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綠S殘陽

竹林老人死後十天，垃圾清運第三組依然沒有補上人手。多次的申請都落空，得到的只有「目前還沒有新人願意加入」的回覆。

「另一個方案是跟第五組合並，您意下如何？雖然負責區域會擴大，但同樣時間內的工作效率會更高，我覺得是合適的選項。」

晴史也斷然拒絕了貓冢的提案。

由於山藥臉的事件，第五組也和第三組一樣少了一名人手。組員引發醜聞，讓蛙臉男的地位一落千丈，要派遣接運屍體的工作時，也是最後一個纔會問他。不用說增加人手了，聽說委員會甚至降了他的薪資，形同強迫辭職。

雖說不至於完全不感到同情，但同樣也有無法排除的疑點：說不定是蛙臉男爲了增加接運屍體的機會，而教唆山藥臉犯案。

如此這般，目前只能靠晴史和樹戶兩人上工，但無視他們的拮据，每天依然有新的垃圾產出。晴史和樹戶就像綁在一起拉車的馬，日復一日馬不停蹄地工作下去。

山藥臉造成的傷口和被生鏽菜刀割傷的手都還沒完全痊癒。「不要勉強，你應該再休息久一點纔對。」樹戶這麼說，但晴史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跟山藥臉一戰過後，好幾天他都沒辦法工作，給樹戶添了很多麻煩。承擔小組的責任感和對樹戶的人情義務，讓晴史沒有抱怨喊苦的餘地。

竹林老人死後，接運屍體的工作仍會優先詢問第三組的意願，但晴史把承接範圍限定在負責街區的周邊。現在人手不足，屍體的回收作業益發令人厭煩。

直到接下第三組前，晴史心裏都偷偷懷疑著竹林老人。他總是揣度，那個老人說不定都從接運屍體的酬勞中，撥出一些回扣納入自己的口袋。

然而實際從委員會手上接到酬勞後，他才明白那只是自己的誤解。屍體接運的酬勞也跟垃圾清運的薪資一樣，無法與付出的勞力相提並論。

工作負擔雖然加重，至少沒有造成什麼大風波，這點還是值得慶幸。要說真有什麼麻煩的話，大概就是在路上和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婦女擦肩而過時，被對方莫名其妙找碴說：「你踩到我的影子了！一切都白費了，你要怎麼賠我！」或是在被孩子們稱爲貓奶奶的老太婆居住的大樓裏，收到一袋塞滿發紫發黑的貓頭的垃圾，濃重的腐臭味讓直接吸入的樹戶大吐特吐，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或者那個貓奶奶不知道是突然發病還是中風暴斃，結果屍體被她養的貓喫得亂七八糟等等。除此之外，一切尚稱順利。

晴史學竹林老人將星期天定爲休假日，但因爲垃圾實在收不完，現在只能休半天。自由的時間減少了，晴史還是儘量維持去圖書館的慣例。

館內冷清如常，櫃檯的女性似乎正埋首於文字中。

這陣子，他很少在圖書館碰到樹戶。偶爾打上照面，樹戶也是把能借的書都借了就打道回府，晴史沒再見過他在館內振筆疾書的模樣。詢問寫作進度時，他也只是笑著回答：「我都努力到半夜，但還是寫不太出來。」

從書架隨便抽出一本圖鑑，內容是色彩豐富的野鳥插圖，然而在無法欣賞顏色的晴史看來，就像正午賞月般毫無意義。眼看連解說文字都提不起勁閱讀，晴史索性抓起桌上一個用防油紙包裝的小包裹站起身，椅面破損的摺疊椅骨架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圖書室角落，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白髮老人，正在紙上和算式纏鬥。他的左手利用書寫空檔搔搔頭，頭皮屑便如片片細雪飄落。像這樣執著於學問的魔力，焚膏繼晷研究知識的隱居人士，在這裏並不少見。

忘記是聽誰說的，這個老人賭上自己的大半生，將一切投注於某個世紀難題。據說那是解開宇宙形貌的關鍵。

「我想那大概是龐加萊猜想吧。簡單來說，就是要證明環繞在球面上的線是否能收縮成一個點。」

某次閒聊時，樹戶順口解釋。多虧他粗淺的說明，晴史完全沒搞懂那跟宇宙之謎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也只是白費工夫。那個龐加萊猜想，幾年前就已經被證明出來了。」

樹戶將雙手的手肘撐在吧檯上，眼神迷迷糊糊地看著晴史。

在草蓆上搖晃徘徊的小黑，是影。

「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用的。」

解說至此，竹林老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走吧！」

小黑沒在酒會多留，拖著顫巍巍的腳步消失在大樓深處。

雫的目光回到素描簿上，鉛筆繼續飛舞。金背鳩的鳥喙、眼瞼、翅膀、雙足，甚至一根根的羽毛，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一一精巧畫下。在畫紙上描繪屍骸的雫的身影，晴史看得目不轉睛。

那叫做影待唷。

「喂，這不是小黑嗎！想說這陣子都沒看見你，是上哪兒去啦？」

「可是啊，我不能不喝。因爲嚮往前人靈魂中充滿的瘋狂，讓我必須喝下苦艾酒。沒有哪邊超出常理，就無法創造傑作。如果只讓精神停留在正常的常識範疇中，就只能寫出陳腐的故事。」

晴史望著雫的手指在字裏行間遊移，手邊始終攤開在第一頁的《十五少年漂流記》，顯得有些寂寞。

他們選了角落的位子，比鄰而坐。雫翻開第一頁。意識到他們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體溫，晴史就無法讓視線維持在書頁上。

「所謂的小說啊，就是對不特定多數人的愛的告白。從我的人生觀、我的價值觀、我的哲學裏誕生的訊息，如果不能把這些傳達給不特定的讀者，那就連書寫意義都沒有了。可是，光憑我一人的力量，完全無法達成這個目標。真是不甘心呢。所以，我纔要借用這玩意的力量。若非如此，我纔不會猛喝這種烈酒咧。」

「這是根據海明威的小說命名。聽說最初是用香檳跟火藥調的，很猛的飲料啊。」樹戶賣弄著肚裏的墨水。晴史連海明威是哪一國人都不知道。

一顆粉紅色的橡膠球，滾到雫的腳邊。一段距離外，一個男孩扭扭捏捏地呆站著，身上運動服的衣領鬆鬆垮垮。

「託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你真的，畫得非常好耶。」

到十二月初時，光顧十鎂已成爲休假前夜的慣例。

酒會很快就喧鬧了起來。

雖然這麼想，心中卻沒有被追趕的焦慮。

小黑垂在脖子上的頭左右張望，好似在尋找什麼東西。

「這個，之前謝謝你了。」

無畏微風中的寒意，孩子們活力充沛地丟著橡膠球玩耍。一隻圓滾滾的虎斑貓，懶洋洋做著日光浴。

晴史拍拍胸口，自己拿了隔壁的《十五少年漂流記》。

「雫都是用鉛筆畫畫吧？我猜你說不定偶爾也想上點顏色看看。不過我不知道哪種畫筆比較好，所以就照畫具行推薦的買。」

「不行啦不行啦。沒有骨頭的話，誰也沒辦法。」

雖然反應和預期大相徑庭，但光願意收下就是萬幸了，晴史終於卸下重擔。他想像雫那握著蠟筆的左手，將創造出如何鮮豔的圖畫，便感到心情愉快。

「說是要等待影，結果太陽公公出來前影就來了，簡直是落語的情節嘛！」

「我想說你可能會在這裏，來過好幾次了。」

雫驚訝地抬起頭。真正四目相接時，果然還是令人害臊。

看雫微微鼓起臉頰，晴史慌忙爲失言道歉。

「我很在意自己的字醜欸，過分。」

「就像竹林先生說過的啊，許多知名的藝術家跟作家，都是被這種酒的神祕所吸引。我仿效前人喝苦艾酒，就是爲了從中獲得靈性。」

咚、咚、咚。

「太好了，終於碰到你了。」

──要是一不留神，說不定反而會變成她來教我。

「我不曾像那樣跟朋友一起玩過。我沒去學校，也不太會讀書寫字。偶爾想到圖書館拿本書看看，但幾乎都看不懂。一般人知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沒辦法參與其他人的對話。」

「其實我本來也完全沒辦法看書，是後來才學會的。剛開始雖然很辛苦，熟悉後就能讀得很順了喔。把文字記下來後，就能從書裏學到更多各式各樣的事，字也能寫得更漂亮。」

晴史儘可能選擇明亮的道路，加緊腳步趕回家。經過十四番街時，偶然遇上一羣鋪著草蓆、飲酒作樂的老人。地上躺著好幾瓶空的一升酒瓶，炭爐上的魚乾散發陣陣燒烤香。

「不過，我確實想學會看書。」

「那麼，我來教你認字吧！」

晚秋時節的天空澄澈爽朗。

「油性蠟筆。」

原想保留在腦中的語句，不小心脫口而出。

「這就要等你實際讀過才知道了。要是先曝光就不好玩了吧？」

雫露出訝異不解的表情，並未收下禮物。

不知誰笑著說，現在喝的不是賞月酒，也不是賞花酒，是賞影酒啦。

見到包裹內容物，雫說了這麼一句。

「不能叫寺廟來收一下嗎？」

「一個好的作品中，必定有超羣的靈感。就是這樣沒錯。在酒精裏泡得東倒西歪的大腦，會跟苦艾酒強烈的香氣產生化學反應，創造出之前從未想過的新點子。苦艾酒跟藝術和文學的契合度很高啊。就算必須藉助酒精的力量，我也想填補自己內在欠缺的部分。只是啊，不知道是因爲這酒的成分跟以前不同，還是我天生就不受女性歡迎，無論是綠色的貴婦還是會在耳邊說悄悄話的妖精，都不願意出現在我面前啊。」

那天晚上也和之前一樣，他們一直在吧檯邊坐到眼睛被香菸薰痛，纔在午夜後解散。

苦艾酒似乎完全擄獲了樹戶的心。

短短一瞬間的遲疑後，他上前打招呼。

「傷口已經好了嗎？」

「不用喫飼料，也不會衝著你叫，從這看來可比狗好太多了。」

寒暄到一個段落，晴史遞出手上的包裹。

晴史忍著那微微的搔癢感，認真地教她讀法。雫吸收知識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同一個字的讀音，不用問到三次就能記住。

雫似乎有些氣餒地垂下視線。

「我在家會用顏料，不過不太用油性蠟筆呢。」

「那本我可能看過了。」

「我實在不知道球要怎麼投。」

＊

「誰叫咱沒辦法給小黑繫個項圈嘛！」

「沒、沒有沒有！我覺得你很厲害耶！」

對於他帶著自虐意涵的笑話，晴史不知該如何回答。

柔軟的黑色長髮，隨風輕輕飛揚。

──不過那其實是用來喝酒的藉口，根本沒人相信那種迷信。那些傢伙只是想找理由大吵大鬧而已。畢竟酒喝下去，還沒天亮就會醉得一塌糊塗了，本末倒置嘛。

──畫具行老闆不是說挑這個準沒錯？

「那傢伙，不知道想去哪啊？」

「因爲你救了我啊，雖然這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啦。」

黃綠色的「午後之死」在杯底輕輕躍動。

「你這樣這裏晃晃、那裏繞繞，不知道的人撞見會嚇到啊！」

晴史瞥了一眼那個在早有定論的難題上灌注熱情的老人，朝屋頂走去。

竹林老人生前曾告訴他。

晴史一問，樹戶露齒微笑。

雫催促著，晴史才踏著作夢般輕飄飄的步伐隨她下樓。

樹戶特別中意的，是一款由香檳和苦艾酒調製而成的雞尾酒「午後之死」。

雫的臉上，沒有出現晴史期待中的欣喜表情。

雫有些猶豫地撿起球，右手生硬地將球拋出去。看著男孩朝她預想之外的方向追去，雫輕輕嘆了口氣。

「可怕是可怕啦，不過小黑也就晃來晃去而已，啥事也不會做嘛。」

「沒關係，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

晴史環視周邊一圈，在冷氣室外機旁發現正在畫畫的雫。

「可是，畫動物的屍體感覺比較輕鬆。風景畫要畫的東西太多了很累，如果是畫人之類的活體生物，又會聽到聲音。」

──也有人稱爲守庚申。他們一年會聚集幾次，通宵喝酒。不知道是道教還是什麼教的說法，認爲如果在六十天一次的庚申日夜晚入睡，會有一種叫三尸的蟲從身體裏爬出來，讓宿主的壽命縮短。所以他們就會像那樣通宵達旦，守著不讓蟲跑出身體。

大概是酒喝多了，他也嘮叨了起來。

雫闔上素描簿起身，將長蛋糕裙的下襬撫平。那正值青春的少女打扮，讓晴史看得出神。

「沒必要特地喝那麼濃烈的酒吧。」

晴史沒有縮手，雫只好禮貌地收下。「可以打開嗎？」她說，並拆開包裝紙。

「樹戶先生想寫什麼樣的故事？」

「你覺得我是個光畫屍體的怪人嗎？」

「喏──」雫不時會用手指輕點晴史的肩膀。「這個怎麼念？」

重新選一本。麥克•安迪的《默默》。

醉客們對小黑都沒有閃躲或厭惡的感覺。

「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好像還是不想離開板切町啊。」

樹戶用三根手指捏著香檳杯的細頸，緩緩繞圈。

一個沙啞的嗓音靜靜地說。

雫停下畫畫的手，抬頭看著急忙摀住嘴的晴史。

圖書館裏也有許多捐贈的童書。晴史選中的，是一本書背用透明膠帶黏合起來的書：安東尼•聖修伯里的《小王子》。

樹戶用手指在頭上畫圈，像要捕捉飄浮在空中的靈感。

周遭大樓的屋頂，盡是林立的電視天線、生鏽水塔，以及用鐵皮和木頭隨便加蓋的閣樓，儼然是一片廣闊的大型垃圾廢棄場的全景圖。如蜘蛛網遍佈的電線上垂掛著破破爛爛的帳篷布，迎風搖曳。

雫抬起頭來，瞳孔中閃耀著太陽的光點。她的腳邊躺著一團淺灰色的金背鳩。

「大概是哪個不知道未死者的白癡，把他的骨頭扔到河裏去了吧。」

雫望向遠方暈黃陽光下的摩天大樓。

「那本沒看過。」

晴史簡直羞恥得想跳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困窘，雫將蠟筆盒輕輕放在膝上。

離開吵嚷的影待衆人，晴史穿過街道，來到大路上。

蒼白的新月高懸夜空中，未見一片雲影。看來明天是晴天吧。站在大樓屋頂上的話，應該能清楚看見從東方升起的旭日。

──影也會想看日出嗎？

在前往七番街的路上，晴史冒出這樣的想法。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爸爸的鼾聲。

怕吵醒爸爸，晴史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打開流理臺下方的櫃門。排水管滲出令人不適的污臭味，但他得把頭探進去，纔看得到信封黏貼的位置。他的右手伸向信封，左手手裏握著一張皺巴巴的千圓鈔票。

自從樹戶問他未來的夢想後，晴史就決定開始悄悄存錢。除了撥出部分早餐錢，有時也會用保鮮膜代替白棉布纏緊肚子，再灌水灌到脹，以便撐過空腹之苦。工作手套和皮手套要用到徹底破爛才換，有破洞就用膠帶補強。

即使省喫儉用，一週最多也只能存下一兩千圓。雖然還沒想到具體用途，但晴史想要一個確切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確一步步走向的未來。

每當他將一張紙鈔放進信封時，晴史總會想到在圖書館讀過的巴別塔的故事。

人類企圖建造通往天庭的巨塔，此舉觸怒了神，巨塔因此崩毀。倘若神容許了這個行爲，巨塔會延伸到多遠呢？古代人堆瓦砌牆的身影，彷佛就是現在的自己。

夾在指間的信封，薄得令人心冷。

晴史倉皇地將信封袋倒過來，甩了半天，連一片灰塵也沒有。

他建造的塔，消失得一塊碎石也不剩。

──錢怎麼會不見了？

疑惑在晴史腦中如風暴。

是家門忘了上鎖？不可能。每天早上出門時，他一定會確認兩道都有鎖上。

窗戶的欄杆也沒有異狀，晴史家位在大樓的七樓，除非竊賊是厲害的特技演員，否則沿著牆壁爬上來只是自找死路。

當然，裏面的錢也不可能是因爲觸怒神才消失無蹤。

排除各種可能性後，剩下的只有一個答案。

晴史來到起居間，搖醒棉被裏那團隆起物。

月丸一如往常地粗枝大葉，但野性的臉上卻蒙著一層陰影，宛如化貓的虎。顯然，他心中有什麼煩惱。

「那個賀島殺掉的傢伙，毫無疑問確實殺過好幾個人。他可是變成未死者了喔。胸部以下都變成爛泥，臉也支離破碎了，但運到餐廳的過程中，他還是像蟲一樣動來動去。只不過，雖然他死了，殺人事件也沒有因此停止。所以還是有食肝者跟另一個瘋子窩藏在這個鎮裏。」

爸爸直盯著晴史的雙眼，接著垂下頭，伸手抓抓耳後。

「那個男人怎麼說？」

彷佛走幾步路都嫌煩的拖沓步伐，脖子向前突出的嚴重駝背。

月丸點頭說知道啊。

「哪是沒辦法！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啊？」

「那個長得一臉窮酸、被你蓋布袋的男人，地方角頭把他監禁起來拷問了一番，就是要他承認全部的事都是他做的。就算他不說，大家也都認爲兇手已經抓到了，不會再有女人被殺害。」

據月丸所說，賀島是個超級虐待狂，會因剁切人類的行爲而勃起，真是不得了的興趣。不知哪裏出了問題，賀島受命值班監視，這對拘禁中的山藥臉來說可是倒楣至極了。也不知道賀島究竟有沒有聽到上面交代的「把他逼到吐出話爲止」，他以殘忍的方式讓山藥臉受盡了苦頭。在尖銳的哀號和痛苦扭曲的表情前面，虐待狂興奮的血液似乎無法再抑制。交班的人聽到尖叫聲衝進去時早已太遲，可悲的山藥臉已然倒在汩汩血海中。

「怎麼了嗎？」

四天後，貓冢前來徵詢他是否有意願到九番街回收屍體。

他屏住氣息，以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跟著兩人，然而剛過八番街和九番街的交界處就跟丟了。

「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最近一堆賣春小姐被殺。所以嘛，上面就要我負責找出兇手。」

「妖老頭不在啊，請病假？」

晴史在深夜的巷弄中漫無目的地奔跑。面向街道的窗戶內，燈火一盞盞熄滅。平時甘之如飴的無色世界，如今完全無心欣賞。像要衝破空氣般狂奔了一陣子，直到肺發出抗議的哀鳴，他終於停下腳步。劇烈心跳和紊亂的呼吸令人難受不已，晴史不斷在心中叫自己平靜下來、平靜下來，但身體仍持續需索著新鮮的氧氣。

完全出乎晴史的意料，爸爸居然賒帳喝酒。

爸爸蹣跚地站了起來，由上而下睨視晴史。

在收集場清空垃圾後，晴史拖著手拉車回程，路上看見月丸舉手叫喚他。難得在極樂街之外的地方看見月丸。

「啥也沒問出來，因爲他早就『出貨』啦。被賀島那白癡搶先了。」

一滴汗水滑過冰冷的背脊。

「是啊，說是既然我都開始做了，就要好好做到完。如果你抓到的男人是兇手，現在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啊。」

說到一半，晴史想起爸爸還沒給他這個月的生活費。

「這是怎麼回事？是爸爸你偷的嗎？」

樹戶帶著女人要去哪裏呢？總覺得很在意。

如果，事實真的是如此。

「別一臉無精打采，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們太不中用了，雖然實在不甘心啦。真是的，要是去拜託占卜媽媽就可以解決，事情就輕鬆了。」

「前陣子被炒了。公司進了新機器，只會去毛邊跟打掃的無能庸才就沒生存空間啦。這也沒辦法嘛。」

娼妓的性命受到威脅，對於在板切町營生的地方角頭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感到切身危險的流鶯已經逐漸消失在街上，一旦閨閣也開始擔憂自身安危而抽身不做，對角頭們來說損失就嚴重了。

爸爸混濁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在他來得及思考前，目光就先追上了音源。

矮一點的是穿著大衣的女人。燙成波浪造型的短髮，隨著步伐彈跳著。女人勾著身旁男人的手臂，任誰都會認爲他們是一對甜蜜依偎的夜遊情侶。

定睛細看，原來那是兩個人貼在一起形成的剪影。

月丸瞪大眼睛。

晴史從兩隻手臂間露出的眼神滿懷敵意，但他終究無法忍受再和爸爸共處一室，衝出房間。背後似乎傳來陰暗的咒罵聲：「每個人都把我當笨蛋耍！」

「不是偷。這裏是我家，我剛好打開流理臺下面的櫃子，剛好看到它在那裏，我就拿來用了。只要是在我家裏的，全部都是我的東西，愛怎麼用隨我爽。」

放棄掙扎，向七番街前進。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一隻四足異形，搖搖晃晃地走在水銀燈光下的道路。

被剜去一對乳房後棄屍於十六番街的，是纔來極樂街不到一個月的暗鍋。內臟還完好無缺。

男人身形高瘦，頭髮服貼地垂著。

茫然無措中，晴史聽到凌亂的腳步聲。

爸爸邊搓著酒糟紅鼻，一邊從被窩爬了起來。晴史把信封袋伸到他面前。

面對晴史的逼問，爸爸強硬地撇下嘴角，不再說話。

「就算告訴你，你能做什麼嗎？衝到工廠，五體投地跪在地上，說求求你們給我爸爸工作？你是多了不起是不是，已經可以替別人操心、幫別人出氣了？」

月丸看著行動裝置上的筆記，開始進行第四次的說明。

「而且之前你也從沒說過你有賒帳──」

「所以月丸先生就要繼續搜查兇手囉？」

在極端緊繃的沉默中，晴史內心產生了一個假設。

感覺自己似乎被責怪了，晴史顯得有些消沉，月丸拍拍他的肩。

「之前也問過嗎？抱歉抱歉，我完全忘了。」

竹林老人離開人世的幾天後，娼妓中出現了新的犧牲者。

「哦，這不是阿晴嗎！」

「什麼怎樣又怎樣！那是我存的錢欸！你爲什麼都偷走了？」

「拿去還在酒店賒的帳了。他們說如果不還錢，就不能再讓我喝酒。」

「因爲有些閨閣也開始害怕了啊，也有拉客的女人開始退出了，很傷腦筋。安慰她們說店裏的女人不用擔心，她們也聽不進去。只有那些大膽粗俗的女人跟愚蠢的街販纔會毫不在意。」

「幹麼賒帳，馬上付清不就好了！家裏可只有一丁點錢啊。」

想到爸爸還待在家裏就覺得沉重，但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已經快跑到極樂街了。雖然想見雫一面，但不希望她看見自己被父親痛打後逃出家門的慘樣。

「那個，爸──」

樹戶穿著黑色的雨衣。那件竹林老人像見鬼般厭惡的，清運屍體的制服。

片刻的休息後，他逐漸能感受到流入肺部的涼爽空氣。

＊

月丸在初次解說中提到這點時，樹戶如此喃喃自語：「雖然在預期之中，不過極樂街的『料理』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大腦滾滾沸騰，背肌和肩膀都緊繃起來。滾燙的氣息翻上喉頭，化作不成言語的怒吼衝出口。

這兩個月都不知道向他解釋多少次了。晴史懶得開口了。

一片狼藉的屋子裏，只剩爸爸粗重的喘息。

晴史知道月丸會回答什麼，他只是想誘導話題儘快結束。

爸爸抬起頭。

「她很有名嘛。在這裏混的，沒人不知道占卜媽媽。當時我還是個跑腿小鬼，有人帶我去過。那時感覺她是個很兇的阿姨，雖然是很準沒錯，但只有她本人有興趣時纔看得到，而且收費高得要命，所以當時好像不是誰都能輕易委託。」

「當然沒有啊，我之前可都有乖乖付酒錢。」

月丸仰頭嘆了口氣，繼續說。

「肉跟內臟出貨到餐廳去了。因爲可以換錢嘛。現在八成已經變成肉排或燉菜，進到某個有錢人的肚子裏囉。」

「爸？喂，爸！快起來啦！」

月丸說著，臉色益發陰沉。

「事情是從兩個月前，十六番街發現的一具賣春小姐的屍體開始。」

所有特徵看來都如此熟悉。

十二月已過半，月丸還是穿著四季如一的輕薄服裝，光看就覺得冷。

他愈想，鬱火愈盛。

對於這副滾燙的軀體，初冬的晚風來得正是時候。

另一方面，食肝者也依舊橫行，但委員會和地方角頭卻不怎麼關心的樣子。

晴史像野獸般撲了上來，爸爸一腳踢向他心窩。晴史翻了一圈撞上櫃子，倒在地上呻吟，而爸爸的腳繼續落在身上。晴史用雙臂護著頭，忍耐著頑固的踢踹。

爸爸低哼，目光並未看向晴史。

「連架都不知道怎麼打，就別在那裏自以爲是，臭小鬼！」

「不過就在兩個星期後，又有暗鍋被殺了。她夾在兩棟大樓之間，胸部啊肚子啊都被刺了好幾刀。聲帶也被割斷了，死的時候大概叫不出聲吧。她的內臟一個都沒被拿走，所以不是食肝者乾的。」

「就在家裏倒下了……我說，你這是第幾次問啦？」

纖細的上半身罩著一身黑，在街燈的白光下反射出濡溼鳥羽的光澤。

「侏先生上上個月死了喔。」

「那爲什麼現在付不出來了？」

這些話已經聽過三次了，但晴史決定什麼也不說。

「你連這世界是怎麼運作的都搞不清楚，不過就是個除了收垃圾外一無是處的小鬼，還裝得一副大人樣！還是說你是想諷刺我連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多虧你擺這個大架子，我纔會這麼慘！」

晴史張望四周，同時感到大腦清醒過來了。意識到自己想藉著幼稚的偵探遊戲排遣心情，他猛然羞恥起來。

那個女人難道不嫌臭嗎？晴史的腦海閃過一絲疑問。

以第二個暗鍋的死亡爲開端，遭到虐殺的娼妓屍體不斷增加。光是晴史知道的，就已有六人之多。暗鍋雖是主要目標，野花和街販裏也有人慘遭毒手。

跟住持一樣，月丸口中的占卜媽媽，聽起來也像是存在於過去的人物。

「被丟了個燙手山芋啊。」

那時。當時。

喋喋不休一大串後，爸爸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樹戶先生？

「咦，真的？是爲什麼啊？」

「──那又怎樣？」

「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道理！你知道我存下那些錢的心情嗎？你到底都把錢花到哪去了！」

「你知道占卜媽媽？」

或許是踢夠了，也或許是踢累了。

呆板的樹戶居然也會談情說愛，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晴史隨即又想起，樹戶來到板切町前是結過婚的。

「你有去工作嗎？」

「她在休息喔，最近這一年吧，好像是她女兒突然出面這麼說。其實啦，我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去拜託占卜媽媽，跟角頭提議後，他們纔跟我說。雖然語氣是很火大啦，罵說占卜媽媽的話題都說多少次了，叫我差不多一點。」

只要事情還沒解決，月丸被臭罵的次數大概還會繼續更新。

「像我們這種沒超能力的人，就只能把鼻子貼在地上，像抓跳蚤一樣地毯式搜索了，真是不公平啊。」

月丸垂下肩膀。「我有個主意。」晴史靠近他說道。自從聽了月丸的話，他就一直在思考。經過多次在腦中的反覆驗證後，直到昨天，他才終於確認這個做法可以順利進行。

兩人的耳語中，每當月丸插話「那是誰啊」或「不要那樣啦」，晴史就會用「沒關係啦」安撫他。

全部聽完後，月丸一臉喫驚。

「別這麼誇張，我自己是真的體驗過了。」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真的能這麼順利嗎？」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覺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最高。」

「但這不是治本的解決方法吧！」

「或許沒辦法真的解決，不過不會再出現被害者了，結果一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吧？」

月丸還是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然而思考片刻後，終於還是下了決定：「反正也不會更糟了，就姑且試試看吧。」

「想到什麼妙計了嗎？」

和月丸道別後，樹戶問。晴史只是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暈染成一片金黃的微暗巷道上，往來的居民們神情陰暗。

冬日的太陽步伐匆匆。正想著這麼晚了還未下山，但就在地表還來不及感受一點溫暖之際，夕陽便迅速隱沒在西方的天空下，僅留一絲微弱的紅光。

再逼近的夜色催促下，拖曳手拉車的腳步加快起來。

「老是這麼小題大作啊，你們都是。」

樹戶突然用訝異的口氣說。

「小題大作是指？」

那是像勉強做出笑容的狗一般，僵硬抽搐的表情。

晴史說了謊。他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法辨識顏色。

「別說了！」

「我不太能分辨顏色。」

竹林先生說著，頻頻調整黑色領帶的結。

「還不是因爲有你！就是生了你，我才非得繼續這樣賣不可啊！早知道把你墮掉就好了！」

竹林老人死後，樹戶的表情和話語中，偶爾會隱約顯露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漠感。雖然之前就覺得他的言行舉止有哪裏怪怪的，但最近又更加明顯了。

雫所指的是一張風景畫，從寂寥的港口遠望，西沉的太陽在海平面散發光芒。

雫的臉湊了過來，凝視著他的眼睛。細微的吐息撫上臉頰，晴史的臉益發赤紅。

當呼出的氣完全化爲白霧時，圖書館對晴史而言已經不是學習的場所，而是與雫共度短暫時光的地方。即使是平日，若垃圾清運的工作結束得早，他也會穿著工作服直接到圖書館。

告知竹林老人的死訊時，樹戶是怎麼說的呢。

天色似乎就要降雨，家家戶戶的窗口依然伸出垂掛了衣物的竿子，讓狹窄的巷弄裝飾了滿滿的萬國旗。

邁向圖書館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

聽到不熟悉的詞彙，晴史歪了歪頭。「是領帶的打結方法。」竹林先生補充。

晴史揮著手裏的夾子大叫，樹戶用一種不明白爲何自己要被糾正的表情轉向他。

樹戶沒有反駁。

舉例來說，關於以前在九番街處理過的工作。

滴水般的懸念，逐漸形成黑色的污痕。

「我不知道。」

晴史脫口而出老人的綽號，但竹林先生不特別在意，只簡短回答了「嗯」。

他冷不防地被抓起領口，整個人摔在榻榻米上。

想不到，晴史竟說了和父親的謾罵相似的話。

「就是他之前說過，必須做好榜樣的事嗎？」

晴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恰當，默默從竹林先生身上移開視線。

「不過，看來這事件沒辦法輕鬆解決啊。」

爸爸喝著酒，無意阻止妻子的暴行，只是空虛地望著他們。

在晴史的斥責下，樹戶雖然「抱歉抱歉」地賠了不是，卻沒有對自己的不當發言表示反省的模樣。

小小的膝蓋上印著一塊瘀青，正流著血。

晴史深深嘆息。

令晴史掛心的，還有另一件事。

竹林先生相當客氣。「請別在意。」晴史說。

「給您添麻煩了，這個鎮著實像個大迷宮。」

晴史腦中浮現安眠於牀鋪裏的竹林老人，以及端詳著老人的竹林先生。

「不行啦，樹戶先生！要戴手套！」

「這個推論纔是極端的狀況吧！就算這真的成真了啦，以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反而更有利吧？會感到困擾的只有這裏的人而已，老舊的土地只要轉成住宅用地或商業用地就好啦。」

「那侏先生過世的那天，沒有見到他女兒嗎？」

「我覺得沒問題吧。看起來也不像有生病的樣子。」

剛進入十二月，竹林賢二便再次出現在板切町。因應七七四十九日，他前來領取要撒進大海的遺骨。

雫指著紙頁說。窗戶蒙著一層白霧，冷風搖晃玻璃的聲響，彷佛要將雫的聲音消融於其中。雖然她的目標是學會認字，但其實更常翻閱古今中外的畫集和風景攝影集。

竹林先生原本要拜託的是樹戶，但他直到前一天都因爲感冒臥病在牀，便由晴史出面替代。

這句話是出自誰之口？房裏只有晴史跟樹戶而已。

「這是往好的方向想的結果吧？如果往壞的方向想，角頭會這麼緊張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是攸關整個板切町的問題嘛。」

嘰咿、嘰咿，只剩手拉車的轉輪聲，充填無言的時光。

走進屋內，正中央躺著一名年輕女子，如深紅的花朵綻放。從粗糙的化妝臺上放了大量化妝品看來，可以判斷女子是以賣春爲業。狹窄的屋內，瀰漫著由飛散滿地的血與漆黑的內臟所融合釀出的，死亡的香氣。

就算碰巧遇見雫，他們說的話也不多。放晴的日子，他會陪著雫寫生，刮冷風的日子，就在圖書館裏讀書。

出生在板切町的人，只能在板切町活下去。

晴史的年紀還太小，看不出媽媽顯而易見的躁怒。

對這輛手拉車來說，它的命運也是被持續使用到無法再發揮搬運貨物的作用爲止。如果拿到鎮外，想要找到買家，就好比在天主教堂遇見惡魔一樣困難。

媽媽的毆打像暴風雨，落在茫然呆滯的晴史身上。

竹林先生的嘴角淡淡勾起。

「這個，是我喜歡的畫。」

──他剛回到家，人就倒在玄關裏了。

「如果極樂街的人少了，地方角頭跟委員會就可能撤離板切町，因爲沒得賺了嘛。那麼之後剩下的，就只有蓋滿破舊大樓的骯髒街道跟一大堆窮人而已。這裏的治安跟衛生都不好對吧？政府跟警察闖進來後，最糟糕的狀況，我們大概都會被趕出去。老舊的大樓太危險，應該會全部拆光光吧，最後就留下一片空地而已。」

「對樹戶先生來說，板切町只是衆多選項的其中之一而已吧。就算不是在這裏落腳也沒差，就算被趕出去，只要轉移到其他土地就行了。」

「爲什麼媽媽每次都要、每次都要帶外面的男人回家啊！」

「可是，對我跟月丸先生來說，板切町是出生的故鄉。我們沒有在其他地方的規矩下順利生存的自信啊。就像在乾淨的水中就無法呼吸的魚，如果不是這個污穢的小鎮，我們就沒辦法好好生存下去。所以自然不能對這個事件置之不理吧？」

──那個見面日，沒能出席？

樹戶看了看手中似乎還捨不得放下的胰臟，終究還是說了句「既然是規定也沒辦法」，將胰臟扔在地上，戴起手套。晴史告誡他應該要先用毛巾擦乾淨纔對時，耳邊傳來這麼一句微弱的話語。

「單以面積來說，這個鎮並不算太大。不過大樓蓋得亂七八糟，而且平均都超過十層樓高，還有數不清的空橋。無論配置多少人手，可以巡邏的範圍還是有限。如果不實施人海戰術的話，不用說兇手，連犧牲者的屍體都沒辦法全部找到吧。」

「不過女兒說，她只有一個遺憾。」

「不是那個問題啊，樹戶先生。生物的肉體腐爛時，會放出毒素。就算還沒腐爛，如果死者生病的話，也可能從血液或內臟傳染給我們。所以按照規定，屍體是不能直接用手去碰的！」

雫移開視線，回到畫集上。晴史也將讀到一半反蓋著的小說翻回正面，繼續閱讀。寧靜的時光融化在文字之間，胸中的鼓動和臉頰的緋紅不怎麼消退。

將屍體放入遺體袋後，兩人著手收拾善後。

「因爲好奇心會殺死貓。」

晴史從放在玄關的「運屍七道具」中拿出夾子和畚箕，回到房間時，被樹戶的舉動嚇了一跳。

「是眼睛的疾病嗎？」

樹戶看著一旁岔路延伸出去的黑暗。

媽媽的斥罵，比拳頭和巴掌都還要痛。

「所以說，那就是你們的精神嗎？」

──希望今天會在。

「眼睛的顏色很正常，爲什麼會這樣呢？」

「就算特種行業給極樂街帶來很多利益，不過是少幾個膽小的賣春小姐，應該不至於動搖地方角頭跟委員會的根基吧。就算放著不管，願意不顧性命賣身賺錢的女人，應該還是會源源不絕地出現。雖然風險管理很重要，但在大局面前，這根本微不足道吧。到底爲什麼要這麼拚命找兇手，我完全無法理解。」

＊

有些異常的，是畫面的用色。殘陽既不是紅色也非橙色，而是以鮮豔的綠色表現。天空的光影和棄置岸邊的漁船，也都塗成綠色。

雫正在窗邊的座位，專心閱讀著一本大書。晴史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自己要看的書，輕輕向雫舉了舉手示意，在她旁邊坐下。雫瞄了晴史一眼，便立刻返回書中世界。

「剛接到消息時，她真的消沉了好幾天，後來才說『也不能一直這樣難過下去』，現在已經恢復精神了。畢竟爲人母了，無論多沮喪，嬰兒還是會餓得要喝奶啊。」

「哥哥喜歡溫莎結。」

樹戶悠然地轉換話題。

「沒差吧，反正都要燒掉啊，怎麼撿都一樣吧。」

那天晴史剛從外面玩回來，對著媽媽發泄平日累積的憤恨。

屍體流出的體液和血液可以置之不理，但肉塊、脂肪、內臟等組織，則一向由垃圾清運員負責處理。如果不管的話，這些組織在清潔業者進來前就會腐爛發臭。

「脣亡齒寒嗎？」

樹戶直接用手，拿起榻榻米上的臟器。

「很奇怪吧？」雫徵求他的同意時，晴史難過地搖搖頭。

「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而已。其餘的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女兒也想一起來的，不過沒辦法丟著孩子不管。」

「遺體的領帶，打的是平結。」

樹戶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冷淡。即使呼吸相同的空氣，在相同的工作上賣力，根基的部分仍然是不一樣的，這令人煩躁。晴史不再說話。

一週能見到雫三次就算不錯了。如果她沒有出現，晴史只會借本書就離去，不會久留。櫃檯的女性不諳晴史的心情，稱讚他「真令人佩服」，晴史也只能曖昧地笑笑。

看見屍體，樹戶的語氣有著與其發言相反的悠然自得。

「之前向您提過，哥哥曾答應要送孩子出生的賀禮，那是在女兒即將臨盆前的事。他體貼女兒的身體，所以那天的見面時間比往常都短。現在想起來，當時要是硬把他挽留下來多說點話就好了，女兒很是後悔。哥哥沒能出席的那個見面日，也是女兒生產後住院的日子哪。」

「遺憾？」

那是他五歲時的事。

恢復意識時，他的眼睛最先捕捉到的，是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對幼小的晴史來說，要在壁櫥的窒悶中忍受從頭蔓延到腳的疼痛，實在太過痛苦。意識在有無之間反覆擺盪，直到媽媽的歇斯底里發作的整整一天後，他才終於恢復清醒。

走進十一番街的象牙色大樓，經過一段天花板較矮的走廊。大樓背側的出口可以通往十三番街，所以晴史總是走這條路。在大半皆由大樓構成的板切町中，存在著無數連接建築物內部的通道。

他將身體蜷縮成更能承受打擊的球形，媽媽朝他大力踢了一腳。運氣不好，他向著矮桌滾去。頭部受到強烈撞擊，晴史瞬間失去了意識。

「真慘哪，沒辦法直視呢。」

「這樣啊。」

他詢問地看向竹林先生，後者卻別開了視線。

「那也是一個原因，但問題其實更復雜。一旦少了賣春小姐，也會影響其他行業。旅館自然不用說，餐廳跟其他店家的來客量也會大大減少。如果事情一直往壞的方向發展，極樂街總有一天會乏人問津的啊。」

「──樹戶先生果然還是外人哪。」

在疼痛中抬頭看見的媽媽的醜陋臉龐，因爲激動而扭曲得更加醜陋。

兇手在殺害這個暗鍋時大概相當興奮，內臟四散在整個房間裏。

「沒能讓哥哥見到孩子。」

「說不定，現在在這條巷子的某個縫隙裏，就躺著一具屍體呢。」

隔著壁櫥門窺探，媽媽似乎不在家。矮桌上只有一片乾掉的吐司，滿臉通紅的爸爸正躺在桌旁熟睡。當晴史正對著寒酸的伙食狼吞虎嚥時，公共走廊傳來腳步聲。他將剩餘的吐司塞進嘴裏，慌慌張張地鑽進壁櫥。他聽見玄關處有兩人份的脫鞋聲，還有媽媽對爸爸說「到角落睡去別礙事」的冷冰冰的聲音。數分鐘後，豔情的音色蔓延開來，充塞晴史的耳朵。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他才發現自己的視野已不再正常。

「我想去廟裏。」

雫唐突地闔上畫集，站了起來。

在混雜了污臭的寒風中，晴史和雫安靜地走向寺廟。外面的世界正值大街小巷高唱聖誕歌的時節，而板切町只有冰冷無機的冬日。連一棵小小的聖誕樹，都不會出現在誰家的窗口。

「是父親教我畫畫的。」

用圍巾確實包裹住半張臉的雫，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父親的事。

「父親雖然一直待在家裏，但都不太理我。唯獨教我畫畫的時候，父親才特別熱情。他說他認識母親之前，一直都在畫畫，大概是那個原因吧。他會買畫具給我，帶我去圖書館的也是父親。他說這裏的視野很好，很適合寫生。」

「他是畫家嗎？」

「不──」雫將頭髮向上撥，露出兩隻形狀漂亮的耳朵。

「他一直只有幫母親的忙而已。」

說完，雫便不再說話。

她的側臉，浮現一股拒絕進一步深入的冷淡。

十四歲的雫，同時擁有孩子與成年人的相貌。

跟沉默寡言、幾乎看不出情感起伏的雫交流，有時會產生跟幼童往來的錯覺。而另一方面，她又帶著一種難以親近、意外憂鬱的氣質。

究竟哪一面纔是雫真實的樣貌，晴史無法拿捏。

「不過，我很羨慕你喔！」

像要揮去沉重的空氣，晴史用開朗的語氣說。

「雖然不是一直如此，但父親還是疼愛你的吧？我們家就很慘了。」

「能幫我畫一張嗎？」

「要是巧合，那未免也太準了。」

假日的時候，雫經常打扮得乾淨清爽，和極樂街庸俗的品味大相徑庭。雖然只是高領針織衫和荷葉裙的簡單搭配，卻反倒讓雫顯得更加惹人憐愛。肯定也是很適合女孩子的繽紛配色吧，晴史怨恨著自己無法分辨顏色的眼睛。

「看來我暫時不必擔心有生命危險啊。」

「嬰兒的屍體，實在讓人難以承受啊。想到這個還無法分辨善惡的幼兒，究竟經歷過多大的恐懼，想到他如果生在其他地方，就不用遭到這樣的毒手，真讓人痛徹心腑啊。」

──不可能有那種事。

住持揶揄道。雫短短髮出一聲「咦？」便緊閉雙脣。冷靜的表情下，只有耳朵稍微紅了起來。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後悔，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

「我看竹林先生的肖像畫時想到的。竹林先生的畫上，寫了一句奇怪的文字。那之後不久，竹林先生就死了。覺得這兩件事或許有什麼關聯，這想法應該不奇怪吧？」

「我是街販喔。」

「嗨，我們之前見過呢！」

雖然搪塞過去了，胸口卻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擴散開來，就像心臟被一片大舌頭舔過。

三分鐘後，樹戶看著自己的肖像畫成品，不禁讚賞地嘆了口氣。穿著黑色雨衣的壯年瘦臉男子，在黑白的世界裏淺淺微笑。

樹戶比手畫腳著，而雫僅是冷冷地回道「我每天都畫很多人」。

「喏，不是好玩的東西吧？」

有的影不斷悶哼著點頭；有的影站立著左右搖晃身體；有的影循著8字的軌跡走行；有的影顫抖不止；有的影蹲著俯視骨灰罈；有的影直立不動，宛如雕像。

雫瞄了晴史一眼，又立刻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

看見晴史，雫只是眨了兩三下眼睛，面無表情地微微歪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

最想避開的狀況就最會碰到，這道理是雞婆的樹戶告訴他的。雫就在那裏，盯著街道，舞動手中的鉛筆。她樸素的模樣宣告了「今天不賣身」，正如平時在極樂街看見的她。

「怎麼啦，這麼堅持拒絕。難道，你是害怕了？」

「大概，是那個。」雫指向其中一個影。影在納骨的一升酒瓶周圍繞著圈圈，像一顆衛星。

聽了晴史的怨言，雫靜靜地回應。

「沒什麼，抱歉。」

「真是的，你也實在是個粗心的傢伙，不要讓女孩子的身體受寒啊！」

「我有什麼好怕的啊！」

「我知道了！是希望收垃圾的小鬼頭可以稱讚你，對吧？」

「所以，晴史也畫一張吧。儘可能收集愈多樣本愈好嘛。」

到達寺廟後，雫就貼在影舍的格柵窗上，晴史也站在她旁邊，一同向內窺看。

無論是搬運大量垃圾和屍體的肉體辛勞，還是在與爸爸味如嚼蠟的生活中疲憊的心，都能在和雫共度的時光裏獲得療愈。

聽著住持的笑聲，晴史向坐鎮壇上的大佛悄悄許願。

唯有這段時光，但願能恆久持續下去。

「我說過我不用了。好了啦，快走吧！」

窺看內容物，晴史倒抽了一口氣。住持嘴角上揚。

乾燥的風吹過街道。

「啊，是那個畫肖像畫的孩子。」

住持拍拍晴史的背：「是吧！」晴史不禁苦笑。

──即使板切町的生活一點也不有趣。

樹戶問道，雫隨即閉上嘴。

垃圾清運員要處理的屍體，並不全都帶有屍肉或臟器一類。有時會出現風化後僅剩骨頭的屍體，也有被野狗啃食到散落各處的殘屍。

與雫的往來雖稱不上幽會，晴史已經滿足了。

「可是，你還是能跟父親說話吧？」

「哦！你們來啦，要不要喝杯茶啊？」

她的眼神既像在罵晴史：「就是這樣啦，遲鈍！」也像在抗議住持輕浮的發言：「不要亂講話。」然而無論如何，晴史都找不到適合說出口的話。

「不是每次都會聽到。」

「是來委託遙視的人們告訴我的。大概兩年前，他們突然帶我來這裏，說『那個就是你爸爸』。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之後父親就一直沒回家，我也就慢慢覺得那個黑色的東西是父親了。」

＊

「我就說了，我不用畫。」

住持突然散發著酒臭登場。

樹戶嗜虐的目光緊盯晴史。

車子被抓住，害晴史身子向後仰了一下。

「你說，聽到什麼？」

晴史本想裝作沒注意到，樹戶卻不識趣地上前向雫打招呼。

晴史道歉。「不用在意。」雫輕輕擺擺手。

窗子裏可以看見等距排列、樣式各異的骨灰罈，以及在其間穿梭蠢動的無數的影。輪廓模糊的影大量聚集，讓這間小屋比薄暮的巷弄更爲陰暗。仔細觀察，影的行爲也各有不同。

樹戶轉向晴史。

「你知道哪個是父親的影嗎？」

在昏黃街燈的照明下，他們進入極樂街中段，街妓的身影也愈來愈多了。對於兩位垃圾清運員，野花和街販根本不看一眼。只有暗鍋會把他們當男人，從暗處毫不性感地朝他們喊價：「怎麼樣？七千。」

「雫真是處變不驚哪！將來肯定是個妻管嚴。」

住持和雫並肩走進佛殿，晴史小跑步跟在後頭。

處理骨頭和手拉車的善後時，樹戶難得主動因爲「不好意思總推給你做」而願意一同前往，但有些出神的晴史沒有真的聽進去。大約再十公尺就要進入極樂街時，晴史才終於發現樹戶在載物平臺後方幫他推車。

雫代替啞口無言的晴史回答，住持豪爽地笑了起來。

雫撩起耳後的頭髮。

「那是什麼？」

搶在晴史抗議前，樹戶在雫的面前蹲下。

「裏面裝了什麼呢？」

雫抬起頭，盯著樹戶。

「最近打扮得特別可愛哩！」

晴史很想出言反駁，但如今他已經知道雫的預知能力，實在沒有自信能巧妙矇混過去。

在說明期間，雫的視線依然追隨著父親的影。

晴史留意到，雫看著樹戶的表情掠過一瞬間的憂慮。

「只是單純的巧合吧？」

「媽媽不知跑去哪裏就沒再回來過，爸爸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根本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裏。他們從來沒做過任何一點父母會做的事。」

「嗯，我不太清楚。」

樹戶的手在畫紙上撫摸，來回檢查，像要找出隱藏的暗號。如他所言，空白之處確實是空白。

樹戶用夾子撿起細碎的手臂，他口中的憐憫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晴史難以判斷。

「那個啊，有請你幫一個大概這麼矮的老爺爺畫肖像畫，就是那時候啊。」

粗壯的手肘輕輕一推，晴史不禁踉蹌。

「嗯，不太好玩。」

「不過，光憑一個案例下結論確實不妥。將多個樣本交叉比對，擷取共通點，透過反覆的類比推論與分析確認再現性，才能歸納出理論。以現況來說，目前的事實只有『畫上文字的有無』這點差異性而已。光是這樣，並不足以當成判斷的依據。」

雫端著湯碗，另一手指向佛壇旁邊的舊書架。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蒙塵的桐木箱。

「──抱歉。」

晴史也勾起了興趣。「可不是雜耍的道具啊。」住持語氣雖然嚴肅，還是取來了桐木箱。箱子以藏青色的繩子捆綁，是可以放在單手手掌上的尺寸。

樹戶拿著畫站了起來。

「好了啦好了啦，等一下嘛。」

這天，晴史他們要回收的，是老鼠巢穴裏的嬰兒。這是他們從八番街的垃圾收集場前往堆積場的路上，偶然發現的。由於沒有委員會的委託，就不會有報酬，視而不見、直接通過是比較有利的。然而不忍心見那小小的屍骸遭到胡亂啃食，他們還是必須爲此停下。

「機會難得，我們也來畫一張吧，晴史？」

傳來木屐的喀拉聲。

「咦，今天不寫上一句嗎？」

他們用邊緣破損的湯碗啜飲著焙茶，一邊聽住持大話當年勇，充當配茶的甜點。晴史原本就不喜鬥爭之事，然而在住持的如珠妙語下，不知不覺已深深入迷，身子都忍不住向前傾，想要聽得更多。令人慶幸的是，住持直到最後都沒有搬出十足佛法意味的說教。

伴隨車輪摩擦路面的聲音與車體尖銳的吱嘎聲，兩人走進極樂街。或許是年關將近，極樂街上的男人比往常來得多。照理說晴史應該已經習慣成爲目光焦點的不適感，但這天他格外想擺脫身上的黑色雨衣。

「怎麼啦，晴史？」

樹戶裝模作樣地擺出一臉嚴肅表情，雙臂在胸前交叉。

他的語氣宛如已經知道兩人的關係才刻意挖苦的，讓人很不爽。

「啊，也是也是。那麼，就單純畫畫。」

「還是說，你害怕的是『讓她畫你的臉』這件事本身？你害怕知道自己在她眼裏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她會怎麼用繪畫表現對你的印象？要是畫出來的是一個大丑男該怎麼辦？你怕的是這個嗎？」

佛堂由滿是斑駁的黑柱圍繞，空氣中飄蕩著線香和污水的氣味，褪成黃色的榻榻米明顯破損。牆上的灰泥漆多所剝落，天花板的樑上結了一張人面蜘蛛的大網。

有時嬰兒的屍體被啃食得連一半都不剩，他們待在焚化大樓的時間就會比平常短。

晴史徑自拉著車要離開。

「我父親已經聽不懂我說的話，也不會再跟我說話了。對我來說，我還比較羨慕你。」

之後，晴史和雫都沒再開口。

「當然是怕她會在畫上寫字啊。你難道不是害怕自己的畫跟竹林先生的一樣，要是被寫上什麼文字，導致災難降臨的話該怎麼辦？」

「不是什麼好玩的東西喔。三不五時就會有人拿來，我只是把它們擺著而已。要丟也是沒關係，但總覺得有些顧慮哪。」

他反射性停下腳步時，身後傳來疑問的聲音。他一直以來都沒讓樹戶知道，自己從焚化大樓離開時會經過極樂街。

住持搔搔作務衣的胸口，毫不客氣地來回打量雫。

晴史在雫的面前蹲下。

「畫吧，也畫我的臉。」

雖然不想接受對方的挑釁，但晴史也不知該怎麼解決這個狀況。

雫僅僅猶豫了瞬間，隨即拿鉛筆畫了起來。

眼、鼻、耳洞、口中，似乎連頭腦深處都被愛撫般的癢刺感，晴史努力忍受。

他注意到雫眼中搖曳的不安，輕輕向她點點頭。

「完成了。」

整整一百五十秒，結束了晴史的忍耐。

「咦，果然畫得很好哪！」

樹戶從晴史身後窺視雫遞過來的畫像。

完成品是一名八字眉的少年肖像。

「怎麼這個臉啊，好像你討厭給人家畫畫一樣。」

「我哪有討厭──」

「咦？這張也沒寫字啊，這樣沒辦法驗證。」

樹戶不懷好意地盯著雫。

當雫的眼神出現動搖時，一道晝白的閃光倏地劃開視野。

青白的殘光輝映著極樂街的街景。

「哦哦，Nice shot！欸，對了，Nice shot是用在拍照的詞吧？」

看到將智慧行動裝置舉在眼前的月丸，樹戶面露不悅。

「可以請你不要隨便拍照嗎？我討厭照相。」

「可以嗎？」

大門的門牌上刻著「213」。

越過說著歪理的樹戶的肩膀，晴史看見雫正眯著眼眺望往來的路人。她看起來就像平時一樣沉著，但似乎有點不開心的樣子。

以及工作結束後依然保持活力十足的模樣，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奈奈美。

雫的書攤開放在一旁。她趴在桌上，纖長的睫毛下雙眼緊閉，初綻花蕾般的嘴脣間輕輕流瀉氣息。

有過。

樹戶舔了舔舌，勾起一絲淺笑。

「因爲要儲備力氣，飲食上必須多加考量，這也是父親準備的。父親離開後，就換我負責。母親容易生氣，身體又虛弱，所以很辛苦。有尋人委託時，就由母親口述特徵，我照著畫出來。大家都稱讚我畫得很像。」

晴史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他還是嘗試提出要求。雫起初有些躊躇，最後還是答應了：「不見得可以，但我會問問看。」

「母親在家休息，不能太吵就是了。」

『新年時我回老家整理東西，在書桌抽屜裏發現一個手作的木盒。搖一搖，裏面有喀啦喀啦的聲音。可是我完全沒印象啊，我以前有這個盒子嗎？而且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我突然感覺不太舒服，加上也沒盒子的鑰匙，最後就把它放回抽屜裏了。不知道那裏頭到底有什麼啊──』

她從容地撩起頭髮，重新坐正，繼續看書。

「你母親的狀況還好嗎？」

雫搖搖頭，一邊把吸管插進可可飲料。最近雫在圖書館幾乎不怎麼畫圖，不知爲什麼不想畫。

新的一年，他與雫依然持續來往。

能回報月丸的恩情，對晴史來說比什麼都開心。

看到那副表情時，晴史的神經瞬間一悚。他將視線轉回前方。

「你不畫畫嗎？」

──不知道能不能請她母親幫我看看？

雜貨店的收銀臺上有一臺收音機，正播放輕鬆的談話廣播節目。

蠟筆旁放著一個相框。那一方能承載在手中的小世界裏，一對年輕男女各自抱著一名嬰兒，臉上的微笑還未沾染生活的疲憊。瘦削的男子感覺是個意志相當薄弱的人，大概都被坐在他身旁、看似強勢的妻子壓得死死的，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看出來。在兩人懷抱中安睡的嬰兒有著小巧眼鼻，可見纔剛到來這個世界沒多久。

樹戶困擾地搔搔頭。

「像這樣隨處亂拍，之後再一張張看照片，說不定就會拍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喔？誰叫我們還沒抓到那個瘋子，什麼方法都得試試纔行啊。」

「只是作了有點可怕的夢而已。已經沒事了。」

「知道那個能做什麼？」

──我們？

「她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孩子。下次要不要問她能不能採訪呢？」

戶外的光線透過毛玻璃灑進屋內，但鋪了榻榻米的起居室仍有種陰溼臭味。要說傢俱，就只有牆邊一個斑駁剝落的美耐板收納櫃而已。連衣櫃一類的都沒有，摺好的衣服就擺在房間一角。

「因爲我也沒去過學校嘛！老爸老媽也都不在了。」

＊

晴史讀的是從外國文學區拿來，佈滿黴斑及塵埃的精裝書，《海明威全集》。他翻閱頁面，停在題名爲《午後之死》的小說上。

後來政府禁止舉辦鬥牛，公牛也老了，飼主於是決定將牛送到屠宰場。不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弟妹倆來到屠宰場，拜託飼主：「這隻牛是哥哥的仇敵，請讓我們殺了它。」飼主應允後，兩人立即進入柵欄宰殺公牛，並將睪丸切下，在路邊烤來喫。接著兩人便離開小鎮，再也不曾出現。

在某個小鎮裏出場的鬥牛中，有一頭五年內奪走十六人性命的兇猛公牛。這十六人裏，包括一位流亡的難民少年。他的弟弟和妹妹把這頭公牛視爲哥哥的仇敵，公牛所到之處，他們都緊跟在後，想伺機報仇。但飼主對公牛的保護太過周全，兩人苦無接近的機會。

「可是顏色怎麼辦？」

而晴史之所以還未被絕望打敗，是因爲雫的存在如一線光明，照亮了他的心。

看月丸愉快的模樣，晴史覺得有一股充實感在心中緩緩擴散。

「休息一下吧！」晴史提議。屋頂上寒風凜冽，他們於是來到一樓的雜貨店，買了紙盒裝的果汁。

或許是會畫畫的關係，雫很擅長記憶所見物體的形狀。

文章以西班牙鬥牛爲主軸，兼之談論繪畫與文學等多種主題，讀起來相當費力。翻閱不到三分之一，晴史就決定放棄海明威，然而其中一段小故事，還是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故事圍繞著一個在村莊廣場等地舉辦的非官方鬥牛比賽。

雫模糊地點點頭。

當手中的刀子劃開公牛時，他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這天，他們隔著桌子面對而坐，各自埋首書中。

月丸拿著行動裝置轉向另一個方向，按下快門：「Nice shot！」

「結果，還是沒解開竹林先生畫像上的字謎啊。」

握著把手的掌心，自然湧出力量。

「身體虛弱的時候，好像就沒辦法集中精神。母親說，工作的時候，意識會脫離身體，飛到其他世界，在那裏接收畫面或資訊後再飛回來。偶爾她的意識也會回不來，久一點的時候，整天都會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遙視完後會非常疲倦，要在椅子上呆坐好幾天。爲了看得更清楚，母親也會使用藥物，但那好像也有副作用。在恢復的期間，父親就會負責照料母親。」

「那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吧？謝謝你的畫。」

收納櫃上放著晴史送的蠟筆，盒子的外觀顯示雫還沒使用過。晴史一方面高興蠟筆被這麼珍貴地擺放著，一方面也因爲雫沒使用而感到失落，複雜的情感在心中交織。

樹戶失望地說。晴史回頭，

「這是父親、母親，還有我們。留下的合照只有這一張了。」

「如果對我的畫有興趣，要不要現在來看？」

「就是你之前提過的『幫忙』嗎？」

小故事說完前，他們就走出雜貨店，在樓梯上坐下。

說完這句，月丸隨即跑進閨閣的店裏。

晴史依然能想起月丸當時笑得害臊的模樣。

雖說她們似乎賺了不法之財，家裏的陳設卻沒什麼生活感。

「他還是這麼有活力啊。坦白說，我拿這類人有點沒辦法。」

舔舐嘴脣表示得意；雙脣緊閉時，就是心事被說中而感到困惑，或覺得難爲情；看似雙頰鼓起，但其實沒有那麼生氣；撩起耳後的頭髮時，就是她正在說謊，或有事不想說出口的證據。至於高興和悲傷的徵象，他還沒觀察出來。

說完，雫抿了抿嘴。

「不，我不怎麼覺得。」

晴史挨近她，搖動她纖細的肩膀。

「因爲只要記得形狀就行了，很簡單。我的頭腦，說不定很好。」

「這間就是我家。第一次有遙視客戶以外的人進來。」

寒冷的早晨裏，照不到陽光的小巷路面經常結冰。冰面不易融化，若不留心腳步，就很容易抱著垃圾袋摔成四腳朝天。

意想不到的邀約，讓晴史緊張了起來。

竹林老人的死已是三個月前的事，第三組仍舊是雙人編制的狀態。期間他們也任用過鎮外來的外行人，但每個都做不到半個月就走了。

晴史突然想知道，此時此刻，她們都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對於晴史的不解風情，樹戶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

雫沒再繼續說妹妹的事，於是晴史也沒有多問。

佔據三分之一路面的手拉車又動了起來，路人和街販的嫌棄表情也終於緩和下來。

離開圖書館大樓，兩人並肩走向二番街。冷風掠過水泥地，乾枯的野草隨之沙沙作響。

他們進入燻灰色的醜首大樓，走上二樓。空氣中充滿甜膩的藥味和複雜的臭氣，樓梯扶手和階梯上有污黑的血跡。遠處傳來電鑽聲，公用廁所冒出陣陣惡臭。

「我可沒特別針對你啊，我到處都拍。」

晴史的腦海中，浮現兩張女性的面孔。

雫撩了撩頭髮。

晴史託著臉頰凝視雫的睡臉，那安穩的臉龐忽然出現一道痛苦的扭曲。她的眉頭深鎖，緊咬的牙關數度溢出幾聲細絲般的：「對不起。」

「我想先把家裏畫到一半的畫完。」

「這是我身爲一個作家純粹的好奇心。最爲忌憚卻又無法避免的死亡，假如真的存在能事先察覺這個現象的能力，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雫學習文字的速度遠遠凌駕于晴史之上。他耗費三年纔好不容易記得的字，雫已經可以識得大半了。

正面是一條木地板短廊，左手邊狹窄的空間裏擠了洗手檯和浴室。

這個時節，戶外的屍體也特別多。

「之前說的那個，進行得很順利喔。」

晴史比以前更加投入工作，搬運屍體的工作也都儘可能接下來。因爲無論賺了多少錢，都會被爸爸換成酒。他已經不奢望存錢了，工作得來的錢只是左手進右手出，連一丁點工作意義也沒有。

雖是情緒激動的醜女，但終究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媽媽。

簡單，雫如此結論。她似乎不明白，這對一般人而言有多麼困難。

晴史想像著幼小的弟妹倆的未來，闔上書本。

「我在家時，會把素描簿裏的圖臨摹到畫布上。只要先畫過一次，我就能記得素描對象的感覺。」

路面細小的凹凸觸感，透過把手傳遞到晴史手上。被菜刀割傷的手和山藥臉砍傷的肩膀都已經拆線，幾乎已感覺不到疼痛，然而唯有這個夜晚，傷口仍令人不悅地隱隱作痛。

「可以說話，但還沒辦法工作。」

新年的氣氛雖然與板切町完全無緣，冬季的寒冷倒是與外界一視同仁地到來。一月過半後，天氣益發嚴寒。管路和電線如微血管分佈的大樓羣，彷佛也像擁有生命，會在冷風吹過時緊緊縮起身子。

雫不會將自己的情感外露。不過在將近三個月的相處後，晴史已經能從細微的徵象判斷雫的心情了。

背部猛然一顫，雫張開眼。瀏海緊貼在她的前額上。雫慢慢直起身子，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

柑橘的香氣飄進鼻腔深處。

──好厲害。

晴史轉眼間就吸乾果汁，將包裝扔進店家前面一個用來充當垃圾桶的鐵桶裏。

壁櫥旁邊鋪了一牀被褥，附近散落著素描簿、鉛筆、炭筆和油畫工具，似乎到剛纔都還有人在那裏畫畫。大量的畫板倚著壁櫥拉門擺放，精緻的筆觸詳細勾勒著小型動物和鳥類逐漸腐朽的姿態，上了色的畫則彷佛飄著屍臭的質感。

抵達委員會前的路上，樹戶天南地北聊著其他話題，但晴史始終沒再回過頭去。

「雫，你還好嗎？」

「回想起來再上色就行了。要注意的只有色彩的濃淡，很簡單。」

月丸操作著行動裝置，說了句「那拜啦」即轉身離去，接著又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小跑步到晴史身邊。

沒去學校也打不進同年紀團體的晴史，向來是遭人欺負的目標。無情的言語、戳弄、排擠。對這樣的晴史給予保護及疼愛的人，是月丸。

「我有過妹妹，雙胞胎妹妹。」

無處棲身的流浪漢和醉倒路上的酒客，不到早上就會凍死。路有凍死骨，乃板切町的隆冬一景。由於一般居民更容易撞上回收屍體的場面，貓冢也一再訓誡他們務必要小心謹慎。

「怎麼了？你好像夢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晴史真沒意思啊。好奇心可是知識的泉源喔！如果對所見所聞漠不關心，身爲一介人類就是完蛋了，只是一根會排泄食物的管子而已啊。」

畫中散發的死亡存在感，讓晴史深受震撼。

「這位是我的母親。」

窗邊的安樂椅上，一個人影靠背而坐。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看起來彷佛正陷在沉思中。

「媽媽。」

雫輕聲呼喚安樂椅上的人。沒有回應。

雫跪在椅子旁，挨近母親的臉。母親穿著深灰色的一件式睡衣，從頭到腳都包裹著繃帶，就像以前在圖鑑上看過的木乃伊照片。母親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乳白色的小壺。

向母親說了幾句話後，雫搖搖頭。

「母親說她身體狀況不太好，果然還是沒辦法。」

雖然不抱期待，晴史還是感到失望。

「母親一直都是這個狀態。已經一年左右了，遙視的工作全部都必須推掉。飯也幾乎沒喫，整天就只是這樣坐在椅子上。」

雖然覺得很失禮，晴史還是無法將視線從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身上移開。紗布表面左一塊右一塊浮現出褐色的斑痕。

「是皮膚方面的疾病。」

察覺晴史的視線，雫主動說明。

「母親沒辦法站起來後，過了一陣子，身體上就到處出現這種溼溼的斑。因爲好像很痛，我才幫她纏上繃帶。這個鎮上的醫生好像沒辦法治好。」

「那麼雫是爲了治療母親的疾病才──」

當街販賺錢嗎？

晴史將到口邊的話吞了回去。

明白點出她在賣身的事實，未免太過蠻橫、太過粗暴了。

雫的手輕輕搭在母親的肩上。

「母親現在只是狀況不好而已。等身體治療好後，我想跟她一起做很多事。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努力纔行。」

因此，板切町所有的商店都沒有販售黑色雨衣，根本不會有人穿。在板切町中，輕視屍體回收這種卑賤工作的人也不在少數。

「還是直接回去吧。」

「所以，第一次告訴你預言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反正一定又會被當成騙子，幹麼要多管閒事呢。可是，我又沒辦法假裝不知道。聽到你受傷的時候，我有點難過，覺得果然還是跟之前一樣。」

「嗯，總之這陣子應該能解決吧。之後咱們再喫頓飯吧，我請你，就當謝謝你出的主意。」

「嗯？怎麼啦？你超臭欸。」月丸嗅個不停。

「樹戶先生──」

那個在月丸的房間裏，低頭聽著晴史說話的雫。

「怎麼啦，表情很奇怪？」

「看來我好像還是不擅長應付那傢伙。」

晴史忽然想到，這件事不知有沒有跟樹戶提過。

身爲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晴史對雫感到內疚和抱歉。

一個月前，晴史向月丸提出一則方案。

「總之，雖然受害者是減少了，但兇手還是沒頭緒。現在只是把臭味暫時蓋住而已，等風頭過去，大概又會有女人受害了。只是割掉雜草，剩下的根還是會長出來。所以，我想請雫再幫我另一個忙。」

213號房裏，只有那個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而已。

雫沒有再說下去。

「據說，看到綠閃光的人就能獲得幸福。和母親一起看著夕陽閃現的綠光，就是我現在的夢想。」

又多知道了一件她的事，心中卻意外地沒有浮現喜悅。

「不過啊，以前看到她的時候，她個性應該沒有這麼陰沉吧。」

他離開後，樹戶才慢吞吞地從大樓的陰影下走出來。

──這樣一來，也會變得討厭畫畫了。

──我對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

那些在東邊河岸圍繞著營火，有如放棄一切般虛無眺望著夕陽的流浪者們，突然浮現在晴史的腦海裏。

全身纏滿繃帶的母親，以及伴隨在側的花樣少女。

「真沒想到，她居然是占卜媽媽的女兒啊，我完全沒發現。大概是因爲我滿久沒見到她了。」

光是思及那一天的到來，晴史就幾乎要心碎。

他跟妻女分別後就沒再見過了吧，會不會想再見她們一面呢？看他愈來愈常打呵欠，不知道小說寫到哪裏了，寫的是什麼樣的故事。板切町的生活，對他的創作活動產生了多少影響？關於自己的過去，他是否曾經一五一十向侏先生交代了？

那個在從寺廟回家的路上，低喃著「這樣啊」並垂下視線的雫。

不知何時開始，晴史的步幅愈來愈小，但樹戶一點也不在乎。

灰色大樓圍繞起的天空，在夕照下染上一片金黃。

自從讓雫畫肖像畫以來，兩人再次一同前往極樂街。

「我去小便一下，好像喝太多了。」

「怎麼了，樹戶先生？」

「不說那個了，我有新的情報。」月丸結束了雫的話題。

「不過現在就先……」

「還記得我在圖書館給你看的那幅畫嗎？沉入大海的綠色太陽，這是一種叫做『綠閃光』（注8：『綠閃光』　日落後和日出前，出現的短暫光學現象，在太陽上緣或是日沒點上方，可以看見綠光或綠色的光斑。），非常罕見的現象。一般來說，夕陽不是綠色的吧？」

預言的細語並不總會降臨，因此這一個月來，她幾乎每天都無休止地替娼妓繪製肖像。如果將她畫完的素描本堆疊起來，可以到她的腰部這麼高。

對晴史來說，坐在他旁邊小口喝著可樂，基本上只是交際應酬之舉。

明明是開口邀約的人，樹戶逛街時卻一臉無趣厭煩的模樣，步伐也懶懶散散。突然，他一個箭步轉進岔路。

＊

老人的聲音言猶在耳。

樹戶瘦長的身子閃進大樓間隙，消失在黑暗中。

走出店外，樹戶提議：「要不要去極樂街晃晃啊？」

雲影間透出縫隙，由窗口進入屋內的光益發明亮，沿著母女二人形成白色的光暈。

雫是否有可能離開板切町？

「第一次在圖書館屋頂上碰到你時，我問了『我們在哪裏見過嗎』，但當時我其實在裝傻。其實我之前就知道你了。手拉車在極樂街很醒目，我也注意到你一直在偷瞄我。可是我實在無法坦白說出口。會告訴你預言，就是這個原因。」

月丸似乎想起什麼，又補充說明：「對了，還有女人說，犯人身上有奇怪的臭味。說是像把腐爛的魚跟蛋之類的拿去燉煮，很臭很臭，還混有一點點廉價牙粉的味道。」

「可是那個幾乎看不到吧？有辦法那麼順利嗎？」

瘦長的背影，逐漸遠離晴史的視野。

一如古代的羅馬貴族從未懷疑自身榮光的永續存在，晴史也完全沉浸在「和雫共度的時光永不會結束」這個毫無保證的幻想裏，絲毫未曾想過與她的別離。

夢想成爲成功的小說家。沒出息，被妻女趕出家門。愛插話，愛講道理。曾經是個看到屍體就翻白眼的膽小鬼。

「別這麼緊張，我知道不會是你。你又沒動機，跟她們說的犯人體型也不合。不過，會大搖大擺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在這兒也只有垃圾清運員而已了啊。」

──這叫惡魔之酒唷。

幸好，她的辛勞和月丸的呼籲總算有了代價，即使未能完全阻絕食肝者的惡行，如今已經不再有娼妓受害了。

雫凝視著母親。

那片顏色成爲綠色的模樣，晴史無法想像。

晴史和樹戶都沒有說話。

「獲得幸福……」

如果有哪個娼妓會在近期遇害，雫就會聽到其未來的聲音。內容只有隻字片語，但已能做爲防患未然的參考了。

顯然，樹戶最近十分煩躁。不時會看到他踹飛整包垃圾、把垃圾用力甩到載物平臺上，打呵欠的次數也增加了。像現在品嚐苦艾酒時，與其說喝酒，他的動作更像是在灌酒。邊喝酒邊聊天這種事，好像也很久沒發生過了。

雫清澈的嗓音，沁入晴史憂鬱的心。

月丸笑顏逐開，進入正題。

那天晚上，晴史也按照休假日前一天的慣例，前往十鎂和樹戶喝酒。

爲什麼他在敘述自己的事時，還要用「看來我好像」這種詞彙？

「我怎麼會看不起──」

黑色雨衣即代表正在處理屍體回收，不僅垃圾清運員，在板切町也是衆所皆知的事。

雫再次撩起頭髮。

月丸揮揮手，走進人潮中。

「我不在極樂街以外的地方畫活著的人，不是因爲聽到預言太痛苦，而是因爲我至今不曾相信過任何人。雖然本來就被周遭的人討厭，但最難受的，還是被人痛罵『就是因爲你說了那些奇怪的話，纔會變成這樣』。」

就在樹戶要走進大樓時，晴史叫住他。

「那樣的話，就一直在海邊待到看到爲止就行了。」

說到這裏，月丸補上一句：「話是這麼說，不過我沒有輕視垃圾清運員的意思喔。」

樹戶剛纔似乎一直暗中看著月丸離去。

宛如要回答晴史的問題，雫說得強毅堅定。

「啊，沒什麼。」

「畫人像。幾乎每個女人都說『太暗看不清楚』，但還是有幾個人對犯人的臉稍微有印象。我想把她們說的特徵集合起來，畫一張肖像畫，就像蒙太奇拼貼那樣。我聽說，她之前就會根據她媽媽占卜說的特徵畫出人臉，這樣的話，根據證言畫出肖像畫應該也很容易吧。」

「應該是沾到別人的酒味了。」晴史隨意打發過去。

「那月丸先生碰到的，說不定是她妹妹喔。」

「我其實很感謝你。」

這個老舊的三坪房間裏，靜靜盈滿白光與不知所終的沉默。

他們走到比極樂街漆黑許多的暗巷。

雫搖搖頭。

「等母親恢復健康，我想去海邊。」

黑髮末端的光粒在空中飛舞。

晴史故做平靜。

月丸險峻的表情，讓晴史不由得退縮了一下。

「嘿，阿晴！」樹戶離開一分鐘後，前方來人出聲呼喚晴史。

晴史始終沒機會見到那個似乎和雫一模一樣的少女。

雫的話讓晴史一時語塞。那個他從來未曾想像，不，即使想像過也始終刻意忽視的未來，如今竟由她脫口而出。

「幫什麼忙？」

「你相信了我，所以我也想相信你。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也想讓你知道我的一切。不過，當你知道我毫無保留的一切時，你會怎麼想呢？想到你說不定會討厭我、看不起我，就覺得有點害怕。」

讓雫幫每個娼妓畫肖像畫。

「本來是完全不抱希望啦，實際執行後，有人無視那個結果被殺，也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劫難。可惜我不知道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之現在已經幾乎沒有賣春小姐被殺了。因爲那個，賣春小姐安心了不少，大家都很滿意哩。」

樹戶轉向十七番街，晴史也沉默地跟在後頭。晴史的家其實在相反方向，但樹戶並沒有特別對他說什麼。

黑暗中就是安全地帶。壁櫥裏的空間，是獨一無二的聖域。只要乖乖待著，誰也不會進來。只要不出去，就不會惹人生氣。只要保持安靜，就不會發生任何事。

「再加上那個被賀島大卸八塊的清運員搞出來的事，有些尖酸刻薄的人就覺得，果然是那些傢伙爲了增加收入自導自演。就是自己先弄出屍體，增加回收屍體的工作這樣。不過要是真有那種殘忍的小聰明，就不會來收垃圾了吧。」

晴史想像著那個躲在壁櫥裏，手貼在拉門上的自己。

既高興又害羞，晴史覺得自己的臉要燒起來了。

「你的作戰計畫成功囉。」

「有幾個碰到瘋子後幸運逃脫的女人，她們口徑一致，全都說攻擊她們的人，當時身上穿的是黑色雨衣。」

在這個單調乏味的屋子裏，因光的惡作劇，創造出如此一幅黑白活人畫（注7：活人畫（Tableau vivant）　意指讓真人擺出如畫中場景一般的構圖。），這令人不禁屈膝折服的神聖畫面，完全揪住了晴史的心。

晴史沒有看過大海，但記憶中還依稀殘存著幼時見過的夕陽色彩。

說到底，他爲什麼不會想離開板切町？

「我不擅長說話，沒有信心能說得很好，但還是不想有任何的隱瞞。因爲能夠陪伴我到這個程度的，至今爲止只有你而已。」

「事情順利就太好了。」

雫斷斷續續地吐露心情，聲音不同於平時，有些寂寞。

──等到受了嚴重的傷就太遲了喔。聽得懂人家在說什麼嗎？

「那一天，侏先生真的『出門了』嗎？」

樹戶身後的黑暗中，彷佛能看見母親怒髮衝冠的身影。

大樓入口的照明形成逆光，樹戶成爲一片黑影。

感覺快要窒息了，但其實只過了十秒左右的沉默。

「竹林先生的確『出門了』喔。我說過了吧？」

說完這句話，樹戶轉身走進大樓。

樹戶消失在視野之外後，有那麼一會兒，晴史依然留在原地。

腳邊的寒氣，凍得鞋裏的腳發麻。

直到看見樹戶房間的燈亮起，晴史才踏上歸途。

回到家時，爸爸早已睡了。來到新的一年，爸爸仍舊沒有要找新工作的意思，從大白天就開始用酒精混過令人厭煩的每一天。家愈來愈不是個能療愈疲憊的地方，尤其爸爸在家的時候，感覺就像自己被關在一個上了鎖的冰箱裏。爸爸在酒店奢的帳雪球般愈滾愈大，源源不絕的催款讓晴史無比沮喪。

他拿著針線躲進浴室，縫補工作服上的破洞。要是打開起居間的燈，爸爸會發火。

工作服穿得太舊，硬邦邦的布料連針都很難穿過。

坐在冰冷的圓石馬賽克磁磚地上，屁股麻得刺痛。

在一般家庭裏，針線活應該是母親的工作吧，他模模糊糊地想著。

媽媽消失的那一夜，他記憶猶新。當時的晴史七歲。

一如往常，媽媽又開始埋怨爸爸了，於是晴史匆忙躲進壁櫥裏。一反常態的是，那天爸爸受不了媽媽的謾罵，決定出言反擊。兩人的爭吵愈來愈激烈，透過拉門也能感受到緊張危險的氣氛。

「叫我滾出去？你這醜女人在開什麼玩笑！」

爸爸突然拉高的怒吼聲，讓晴史渾身一顫。

「我沒在開玩笑！」媽媽尖叫著罵回去。

三天後，爸爸找到工作了。

爸爸坐在桌子對面，手腕上包著繃帶。繃帶前端透著淡淡的粉紅色，但晴史什麼也沒問。

一出現這個念頭，胸口便猛然湧出一股呼吸困難的窒悶。

相貌嚇人的住持給他看的桐木箱中的內容物，此時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我爲什麼會跟這個人，在這種地方生活？

蓋子背面的墨跡寫著年月日及姓名。

「要丟了纔行。」

晴史悄悄走出浴室，爸爸帶著醉意的鼾聲大作。

終於，聲音戛然而止。

印象中，爸爸確實是這麼說的。

真相隱於黑暗之中。他人的心，即是深沉的黑暗。

鋪牀鋪到一半時，視線不禁被爸爸的睡相吸引過去。

晴史立刻塞住耳朵，將臉埋進棉被。

看著壞掉的矮桌，爸爸微笑：「得買張新桌子了。」

從今以後，必須和爸爸兩人三腳地走下去。

「人家可比你這個沒出息的男人好太多了！這種家裏哪有──」

「你餓了吧。來喫早餐吧，我從樓下面包店買回來了。」

回憶如退潮淡去。

「從今天開始就我們兩個人，要努力活下去喔！」

晴史當時沒有打開每個桐木箱查看。

明明誓言要攜手活下去，兩人的關係如今卻僅剩彼此的爭吵與仇恨。

爸爸就像變了個人，工作賣力，對他也十分溫柔。看著這樣的爸爸，晴史逐漸覺得，那晚他在壁櫥裏聽到的爭執，是否只是一場惡夢呢。

晴史急著想知道媽媽的狀況，但始終不敢打開拉門確認。

外面的氣息消失後，晴史在壁櫥裏又等了一個小時，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矮桌翻倒在地上，桌面碎裂。鍋碗瓢盆散落在地。佈滿水垢的流理臺沾滿漆黑的液體。

因爲他完全不知道，倘若真發現了熟悉的名字，回到家該怎麼辦。

工作服縫補完成，花費的時間比平常還久。

齒輪究竟是從哪裏開始脫軌的呢？

──道上的兄弟都叫這個「分手」。這有點扭曲。

無論晴史再怎麼詢問媽媽的事，爸爸都只是一味扯開話題。

水龍頭滴下的水珠，落在磁磚地上。

爸爸的聲音，媽媽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晴史之所以想成爲垃圾清運員，是衷心希望可以讓拚命工作的爸爸輕鬆一點。他告訴爸爸時，爸爸雖然開玩笑地說「清垃圾很辛苦喔，你做得來嗎？」但笑著的臉卻有些僵硬。

在燈泡的光暈下，晴史喘著氣，像被浪拍打上岸的魚。

還完整留著指甲和手毛，烏黑乾枯的手。

「以後就由我來養你了，這是父親的職責嘛。」

爸爸的左胸露在棉被外。少了手掌的手腕，呈現光滑的圓形。

聲音停止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才聽到爸爸虛弱的呢喃。拖著什麼的沉重腳步聲緩緩遠去，接著是一片鴉雀無聲。

他愈來愈少和晴史說話，總是喝酒喝到睡前，也不再讓晴史協助他換衣服。

──他們抓到偷竊、放火、殺人等的現行犯時，就會像這樣把手砍斷。這個嘛，就是殺雞儆猴的意思。很久以前，會在犯罪的人臉上刺青做爲懲罰，跟分手比起來是可愛多了吧。就算刺滿整張臉，好歹雙手還能用嘛。

隔天早上晴史醒來，出現在眼前的，是爸爸安穩的臉。

爸爸一邊穿上全新的工作服，信心滿滿地向他宣告。

隨著晴史工作一年、兩年，爸爸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爸爸一聲大吼，如落雷在耳畔爆裂。

外頭母親短促的哀鳴，以及什麼被毆打的鈍音，透過掩蓋的手掌斷斷續續傳到耳裏。晴史將不住發抖的身體蜷縮成球形，無止盡地等待暴風雨離去。

他茫茫然望著父親流出口水的睡相。

「媽媽呢？」

他很早就領悟，媽媽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當晚，爸爸和媽媽都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