過惡鬼的頭部,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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