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摯友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犬村小六 · 4.4萬 字
四月三十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首都拉蘭帝亞,宮殿前大廣場──
上任後過了五天。第一執政法妮雅•加門帝亞帶着由外交大臣、兩名輔佐官、書記員,以及民間參事勒夫連奇•科邦契夫會長組成的議和使節團從拉蘭帝亞出發。一行人分別搭上兩臺四頭馬拉的大型馬車,在六百內國軍騎兵隊護衛下,一路朝傑彌尼等着的柯修塔託前進。
前方的馬車只坐了法妮雅和勒夫連奇•科邦契夫,也就是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兩人。
法妮雅爲了展現自己目前當前只是一介市民,身穿樸素的女用上衣和裙子。相對的,弗拉德廉則戴上濃密假鬍子來變裝,更穿着誇張的燕尾服。不過他絲毫不在意衣襬,以大大翹起二郎腿的坐姿開心地跟法妮雅說話。
「沒想到竟以這種形式去見維克多……更正,見傑彌尼。那傢伙要是知道餘跟汝在一起,不知會做何感想。」
弗拉德廉和傑彌尼是異母兄弟。不過跟正妻生的嫡子弗拉德廉不同,小妾生的傑彌尼直接被皇帝當作不存在,某天突然被流放國外。爾後一路走在正道上的弗拉德廉選擇跟着盧卡一起逃出帝國,而走在暗道的傑彌尼則坐上本該由弗拉德廉坐的帝位,往後兩人間不再有交集。
一方是不願坐上帝位而逃跑的哥哥,一方是渴望帝位的弟弟。
法妮雅細細盯着戴上假鬍子的弗拉德廉瞧。
「希望那身變裝不會被看穿呢。畢竟帝國的將領都認識阿勒先生,穿幫就麻煩了……」
「其他還有假眉毛和手毛,連胸毛都有。只要戴得全身毛茸茸的,誰都不會發現餘吧。」
弗拉德廉自豪地戴上足以遮住視線的茂密假眉毛。儘管遮住眼睛感覺就不成問題,但臉上長滿鬍鬚和眉毛,看起來反而更像怪人。
「連格列高都參加的話,應該會是一場決定往後恩寵大地命運的重要會談吧。有餘陪在身旁就沒什麼好怕的,汝直接了當告訴他們三界即將相連,距離伊甸最近的皇都帕葛洛奇昂恐怕將成爲戰場。」
法妮雅點了點頭。
會談的目的是要在三界地殼相連前跟伊甸及黎維諾瓦談好,儘可能避免後續的混亂。必須說服他們現在不是戰爭的時候。伊甸和恩寵大地,再加上猶大環,得齊心合力,共同對抗這場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天災地變。
所以,格列高也參加與傑彌尼的會談是法妮雅沒預料到的巧合。儘管還是希望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也能來參加最好。法妮雅雖不認識希爾德迦達,不過據盧卡所言,她是位相當保守,但也願意坐下來理性討論的人物。
──要是有跟猶大環取得聯繫的手段就好了……
法妮雅邊操心着這些事,邊把帝國軍相關的資料及伊甸的最新資料放在膝蓋上,仔細讀了起來。傑彌尼要求這場三方會談不讓其他人介入,只由三人獨自進行,而法妮雅也接受了。一旦開始後就無法仰賴其他人,而這場會談又將決定恩寵大地的命運。
──必須拚上我的一切。
當上第一執政後的五天來,重新編列撤退回國的共和國軍,重新審視議和條件,爲了讓市民在逃散時不爲非作歹而重新調度內國軍,準備三界合而爲一之際維持秩序的公告等等,政務繁忙到沒時間睡覺。不過法妮雅在車內依然坐得直挺挺的,仔細閱讀起交涉所需的資料。只爲不靠戰鬥,而靠討論爭取更好的未來……
在途中的車站換馬,一天在馬車上晃十小時。第一晚借宿富農的農莊,第二晚則在沿途街道旁的聖堂過夜。時間來到五月二日,上午九點。
法妮雅沉默了一會,注視着格列高。
「……我們應該彼此避免挑釁的言行。等到峭壁消失,伊甸應該也會需要我們協助吧。」
帝國軍司令部直屬副官終於進入會客室,恭敬地向法妮雅行禮。
「……母狗……妳這傢伙爲何知道這件事?」
你們一直用來遮蔽真相的那道帷幕將在兩個月內被摘除。帷幕後的廬山真面目到底長得是怎麼樣,真期待見真章的時候呢──這些無聲的言詞從傑彌尼的笑臉中滲透出來。
「我先警告,伊甸比起你們更重視面子。要怎麼想像隨便你,但看輕我們可對你的國家沒有好處。」
法妮雅起身撥弄裙襬,向弗拉德廉微笑。
「歡迎光臨啊,共和國的活祭品小姐。」
──好,前往我的戰場吧。
傑彌尼一對長睫毛微微一顫,雙眸深處跟着發光。
「很不湊巧的,我已接下領導共和國的職責。」
格列高的雙眸中萌生憎惡。正當他打算開口扔出更多污言穢語,傑彌尼從中介入。
其餘四名議和使節團的成員也起身,默默向法妮雅行禮。
「……意思是我們會哭着求恩寵大地人?根據呢?」
沒看到傑彌尼的人影。將領露出與贏家相應的囂張態度對法妮雅說︰
「好的。爲了共和國的繁榮,我將以信念好好努力。」
傑彌尼和格列高彼此互看一眼,但隨即又因看對方不順眼撇開視線,望向窗外。
原本至今都以有禮的態度面對傑彌尼,但現在變得簡直像在對待部下般目中無人。
「傑彌尼皇帝陛下、格列高公爵閣下,本日請多多指教。」
如此喃喃自語後沉思了一會,他朝格列高微微勾起嘴角。
「好像是這樣呢,法妮雅執政閣下。伊甸似乎希望我們以後繼續乖乖在地上爬。」
鬱悶的低沉聲響傳出。法妮雅露出明顯驚訝的表情。
「假如分隔長達五萬年之久的大地再度相連,首先該害怕的是風土病。不能保證伊甸人不會感染上那些我們已經擁有抗性的病菌。」
說出了若在正式場合,會招來親衛兵拔刀相向的嘲諷。

「三界即將合而爲一的事,陛下尚未察覺嗎?」
「我代表祖國的文明來到此地。互相尊重、表達敬意乃是恩寵大地的文化,難道伊甸並非如此?」
「當妾就沒問題了喔。」
法妮雅點了點頭,跟弗拉德廉一起爬上呈馬蹄狀,尾部向兩側延展出去的樓梯,來到二樓會客室。其餘四人使節團成員則留在大廳,跟帝國的輔佐官與官僚展開名爲懇談的情報蒐集。這四人身負從在大廳內的談話中猜測對方的企圖,並於三方會談前向法妮雅報告的重要使命。
本來聽說他生了病。現在看上去是瘦了點,但從旁望着法妮雅的視線中充滿活力,嘴角的嘲諷笑容也沒有變。他託着臉頰,朝法妮雅投以別有深意的笑容。
格列高閉上嘴,傑彌尼則催促她把剛纔的話說下去。
「……愚蠢至極。我們伊甸的醫學發達程度哪是你們能比的。恩寵大地能克服的疾病,我們當然能克服。」
「……伊甸也已確認牆的下沉。就算難以置信,但確實是事實。只剩約七十日左右,三界就會相連。」
「就算牆壁不在,也繼續當作它在,是吧。也就是說,伊甸的真相穿幫會很頭痛呢。」
這麼說起來,伊甸在六十年前的地表侵略時分明取得絕對性的勝利,卻突然收起武器,制定「三界不侵條約」且展開GP制度。該不會當時正是因爲感染了某種風土病……?
「從兩道斷崖峭壁附近的居民口中,聽聞牆日漸變矮。派遣測量隊前往測量的結果,得知伊甸峭壁和猶大環斷崖都以一天約三十五公尺的速度下沉。根據計算結果,三界的地殼將於兩個多月後相連在一起。」
「…………?」
「假如妳願意當我的妾,我就救盧那•席耶拉。」
「陛下大病初癒,還在房內休息。應該會於稍晚的三方會談時露臉。時間預計會在下午。」
──這傢伙急了。
格列高開口宣告︰
情緒沒有絲毫波動,淡淡譴責對方的失禮。
傑彌尼的竊笑中添了幾分訝異之色。
「……………………」
法妮雅凜然挺起胸膛,跟着副官走出會客室。
事前也已猜到他會說這種話。沒想到意外好懂。
接着,兩國的議和使節團一起共進午餐,但傑彌尼和伊甸使節團都沒現身,雙方只進行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會話。之後再度回到會客室的法妮雅邊從其他團員口中聽取情報,邊研究三方會談必須的資料。
不以陛下相稱,而直呼傑彌尼「你」,看來格列高明顯把傑彌尼看扁了。
法妮雅的視線一沉,彷彿在同情似的。
法妮雅隱瞞對己方不利的部分,簡單扼要地解釋。盧卡還活着的事先別說出來,必須留着這張王牌。
「……再過兩個月,天上人也和我們一樣成爲地上人了喔?」
呵呵呵~傑彌尼竊笑,側眼掃向法妮雅。
可能是思緒追不上內容吧。傑彌尼只眨了兩下眼,對法妮雅說的這些毫無反應。
辦公室中央放了一張玻璃桌,三張扶手椅呈ㄈ字形圍着桌子,形成傑彌尼坐在正中央,左邊的格列高和右邊的法妮雅相望的位置。
「陛下,我認爲現在不是恩寵大地內鬥的時候。」
於這時插嘴的,是格列高。
「多虧見了妳這婚約對象的臉,精神都來了喔。」
自從用槍托狠敲格列高的太陽穴已過了快一個月。法妮雅一點都不認爲自己做錯了。畢竟當時格列高打算用暴力強奪法妮雅的尊嚴,既是他罪有應得,也在那次事件後知曉格列高的斤兩。
「伊甸不進行貿易,和至今爲止一樣繼續透過GP與他界交流。並以伊甸峭壁存在的位置爲國界,禁止從恩寵大地進入。以上。」
眺望着藍天的格列高同意了法妮雅的話。傑彌尼定格的表情也逐漸變得嚴肅,接着恢復成一如往常的奸笑。
依然託着臉頰的他用視線催促法妮雅說下去。
不過法妮雅一臉滿不在乎。
至於到底瞞着什麼,就利用法妮雅來試探看看吧。
「那麼兩個月內就能一睹伊甸本土的風采,真期待耶。因爲我一直想見識見識,所謂天上的樂園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呢。」
副官打開辦公室厚重的樫木門後,寒氣無聲無息滲入法妮雅的肌膚。
法妮雅抬起看資料的視線,點了點頭。弗拉德廉則大搖大擺坐在沙發上,出聲替她加油。
格列高依然望着窗外。
一聽此言,格列高眉頭緊繃。
「很不湊巧的,加門帝亞王權已遭廢止。據傳有資格嫁進黎維諾瓦皇家的只有具備五代以上傳承的王侯貴族。只是一介平民的我失去了嫁入黎維諾瓦皇家的資格。請陛下取消那個婚約吧。」
手臂拄在椅子扶手上,用指頭敲了敲太陽穴。
「……要叫我們天上人混入骯髒猴子們的血?」
「若是那樣就好。不過保險起見,我認爲還是在伊甸特區準備血清比較好。假如閣下希望,我等共和國也能幫忙準備。」
法妮雅不改一臉平靜的表情,一口氣進入正題。
哦~傑彌尼在心中默默哼聲。這類鄙視從少年時代就沒少過,一點感覺都沒有。不過,格列高這副找架吵的態度背後似乎有什麼複雜的隱情。
「……這麼說來,好像有說過底部有什麼粉塵啊……原來如此。……那道該死的牆要消失了是吧。」
「聽聞陛下龍體欠安,不知是否好轉了呢?」
格列高身穿漆黑西裝,以冰冷乾燥的視線直盯着法妮雅身後的牆壁。儘管他絕不對上視線,頭上纏着的繃帶倒對法妮雅扔擲無聲的怨恨。
傑彌尼和格列高。法妮雅即將只靠信念,前去與憑當今共和國的國力絕對抗衡不了的巨大勢力決戰。
四兩撥千斤。
「帶領汝走到今天這步的是汝自己的信念,好好貫徹始終吧。」
「伊甸特區公爵格列高閣下蒞臨。會談將於陛下的辦公室內,由三位獨自進行。法妮雅閣下,這邊請。」
一扔出話題,法妮雅便緩緩搖了搖頭。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法妮雅•加門帝亞閣下。」
法妮雅維持着笑容。
格列高用單眼冷冷掃向法妮雅,無趣地說道︰
下午兩點──
格列高依然看都不看傑彌尼那邊。
法妮雅以活像開導笨學生的老師的口吻提醒格列高。
帝國親衛兵整列迎接之下,以法妮雅爲首的六名使節肅穆穿過正面玄關,進入大廳,跟迎接的六名帝國軍高階將領打招呼。
「抱歉在精彩時打斷你們,但三界相連是怎樣?」
在副官介紹下,法妮雅走進室內,向寒氣的源頭行禮。
這項提議讓格列高聽得太陽穴爆出青筋。
法妮雅已經預料到他會提到這個話題,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加以還擊。
傑彌尼從格列高的口吻中聽出真相。
法妮雅動用公主時代培養的感情剋制技巧,維持面無表情的狀態,接着瞄了傑彌尼一眼。
「……抱歉,這裏應該不是小巷,而是國政首長齊聚的會談場吧?」
「……關於牆的消失,伊甸評議會的應對已經定調。想聽嗎。」
「原因尚不明瞭,總之得進行應對纔行。傑彌尼陛下、格列高閣下,今日我來此的目的並非簽署降伏條約。而是希望把禍根及恩怨先放一邊,與二位商討如何將這場災厄的犧牲降至最小。」
「哦?」傑彌尼哼了一聲。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議和使節團渡過包爾河進入柯修塔託,抵達傑彌尼等着的河畔城館。
房內沒有書記官,在此談論的話全屬於非正式發言。不過這也是君主能吐露在公衆場合不能說的真言的珍貴場面,要說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命運將於此時此地決定也不爲過。
傑彌尼在心中暗自竊笑。
──哎呀,真有趣。
──法妮雅似乎知道一些關於伊甸的事啊……
若繼續刺激法妮雅,應該會招出更多內情。不過現在──
格列高吐了口短氣,又恢復成一副無趣的眼神。
「……我不是來說這種事的。傑彌尼,我是來向你傳達伊甸評議會的通告。」
格列高用的是假如親衛兵在場,肯定會砍下他腦袋的口吻。
不過傑彌尼也不介意,笑着聳了聳肩。
「哦?你的上司有話傳達給我,什麼話啊?」
格列高以極爲理所當然的口吻命令傑彌尼︰
「速速派帝國軍入侵盧那•席耶拉境內,毀滅盧那•席耶拉共和國。」
「……………………」
「統一恩寵大地後,訪問伊甸特區,展現歸順之意。之後將由我格列高擔任總督直接統治恩寵大地。有問題嗎?」
傑彌尼緩緩轉向格列高,接着又花了一段時間,勾起雙邊嘴角。
「抱歉,這是誰在命令誰?」
格列高也緩緩轉向右側的傑彌尼。
「伊甸評議會命令你啊。」
「哇,啥時你的上司也變成我的上司了啊?」
「接受GP制度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伊甸的藩屬國了。我想你們有自覺,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他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似乎覺得不再需要至今爲止戴的禮儀面具了。
不過──該告訴傑彌尼盧卡還活着的事嗎?
這次換法妮雅眨起眼了。弗拉德廉偶爾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結果連他的弟弟也令人摸不着頭緒。
傑彌尼無奈地對法妮雅一笑。
「……我從執政政府高官那裏聽說的。」
「我都說最討厭他了,妳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不過嘛,被那傢伙背叛之前……的確在那個軍團過得很開心啊……嗯,現在回想起來,那三年來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哇,真短耶。不能兩星期嗎?」
聽了這個提問,傑彌尼聳了聳肩。
「……盧卡之所以向你挑戰,是爲了讓其中一方統一恩寵大地。我聽說他的目的正是想透過一個強大的統一國家的誕生來終止戰爭。」
法妮雅的內心不禁哀號起來。
「若對手是人類還有話說,但我們沒辦法和猴子合作。畢竟是一羣根本沒受過文明薰陶,不知何時會背叛的畜生啊。」
「我確實收到評議會的通告了。不過沒辦法馬上回答呢。能等我一個月左右嗎?畢竟要歸順伊甸的話,只憑我一人無法決定啊。」
聽了格列高的粗暴言論,法妮雅只能回以憐憫的視線。
「我就當是玩笑。畢竟身爲文明人的格列高閣下,怎麼可能在這種論及國家未來的場合想看對方的裸體呢。萬一不是玩笑的話,那可真不曉得誰纔是猴子呢。」
「……原來如此……陛下在德爾•多勒姆戰役時,跟盧卡待在同一軍團作戰呢。肯定有着相當深的情誼吧。」
「完全是來吵架的呢。看樣子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在峭壁消失前削弱我們的戰力。」
這麼一說,傑彌尼單眼瞄向法妮雅,滿足地微笑。
明顯是在威脅。法妮雅只用發出深邃光澤的雙眼靜靜望着格列高。
如此嘆息。法妮雅大大吸了口氣,挺直脊背,轉身正對傑彌尼。
「……真沒辦法。OK,那就一星期後再回答,今天談到這裏吧。畢竟再繼續下去也只會吵架嘛。」
「好啦,停,彼此都冷靜一下吧。法妮雅也是,我知道妳很生氣,但說得有點過火了喔。」
明明坐得這麼近,心靈間的距離卻極度遙遠。格列高的眼角膜是以歧視和特權意識構成,視網膜上映照出的恩寵大地人全都是猴子。到底該說些什麼話,才能剝下那層眼角膜?
──假如峭壁消失后帝國還在,將對伊甸不利……是吧。
──只是希望盧卡回頭看自己一眼,纔會找碴吧……
「咦?啊……」
根據從盧卡口中聽來的來龍去脈,他們分道揚鑣的原因是差點被覬覦皇位繼承權的傑彌尼殺掉,但傑彌尼看來徹底忘記了對自己不利的部分。他從那之後便稱盧卡爲叛徒,併爲了找盧卡的碴經營黎維諾瓦帝國至今。
「妳這傢伙說要爲了民衆而活,是吧?假如此言不假,就給我裸體跳舞。辦不到的話,我就燒燬拉蘭帝亞。」
「……恩寵大地必須有團結起來,跨越過往憎恨,挺身對抗這場災厄的決心。請你發誓於此時此地,拋棄過去一切的恩怨。」
──之所以焦急到來吵架,是想在峭壁消失前讓帝國臣服嗎?
「等三界地殼相連後,帝國仍打算歸順伊甸嗎?」
傑彌尼雙手叉在胸前,微微歪過頭。
「……是的。」
被這麼一說,傑彌尼也有點驚訝。
──可是,若中了他的挑釁,帝國將會滅亡。
即便試圖克制,鄙視和嘲笑都無法止息。
「在伊甸的天秤上,裸體跳舞和國策具同等價值嗎?」
一想到帝國軍爲了那種事踐踏他國的田地,把居民賣去伊甸爲奴,就不禁擔心傑彌尼是不是腦溢血了。不過事實上,黎維諾瓦帝國正是在傑彌尼的指揮下才繁榮到即將統一恩寵大地。真不知他究竟是天才還是蠢蛋,又或者雙方兼具?
被傑彌尼這麼一說,格列高一臉彆扭地起身,俯視法妮雅。
她內心也對自己感到驚訝。原本認爲沒品,至今爲止不曾展露過的笑法──所謂的「嘲笑」自然而然浮現在臉頰上。
嘲笑越來越深。雖然顯得沒品,但配這個沒品的男人剛剛好而已。
這麼心想後,試着套招。
「請說。」
「……我們還會再見的。以戰敗國的奴隸跟戰勝國的主人身分。」
傑彌尼動腦思考起來。
儘管怎麼想都不可能,但看了傑彌尼的反應,開始覺得真是如此。
「……是喔……」
法妮雅和傑彌尼也不送他,聽到背後傳來關門聲,彼此互望一眼。
「…………我無法理解,爲何非得訴諸暴力到那種程度?明明只要好好談,伊甸或許也能獲救啊。」
「……這話妳聽誰說的?」
──多麼遙遠啊……
「嗯?和盧卡的交情?啊……畢竟是兒時玩伴啦。教會那傢伙讀書寫字的是我喔。要是沒有我的話,那傢伙就永遠是個貧民,早不知摔進哪裏的下水溝死了吧……對啊,那傢伙明明約好要一輩子當我的隨從,明明多虧了我才爬到那種地位。結果卻背叛我,把葛布和梅比爾都挖角走,跟我哥哥一起逃跑了。這樣對待讓他讀書的主人,是不是很過分?很過分對吧。所以我……最討厭他了啦。」
──這……與其說是恨,不如說是喜歡盧卡吧?
「……………………」
「……人都死了。而且我不恨他喔。只是看那傢伙哭很有趣,纔會找他碴而已。當時之所以擄走妳,也是爲了讓那傢伙滿腦子只想着我啊。」
法妮雅靜靜望向面前的格列高。
「那個……陛下。該不會盧卡和陛下的交情其實很好?」
「……找碴,是嗎?意思是你爲了氣哭盧卡動員了國軍?」
聽到傑彌尼邊嘆氣邊這麼說,法妮雅抬起稍顯喫驚的臉。
該不會傑彌尼之前臥病在牀……也是因爲盧卡死了?
「過去的恩怨……我沒有那種東西耶。」
一邊說着「最討厭」,傑彌尼卻明顯顯得寂寞。看樣子傑彌尼沒法妮雅想像中那麼恨盧卡。甚至該說,他表現得更像直到失去,才明白盧卡的存在有多龐大。
格列高明顯徹底失去理性。坐在雙方中間的傑彌尼開心舉起單手。
總而言之。
法妮雅稍作思考後,開口︰
「嗯。不行嗎?」
「假如用談的就能解決問題,戰爭早就結束了喔。可惜之所以不是那樣,是因爲強者並不需要談判。等到用戰爭之力終結戰爭,纔會輪到談判登場。」
「……妳該不會是在說盧卡?」
「我說了一星期,不能再讓步了。」
白銀色雙眸中多了一點光芒。
「……我知道伊甸的弱點……對抗飛行艦隊的手段也是存在的。」
「……你沒有憎恨的人物嗎?若無法放棄對他的恨意,我無法據實以告。」
不禁再度規勸起他。一旁的傑彌尼則露出看好戲的笑容。
一旦知道的話,傑彌尼很可能爲了殺死盧卡,派遣軍隊前往那座溪谷。
輕鬆說完,擺出笑臉看向左側的格列高。
傑彌尼微微垂下視線,聲調也跟着低了下去。
「可是,就算我這樣統一恩寵大地,最後還是得歸順伊甸,沒什麼意義呢。」
「是嗎?」
憤憤扔下這句話後,格列高一個人走出辦公室。
「……聽到了吧。看來如果我不摧毀妳的國家,帝國就會被伊甸燒燬呢。」
「現狀不得不那麼做。畢竟就算地殼相連,還是沒辦法對抗飛行艦隊啊。與其被虐殺,選擇歸順比較聰明吧。」
格列高蘊含的憎恨越來越強烈。
格列高的呼吸聲激動起來。一副只要法妮雅不照辦,當真會派出飛行艦隊的氣勢。
「閣下,對着國政首長一下猴子,一下畜生的,實在有失分寸。既然身爲文明人,用字遣詞請更有涵養。」
另一方面,傑彌尼看待法妮雅的視線多了幾分愉悅。
「爲什麼以行使暴力爲前提來談呢?只要彼此敞開胸襟,一五一十說出各自的問題,就能找出解決之道纔對。明明三界並存這場巨大災厄迫在眉睫,爲何還要引發更多爭端呢?」
──暫時跟法妮雅聯手吧。
見傑彌尼一臉正經反問,法妮雅只能又眨了幾下眼。
格列高以鄙視的眼神盯向法妮雅。
「……一個月太慢了……一星期解決。」
畢竟沒有辦法能對抗飛行艦隊。在地上爬的七十六萬帝國軍根本無從抵抗,只能單方面遭受轟炸。不過格列高卻一心想挑起戰火。
──這裏只能先不做出結論,好爭取時間。還想再蒐集更多情報。
「哦?怎樣的弱點?」
法妮雅一對野葡萄色的眼珠默默映照格列高激昂的模樣。
──這傢伙來這邊只是爲了跟我吵架嗎?
在那座溪谷的藏身處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晚,從盧卡本人口中聽來的。
「即將滅亡的國家首長又何足掛齒。明明只是前來求饒的敗家犬,現在是想教訓誰啊?給我認清分寸,我可是一聲令下就能讓妳這傢伙的國家變成一片火海喔。」
──假如是這樣……或許還有救。
「……馬上給我把話收回去,不然就視爲宣戰。」
──太異常了。
突然──法妮雅吊起嘴角。
「……陛下也跟盧卡說了相同的話呢。」
「……要我說出來是有條件的。」
傑彌尼以試探的眼神盯着法妮雅好一陣子,喃喃自語道︰
傑彌尼訝異地皺起眉頭。
傑彌尼推敲起格列高的意圖。
「快給我做。不做我就當這次交涉破局喔。」
法妮雅回以微笑。
「意思是比起當皇帝君臨帝國,軍團長時代更爲快樂?」
「快樂啊。又輕鬆,又能爲所欲爲,又有能陪我聊一整晚的朋友……」
傑彌尼快活說着,但語尾略含傷感。法妮雅心想,他說的朋友就是指盧卡吧。
──這個人直到現在仍喜歡着盧卡。
如此確信後,法妮雅又試着扔了幾個關於盧卡待在傑彌尼軍團那時的問題。傑彌尼裝作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把當時跟盧卡之間發生的事描繪得有聲有色,最後垂下肩膀,這麼說道︰
「……但我還是最討厭那傢伙了。因爲他不只背叛我,還對我說教。」
「唉呀,是什麼樣的說教呢?」
「……叫我找到比自己更珍重的人什麼的,囂張耶。簡直就像那傢伙已經找到了一樣。」
傑彌尼修長的睫毛垂下。法妮雅第一次聽說這個情報。
「比自己更珍重的人……我認爲陛下你已經找到了呢。」
這麼一回答,傑彌尼「欸?」抬起臉來。
「心裏沒有底嗎?」
「……完全沒有。纔沒有、那種人……」
法妮雅微笑不語。傑彌尼的表情逐漸變得駭人,最後難得一臉嚴肅。
「……等等……不可能……我可是最討厭那傢伙了。」
法妮雅只默默露出對待孩童般的慈祥微笑。
「……妳那笑臉是怎樣……法妮雅?妳是不是誤會了?我知道妳們女人很喜歡那種東西,但纔不是好嗎。」
越是出言否定,法妮雅越是看清傑彌尼的內在。
──這個人在後悔。
開心的表情底下流露出一絲寂寥的傑彌尼看向窗外的包爾河。
「……我有聽說出現兩臺飛天的機兵,並且用妳的聲音向士兵喊話的傳聞……妳是說當時妳跟Vivi,還有盧卡跟弭茲奇搭在上面?」
盧卡雖一副不情願,但經傑彌尼不死心地再三拜託後,自暴自棄似地說︰
看在法妮雅眼中,傑彌尼爽朗的笑容底下蘊含了許多企圖。她隱瞞恐懼,接着說了下去︰
十七歲的傑彌尼坐在沙發上,十二歲的盧卡則在桌旁讀著書。
如果告訴傑彌尼兩人的藏身處……實在不知他會做出什麼事。已經聽過傳聞,現在又親自對話後,法妮雅也有了確信。傑彌尼性格多變,儘管聽聞盧卡死訊感到悲傷,但知道還活着的話,很可能又會繼續找盧卡的碴。
莫可奈何之下,傑彌尼只好拜託盧卡。
「是的。成功啓動的現在已不需要副駕駛,盧卡順利駕馭路西法,Vivi也駕馭了米迦勒,且有辦法飛行。」
法妮雅換了口氣,說出盧卡向傑彌尼轉達的話。
左右踱步了好一陣子後,突然停下。
──就像我創造盧卡一樣,創造我的也是盧卡。
沒錯,那個時候──
絕對不能告訴他。
唔嗯……傑彌尼邊低吟,邊在室內晃來晃去。
心臟噗通一跳。
回想起來,真是造化弄人。在蜂蜜色夕陽照射的那個房間內讀書的兩人賭上世界一決死戰,一方獲勝,一方敗陣。不過那並非結束。萬萬沒料到如今兩人正從不同地方,打算朝着同一個目標挑戰。
那一天──
「……我在此向陛下道謝。多虧你據實說出真心話,我也有了說出真相的勇氣。……盧卡和弭茲奇還活着。他們當時跳下斷崖,但在墜落的途中被翼龍所救,去到了猶大環。」
「……假如妳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相信妳。告訴我位置又沒關係。我只要確認盧卡還活着,絕對不會出手啦。」
「『我還記得你的夢想。』」
「……目的只是想確認盧卡的生存對吧?」
──我從那一刻起,才真正誕生到世界上。
大概是謎底揭曉了,他愣愣這麼說,乾笑了幾聲。
傑彌尼雙掌一拍。
「假如伊甸真的人口稀少,又對風土病沒抗性的話……就有趣了呢。只要沒了飛行艦隊,或許地面戰還有得一戰……我稍微查查六十六年前被伊甸侵略時的記錄吧。假如撤退的理由是病菌的話,也想確定病菌的名稱。」
盧卡學習的目的是爲了住進有窗戶的房間,治好妹妹的病。看在傑彌尼眼中,擁有一個偉大的未來目標,拼命學習的盧卡着實耀眼。
──告訴他真相也不要緊。
蜂蜜色的夕陽深深照進傑彌尼的房間。
一開始,傑彌尼並不懂這個問題的意義。
只能默默祈求。
那麼,自己該做的是──
然後,更羨慕起原本不識字的貧民盧卡。
「……恕我失禮,兩臺熾天使級機兵對我國而言屬於祕密兵器。將位置告訴他國形同公開地圖。飛行艦隊接近時,由我向他們傳達。」
「告訴我他們的位置啦。一發現帝國軍,我就派快馬去藏身處告訴他們。畢竟只靠兩個人監視,也不可能發現嘛。」
傑彌尼聽了後開始在室內踱步深思,張開雙手。
「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想。」
盧卡啓動了World Trigger,順利讓伊甸從三千公尺的高空墜落。然後現在又打算駕駛熾天使級機兵,殲滅伊甸飛行艦隊。
聽了這項提議,法妮雅以沉思回應。
傑彌尼打開窗戶,全身感受從河面吹來的風。
激動到無法剋制的他,追起逃竄的盧卡緊緊抱住。
──希望盧卡的傳言能引導傑彌尼走向正軌。
法妮雅下定決心,向傑彌尼說︰
全身邊承受窗戶吹進來的風,邊沉浸在十二年前的懷念記憶中。
『消滅伊甸!由於文明水平相差甚巨,不知不覺間把他們視爲神一般絕對神聖的存在。但經你這麼一提,他們確實是該打倒的敵人!值得我花一切才能去打倒的強敵呀!多虧了你,我找到人生方向啦!就在此時此刻,終於找到我誕生於世的意義啦!』
所以說,因爲不想輸給盧卡,傑彌尼打算找出生涯的目標。
說完後,換來一陣寂靜。
「喔,是那件事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也未免……原來如此啊。」
傑彌尼又成了一個人。只剩下盧卡給他的目標。傑彌尼懷着空虛的心,開始學習起軍事學。
一口氣說完後,她窺探傑彌尼的反應。
接着站起身來,雙手疊在後腰,在寬敞的辦公室內走來走去。
「……我不會再壞心眼了,拜託。我只是想確認盧卡還活着……可以嗎?」
『太棒啦盧卡!你這的確是如今能想得到的最遠大夢想啊!』
在那之後,盧卡突然消失了。出於寂寞,他前往盧卡住的廢料倉庫,從鄰居口中得知盧卡揹着妹妹的屍體不知去了哪裏。
不過若不告訴傑彌尼兩人的藏身處,他看來是不願合作……
「……以上。能否以這句恐怕只有盧卡說得出來的話,來證明他還活着呢。」
「……………………」
「……從藏身處出發的那天早上……當我說要來見陛下時,盧卡拚了命阻止我。不過在發現我不會改變心意後,便託我帶話給陛下。我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恐怕只有盧卡與陛下之間纔會懂……」
法妮雅懷着祈求的念頭,等待傳話的效果影響傑彌尼。
那時盧卡告訴自己的話重新在耳內響起。
「當然,不過得做好準備纔行。到底要歸順還獨立,距離回覆格列高只有一星期。我想格列高會在一星期內讓飛行艦隊移動到柯修塔託近郊,好在我一拒絕歸順後就展開轟炸……假如妳說的是真的,盧卡和Vivi會出現幫忙收拾飛行艦隊……沒錯吧?」
『傑彌尼,你有目標嗎?』
傑彌尼打從出生後第一次感到雀躍。
傑彌尼沒有反應,只是有點訝異地皺起眉頭。
傑彌尼出聲這麼說。
法妮雅抿起嘴脣,決定賭一把。
遭父王趕出故鄉,流浪到拉蘭帝亞,靠着送來的生活費整天讀書的那段時期。沒什麼活着的目的,認爲就這樣不和社會牽扯上關係,靜靜老死纔是最棒的。
「Vivi Lane說了伊甸氣候寒冷,人口稀少,對吧?」
然而傑彌尼的內在空空如也,無論再怎麼翻找,還是找不出任何一項想做的事。
『你去把伊甸燒光吧。那些傢伙實在令人不爽。』
法妮雅不明白這段話的意義。實在看不清傑彌尼心中懷着什麼鬼胎。
傑彌尼望向法妮雅的單眼中發出詭異光芒。
然後──傑彌尼成了「褐色皇帝」,盧卡則以「災厄魔王」之姿,二分恩寵大地,展開了史上最大規模的會戰。
「消滅伊甸。」
十五秒後──
這麼一說,傑彌尼似乎有了興趣,默默等她接着說下去。
「我相信盧卡和Vivi一定會殲滅飛行艦隊。一旦沒了天空的威脅……帝國就能與伊甸抗衡,不是嗎?」
這陣兩人獨處的舒適寂靜,由盧卡打破了。
一拒絕提議,傑彌尼的笑容增了幾分妖豔。
「……戰鬥只是最終的手段。雖說若遭伊甸先進攻,那就沒辦法了……」
傑彌尼的左右腳尖站齊了。
「……很抱歉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傑彌尼單手捂嘴,低頭陷入沉思。
在猶大環,盧卡和弭茲奇搭上路西法,並且飛上天的事。另一方面,飛行戰艦巴巴羅薩上的Vivi Lane甦醒,跟法妮雅一起啓動了米迦勒的事。米迦勒和路西法目前藏在北伊甸特區,等待伊甸飛行艦隊出現的事。法妮雅和弭茲奇爲了說服傑彌尼,和他們分道揚鑣,又誤打誤撞成了盧那•席耶拉第一執政,現在纔會來到這裏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傑彌尼後,她下了結論。
當盧卡給出的誇張夢想進到自己心中的瞬間,世界變得燦爛閃耀。
「是的。雖然只有短短時間,但她曾透過飛行艦艇的窗戶俯視伊甸的大地。說是地面覆蓋着冰雪,並且看不到耕地……」
傷腦筋的結果──
他只重複眨着眼皮,沒做出反應。
法妮雅向他解釋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
盧卡的問題喚醒了傑彌尼意識中的某種東西。
「由我和盧卡來打垮那羣讓人不爽的傢伙。」
這位被譽爲千年難得一見之軍事天才的「褐色皇帝」,真面目或許只是一位愛鬧彆扭,怕寂寞的人。
「啊~……對對對,我說了,的確說了啊,那種話,嗯,完全忘了……對啊對啊,因爲盧卡背叛,我把這事都忘了呢。目的不知不覺間變成找盧卡碴了,嗯……這樣啊,盧卡他記得啊。嘿~……是喔~記得喔~……」
傑彌尼又低吟幾聲,沉思了一會後,開口道︰
跟盧卡聯手。
「哼。」傑彌尼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我就專心投入毀滅伊甸的遊戲吧,希望你也能幫忙。就讓我們兩人攜手,盡一切努力將那羣令人不爽的伊甸人從三千公尺的高空趕下來吧!』
「……是的。雖然得建立在他們順利發現飛行艦隊進攻的前提上。」
傑彌尼仰望天花板,雙臂叉胸,像是要努力想起什麼似地扭動脖子。
被這麼一問之下,傑彌尼開始對無所作爲活着的自己感到羞愧。
涼風捎來了早已遺忘的鄉愁。
『我並沒有想做的事。你能不能替我決定一個使我奉獻生涯的目標啊?』
──後悔因爲一些無聊的分歧永遠失去盧卡……
傑彌尼臉上露出駭人的笑容。恐怕一查出伊甸人害怕的風土病,這位皇帝就會馬上培養病菌,裝進炸彈裏灑到伊甸本土吧。他大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傑彌尼原本冰冷的全身竄過熱血。長久以來遺忘的亢奮感,想灌輸自身的一切來打倒巨大敵人,一種身爲雄性的慾望。
「看來不是在恩寵大地內繼續小家子氣鬥爭的時候了。接下來我們必須團結起來,跟巨大過頭的敵人抗戰纔行。」
傑彌尼轉向法妮雅,如此笑道。
法妮雅則一臉沉重地點了點頭。
法妮雅當然不希望戰爭發生,但要是伊甸二話不說挑起戰火,就得鼓起勇氣挺身對抗。她並不想把一個只能永遠默默被伊甸踩在腳下的未來交棒給恩寵大地的孩子們。
「是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已經做好跟帝國合作對抗伊甸的準備。」
恩寵大地的霸王吊起嘴角,下達決定。
「敵人是伊甸。於此時此地,全恩寵大地的諸侯該拋棄過去一切恩怨,團結一致打倒伊甸。」
法妮雅對這句話默默致意。
「感謝你做出寶貴的決定,陛下。」
她在心中對盧卡道謝。沒想到那句傳話竟能對傑彌尼發揮如此奇效。
──傑彌尼同樣身處星之意志之下……
超乎人類智慧的龐大意志以盧卡和傑彌尼爲仲介人,打算帶給這個世界新的秩序。兩人在年幼時代的相遇、背叛、對立,以及即將再度聯手的事……一切都是星之意志。既然如此,最後肯定有個幸福的結局。法妮雅如此確信。
傑彌尼愉悅說道︰
「要忙起來了呢。飛行艦隊肯定會在一星期內前來柯修塔託,能麻煩妳向盧卡他們聯絡這點嗎?清楚時期和方向的話,監視起來應該會更順利吧。」
「……好的,我定會傳達!」
法妮雅也不禁興奮起來。一直以來都沒有確實發現飛行艦隊的方法,如今總算有了點眉目。
「既然不是恩寵大地內鬥的時候,我想先暫時休戰,議和也擱一邊去吧。我得在牆壁消滅前讓這裏的帝國軍北上回帕葛洛奇昂。希望妳別趁機偷襲我們的屁股就好。」
聽了這個難笑的玩笑,法妮雅眉頭一皺。
「……那麼做又有什麼利益?陛下覺得我是那般愚蠢之人?」
「葛布還關在這座城鎮的牢裏喔。本來打算在盧卡面前砍下他的手腳,欣賞盧卡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但看來也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了。」
儘管如此。
法妮雅以難以置信的心情,細細盯着簽署好的協議書。
亞格梅穆蒙一聽,臉頰肉微微上揚,觀察起與繫留塔銜接的運輸艦。一艘能搭載兩千名步兵,目的是下降到飛行艦隊焚燒過的都市內進行佔領。攜帶的手動槍機式小槍也在威力及連射性能上遠超過卡斯柯特槍。
細聲說完,又補上一句「不可能啦。」否定自己的話。
「從結論上來看,World Trigger的啓動讓我們鎮壓地表的預定提早了四、五年。考慮到六十六年來爲了抵達這一天的準備,算不上多大的誤差,沒錯吧?」
展開共同生活已過了一個月以上。當初連普通的事都辦不到的Vivi,現在已進步到不需盧卡幫忙,就能做好打掃、洗衣、煮飯等家務。
「好啦,既然決定好了,還得讓我這兒的軍人接受纔行。畢竟本來已經興沖沖準備掠奪妳的國家,卻得什麼都不做空手而回啊。雖然全都怪伊甸不好啦。」
「……是的,等到打倒伊甸之後,我想再和陛下討論關於往後恩寵大地的形態。」
「比起戰爭,更該說虐殺呢。」
與伊甸的交戰無可避免。不過在大戰結束後,應該能把世界改變成更進步的模樣。將「建造出沒有爭鬥的豐饒世界」這道理念銘記在心,爲了讓這場戰鬥成爲三界最後的爭戰,往前踏出步伐吧。
「是的!伊甸特區的白銀種也做好以恩寵大地一等市民身分指導、教育蠻族的準備。由白銀種君臨,並派複合種爲實行部隊,將能順利無礙統治地表。」
「嗯?」
「能這樣和平下去就好了……」
進入船身下方突出的逆半球形的艦橋,以伊甸艦隊總司官之姿抓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盧卡邊讀書邊回應Vivi的自言自語。
儘管在這之後可能會遭伊甸摧毀,等到三界合而爲一後又可能淪爲黎維諾瓦帝國的藩屬,但差點滅亡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目前算是勉強撿回一命。
「我想把米迦勒和路西法連駕駛一起抓住。別破壞,要用抓的。」
「真和平啊……」
能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似乎讓她很開心,Vivi得意洋洋進了廚房,用小麥粉揉起麪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坐鎮於球形陣中心的新型戰艦奧林波斯。
邊隔着覆蓋腳下的強化玻璃俯瞰逐漸下沉的伊甸峭壁,格列高邊妄想着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法妮雅,沉浸在愉悅當中。目前高度約兩千兩百公尺,接近三分之一的牆已經陷入大地……
「……遵命!爲此已做好準備。」
五月七日,伊甸聖都瑪麗亞•艾連納──
「鋪天,就是指這副景象啊。」
和煦陽光灑落,藍天濃郁得彷彿都快滴落下來,棉花糖雲朵一副悠哉地飄過Vivi頭頂上。一邊聽着鳥鳴,Vivi一邊把雙手伸向天空,伸了個懶腰。
──往前邁進吧。
「哼哼哼,我的洗衣技巧怎樣啊!」
同一時刻,駐紮在柯修塔託的部分帝國軍也開始朝皇都帕葛洛奇昂移動。由於集中在一處會遭空中轟炸帶來巨大損害,於是儘可能採取小規模分隊,佯裝成像撤退似地在平原上散開,朝北方移動。
Vivi鑽進掛在盧卡吊牀旁的自己那張吊牀,邊仰望藍天,邊拿起恩寵大地的戰記開始讀。盧卡推薦的書中詳細描寫了中世時期的戰術,讀起來十分有趣。
開開心心晾完衣物後,雙手叉腰,自豪地望着自己的成果。
聽了亞格梅穆蒙的嘲諷,格列高緊咬起脣。巴巴羅薩的側舷遭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的愛騎索比尼奧咬破,導致龍騎兵從破洞處闖入艦內。結果巴巴羅薩沒能回到艦隊中,目前仍在伊甸特區的船塢內修理。
「我等乃天空之神!對爬竄地表的骯髒禽獸敲下正義鐵錘之人!那羣傢伙們存在就是種罪過,大義與我等同在!出征吧,各位!」
†††
「能否請你放了葛布將軍呢?只有葛布將軍有辦法率領失去盧卡的共和國軍……」
「哦~變乾淨了,不賴嘛。」
驕傲的Vivi挺胸到幾乎快仰倒,朝着藍天得意大笑。
用力搓動襯衣、襪子、手巾、盧卡的襯衫,一件件搓得滿是泡沫,再用木桶內累積的雨水沖洗。
「伊甸擁有的所有飛行艦艇都集結於此。一旦展開轟炸,恩寵大地的都市將寸草不留吧。」
奧林波斯全長達三百一十二公尺的巨大船身的上下左右,由二十二艘全長一百二十幾公尺的巡空艦圍成球形,接着全長八十公尺左右的高速驅逐艦羣呈X字袖帶狀,交叉排列在球體外圍。
「OK~」輕易答應下來後,傑彌尼將雙方的議和使節團叫進辦公室,當場簽訂了休戰協議。延續共和制及停止戰鬥等條約都被寫進協議中,再經法妮雅和傑彌尼簽名後,協議即刻成立。
一旁的格列高把手疊在後腰。透過強化玻璃仰望飛行艦艇羣在藍天中排出的球形陣。
「喔~」傑彌尼輕而易舉點了頭。
「哈哈哈~抓到竅門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再怎麼難纏的髒污,靠這些肥皂粉都能洗得乾乾淨淨!」
「呼~」滿足地擦拭汗水後,她又回到外頭來。
拍完馬屁後,格列高從亞格梅穆蒙面前告退,搭上停靠在繫留塔旁的飛行戰艦奧林波斯。
──就這樣繼續在這裏生活也好呢……
──等我將帝國轟成一片火海後,就去把妳寶貝的拉蘭帝亞燒個精光。
「各位,征服那羣在地表蠢動的劣等種族的時候來臨了。那羣傢伙不是人類,而是侵蝕豐饒大地的害蟲,竊取他人物品的猴子。就算殺多少都無所謂,讓那羣傢伙感受恐懼和衝擊,將我等伊甸純血種的威信灌輸進那羣傢伙們的骨子裏。爲了讓他們往後千年不會再萌生叛意,就用制裁之焰燒光他們的窩吧!」
目送夜色中騎乘快馬離開宿舍的七名使者,法妮雅朝遠方的盧卡祈禱。
新造戰艦一艘,巡空艦二十二艘,驅逐艦三十四艘。
聽了格列高的說明,亞格梅穆蒙仍面不改色。
所以說──她想盡可能拯救伊甸人。
兩人分別躺在並排的吊牀上,吹着風讀書的這段時間,是Vivi在這種生活裏最中意的時間。儘管兩人間沒有交談,總感覺這股寂靜相當舒適,也令她安心。
質量化爲漩渦,甚至雄壯得扭曲了整片藍天。
高一公里、寬五公里的巨大球體開始以時速五十公里的速度朝恩寵大地前進。
「驅逐艦是用來應付熾天使級機兵的。論機動性絕不輸給那些傢伙。」
法妮雅向輔佐官下令︰
盧卡見狀也不禁莞爾,把視線移回書本上。
──給我等着,母狗(法妮雅)。
法妮雅以感謝回應傑彌尼的話,這場決定恩寵大地往後百年、甚至千年的會談,到此落幕。
磅!用力甩動攤平皺褶,再將洗好的衣物掛上系在樹枝間的繩索上。
盯著書的盧卡抬起頭來,看了被洗得白皙清潔,隨風飄蕩的衣物。
Vivi不禁喃喃自語。這個下午寂靜無聲,實在難以想像此刻地面正朝猶大環下沉。溼暖的風捎來新草溼潤的氣息。喫着木槽內牧草的驢子,在野花邊飛舞的蝴蝶,偶爾還有制炭工匠養的狗來討東西喫。一切都平穩溫暖,讓人只想躺在草皮上睡到天黑。
法妮雅毅然挺直背杆,向使節團的成員如此傳達。
「我感覺也快得和平癡呆症了。」
†††
艦內迴響起純血種的戰吼,做雜工的複合種們冰冷的眼神中則籠罩上屈辱。
伊甸艦隊依然沒有行動。
「雖是巴巴羅薩的同型艦,但這次在水蛇裝甲上加了幾層鋼板。相信不會再被猶大環的鳥啄破了吧。」
「……感激不盡。若是葛布將軍,定能立下輝煌戰功。」
艦隊攜帶的炸彈總重超過三萬噸,光是爲了應付熾天使級機兵而裝載的對空炮彈就佔五千噸以上。一次出擊就裝載了足以燒燬恩寵大地全部都市的炸彈,伊甸艦隊就這樣穿越藍天,靜悄悄地飛行着。
「請在共和國內準備血清,儘可能越多越好。等三界合而爲一後,必定會派上用場。」
法妮雅在心中嘆息。無論弱者再怎麼哀求坐下來好好談,強者仍不願多添麻煩,選擇用暴力來解決一切。未持有武力之人所說的話終究只是空談,無法改變現狀。法妮雅再度體會到這個世界的真理,陷入挫折。
「總之在和伊甸的抗戰結束前先休兵。麻煩啦,第一執政閣下。」
面對人類史上最大規模的天災,伊甸肯定也陷入煩惱。格列高那種過度粗暴的態度也是焦急的證據。他們同樣是考慮到自國國民的幸福,得出了直接統治恩寵大地的結論。不能一口以善惡來劃分,畢竟只是想拯救身邊親近之人,接受了艱苦的選擇。
「哼哼~」傑彌尼全身滿足地往後一仰。
「這個嘛,OK。假如讓葛布率領共和國軍,伊甸想必也不樂見,就放他回妳那邊吧。」
「接下來我烤麪包給你喫!給我在那等着吧盧卡!」
當晚,法妮雅向盧卡和Vivi藏身的溪谷派出七名快馬使者。由於沒有地圖,她交代七人要分別進入北伊甸特區的森林,尋找制炭工匠的聚落周邊。至於託付給使者的信中,記載了與傑彌尼交涉的詳細經過,以及飛行艦隊預計將於一週內前往柯修塔託。
奧德希亞財團代表亞格梅穆蒙從瑪麗亞•艾連納繫留塔的塔臺仰望藍天,滿足地低語。
利用體重延展麪糰,搓揉,繼續延展。接着將經過細心工序完成的麪糰貼上窯的內壁,並把火種移到紙燭來點燃薪材。再來就等着烤好。
法妮雅聞言笑臉一僵,甚至無法點頭回應。真的不要緊嗎,這個人?
五月八日,下午三點,盧卡和Vivi的山間小屋──
Vivi腦海中不禁掠過這個念頭。雖然說出口會被盧卡笑所以不打算說,但Vivi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有了在享受生活的感覺。
「我明白了。陛下,我還有一事相求……」
「該畏懼的只有麻疹。伊甸的威信絕不會受到動搖。」
──拜託了,盧卡、Vivi。
不,或許可能已經行動,只是還沒發現。巴斯希跋至今仍沒有聯絡,花上半天去森林車站也得不到關於伊甸的情報。只有「伊甸峭壁越來越低」的風聲逐漸傳開,開始有人逃離森林。儘管沒有發展成恐慌,但在都市區隨時都可能發生。當人們發現不只伊甸,連恩寵大地也在下降之際,究竟會引發多大的騷動?
「接下來的一星期,爲了讓無辜市民們的犧牲降至最小,請將全身奉獻給恩寵大地。」
Vivi眺望遠方的伊甸峭壁,放下往天空伸的雙手。
──我不會捨棄理想。
塔臺前方寬敞的水泥停機坪上已有數萬名身穿深藍軍服的步兵井然有序排着方陣待命。在球形陣後方排成兩列縱陣的三十艘飛行運輸艦即將於之後搭載六萬名步兵啓程。以複合種組成的這些步兵具有對麻疹的抗性,在恩寵大地也能一如往常活動。
身穿作業服的Vivi鼻頭沾上肥皂粉,努力在洗衣板上搓揉衣物。
純血種的歡呼響遍奧林波斯艦內的同時,構成球形陣的五十七艘戰列艦和緊跟在後的三十艘運輸艦的索瑪引擎發出咆哮。
以略帶挑釁的表情,問向正在吊牀上看書的盧卡。
「不覺得喔。可以的話,希望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可以北上進入前羅曼維騎士團國領內。既然伊甸人口少,兵分二路能讓他們更感到棘手吧。」
──結果,還是沒能避免跟伊甸交戰……
釣魚、劈柴,想獵野豬追了半天還是被逃掉,在溪流中邊仰望星空邊沐浴,興致一來就跟盧卡聊起政治、戰爭或閒話家常到三更半夜。這一件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讓她非常快樂,滿心雀躍。
Vivi側眼偷瞄向身旁的吊牀。
──你怎麼看這段生活?
她無聲問起盧卡的側臉。
──跟我在一起的生活很煩躁嗎……?
既有自己一直在扯他後腿的自覺,也吵過不知多少次架。不過在一起生活的過程中,逐漸習慣對方的存在。大概盧卡也很中意這種生活纔對。不然這段時光不可能如此舒適。
──你是怎麼看我的?
當Vivi在心中自問之際。
「嗯?」
盧卡轉向這邊,兩人四目相交。
Vivi的心臟劇烈一跳。
「怎、怎樣,你有意見啊!?」
不知爲何以一副吵架的態度來對抗射來的視線。
盧卡則抽動起鼻子。
「是不是有焦味?」「咦?」「……麪包。」「……啊!」
Vivi連滾帶爬般跳下吊牀,慌忙衝到窯邊確認麪包的狀況。
「有、有點焦而已!沒焦的地方還能喫喔!」
一掌摑住化爲黑炭的麪包舉到盧卡面前,Vivi把麪包從中剝成兩半,用手指撕下當中依然白的部分,扔進自己口中。
「嗯、嗯!這樣其實還不賴……」
越說下去越心虛,她沮喪垂下頭來。
看來是真的喫了不少苦,士兵啜泣起來。一問之下,原來是帶着法妮雅的信進到森林來,卻完全找不到盧卡的所在位置。結果只有他一人在這兒找到了米迦勒和路西法,於是守在這等盧卡過來。
──十二年嗎……
「開玩笑的。」
「不會,能見到您一切都值得了!這是法妮雅閣下給您的信!」
兩人默默相望。
「是怎樣,難道你在擔心我嗎?」
「法妮雅當上了第一執政喔。太好了,比我適合太多了……我說你啊,我還活着的事要保密喔。因爲會給法妮雅造成困擾。」
「盧卡閣下……!!您還活着啊!我在此恭候多時,總算見到您了!」
巴斯希跋發出緊張的高亢叫聲,長脖子轉向伊甸峭壁的方向。
眼看送去巡哨的翼龍巴斯希跋越來越近,最後張着巨大雙翼,降落在兩人面前。
「存活下來不是什麼壞事。視情況判斷,就算拋棄世界也要快逃。」
嘰耶!
──跟這傢伙的生活也告一段落了啊。
「……………………」
盧卡在屋外,Vivi在屋內各自換上戰鬥服後,再度回到巴斯希跋面前。
「她說傑彌尼也會幫忙,而且葛布也被釋放了。不敢相信,不愧是法妮雅,當真成功做到了啊……」
「纔不是,只是感覺妳會亂來……」
「……別太逞強,危險的時候就拋下米迦勒逃跑吧。」
聽Vivi這一問,巴斯希跋大大點頭,把長脖子朝東北東方位伸去。
盧卡下了吊牀,把手輕輕放到垂下的Vivi頭上。
『答應我,去找出Vivi Lane。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欸不是,你誰啊?」
「嗯,上去吧。」
「搭巴斯希跋去溪谷吧,那樣比較快。」
確認巴斯希跋消失在斷崖切除出的狹窄天空內,盧卡重新轉向洞窟內跪着的兩臺熾天使級機兵和Vivi。
「……嗯……」
「……運氣也夠好呢。面對伊甸這個強大的敵人,傑彌尼也盤算選擇合作更有利吧。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同夥。」
「沒錯。是說信上日期是五月二號,今天已經八號了嗎。糟糕,艦隊可能已經抵達柯修塔託啦。」
「嗯,風正偏向我們這邊吹喔。再來只要收拾掉伊甸艦隊,總會有辦法的。」
飛下凹陷的山崖縫隙間,抵達藏有米迦勒和路西法的洞窟。
「……嗯……包在我身上。」
盧卡腦海浮現這個念頭。
從樹海的正上方呼嘯而過。
「……上去啊。」
「你才別給我把路西法搞壞喔。我纔不管你會怎樣,但路西法是寶貴的機體,你就算死了都得讓路西法平安回來。」
甩動繮繩,巴斯希跋強勁拍動雙翼,飛離高臺。
Vivi的金髮反射陽光,飄到盧卡的鼻子上。已經徹底聞習慣的檸檬香,隔着薄薄戰鬥服傳來Vivi嬌小背影的觸感。
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蝴蝶飄然滑過兩人之間。
原本似乎打算當先鋒帶兩人到伊甸艦隊的位置,巴斯希跋有點沮喪地垂下頭。不過既然已經靠着信得知艦隊的目的地,還是希望把巴斯希跋的力量還給法妮雅。盧卡單手撫摸巴斯希跋的臉頰,對牠露出燦爛微笑。巴斯希跋見狀也點了頭,拍動雙翼飛離溪谷。
Vivi輕笑着這麼說完,把臉轉回前方。盧卡「呿!」短短嘖聲,望向前方天空。真是白擔心這個傢伙了。
「今天晚餐輪到妳做啊。麻煩來碗雞蛋湯吧。」
真的能靠這雙手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嗎?
「喔,謝啦。聽你說閣下,該不會……」
Vivi又轉過頭來,揚起頑皮的笑容。
「要活着回去喔。我們兩個一起。」
面容疲倦的士兵感動得雙眼泛淚,在盧卡面前跪下。
「伊甸艦隊出現了嗎!?」
盧卡像要矇混般一笑,聳了聳肩。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盧卡和Vivi互相點頭,仰望單膝跪地,頭部垂下的米迦勒和路西法。分出一切勝負的時刻來臨了。
「嗯,決戰的時候來了。」
Vivi雙眼睜大。
被Vivi從近距離一問,他回過神來。
盧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盧卡隨口應聲。雖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對於覺得Vivi可愛的自己,盧卡不禁困惑。
「……怎麼啦?和平癡呆症啊?」
身穿明確勾勒身體曲線的特殊戰鬥服,一對宛如發光的翡翠色眼珠凜然盯着盧卡,Vivi露出一臉好勝的表情。
「嗯?喔……要上去啊。」
「嗯?」
感覺有點害臊的盧卡粗暴地催促。
「我就這樣死了纔好。假如我還活着,法妮雅就沒辦法當第一執政。這些是封口費,千萬別說啊。說溜嘴我可會去找你討回來的。」
十二年前,在希爾菲的拜託下從故鄉啓程,四處奔波尋找Vivi Lane,於今日抵達了這一步。
「……嗯。」
「是啊。如果對手是第一執政閣下,相信希爾德迦達也願意相見啦。那個大嬸也已經向伊甸宣戰,一旦知道三界地殼即將相連,或許會久違地採取行動喔。」
聽到這句嘲弄般的回應,盧卡也有點不高興。
盧卡不想被使者看到搭上路西法的樣子。因爲要是被看到,很可能會從他口中大肆宣傳,引發替盧卡造神的風險。往後的時代已不再需要自已,只需法妮雅一人受推崇就好。歷史書上只需記載盧卡•巴路克跳崖身亡就夠了。
盧卡把身上所有的錢塞給使者,要他離開這個地方。
「原來如此,只要恩寵大地和猶大環能在伊甸峭壁消失前聯手,就能充分對付伊甸是吧。」
盧卡和Vivi互望,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啊~是我拜託森林的居民如果被誰問到我的事,都不要回答啦。畢竟假如來的是希爾德迦達的追兵就麻煩了,抱歉。」
「……………………」
「……沒什麼……好啦,上去吧。」
讀完信後,盧卡和Vivi對望,同時放心地吐了口氣。
沒想到,洞窟內突然冒出一名身穿漆黑共和國軍服的士兵,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結果──
Vivi也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一隻像巨鳥的物體以伊甸峭壁爲背景,正拼命拍動翅膀朝這裏飛來。
「啊……可是共和國民若知道盧卡閣下還活着,肯定會高興的……」
這時,Vivi突然轉向這邊,好戰地吊起嘴角。
Vivi坐到鞍前,盧卡則坐後方,握起繮繩。
「……來了……!」
「終於要決戰了。世界的命運將就此定調,可別大意了啊。」
「……巴斯希跋!」
盧卡突然凝視遠方,指向空域的某一點。
當時希爾菲是否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景色呢。
「沒空拖拖拉拉了,快換衣服。」
Vivi有好一會兒都一臉訝異地盯着盧卡,然後才「呵!」輕笑一聲。
Vivi羞紅的臉依然朝下,只出聲回應。當她重振精神,擺出說什麼都要煮好雞蛋湯的氣勢之際。
「……嗯?……喂,那個……」
目送依依不捨的使者離去後,盧卡轉頭看向巴斯希跋。
「收到。巴斯希跋,知道藏着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地方在哪吧。」
「……是啊,喫沒焦的部分就好了。」
「找您找得可苦了……!就算問森林裏的居民也只會回答『不知道』、『不認識』,我和同伴費盡千辛萬苦到處尋找,才總算抵達此地……!」
兩人衝進屋內,把特殊戰鬥服從行李底部拉出來。
Vivi說歸說,一雙腳卻像定在那裏似地動都不動。
「喔,我知道……Vivi。」
嘴上說歸說,兩人卻都沒有搭上機體,杵在原地注視彼此。
「好啦!飛吧,巴斯希跋!」
眼看溪谷就在下方。巴斯希跋打直雙翼,降低高度。
「我和Vivi要去柯修塔託。至於你,抱歉,回法妮雅身邊去吧。法妮雅應該會希望聯繫上猶大環,只要有你的翅膀在,法妮雅和希爾德迦達之間就能搭上線了。拜託啦。」
Vivi從旁窺探盧卡打開的信。
Vivi得意笑道。
揚起視線看向盧卡,看到一張苦笑的臉。
巴斯希跋點頭回應盧卡,像在催促兩人似地坐下,並把背部轉過來。
盧卡搔起頭來,接着說出請求。
「可以擁抱妳嗎?」
Vivi一臉訝異仰望盧卡。
「什麼是擁抱?」
盧卡雙手繞到Vivi背後,輕輕抱住了她。
「……你幹什麼?」
嘴上這麼說,但Vivi並未抵抗,就這樣任盧卡抱着。
「這就是擁抱。」
他向她解釋。Vivi的溫度和彈力,以及心跳隔着薄薄一層特殊戰鬥服傳達過來。
「原來如此。這樣做有什麼意思?」
保持着平常的冰冷口吻,Vivi雙手垂下,杵在原地。
「算是開戰前的小祝福,祈求能夠活着回來──這樣。」
「……唔嗯……好怪的習慣。但如果有效我就做。」
Vivi說着的同時,雙手輕輕繞到盧卡背部。
──可惡!有夠可愛!
懷着一種輸了的感覺,盧卡就這樣感受着Vivi好一會兒,才鬆開雙手。
「……嗯,這樣就會贏了,大概。」
紅着臉的盧卡隨口應付Vivi。
Vivi抬起下垂的頭,從近距離仰望盧卡。
結果她也是滿臉通紅。
波多利奇甚至泛出淚光,指責起伊甸的不是。
「只能祈禱傑彌尼發揮三寸不爛之舌了……」
再來,組成球形的二十二艘巡空艦排出兩列縱陣的突入隊形,索瑪引擎的轟隆聲也逐漸降低高度,靠近柯修塔託。至於飛行戰艦奧林波斯及後方三十艘飛行運輸艦則停留在原地,動也不動地監視整片空域。
大街道上的阻塞隊伍中,還能看到人們陸續拋棄貨車逃向平地。不幸被路面起伏絆倒的馬車,想下坡卻翻覆起火的機兵。地表上雖是一片哀號聲此起彼落的混亂景象,從格列高站的位置根本聽不到叫聲。
「特使傳回無線聯絡。與傑彌尼交涉決裂,聯合艦隊當按照預定行動。」
†††
「伊甸真的會出手嗎?希望只是嚇嚇人。」「聽說今天早上伊甸的使者去了傑彌尼那邊。」「就算是傑彌尼,也只能聽從伊甸的話吧。根本不可能去抵抗那樣的對手……」
只見呈X字袖帶狀排在球形陣外圍的三十四艘驅逐艦艇慢慢分解,散開到附近一帶空域。
一顆顆盛開的火球淹沒了市街區,橘瓦的碎片在天空濺出細微飛沫。
絕望的聲音逐漸擴散開來。道路已經被爭先恐後逃離柯修塔託的貨車擠滿,也連帶影響到從二日開始往帕葛洛奇昂撤退的帝國軍。步兵和騎兵還能不走正規道路,但炮兵、機兵和糧草隊沒有道路就無法移動,在拖拖拉拉的期間,飛行艦隊就來了。一旦轟炸開始,總數近十五萬的炮兵部隊、機兵部隊和運輸部隊都可能全軍覆沒。
藏身在林間,軍服塗成綠色的炮兵們打直脊背,雄吼應聲。
綻放的火焰花瓣上逐漸多了人類的血肉斑紋點綴。
從天上獲得的回應,卻只有五百公斤的炸彈雨。
接收了通訊士的聯絡,格列高板起表情。
說了這些後,兩人總算跨出單腳,各自搭上自己的愛機。
隱藏在傑彌尼身後森林中的十門大型攻城炮依然沉默,至今沒發射過一枚炮彈。雖能理解炮兵感到不滿,但就算從這裏開火,也打不到飛行艦艇。就算當真打到了,擊沉一兩艘驅逐艦和巡空艦並無法影響大局。
馬匹奔逃,人與機兵斷裂的手腳在轟炸中四處飛舞。四道、六道、九道──瞬間燒爛的花瓣在壅塞人車羣中遍地開花,讓周遭一帶被紅蓮吞噬。
傑彌尼催促起兩名副官。
傑彌尼爬上高臺斜坡,進入森林內。他已事前採伐森林,分別將分解大型炮後的零件運來,在採伐出的空地組裝起來,再於大型炮上頭覆蓋砍下的枝葉來僞裝。炮擊時就把枝葉掃掉,發射必殺的一擊,最好還希望能擊墜戰艦。
眼皮底下所見的是塞在南恩大街道上的貨物馬車、炮騎兵隊、機兵隊、糧草隊宛如黑蟻大排長龍。朝道路前方望去,能看見一排排橘色屋頂形成的柯修塔託景色因霧氣變得模糊。若從望遠鏡中窺探,還能看到城鎮周圍的廣闊駐紮地上,失去紀律的士兵各自驚慌逃竄的模樣。
傑彌尼把視線移向遠方的空域。
「是啊,幫我向格列高問好。」
我纔不會單方面捱打,至少也要圖個同歸於盡……
「沒有耶。抱歉,可以再等一星期嗎?」
「讓蛆蟲們明白伊甸的威信。把一切焚燒殆盡。」
重複跟剛纔一樣的話,傑彌尼直直瞪着奧林波斯。
傑彌尼眺望向盤踞在北方天空的伊甸飛行艦隊。
傑彌尼推測起格列高的盤算。趕在伊甸峭壁消失前破壞黎維諾瓦帝國的中樞,把傑彌尼趕下帝位,由格列高來當恩寵大地皇帝。伊甸想統治地表的話,這麼做是最短路線。
特使快步轉身走出辦公室。由於只是來求個既成事實,交涉時間甚至不到五分鐘。接下來伊甸將會盡情蹂躪帝國,等反對者通通死光後,再於史書上記載「伊甸評議會本想靠交涉解決問題,但礙於皇帝傑彌尼一心求戰,纔不得已展開轟炸」吧。
無法反抗伊甸。自己這些人除了順他們的意之外沒有活路。
傑彌尼過去從未被踐踏得如此徹底。甚至就連盧卡都不曾帶給傑彌尼這麼嚴重的挫敗感。
傑彌尼清楚這名使者爲何而來。目的並非商討,而是爲了能在開戰後拿「已事前進行交涉,但決裂了」當藉口而來。因此在此說的任何話語都不具一絲意義。
這般絕望在寂靜無聲之中傳遍恩寵大地民衆心中。
默默如此發誓,盧卡鑽進了路西法後頸突出的繭型駕駛艙……
「輕而易舉啊。」
──要活着回來。
巡空艦在大街道正上方以兩列縱陣飛翔,從約兩百公尺高的位置開啓船身下方的炸彈槽,將滿載的五百公斤炸彈如豪雨般朝壅塞的車陣投下。
「爲什麼要轟炸市街區?難道伊甸沒有騎士精神嗎?」
帝國軍無法反擊,只能眼睜睜被燒。
不禁在心中呼喊盧卡之名。
高速驅逐艦在球形陣周圍劃出X字軌道,在內部組成陣形的巡空艦紋風不動,位於中心的一艘格外巨大的艦影也只把炮門從左右舷露出,就這樣靜止不動。
只有不安的話聲一傳十,十傳百。至今爲止都只欣賞着猴山的伊甸,現在終於要親自下山宣示誰纔是主人。
──由你和我來消滅伊甸。
五月九日,柯修塔託──
身旁的值星將官波多利奇子爵雙脣顫抖,發出感覺都快氣出血的話聲。
語氣雖一如往常平靜,但傑彌尼的表情底下明顯蘊含着憤怒。
格列高冷冷開口的同時,多道焰花在大街道的車陣中綻放。
就算是恩寵大地最強的黎維諾瓦帝國軍,伊甸飛行艦隊一出手就成這副德性。連一根指頭都碰不着就陷入火海,唯一能做的只有解散部隊四處逃竄,連一場正常的戰爭都算不上。
原本平穩的五月天下午眨眼間成了火焰地獄。
遭受直擊的機兵因炸彈的炸藥和自身的燃料化爲熊熊火球,呈放射狀噴飛的鋼鐵裝甲碎片嚴重傷及周圍的人馬。馬車被轟上十幾公尺高後落下,壓垮受惡火焚燒的人們。背部着火的商人哭喊逃竄,拉着孩子的手逃跑的母親也被參雜粉塵的衝擊波吞噬。
聽了這句擺明在拖時間的回應,特使冷笑回絕。
傑彌尼在心中重複起那一天的約定。儘管他討厭不科學的想法,但內心確切明白那一天的約定正是爲了今天存在的。
能將地表一覽無遺,朝地面張設,全由玻璃形成的逆半球形艦橋。佇立於此的格列高名符其實腳踩着下方俯視的柯修塔託。
傑彌尼也從能一眺柯修塔託的高臺森林,關注從頭到尾的轟炸過程。
格列高眺望着起火的柯修塔託街景,無趣地說。
事前逃出鎮上,零星逃到森林或高臺的人們眺望着被燒成火海的故鄉,啞口無言。
「按照約定,我方等了一個星期。投降的準備做好了嗎,傑彌尼陛下?」
高度五百公尺。
「去祕密炮臺吧。我不會一味捱打的。」
傑彌尼嘴一癟。
二十二艘巡空艦形成四列單縱陣,從市街的四方向轟炸出火牆,再對逃不出去的居民施行水平轟炸。
連挺身抵抗都辦不到。
儘管早已明白會變成這樣,但親眼見證此景,每個人仍因恐懼和衝擊動彈不得。
態度囂張進入傑彌尼辦公室的伊甸特使照禮節向皇帝打招呼後,傳達了艦隊總司令官格列高的話。
旗艦奧林波斯彷彿坐在特等席欣賞似的,悠然飄浮在最初的位置,動也不動。其後方宛如蝗蟲成羣飛行的運輸艦中恐怕載滿地面部隊,但也沒有降下的跡象。
「就算轟炸開始,在我下令之前都不能開火。只要一開火,馬上會挨艦隊開炮射擊而全軍覆沒,必須十門一起發射。聽好,你們直到開火前都要完全隱匿氣息,做好一被敵人發現就完蛋的準備。」
「目的是要讓人恐懼吧。意在告訴我們,膽敢反抗就是這種下場。」
「住手!快住手──!!」「我們不是士兵!沒有交戰的打算!」「連孩子都不放過嗎!?爲什麼做這種事!!」
這些隱藏炮臺該解決的只有旗艦奧林波斯,不過也不知是否出於提防,怎樣都不肯靠近戰鬥區域。哪怕旗艦隻要靠過來一點,就能透過同時開火造成傷害。不過這樣下去,只能眼睜睜看着柯修塔託被燒光……
同日,飛行戰艦奧林波斯艦橋──
看都沒看過的大量飛行艦艇組成長橢圓狀的球形陣,伴隨發出轟然巨響的索瑪引擎,就這樣正對着柯修塔託飄浮着。
無論士兵、老人、少女、嬰幼兒,都遭到天空之火焚燒,在各處燻成黑色焦炭,隨風散去。
「……遵命!」
「巡空戰隊做得很好。重新組成球形陣,朝皇都帕葛洛奇昂移動。要徹底殲滅帝國軍,斷了傑彌尼的氣。」
老商人這句喃喃自語聽得周遭的人們頻頻點頭,並將視線移向傑彌尼的城館。此刻在那之中,應該正召開決定柯修塔託命運的會談……
副官幫傑彌尼穿上白色長袍,一行人出了城館,騎上馬。離此地約一公里遠處有座能俯瞰市容的高臺,傑彌尼在上頭的森林內藏了十門口徑三十六釐米的大型攻城炮。雖然很難想像這樣就能贏,但若看準時機突然開炮,或許能達到一定的成效。
「傳聞是真的!伊甸要對帝國軍發動戰爭啊!」「怎麼那麼突然!?難道跟峭壁變低有關嗎!?」「被那些玩意攻擊的話根本沒戲唱!對方能丟炸彈丟到爽,這邊卻只能乖乖挨轟,沒辦法還手啊!」
北方的天空被羣青色的艦影覆蓋。
「就算這樣也太過火了。到底又有什麼必要殺害跟戰鬥無關的婦女和小孩?從古至今,恩寵大地的任何一位君主都沒做過如此慘絕人寰的屠殺!」
「……目標是帕葛洛奇昂嗎。柯修塔託只是預演,他們打算轟炸皇都,讓帝國失去反抗能力後,再讓地面部隊從運輸艦上降落……」
──快給我來啊,盧卡……
「畢竟伊甸很強,想怎麼做都行啊。真的讓人不爽就是了。」
二十萬人以上的居民,以及將近十五萬至今仍駐紮在附近的士兵,甚至連商人、農民和流民──衆人都仰望藍天的一角,恐懼得渾身顫抖。
巡空艦的隊伍彷彿享受破壞似的,無論政廳、車站、市場、廣場,都用炸彈雨進行地毯式轟炸。被東南西北四方的火牆關住的人羣只能跪地哭喊,等待被惡火焚燒。
「已經不能再等。請儘速前往戰艦奧林波斯的艦橋向格列高閣下下跪,宣示效忠伊甸吧。」
「好,走吧。」
「去死,蛆蟲們。」
皇帝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食指抵着太陽穴,燦爛笑道︰
飛行戰艦奧林波斯艦橋──
他對待命的三百名帝國炮兵說︰
「……真的讓人不爽耶。」
「原來如此,那麼就表示交涉決裂。」
通訊士透過點劃電碼對驅逐戰隊司令及巡空戰隊司令下達格列高的命令。
升起的煤煙把藍天塗得一片漆黑,白天頓時成了黑夜。飄舞的火粉和閃爍的火光空虛拂過巡空艦的下半部。轟炸開始不到三十分,柯修塔託已成了火海。
有的到處逃跑,有的在地上爬,有的抱着死去的家人和孩子。人們口口聲聲對飛在天上的艦隊大叫、哭喊,請求原諒。
我們是伊甸的奴隸。一旦反抗,就會像這樣遭天空烈火燒燬。
「……這樣啊,那就好……別拖拖拉拉的,走啦。」
「沒辦法耶。因爲有很多人反對啊。」
接下格列高的命令,結束轟炸,排成兩列縱隊的巡空戰隊緩緩掉頭,把艦首轉向旗艦奧林波斯。柯修塔託的火海竄上天際,替巡空艦的下腹加熱。二十二艘彷彿在宣示自身的戰果般,就這樣低空航行過剛踐踏完的景色。
裸露的屋樑。被燒燬融化的教會彩繪玻璃。幾十具圍繞在噴水池旁,宛如被烤過的毛毛蟲的屍體。士官們邊從觀景甲板上欣賞堆滿瓦礫、屍體和煤煙的地表,邊開心聊着天,有時甚至捧腹大笑。
那些不是人,是侵蝕地表的害蟲,驅逐害蟲又有哪裏不對了?當這些充滿艦內的語句都快溢出到倒影上之際,航行在前方的兩艘突然攔腰斷裂。
艦首艦尾朝天,艦身中間部位則指向地表。艦內裝載的炮彈和作業人員都從毀損部位摔下地表。
完全沒有任何預兆。
全長一百二十公尺的巡空艦艦身突然兩艘一起凹成V字形,高度逐漸下降,重重撞上燒焦的地表。
灰白色的衝擊波炸開的一微秒後,一顆格外巨大的火球現身,放射狀的爆風掃過堆滿瓦礫的城鎮。畢竟是炸彈槽內堆積的五百公斤炸彈統統爆炸了,數億鋼鐵片噴濺到附近一帶空域,在藍天上留下灼熱的抓痕。
「!?」
格列高這才瞪大眼清醒過來。
由於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思緒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什麼?事故嗎!?」「不是艦內爆炸嗎?應該是其中一方的爆炸把友艦牽扯進去……」
航空參謀也凝神盯向水平距離相隔十公里的兩列縱陣。可能是冷不防失去前頭的後方艦陷入混亂,陣形開始潰散。
在兩列縱陣周圍警戒飛行的驅逐戰隊傳回通訊。
「驅逐艦尤利緊急通訊!敵襲!!敵襲!!」
格列高聞言,眉頭一顫。
「……來了嗎。」
原因並非什麼意外或受其他爆炸波及。
能夠辦到這種事的──只有那個。
「敵人下到城鎮內了!警戒下方!」
當格列高目光兇狠地瞪向前方──
兩人重新舉好劍盾,尋找下一隻獵物。發誓要將敵人通通打趴在柯修塔託的大地,翩然翻轉蒼藍羽翼──
巡空艦形成的圓環半徑不到四百公尺。裝了穿甲彈的側舷炮直接對準兩臺機兵,等待同時開炮的號令。
兩臺熾天使級依然只把劍尖準確朝斜上方舉着,靜靜瞪着敵艦──
然而。
『祈禱事情順利吧。敵方人多,我們只能盡力採取不消耗能源的戰法。別忘記生命金屬的能源有限,耗盡了就沒命。』
汗水從太陽穴上滑落。就算是身經百戰的盧卡,也是頭一次像這樣在空中交戰。
一艘巡空艦的左舷「喀嘰」一聲凹陷。
Vivi緊張的聲音響起。
水蛇裝甲就像撕破摺紙般被砍成兩半。由於材質用上了飛翔石,強度非常脆弱。只見人員從裂縫中發出慘叫摔下,船身同樣在空間中劃出悲傷的V字,邊從毀損處噴出黑煙和火焰,邊像在水槽裏下沉似地慢慢墜落。
格列高毫無人性的命令傳達至戰艦炮術長。炮術長接下命令,再傳達給各炮塔。炮手們面色凝重,開始填裝會傷到友軍的炸裂彈進三十六釐米主炮內……
Vivi疾速穿越死亡薔薇到處盛開的灼熱花園,出劍刺穿巡空艦的側舷。
兩名熾天使。
『離啓動時間的極限越近,對身心的負擔也會跟着增加,自然會懂的。可別逞威風啊,用最低程度的動作解決敵人。』

『噢!這樣還輸的話可笑死人啦!』
剛誕生出的火球在從其內部飄出的煤煙籠罩下,宛如蜘蛛般朝空域的四面八方伸出黑色觸手。而就在火球正上方約七百公尺高的位置──
緊接着,又有兩艘位於陣形中央的巡空艦攔腰斷裂,艦首和艦尾朝天豎起。
巡空艦形成的圓環噴射對空彈幕。
號稱無敵的飛行艦隊竟爲了區區兩臺機兵屈居被動,艦隊數量更越來越少。
米迦勒。
散開到周圍的數艘驅逐艦將配置於船身上下左右,形同刺蝟的對空滑膛炮瞄準米迦勒。
堵住熾天使級上下方的驅逐戰隊也因捱了這陣三百六十度掃過的衝擊波,隊形出現彎曲。
「該死的怪物……!!」
其實已經對身心產生負擔。再怎麼說,他們花上整整一天趕來柯修塔託,又馬上就要展開決戰。兩人形同不眠不休駕着悍馬,並且直接衝進敵陣。
路西法。
陷進去的則是米迦勒的盾。
『不知道燃料剩多少真不方便啊。』
「喔喔……!!」
空域的氛圍越來越緊張。
『可惡!這羣傢伙數量未免太多了吧!』
跟路西法神經連接的盧卡以自身的肉眼辨識並控制透過路西法的鏡頭感應器捕捉到的影像,等待敵艦開火。
自從開戰後已過了一小時以上。體力消耗劇烈,每當重複上升下降,頭痛和耳鳴也變得嚴重。
由於注重爬升力和機動性,驅逐艦的裝甲都採用馬口鐵。這種被戲稱「飛天水桶」的脆弱裝甲在七千八百馬力的斬擊面前根本束手無策。光滑無比的切面映照着火的顏色,被砍成兩半的驅逐艦就這樣緩緩被火海吞噬。
「應該有效。轉彎回旋和上升的馬力比起一小時前大幅下降。畢竟在空中劇烈上下左右移動,對駕駛的負擔也重。時間越久越疲憊,動作就變得遲鈍。絕對有辦法破壞它們的,別害怕傷到友軍,全力奮戰。」
高高舉起的十二公尺大劍一揮,將驅逐艦的上部甲板砍成兩半。
一百零八道火箭朝圓環的中心噴發。
米迦勒活像盯上獵物的獵鷹般,朝佔據下方的驅逐艦急速俯衝。
破損部位眨眼間噴濺出水蛇裝甲的碎片,從船內冒出的烈焰吞噬了長一百二十公尺的船身,大氣瞬間膨脹之下,慢了一拍襲來的衝擊波直擊奧林波斯,震得強化玻璃匡當作響。
──最好會中。
奧林波斯的艦長們紛紛動搖。不能怪他們,無論是誰,第一次見到那個都會遭受震撼。
Vivi用身體衝撞的技巧把盾敲向敵艦左舷,接着高舉右手的劍,再用力朝左舷的凹洞敲。
下一秒──
零點二秒,着彈。
兩臺機兵都是右手持劍,左手拿盾,在被煤煙燻成漆黑的天空中浮現蒼藍輪廓,俯視着底下的十八艘巡空戰隊。
剛纔對兩列縱陣的前鋒艦艇發動攻擊後,便下降到熊熊燃燒的柯修塔託街上,從被轟炸掃倒的帝國軍機兵部隊的殘骸中撿起這對劍和盾,再度飛回空中。劍全長十二公尺,也已經開鋒,能夠砍斷飛行艦艇的水蛇裝甲。
待在艦橋的將領們紛紛後仰,鼓譟起來。在場的衆人這時總算理解到飛行艦隊正遭受攻擊。
盧卡一邊喘氣一邊抱怨。飛起來和Vivi相比之所以有點生硬,都得怪一個月前在對抗巴巴羅薩時飛行組件受了損傷。
「又被吞了……!難道炮擊對那羣傢伙不管用嗎!?」
──好燙……!?
盧卡拼命喘氣,拉高路西法的高度。
巡空艦的側舷炮俯角朝下,又一波齊射襲向米迦勒。
預測軌道的預判射擊。
翻轉蒼藍羽翼熾的天使級機兵在空中採取背靠背的姿態。
『要來囉……!』
開炮的巡空艦受爆炸餘波反襲,船身不穩晃動。
格列高不停歇地監視着兩臺機兵的舉動。
「呼、呼、呼……」
水蛇裝甲從內部膨脹,發出低沉聲響後被扯裂。火球在離Vivi極近的距離誕生,熱浪就這樣吞噬了米迦勒。
駕駛米迦勒需要的只有意念波。Vivi在內心描繪出俯衝獵物的彎曲軌道,傳達到翅膀上。
一百零八顆穿甲彈在圓心彼此衝撞,造出火球,熱膨脹的大氣化爲超過音速的衝擊波,讓攝氏六千度的熱浪在空域擴散。
Vivi不知爲何感受到這股高溫。
『我知道,但妳要注意。驅逐艦偶爾會從滑膛炮發射鏈彈。』
在戰鬥空域後方約五公里處待命的戰艦奧林波斯的艦橋上,格列高忿忿咒罵。
怒目圓睜的格列高發號施令。
「熾天使級……!!」
巡空艦狠狠撞上地面,讓下方蔓延的火海更加猛烈。遠方的飛行戰艦奧林波斯沒有動靜。雖然想趁那玩意行動前儘可能處理掉多一點艦艇,但Vivi和盧卡都逐漸感到疲勞。
只見蒼藍閃耀的電磁羽翼一個翻轉──
據Vivi事前的解釋,構成熾天使級的生命金屬跟人的肌肉一樣,要是粗暴使用就會疲勞。至於要恢復疲勞也像人類,只能讓它休息。在上一代文明時似乎會給生命金屬喂「餌」來補充能源,但現在這項技術已失傳,一旦耗盡生命金屬內含的能源就無法再度啓動。由於不清楚米迦勒和路西法內含了多少能源,只能在戰鬥過程中去感受。
Vivi也注意到這件事。在鎖鏈兩端加上鐵球的鏈彈,是爲了纏繞機兵關節的特殊炮彈。假如纏上那玩意,在沒有隨伴步兵的現狀下,無法自己解開。將緩緩喪失機動性,最終墜毀。
對空炸裂彈的豪雨灑落在米迦勒移動的軌道上。
把自己這段話透過無線傳達給戰隊。既然敵機飛進我方艦羣中,炮擊就可能會傷到自己人。格列高認爲這是不可避免的犧牲,選擇接受。
朝向這邊的十八艘艦艇左舷,並排的一百零八門炮口每一根都對得整整齊齊。射擊盤已完成計算,炮身旋轉的角度和炮彈的炸藥量都決定好了。
『飛進敵羣中,誘導他們自相殘殺。』
發光的羽翼在半空中劃出多道連續蒼藍Z字閃光。這種只有生物才辦得到的彎曲俯衝軌道無法預判,最終米迦勒巧妙閃避熾熱彈雨,一瞬間就逼近目標。
背面鏡頭則投影出背對自己的米迦勒發光的羽翼。
驅逐艦隊則彷彿在封住退路般在圓環上下方展開,逐漸逼近距離。
在恩寵大地唯一能對抗飛行艦隊的尖端兵器。兩副全長十八公尺的巨軀,米迦勒塗成銀白,路西法則塗成深藍色。
『這沒問題吧?』
聽到格列高忿忿低語的瞬間,在艦橋內的將領們才終於看清他注視的目標。
不過格列高認識造成巴巴羅薩輕度損傷的那兩道機影。
目前還剩驅逐艦三十艘,巡空艦十四艘。明明戰爭纔剛開始,Vivi和盧卡臉上都顯露出了疲色。
「在搞什麼,打開對空炮!!驅逐戰隊,裝填鏈彈!!瞄準翅膀,纏住關節!!快上!!」
『知道啦。』盧卡應聲後,瞪向包圍着他們的十八艘巡空艦圓環。
『把他們通通收拾掉,盧卡。』
「那是什麼玩意!不是船呀!?」「也不是翼龍!好驚人的上升能力!」
炸裂彈形成的黑薔薇在米迦勒周遭綻放。靠着定時引信從彈頭噴灑出來的幾千碎彈刮擦過炭質裝甲──
這副互相彌補對方死角的空中姿勢,猶如古代的大劍豪。
藍色長尾斜斜劃破天空──
Vivi翡翠色的目光炯炯。
回過神的通訊士連忙將現在的命令傳給各戰隊。呈兩列縱陣的巡空戰隊總算重整隊列,像在劃螺旋似地上升迴旋,爬升到兩臺機兵佔據的高度。三十四艘驅逐艦不組陣形直接散開,將鏈彈裝填進突出側舷的滑膛炮,以活像舔舌頭的軌道緩緩盤旋在兩臺機兵周圍。
「向炮擊指揮所傳令!用穿甲榴彈和炸裂彈瞄準那兩臺機兵!就算範圍內有友軍也直接開火!讓那些傢伙停下!」
他朝Vivi出聲說道。
艦橋的航空參謀哀號。從這裏看的話,穿甲彈確實數度命中。兩臺機兵雖被轟飛,卻馬上重整態勢,提劍劈砍發射直擊彈的炮門。
米迦勒和路西法依然背靠背,舉着劍和盾,動也不動。
籠罩的煤煙被暴風一掃,藍天得以稍微露出臉時──
米迦勒撕碎黑薔薇,持續竄升。
燒得火燙的彈雨讓Vivi前方視野被死亡色澤覆蓋。
明明至今爲止都沒受到機外大氣的影響,怎麼會突然……?
兩道機影衝破巡空艦爆炸形成的火海,在空間內一口氣竄升。
攀升到七百公尺的巡空戰隊把兩列縱隊的頭尾相連,以兩臺熾天使級機兵爲中心形成圓環,並讓左舷對準他們,開始旋轉。
頭暈目眩,動作沉重。剛搭上機體時沒感受到的劍盾重量,裝甲的不舒適感。重量加上受內部悶熱折磨的這種感覺,大概與中世的重裝步兵感受到的相同吧。
「可惡!我纔不會輸!」
不過,盧卡少年時期同樣過着傭兵生活,作爲一名戰列步兵在前線立功。他深知一旦開戰後,決定勝負的就不是戰術,而是骨氣和毅力。就算是飛行艦隊和機兵在空中劇烈衝突的奇特戰場,根本上還是一樣的。
──先灰心的一方就輸。
當他如此告誡自己之際。
『我知道。你絕對別灰心啊。』
Vivi的鼓勵透過通訊傳來。盧卡一聽有點愣住。
『我剛剛有說出來嗎?』
『嗯?你沒說嗎?』
Vivi也有點喫驚。
『我沒開口說喔。只是這麼想的而已。』
『……嗯……可能是神經連接時間太長,同化程度變深了吧。心裏想的事也會傳達過來。』
『什麼鬼啊?難道是啥,心心相連來着嗎?』
『……不曉得。不過也不是研究這種事的時候了。敵人的炮擊越來越猛烈,甚至不怕傷到同伴。』
在Vivi回答的另一頭,聽得到爆炸聲接連響起。若往被切割成三十格的視野仔細看去,能看到Vivi穿梭在對空彈幕間,並把擦身而過的驅逐艦紛紛砍成兩半。儘管看上去還很有精神,從聲音和動作依然能隱約看出疲色。
盧卡硬是撐開眼皮,仔細觀察起敵方艦羣。驅逐戰隊和巡空戰隊早已散亂無章,從四面八方不停歇地發射炸裂彈、穿甲彈和鏈彈。
三十個鏡頭感應器同時掌握炮彈逼近,盧卡鑽着彈道縫隙飛行。擦過機身的炮彈增加,至於閃不開的穿甲彈只能相信炭質裝甲,硬是扛了下來。
「……咕……!!」
生命金屬受到的衝擊直接傳至盧卡的肉體。雖說這並沒有造成肉體損傷,只是動能的衝擊和熱量傳到他的神經,依然讓人痛得想大叫。
「該死!我纔不會輸哩……!!」
『一起上吧,Vivi!我們一定能贏的!』
呼聲被新一波的爆炸吞噬。活像腹部被灌了岩漿般,名符其實的灼熱地獄。
儘管內心所想之事全傳到對方那邊非常難熬,可同時也能用誠實的心意彼此交流,令他覺得舒服。
盧卡的心底湧出一股新的活力。就算敵人再怎麼強都無所謂。
不斷呼喊名字,依然沒有回應。
『呀~~!!』
活像被巨人一把扯住後發般,盧卡和Vivi均被遠遠轟向後方。
──我絕不讓Vivi死。
『別在意這種無聊事,把這些傢伙通通收拾掉後,我再找你算帳。要上囉。』
──真的假的。
單邊耳朵聽着Vivi的慘叫,盧卡不禁一笑。
──這傢伙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挨我的痛……
『你這傢伙!快住手!那樣作弊!!別擅自偷看我的心!!』
那樣已經飛不起來,無法繼續戰鬥了。不過拜託至少人活着啊。
其中感受到最重要的是──
「Vivi!! Vivi!!」
在心中對她說的同時,一艘和盧卡同高的巡空艦側舷爆出黑煙。
就在他自我激勵的瞬間。
『別說這種噁心話!!誰跟你這種傢伙一條心啊!……是啊,我們現在是一條心。』
盧卡和Vivi兩人被同一道熱火焚燒。
──Vivi……
『嗚……!!』
朝米迦勒發射的三十五發鏈彈之中,六發纏上米迦勒的手腳,更有一發纏上背部的飛行組件。
『什……!?』
拚了命呼喊,但沒有回應。
盧卡目擊穿甲榴彈,在空中滑動機體閃躲。
藍天早已消失。
這下已經解決五艘巡空艦和八艘驅逐艦,但依然有三十艘以上的敵艦存活。當盧卡鑽過激烈對空炮火飛行之際,明明沒遭到直擊,下腹部卻傳來劇痛。
分割成三十格的視野通通被染得火紅。
盧卡持續呼喊Vivi的名字,卻沒有回應,連心聲都聽不到。
──Vivi!Vivi!!
和Vivi心連心,就感覺勇氣不停湧現。
現在感覺到的該不會是Vivi的痛覺?
──我纔不想看哩。可是沒辦法啊,現在就是這種狀態嘛。
──什麼啊,剛纔那句話妳沒說喔。真的分不清楚耶。
手肘、膝蓋、腰部,以及背部的飛行組件都纏了數發鏈彈,還有多艘驅逐艦靠近繼續狂射鏈彈。米迦勒毫無招架之力,全身被鎖鏈纏住,最終連背部的飛行組件也失去了蒼藍光芒。
──該不會同時聽得見實際說出口和內心想的話?
『你這傢伙!怎麼對我的心聲有反應!?』
邊用心聲回話,邊舉起十二公尺的劍身,用七千八百馬力使勁揮下。
盧卡瞪大雙眼望向地表。呈趴倒姿勢的米迦勒雙翼多數骨架已經斷裂。
錯愕的同時,盧卡總之先重整架勢來保護機體。
『呀~~!!』
Vivi的呻吟聲同時在耳邊響起。一看鏡頭畫面,看到米迦勒被轟得在半空中轉圈。看來是捱了極近距離的穿甲彈。
劇烈晃動。
──沒錯,兩個人一起回去。
雖然是艱辛的戰鬥,不過和Vivi在心中交談着,感覺痛苦、難受和疲憊都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原來Vivi並沒有那麼討厭我啊。
──就算拚上我這條命,至少也要讓Vivi活下來。
回應盧卡的心聲後,Vivi重新舉起劍,宛如中世的公主騎士瀟灑衝過空中,一劍劈開敵艦的要害。鑽過激烈彈雨的縫隙,在空中劃出無法瞄準的彎曲軌道,陸續劈砍映入鏡頭的敵艦。
不妙。
儘管被戰艦炮擊牽連,依然有勇敢的驅逐艦船員不錯失良機,裝填鏈彈,朝盧卡和Vivi開火。
──Vivi!!
該不會。
『……喔,從剛纔開始,你受的傷也傳給我了。相信裝甲是很好,再細心一點閃避啦。』
盧卡撐開眼皮。
被燒得通紅的視野中,能看見多顆朝這裏射來的鏈彈。
同時聽着Vivi的話和心聲,盧卡實在忍不住笑意。雖說看Vivi可憐而沒開口點破,但他這下明白了,Vivi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完全相反。
恐怕是飛行組件失去功效,米迦勒的機身大大傾斜,往下墜落。
空域成了滿是火球和轟煙的地獄。奧林波斯的穿甲榴彈直擊飛在盧卡極近距離的巡空艦,友艦也被牽連進爆炸當中。
就這樣猛烈撞上柯修塔託郊外的平地,激起大量塵埃。
『……唔……!!』
只見頭下腳上的米迦勒無力下墜──
看來是捱了直擊彈。不過這並非巡空艦的十七釐米炮,恐怕是來自戰艦的三十六釐米炮,穿甲榴彈的直擊……
已無法閃躲。
『這種緊急關頭在那想什麼啊?給我認真戰鬥啦蠢男人!!……怎麼可能討厭。因爲你教了什麼都不會的我生活的方法啊。』
可是。
──我們一條心呢,Vivi。
噴濺的碎彈不只兩臺機兵,還波及到己方的巡空艦和驅逐艦。
腦中隱約理解這點。而炮擊並未停歇,炸裂彈陸續在四周綻放。
米迦勒和路西法捱了數十發在極近距離炸開的炸裂彈,手腳慘遭轟彎,機身也被轟飛,不斷受火球的高溫焚燒。但痛覺並不願停止工作,盧卡和Vivi持續承受着如同整個駕駛艙被扔進岩漿中的熾熱。
──沒怎樣,只是在心中想而已。
『我、我知道!!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就自己去死一死啦!!……不對喔,盧卡。我們要贏過這些敵人,兩個人一起回去。』
『沒事吧!盧卡!』
「Vivi!!回話啊Vivi!!」
──贏得了。
身體恢復活力,替握着劍的手注入力量。
Vivi發出快哭出來的慘叫聲,但絲毫沒有停止戰鬥。宛如飛燕在戰鬥空域高速翱翔,劈砍、掃蕩敵艦,再衝進艦羣的空檔擴大縫隙,給予逃跑的敵艦致命一擊。
『那就好。不過剛纔妳的痛覺傳到我這兒來了!』
震耳欲聾的物體飛行聲,形同敲響太鼓似的連續爆炸。榴彈的火焰在戰鬥空域描繪出混濁漩渦,別說兩臺熾天使級機兵,連巡空艦和驅逐艦都被捲了進去。
碎裂的裝甲在藍天下飛散,機組員們紛紛從破口中墜落。
──是啊。我會盡量不去聽就是了。
『怎樣?』
船內的炸彈接連爆炸,難以承受的熾熱燒上機身。
聽Vivi說完,盧卡喫了一驚。
『……沒怎樣。裝甲沒事,我只是大意了。』
鎖鏈纏上路西法的右肘,封住動作。
『你沒說話喔?跟實際說話分不清楚,煩死了,稍微給我閉嘴。』
『現在這句難道是心聲嗎?』
『喂,Vivi!!』
盧卡一喊的同時,Vivi重整架勢。
一旦炸裂彈在極近距離炸開,驅逐艦的馬口鐵裝甲將變得坑坑洞洞,內部的船員也不可能沒事。然而飛行戰艦奧林波斯也不理會,從五公里外的位置持續發動激烈炮擊。
『等等,難道我的心聲也全被聽見了?』
盾有夠重,乾脆扔了。如此決定後,將盾插進破裂部位,並用腳狠踏上盾緣,讓盾更陷入船身。破裂部位被越踏越開,不一會兒從中應聲斷裂,巡空艦就這樣跟着盧卡的盾一起墜落。
看來心聲被聽見了,但盧卡心想隨便啦。就誠實攤開真心話,撐過最後的決戰吧。
──我也很想閉嘴,但既然心聲被聽光光,那就沒辦法啦。
「…………!!」
『……嗚!!』
盧卡把鏡頭焦距對準米迦勒,再擴大來確認狀態。
電磁羽翼翻轉,視野中的敵艦逐漸膨脹。
明明身處烈火和煤煙的地獄。
──那個傢伙想連同伴一起做掉我們嗎……!!
一次疾衝橫劈了兩艘驅逐艦,揹着機身後爆炸墜毀的火團,盧卡翱翔於空中。
死了還比較痛快。至少想就這樣昏過去。
緊緊咬牙,硬是轉動快要折斷的翅膀,盧卡把劍尖刺進最近的巡空艦上部甲板,主動降落到甲板上。
單耳聽着Vivi的聲音,把頭轉向開炮的敵艦。
難道死了嗎?不,怎麼可能?
把視線轉回天空,能看到飛行戰艦奧林波斯撕裂籠罩的煤煙,緩緩朝這裏靠近。
──想讓她斃命嗎?
──休想得逞,該死的……!!
盧卡狠狠瞪向空域。由於被捲入戰艦的炮擊,存活的艦艇也少了許多。剩下巡空艦四艘,驅逐艦七艘,以及戰艦一艘加運輸船三十艘。
──沉了那艘戰艦……!!
如此打定主意,他作勢起飛。
然而。
【能源僅存微量。】
路西法的聲音。
【再經過一次戰鬥,我將死亡。】
「可惡!」盧卡忿忿咋舌。普通機兵在戰鬥時會消耗移動時的十幾倍能源,看來熾天使級也不例外。在重新補充能源的技術失傳的現在,路西法將會在下次戰鬥後迎來極限。
不過,敵方艦隊並不讓他喘息。目前依然有大量鏈彈自空中朝盧卡飛來,盧卡則拼命閃躲,等待奧林波斯靠近。若不擊毀那艘戰艦,恩寵大地就沒有未來。
想在一次行動中把一艘戰艦和其他剩下的飛行艦艇全部解決,到底該怎麼做……?
盧卡掃了鏡頭感應器的影像一眼,尋找反擊的手段。
結果──
在一座離柯修塔託市街區很近,被植物覆蓋的高臺上,確認到一名身穿白袍,身形修長的將領孤零零站着。
「那傢伙……」
擴大畫面。熟悉的褐色肌膚,端正到令人誤以爲是女人的容貌。
──傑彌尼……
盧卡緊咬牙根,先仰望正上方,接着把視線移向高臺上的傑彌尼。
教會盧卡識字,背叛他,當上皇帝奪走法妮雅,又在史上最大規模會戰中徹徹底底擊敗盧卡的男人。
難道那是妳最後一句話嗎?在最後關頭才說那種話太卑鄙了吧?拜託不要啊Vivi,告訴我是假的啊。
思考後的結果──傑彌尼纔會站在那座被植物覆蓋的高臺吧?
「呼、呼、呼……」
盧卡拼命的呼喊從Vivi身旁傳來。
『傑彌尼!!』
──我們一起打倒伊甸吧。
飛行戰艦奧林波斯的正下方已成了一片火海。
『Vivi!!回話啊Vivi!!』
記得是解決完烏奇奧勒暴動那時。
盧卡仔細觀察傑彌尼。
空域被燻得漆黑,什麼都看不到。殘存的七艘驅逐艦連忙拉開與高臺的距離,從高空捕捉到如今裸露在外頭的十門攻城炮。
Vivi帶着這個念頭,閉上雙眼。
抬頭仰望高約一百公尺的高臺。只見傑彌尼從高臺邊緣探出身子俯瞰路西法,得意一笑。
戰艦下方設有炸彈槽,打開艙門就能對米迦勒扔下數十噸炸彈。就算是熾天使級,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種火藥量。看來格列高打算把能威脅飛行戰艦的戰力從地表上消滅得一絲不剩。
一滴淚水溢出眼眶。
Vivi邊劇烈喘氣,邊瞪着參雜雜訊的視野。
她在內心對盧卡道歉。
──還不能死。
『抱歉,盧卡,我到此爲止了。之後拜託了。』
一噸炸彈同時從炸彈槽朝Vivi投下。收音麥克風錄到的尖銳風嘯聲正是奏給Vivi的送葬曲。
轟飛覆蓋的枝葉,足以匹敵戰艦主炮的穿甲榴彈朝四艘巡空艦射去。
水平距離兩公里遠的那一頭──
──瞧你一臉悲壯的,平常那副賊兮兮的笑臉到哪去啦?
抬頭一看,巡空艦下方的炸彈槽已經開啓。能看到懸架器上掛着無數顆兩百五十公斤炸彈。
雅思緹一掃打算處決盧卡的王國軍後,盧卡跟傑彌尼共乘愛馬逃出城之際,那個男人這麼說了︰
遠方的戰艦奧林波斯轉動主炮,打算對準高臺。
太不甘心了。儘管已逼到只差一步的距離,最後還是沒能得勝。
──不。
雙腳站立到紅土大地上,讓路西法休息。敵方戰艦和其他飛行艦艇緩緩逼近路西法。在那些傢伙抵達前儘可能休息,將一切賭在最後的行動上。
皇帝一邊抱怨,一邊緊盯艦影逐漸變大的巡空艦和驅逐艦。
傑彌尼一聲令下,藏在森林中的大型攻城炮,十門三十六釐米炮口同時噴出火光。
轟炸前一刻傳來的聲音,如今已聽不到了。
背部鏡頭的影像被奧林波斯的機腹塞滿,看不見天空。從船身下方凸出的倒半圓形艦橋中,能看到一臉滿足地鄙視着這邊的格列高。
飛行並不穩定。活像受傷的鴿子般上下左右劇烈搖晃,邊閃躲敵艦的炮擊,一口氣衝過一點五公里的水平距離,降落到高臺下方的大地。
位於奧林波斯船身下方的炸彈槽開啓艙門。記得那邊確實容納了將近兩百顆的一噸炸彈。
就算再怎麼發出意念波,生命金屬壽命已盡的米迦勒依然趴倒在地,動也不動。
「……不過都這種狀況了,也沒辦法。」
不過也不能怪他。帝國軍甚至連與飛行艦隊一戰都沒辦法,只能單方面挨轟。經歷這種未曾體驗的敗戰,就算是傑彌尼也難免沮喪失志吧。
雖然想痛毆格列高,但飛行戰艦奧林波斯並非朝路西法,而是向趴倒在地的米迦勒靠近。
那艘佔據倒地的米迦勒正上方的戰艦,從約一百公尺高的位置一口氣扔下超過一百顆的一噸炸彈。
她開口應聲,但是──
鏡頭似乎多數受損,三十個畫面中超過一半已變成雜訊或閃個不停。
看着米迦勒在爆炸的煙幕中四散的肉片,盧卡只能嘶吼。
這個屢次妨礙盧卡的人生,爛到無可救藥的男人曾經對盧卡說過的話,此時重新浮現在盧卡心中。
傑彌尼短嘆一口氣,做好覺悟。
那個傑彌尼不可能乖乖捱打。
事前把零件分解搬入森林,砍伐一部分森林來決定設置地點,重新組裝後再蓋上枝葉,就有辦法隱藏起來。若是傑彌尼,的確會那麼幹。
盧卡的吼叫透過機外擴音器增幅,發送到外界。
明明至少想向把米迦勒當大型垃圾對待,又稱Vivi爲水槽裏的金魚的那傢伙報一箭之仇。
「開火!!」
另一方面,四艘巡空艦和七艘驅逐艦正逼近路西法。難道想在主力的飛行戰艦抵達前,確實讓路西法失去戰鬥能力嗎?
那傢伙沒事吧?
褐色的笑容對着盧卡綻放──
「我來救你吧,盧卡。相對的,你可一定要收拾格列高喔。」
──到此爲止了嗎。
「…………!!」
盧卡看到四艘着了火,痛苦掙扎的巡空艦。每一艘都從側舷噴出火焰,就像沉入水槽底部似地逐漸下降。當中也有裝甲突然膨脹,在半空中噴發出驚人烈焰,就這樣炸裂開來的艦艇。其餘三艘雖拼命想抵抗重力,不一會仍失去動力,狠狠撞上地面,化爲一道道粗火柱。
每發生一次爆炸,都看見米迦勒的身體像顆蹴鞠般被轟得飛起。已到壽命盡頭的生命金屬在暴風中被徹底撕裂,米迦勒的手臂和腳也在一顆顆火球的縫隙間飛舞,融化在高溫之中。
──跟你共度的一個月,真的好開心。
勉強還能動的背部鏡頭將逼近的戰艦奧林波斯威風的模樣映照在Vivi的視網膜上。看來是打算靠轟炸摧毀得片甲不留。已經逝去的生命金屬肯定無法維持分子結構,會連同Vivi一起融化吧。
「乾得很好,盧卡。不愧是我的摯友。」
「我想扁的是格列高啦……」
──謝謝你帶給我幸福的時光。
當時的盧卡對這句規模大得誇張的話嗤之以鼻。在那之後,兩人分道揚鑣,把世界一分爲二進行決戰,現在又即將在此一起敗給伊甸。
凝神一看,能發現枝葉織成的暗色中有物體閃爍着銀光。
『跟你共度的一個月,真的好開心。我第一次覺得活着是那麼快樂。謝謝你帶給我幸福的時光。』
通訊裝置似乎毀損了,她這邊的話傳不到盧卡耳中。
「是想轟炸嗎……」
──我也會因爲那個而沒命嗎。
Vivi動彈不得。一旦被兩百噸火藥產生的岩漿流吞噬,Vivi將當場融化消失。
傑彌尼那臭傢伙,真的辦到了啊。
俯瞰應該搭在下方的路西法內的盧卡,傑彌尼一如往常地揚起令人厭惡的微笑。
然後,四艘巡空艦也到了自己的正上方就定位。
──我第一次覺得活着是那麼快樂。
傑彌尼對一百公尺下方的機兵扔出這句傳達不到的話,把視線移回前方。
──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竟然又和你並肩作戰啊。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我會成爲黎維諾瓦的皇帝,而你就引發革命當上加門帝亞王吧。只要我們兩人一統恩寵大地來對抗伊甸,肯定能獲勝的。』
飛行艦艇羣彷彿確信勝利到手,朝路西法靠近。
──他藏了大型攻城炮嗎……
盧卡再擴大畫面,看向傑彌尼後方的森林。
想讓路西法動的盧卡集中朝手腳發出意念波,可是依然不動。
──過來這裏,盧卡。
「嘖!」傑彌尼不悅咋舌。可能的話,不想對付這種嘍囉。
──在把飛行艦隊全部殲滅前,我不能死……!
自從交涉破局後,他應該思考了能反擊飛行艦隊的手段。
三朵、四朵,火紅焰花陸續在空中綻放開來。
根本不可能聽見的傑彌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在法妮雅的信中,說傑彌尼已經得知盧卡搭在路西法上的事。
『Vivi!!拜託!!說點什麼啊!!』
映照在視野中的傑彌尼,露出一副這麼說的表情。
盧卡遙望着遠方的景象,卻只能扯開嗓門吼叫。
「戰艦,給我過來。」
宛如章魚觸手的黑雲伸向蒼穹,火焰、粉塵和火粉紛飛──
如此自我嘲弄,盧卡翻轉羽翼,朝傑彌尼所在的高臺飛去。
懊悔讓視野泛淚模糊。
雖然想衝過去,機體卻動也不動。就算拚了命想動起來,路西法依然雙膝跪地,不肯動彈。
──抱歉,盧卡。
盧卡撕心裂肺地嘶吼。
盧卡的宿敵以難得嚴肅的表情,注視着盧卡和飛行艦隊的戰鬥。
「哈!」盧卡吊起嘴角。
不妙。
『快逃啊!!傑彌尼!!』
盧卡放聲大吼。
經過增幅的吼聲傳進耳中,傑彌尼露出爽朗笑容。
盧卡在擔心自己。
明明我對你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明明我親手殺了梅比爾。明明我從你身邊搶走了法妮雅。
可是,溫柔的盧卡還願意替我擔心。
啊~……
傑彌尼沉浸在出生以來頭一次感受到的爽快心情中。
懂事之後籠罩於身的邪氣完全消散,以一名青年之姿露出潔白笑容。
一股清澈得足以洗刷掉這一生以來犯下的諸多惡行的某種東西,從內心深處湧出。
肉眼確認到遠方奧林波斯的左舷主炮同時開火的炮煙。
十幾道灼熱的火箭在空中描繪出拋物線。
不出幾秒,那些拋物線就會抵達這裏,我的身體將在炎熱中融化消失。
可是呢,盧卡。
「我找到了喔。」
傑彌尼露出笑容,對着位於遙遠下方的盧卡說道。
「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心滿意足微笑後,傑彌尼面對飛來的拋物線,張開雙臂。

以黎維諾瓦皇帝的私生子之姿誕生於世,被母親疏遠,又被父親逐出家門。不被任何人所愛,也沒有朋友,一直孤零零地待在公寓的房間內讀書。從不覺得活着是快樂的,也不曉得爲何非得活下去的意義。明明我只打算靜靜在房間內讀書到死。我的人生卻在遇見你之後大大改變了。
光是爲了珍重之人而活,就能如此爽快,如此自豪。
都敗給伊甸艦隊,慘遭殺害。
沒有人能夠倖存。奧林波斯這股猶如天神發飆的怒火,眼看就要把隱藏炮臺的森林連根消滅。
雖然對方的話聲傳不過來,從冷笑中也似乎傳出這種臺詞。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斷了格列高的思緒。
然而格列高只冷冷一笑,隔着強化玻璃俯瞰盧卡。
「咕……!」
衝擊波在空中爆開,葬送的火柱直竄天際,慢一拍誕生的火球逐漸膨脹,吞噬了隱藏的炮臺。
戰艦奧林波斯的主炮再度噴出火光──十八發穿甲榴彈命中高臺。
『你似乎被法妮雅扁了啊。』
他們兩個絕對還活着。就算被岩漿吞噬,捱了活像暴風雨的艦炮射擊,那兩個傢伙哪可能輕易沒命。
你這地表的潑猴。
爲了幫你,我現在把你給我的人生還你吧。
嘰!!
盧卡加深冷笑,繼續說了下去。
路西法就出現在面前。
焚燒、粉碎,一掃而盡到不能再更徹底──
雖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已從Vivi和法妮雅口中聽說了。看他擺出不可一世的態度,不過頭上纏着的繃帶,應該是被法妮雅狠敲的下場吧。
這時,格列高發現這裏是支撐着倒半圓形艦橋結構的格狀鋼筋。鑲在鋼筋縫隙間的強化玻璃破裂,只剩一些留在溝縫內。
銳利風聲呼嘯而過,纏在太陽穴的繃帶尾隨風飄逸。
活像被民衆扔石頭的罪犯般,路西法就這樣跪着,任憑鐵鏈陸續纏身。脖子、雙臂、軀幹,都被一道道鐵鏈捲住,動彈不得。
路西法化爲全長十八公尺的穿甲彈,從倒半圓形艦橋底部衝了進去。
『你就是格列高啊。』
讓路西法的背貼緊高臺斜坡,採取雙膝撐地的直立跪姿。這下無論捱了多少發鏈彈,翅膀和膝蓋都不會被纏上。
七艘驅逐艦緩慢無聲地接近,將側舷轉向這邊。難道打算在戰艦過來前用鏈彈狂轟猛炸,徹底封住這邊的動作嗎。
格列高身體掛在彎曲的鋼筋上。周遭各處的鋼筋上都掛着燒得焦黑的將領和艦組員,癱軟的手腳任憑高空的強風把玩。全身直接暴露在大氣當中,一旦從鋼筋上失足,就會直接摔落地面喪命。
盧卡自我激勵。他們不可能就這樣玩完。必須繼續戰下去,把剩下的飛行戰艦和驅逐艦通通擊墜,去確認他們平安無事。
多顆脫離懸架器的炸彈滾到地板上,彼此碰撞,引發連環爆炸。
「Vivi……和傑彌尼……死了……」
「……!!」
三百一十二公尺的艦身大幅傾斜。
巨大黑影宛如在嘲笑悲慘的路西法,覆蓋住盧卡。
『就是從那種地方鄙視我啦。』
在人生最後的幾秒鐘,我終於理解了一切。
化爲穿甲彈的路西法就在雙臂被鐵鏈纏住的狀態下摜破艦橋,讓機身直到胸口都陷進戰艦下腹部。
由於過度輕視恩寵大地的居民,根本沒料想到會有來自地表的攻擊,而把指揮系統中樞裸露出下腹部。這樣的設計此刻向歷史展現出愚蠢,將永世受子子孫孫嘲笑。
這頭巨獸活像在吐血似的,從裂口處朝地表傾瀉出器材、椅子、以及待在艦橋內的高階將領們。不管是艦長、航空參謀還是炮擊參謀,這些艦隊的智囊團都慘叫着在空中掙扎,被吸向一直鄙視至今的大地。
──我已經動不了囉。
抬頭一看,全長三百一十二公尺的巨軀從約一百公尺的高度鄙視着盧卡。
高臺就這樣被一顆顆氣泡狀火球包覆,衝擊波都快把附近的空間掀開,着火的森林整片被爆炸的熱風轟飛。
──放心靠過來吧。儘管高高翹起鼻子鄙視可憐的輸家吧。
原來活着,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本來是爲了欣賞地表的猴子,才設置在戰艦下腹部的全罩式玻璃倒半圓形艦橋。
睜大雙眼看向四周。
經擴音器增幅的話聲似乎順利傳達,能看到格列高的笑臉微微扭曲。
路西法腰部的鎖鏈勉強纏在格列高的手臂和腳上。
上半身纏着鐵鏈的路西法雙腳用力蹬地,翻轉電磁羽翼,活像顆炮彈般瞬間上升到一百公尺高──
『你失敗的理由啊……』
連同時射擊什麼時候會停都不清楚。地面鳴動,竄上的火舌把籠罩天空的煤煙照成暗紅色。這種狀況下,待在高臺上的人無一倖免吧。
數十發鏈彈朝路西法射來。
從船身下方的倒半圓形艦橋內,發現了露出滿足笑容,俯視着這邊的格列高。
──只剩一擊。
格列高看向背後,總算弄清楚自己當前的狀況。
『我可是把人拖下來的專家喔,傻子。』
露出駭人笑臉的盧卡發表勝利宣言。
或許是對同型艦巴巴羅薩喫了龍騎兵隊的苦頭做了反省吧,除了艦橋的其他部分都包覆着厚厚鋼鐵裝甲。別說龍騎兵了,恐怕用攻城炮去轟都不會管用。
「纔不會……就這樣罷休啦……!!」
無敵的飛行戰艦上到處失火。漆黑的煤煙飄上天空,就這樣往右側大幅傾斜,緩緩失去了高度……
生命金屬殘存的全部能源都轉化成路西法的推進力。
傑彌尼穿的白袍碎片乘着熱風舞動,最後飄到高臺下方的盧卡那裏,傳達了皇帝的死訊。
劇烈一晃。
只見烈火從裝甲縫隙噴出,裝甲啪嚓作響,逐漸膨脹,跟着爆炸一起彈飛了。火焰洪流弄髒了空域。火粉、鐵片、隔板、裝甲板以及艦組員斷裂的手腳擴散到整片空域。
格列高動起腦,試圖回想起發生什麼事。
──保護好膝蓋和翅膀就好。
從艦橋俯視着動彈不得的路西法,打算展開轟炸的瞬間──

──拜託了,路西法。
格列高所在的位置瞬間往下方滑動。
接着──
仰望的天空燒得火燙──
正當格列高的表情浮現一絲困惑的瞬間──
雙膝跪地的盧卡瞪向飛行戰艦。
那個威風帥氣的Vivi,那個強得可恨的傑彌尼。
當炮擊結束,呼嘯而過的風洗滌煤煙,出現的是一座別說森林,甚至連整塊山頂都被直接削掉的高臺。
驅逐艦朝路西法逼近。而在遙遠的後方,轟炸完米迦勒的奧林波斯又緩緩把艦首轉向路西法。打算用葬送米迦勒的方法對付他嗎?
十幾道火箭降落高臺,把傑彌尼化爲灰燼。
「謝謝你,永別了,盧卡。」
高空的冽風掃過臉頰,令暈過去的格列高清醒。
「…………!!」
路西法這時早不理會驅逐艦,只專注瞪着飛行戰艦。
這裏是哪裏?
光是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就有活過的意義了。
破裂的玻璃在藍天中飛散──
嘰!!
寧願拋棄性命也想拯救的,我唯一的摯友。
被鐵鏈封住雙臂的盧卡冷笑着仰望倒半圓形的艦橋。
盧卡呆然仰望傾灑在高臺上的艦炮射擊。
把視線移回下方。八十公尺底下堆積着奧林波斯剛吐出的器材、人員和玻璃碎片、鋼鐵碎片等等,隨處都可見火舌猛竄。
盧卡靜靜等待施展那一擊的時機。
然後──
「最好是……這樣啦……!」
透過機外擴音器對他說。
大釜底部破了大洞。
──把剩下的能源全集中到翅膀和雙腳。
儲藏於戰艦腹部的大量火藥陸續從內側炸破艦身。
盧卡。
盧卡睜大雙眼,確認事實。
隨着新的擠壓聲,路西法的機身往下方滑去。原本陷進戰艦下腹部的上半身受重力拉扯,緩緩脫落。
汗珠從格列高的太陽穴滴下。
「喂,住手。」
拼命把軍服袖口從鎖鏈中扯出,抬頭看向上方,攀爬起路西法的軀幹部位。
喀!嘰!
彷彿在否定格列高的攀爬似的,路西法繼續受重力拉扯,胸腔露出艦外。
現在雖然勉強由鋼筋支撐着,但眼看鋼筋逐漸承受不住路西法的重量,就要彎曲斷裂。
一旦鋼筋的支撐達到極限,路西法從戰艦內滑出的話……格列高也會一起摔下去。
「住手。住手。住手……!!」
當格列高緊緊咬牙,攀爬上路西法的腹部,打算再往胸部爬去之際。
「…………!?」
綁在頭上的繃帶尾端不知爲何纏到了鎖鏈上。是被風吹的,還是攀爬的姿勢不好?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喂,這是怎樣?開什麼玩笑……!!」
格列高焦急地想從頭上鬆開繃帶。
『好好管教你自己吧。』
當法妮雅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瞬間。
一個搖晃。
隨着踩空樓梯的感覺,身體突然變得輕盈。
「啊。」
佈滿血絲的眼珠往上望去。
贏了這次的戰鬥。
發出遠雷般的悶響,戰艦從內部被逐漸燒燬。每當轟隆聲響起,鋼鐵裝甲都跟着顫動,並從接縫中漏出焰光及火粉。
「Vivi!!」
「巴斯希跋!是你叫希爾德迦達來的嗎?」
「嗯?」
他透過機外擴音器傳達抱怨。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得意高笑︰
巴斯希跋翻動羽翼,眨眼間降落在駕駛艙旁,用嘴叼起盧卡放到駕駛艙表面,伸爪撬開艙門。
看來是機身衝進去的衝擊引爆了艦內的炸彈。戰艦已全艦着火,拖着長長黑煙尾巴在空域亂竄,高度逐漸下降。
巴斯希跋再度點頭,咬着盧卡扭動長脖子,把動彈不得的他扔到鞍上。
到現在仍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原本以爲絕對贏不了的伊甸飛行艦隊旗艦現在正在盧卡眼前噴火,緩緩墜落……
一再這麼呼喊──Vivi才終於睜開雙眼。
「呼……」隔着薄薄特殊戰鬥服感受Vivi的心跳與溫暖,盧卡深深吐了口氣。
儘管甜頭全被猶大環拿走,但看來至少順利活下來了。
「…………!!」
盧卡的心頭簡直真的發出這種聲音,突然一縮。
盧卡柔和一笑。
啾吚?
就算想逃,也因繃帶纏着逃不掉。紅土大地迅速逼近格列高面前。
最終奪下制空權的既非伊甸也非恩寵大地,而是猶大環。希爾德迦達看來一直躲在稍遠處的空域欣賞戰局,看到飛行戰艦沉沒後,才現身坐收漁翁之利。
「可惡!給我動啊……!」
「Vivi……」
Vivi暈了過去。
俯瞰地面景象的盧卡如此哀嘆。
到處都不見Vivi,連駕駛艙都沒個影。唯獨空虛的風吹過米迦勒被撕裂得細碎的殘骸之間。
『幹得好啊,醜陋的盧卡。』
米迦勒把繭型駕駛艙射出機外,拒絕讓雅思緹駕駛。
全長十八公尺的巨軀就這樣把格列高留在胸口,慢慢往前傾倒。
巴斯希跋湊近盧卡的臉,叫了一聲。
有個熟悉的物體倒在地上。
盧卡閉上眼,回憶起和Vivi的生活點滴。
「……贏了啊。」
盧卡回想起在聖都卡羅維瓦利第一次目擊米迦勒時。
『漁翁之利就得這樣坐收,學着點啊。』
盧卡先是一愣,接着笑道︰
無法確認她的生死。盧卡像條毛毛蟲般焦急扭動,才勉強讓整個身體鑽進駕駛艙內。
儘管想確認她的安危,但神經連接後二十四小時內身體動彈不得。正當他感到焦躁,熟悉的叫聲從艙門外降落。
愣愣說完,Vivi盯着半空中,嘴角稍稍鬆弛。
『真賊耶,美麗的希爾德迦達……』
而今她已不復存在。
接着擠出喫奶的力氣,花了約十分鐘抬起雙臂,再花十五分鐘用雙手握住Vivi的頭盔,最後又花二十分鐘,Vivi的上半臉才總算出現。
儘管恨得牙癢癢,最後幾天也看到了她可愛的一面,並感受到與希爾菲和雅思緹生活時相同的幸福。
「住手。」
「Vivi,快起來!我們贏啦,Vivi!」
噗通、噗通。
──假如在轟炸開始前就把駕駛艙射出的話……!!
勉強讓雙手摟住鞍,雙腳輕輕插進鐙裏,他催促巴斯希跋。
「不會吧……」
盧卡瞪大雙眼,看清這頭墜落的巨鯨。
看到盧卡近在咫尺的微笑,Vivi有點喫驚。
「住手,住手,住手呀啊啊────!!!」
咚、咚……
驅逐艦的馬口鐵裝甲被長槍一刺就穿。勇敢的龍騎兵用翼龍爪抓向裝甲板,持續擴大破口,並親自衝進艦內短兵相接。
駕駛艙內十分狹窄,兩人不得不緊緊相貼。
「這裏是……啊。」
盧卡發出意念波讓繭型駕駛艙一半露出外面,打開艙門,並取下頭盔。
盧卡用下巴指向米迦勒被轟炸的地方後,巴斯希跋便翻轉雙翼,以約十公尺的高度飛行。
突然間,收音麥克風捕捉到這股聲音,傳達給盧卡。
盧卡問起把爪子刺在繭型駕駛艙上,一臉擔心看過來的巴斯希跋。巴斯希跋先點了頭,接着把長脖子伸進駕駛艙內,輕輕咬住盧卡的上半身拖出外頭。
被燒成暗紅焦色的大地依然隨處可見餘火。
「啊……這樣啊……」
翼龍上都配着鞍,並有持長槍的士兵騎乘,朝驅逐艦勇猛衝刺。
長脖子指向距離米迦勒機體曾在的位置一公里遠的遠方地面。
「Vivi……太好了……」
「我要去找Vivi。往那邊,拜託飛低一點。」
啾!
他最先擔心的是。
那是──米迦勒的繭型駕駛艙?
逆向旋轉的火風暴在火柱周遭奔竄,熾火的螺旋扶搖直上。
「就是那個,巴斯希跋!!放我下到附近!!」
頭盔罩住上半臉,嘴巴半張的Vivi無力地躺在駕駛艙內。
是在Vivi和傑彌尼的犧牲下獲得的勝利。
『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大嬸耶。』
「盧卡……」
這是盧卡頭一次見到Vivi脫下平時那副難以親近的臭臉,展露笑容的模樣。
斷裂的大劍孤零零躺在地上,遠處則能看到破碎的盾牌。再飛一段距離後找到米迦勒從正中央裂開的頭盔,以及被燻得焦黑的肩部裝甲殘骸。
「對喔,你直接去希爾德迦達那邊的話,她自然就會知道這裏發生什麼事了。你腦袋真靈光耶……」
受到劇烈撞上地面的衝擊,盧卡勉強睜開了眼。
沒了感傷情緒,盧卡看向巴斯希跋。
於此同時,屬下的龍騎兵一口氣朝驅逐艦展開突擊。
朝向天空的背部鏡頭,映照出將近五十頭翼龍。
滋轟一聲,發出特別低沉的響聲,撞上地表的奧林波斯就這樣化爲沖天火柱。
七艘驅逐艦活像被蜂羣襲擊的毛毛蟲。根本無力抵抗不斷飛來的龍騎兵,一艘艘都冒出火光,在天空亂竄起來。
鏡頭多處受損,只照出雜訊,但趴倒在地的路西法背部鏡頭的影像捕捉到噴出火舌的戰艦奧林波斯。
路西法就這樣臉朝下,劇烈撞上紅土大地。
安心到快流下淚來的盧卡從近距離盯着Vivi的側臉瞧。
當咚!當咚!傳出類似喪鐘的聲響。簡直就像在吊念伊甸般,七次、八次……爆裂四散的船艦重重衝撞地表的低響在空域迴盪。火勢產生熱風,炸裂噴濺的火焰在周遭一帶飛舞。
被煤煙燻黑的天空映入眼簾。
活像怪鳥啼聲的不成聲慘叫從格列高口中迸出──
咕喳!
是被爆炸的風吹飛的嗎?不對,那樣似乎遠過頭了。
爲了佯裝沒事,他撇過臉去。
路西法的身體滑出奧林波斯,朝地表墜落──
遠方空域能看到已讓驅逐艦全滅的龍騎兵隊正逼近三十艘運輸艦。不具戰鬥能力的運輸艦在龍騎兵引導下陸續降落地面,這下希爾德迦達就獲得了運輸艦上所有的引擎組和貨物。
盧卡氣喘吁吁盯着背部鏡頭的影像。如今已連手腳都動彈不得,但敵方還有七艘驅逐艦和三十艘運輸艦。明明就只差一點,可是恩寵大地上已經沒有能夠解決那些驅逐艦的戰力……
彷彿感到安心,Vivi面露微笑。
呼……盧卡總算徹底鬆了口氣。
「贏了喔,飛行艦隊全滅了。最後是龍騎兵救了我。」
其中包含了一頭全長超過三十公尺的銀白色翼龍。以趴倒在地的路西法爲中心盤旋,手握繮繩的大塊頭女子──
四周不見米迦勒的蹤影,只剩疑似生命金屬殘渣的成灘銀色液體,以及斷裂的炭質裝甲碎片散落一地。
「啊……」
跟希爾菲和雅思緹一樣離開了這個世界……
強硬鞭策動彈不得的身體,盧卡窺探駕駛艙內部。
出現在視線前方的,是奧林波斯逐漸遠去的巨軀,以及路西法燒得火燙的頭盔。
「嗯?」
「結束了啊。」
至少兩人消滅伊甸艦隊的這份工作是如此。
「……對,既然飛行艦隊消失……再來就是政治家的工作了。」
Vivi同樣深深吐了口放心的氣。
既然如今消滅飛行艦隊,又俘虜了運輸船團,伊甸在空中戰力上反而變得輸他界一截。一旦失去壓倒性戰力差距,就輪到政治登場了。相信往後即使不掄拳頭硬碰硬,也能夠靠着政治家的技術,儘可能以最少的犧牲撐過這波三界並存的大變革吧。
徹底放下心中大石的盧卡感受着Vivi的溫暖,閉上雙眼。
「……喂,你要黏到什麼時候?」
Vivi的聲音中逐漸蘊含憤怒。
「妳知道我們動不了吧。二十四小時都得這樣囉。」
「煩死了,快滾開啦。」
聽了Vivi冰冷的回應,盧卡輕笑道︰
「記得最後的通訊嗎?」
「……?」
「我記得好像聽到了非常可愛的話耶……」
Vivi一聽,翻找起記憶。
這麼說起來,看着炸彈朝自己這邊墜下時,好像有在內心向盧卡道歉……
『跟你共度的一個月,真的好開心。』
『我第一次覺得活着是那麼快樂。』
『謝謝你帶給我幸福的時光。』
怎麼會,其他人不可能聽到這麼清楚的心聲……
Vivi以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盧卡大吼。激動喘着氣的同時,一顆淚珠也奪眶而出。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會想啦笨蛋!!」
「你那笑臉是怎樣!?少給我嘻皮笑臉的!在戰鬥時我纔不會想那種事!」
嘴上抱怨歸抱怨,Vivi把臉埋進盧卡胸膛,隱藏自己那張哭臉。盧卡燦爛一笑,仰望被艙門切割出的天空。雖然得維持這樣二十四小時無法動彈,但想想這樣也不壞。
而巴斯希跋伸爪勾住艙門邊緣,就這樣一直默默注視着動不了的兩人……
被這麼一說,Vivi的臉頰瞬間發燙。
「我都說……我沒哭了……!」
「吵、吵死了!我纔沒有哭!」
大概是安心的緣故吧。盧卡覺得是兩人都活着的事實讓Vivi高興,纔會哭出來的。透過神經連接窺探到Vivi的內心世界,其實屬於一位又溫柔又可愛,普普通通的少女。
「我、我纔沒說!怎麼可能說!」
「我還聽到什麼真的好開心、好幸福之類的話耶……」
「妳儘管哭吧。我們的戰鬥結束了。再來會由法妮雅和希爾德迦達去分出勝負。」
「什麼啊,我開玩笑啦,別哭好嗎。」
Vivi一邊大吼,淚珠也一邊從她的雙眼滴落。
「我可是清楚聽到妳說了謝謝還有啥來着喔。那或許是妳的心聲喲?」
「是嗎?真的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