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揚棄認知上的齟齬與對立之實踐手法

1

我因爲太過震驚，頭腦一直轉不過來，這一天就這麼回去了。

道別的時候，天沼一派輕鬆地笑著……

「這下子還真是不得了了耶～……不過，這對學長來說不正是好機會嗎？要是一直這樣悠悠哉哉地和她『好好相處』，遲早會無法回頭的。」

並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用裝可愛的動作揮著手消失在車站的剪票口。

雖然記憶很模糊，我卻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回到了家中。我一進到房間裏，就看見正在玩遊戲的女童擺出很想要我陪她玩的眼神，但我還是視而不見並鑽進被窩裏。

領家瞪著我的臉，慢慢滲進臉頰的痛楚，她跑著離開的模樣，殘留在地面上的淚痕，這些影像都在我腦海中不斷循環，使我不禁感到焦躁。

總而言之，我必須要儘早解開領家心中的誤會。

我拿出手機，馬上在通訊錄裏選擇「領家薰」，打電話給她。說起來，這個號碼在女性之中，是我除了母親以外，第一個新增到通訊錄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這段時間，我想起了新增這個號碼的日子──她邀請我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那一天。那還真是亂七八糟的一天，我差一點露出苦笑。

爲什麼我的腦海中會浮現那樣的過去呢？不管鈴聲響了幾次，她都沒有接起電話。電話轉接到語音信箱，然後掛斷。我重新再打一次。沒有接通。

我暫時放棄打電話，改寫郵件給她。簡短一點的文章應該比較好。不可以寫得好像是在找藉口。

「今天的那件事是誤會。我想要和你談談，接我的電話吧。」

我只寫了這些內容，然後寄出。

我等了一分鐘，等了十分鐘，等了一個小時。

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領家的回信。

「竟然那麼在意手機，你也真是得了文明病啊。怎麼樣，要不要玩個遊戲來轉換一下心情？」

我徹底無視一副姊姊樣地說著這些話的女童，把棉被拉起來蓋住頭。我在黑暗中看著手機螢幕，領家卻還是沒有回信給我。

「不準無視我！我可是創造你們的造物主，也就是神啊，不管怎麼想，你們都應該要厚待我！」

女童這麼說著，隔著棉被搖晃我的身體，我卻還是堅持不露臉，直接閉上眼睛。

結果，這一天我還是沒有等到領家的回信。

○

對她來說，這就是最難受的一點。就算想要憎恨和我「感情很好」的對象，天沼還是仰慕著自己。而且她還是學妹，也是一年級新生。領家不可能對她冷漠。

不過，她馬上別開目光，然後趁著紅綠燈剛好改變的時機用力踩下踏板。可是她的加速還不夠充分。

領家停下踩著踏板的腳並剎車，從腳踏車上下來，轉身面對我。她的臉漲得一片通紅。

雖然我可以聽到別人起鬨的聲音，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正面瞪著我大喊：

「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一進到教室就馬上望向領家的座位。如果是平常的這個時間，她早就已經來到學校了，但現在座位上看不到她的身影。

雖然這是領家自從那次事件以來第一次對我說的話，語氣卻非常地尖銳且辛辣。

鈴聲響起，早上的班會開始了──就像是看準這個時機，領家走進了教室。

「原來如此！畢竟戰士也需要休息，大師如此深謀遠慮，我深感敬佩！」

「…………」

天沼看到她這個樣子，用嘴角偷偷對我擺出壞心眼的笑容。我完全被她當成玩具了。天沼耍的手段相當高超。

我抱怨般吐出這句話，天沼就笑了。

就算要用強硬的手段，我也必須阻止她的腳步，想辦法讓她聽我說話。如果不能製造談話的機會，再拖拖拉拉下去也只會讓關係愈來愈糟。

這個時候，領家無法忍受似的皺著眉頭站起來，用焦躁的口氣宣佈：

天沼用難以捉摸的態度如此乾脆地說道，領家好像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反應，所以暫時呆呆地盯著她看。

說著，天沼抓住並搖晃我的上手臂。領家時不時瞄著她的手緊緊握住我手臂的地方，說道：

天沼這麼說完，便不斷輕輕敲打著我的手臂。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你到底爲什麼就是不聽我說話！」

「我根本沒有什麼想聽你說的話！」

「某個大木頭也應該利用這次的休假來自我批判，藉此修正那快要染上戀愛至上主義的腦袋吧。」

「我什麼都沒有誤會，我只不過是認清了直接呈現在眼前的事實，然後作出解釋而已！」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小薰還真是超級麻煩的耶～！不，她很可愛喔，超萌的。」

可是我已經沒有餘力去在意那種事了。

領家這麼叫道，雙腳完全沒有離開踏板。

「欸～阿砂學長，你的回應呢？竟然假裝沒聽見可愛學妹的問候，學長太過分了，這是霸凌耶。」

雖然她說的話很怪異，但從旁人的眼裏看來，我和她就像是在打情罵俏一樣。實際上，領家的臉色的確是愈來愈難看了。

「放手！」「我纔不放！」

幸好，領家在前面不遠的路口被紅綠燈擋下來了。我抓緊這個好機會朝領家跑去，而她可能是注意到有腳步聲接近，於是回過頭來。我與她四目交接。

隔天，我揉著因爲睡眠不足而浮腫的雙眼前往學校。我平常都會在心裏默默詛咒著吵吵鬧鬧地上學的現充們，但今天的我根本沒有這種餘力。

她馬上跑到我的身邊，拉住我的袖子。

「喂，領家……這是因爲……」

我這麼一出聲，領家就一瞬間將視線轉到我身上，但又馬上緊抿著雙脣重新面向前方，使勁開始踩踏板。

「哎呀～真的是很有趣耶～」

「是……是啊……沒錯。白費力氣振作，最後也只會是白忙一場……」

「……反正今天其他人好像會晚到，差不多就這麼解散吧。」

「這一切都是誤會。我們有話好說。」

「我跟她感情纔不好！」「我跟他感情並不好！」

她完全不聽我的制止，粗魯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拜託你稍微聽一下我說的話吧。」

領家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小聲地訓斥著我。

雖然我想要對她說話，天沼的聲音卻打斷了我。

我半發飆地說道，天沼就笑得更開心了。

「領家，等一下！」

領家因爲鑽牛角尖，無法直接和我說話，但天沼卻對我發動猛烈的攻勢──這對領家來說應該也很不是滋味吧。

如果不趁領家以爲我不會追上去而大意的時候縮短距離，我就抓不到她了。我不顧一切地全力狂奔。

她的氣勢逼人，就好像在說自己已經不想要再看到我們親密互動的樣子了。

天沼在各種事情上對我指指點點，動不動就說著：「你應該多向大師學習。」「你根本不懂大師有多麼偉大！」等等的話來罵我。領家雖然每次都會給予模糊的回應，但依然很心不在焉。從某種角度來看，她說不定覺得我和天沼是在卿卿我我。

面對天沼幹勁十足的模樣，領家退縮地回以斷斷續續的句子：

接著，領家的目光轉到我身上。她狠狠地瞪著我，甚至還咬牙切齒。

我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出言說服她：

「那個啊，領家……」

黑色長髮的前端隨著她的腳步搖晃。她的側臉和平常一樣正氣凜然。但是她的眼睛看起來卻好像因爲充血而有些泛紅。

她一看到我和天沼一起過來，嘴巴就一瞬間抽搐了一下，但又馬上別開視線，轉向窗戶的方向。

第一節課就這麼開始，然後結束。我一直望著領家的背影，課堂的內容完全無法進入我的腦中。

「啊，學長。嗨！」

「太差勁了！讓那種惡徒在這片神州徹底消失，正是我們的使命！」

「聽好了領家，你要客觀地想想這是什麼狀況—……怎麼樣，這很明顯是『正在歌頌青春』的現充喔！這種樣子，被其他人看到也沒有關係嗎！」

「是感情糾紛吧。」「那個男的劈腿嗎？」「爛人。那種看起來很乖乖牌的傢伙特別會做那種事。」「……不，說不定是誤會吧，應該也要聽聽男方有什麼苦衷纔對。」

我來到走廊上的時候，就已經遍尋不著領家的身影了。她說不定是猜到我會跟上去，所以用跑的逃走了。我跑到鞋櫃處換穿室外鞋，並馬上前往腳踏車停車場。

領家這麼說完，就作勢要扒開我抓住載貨架的手。可是我緊緊握住金屬框，抵抗她。

正要離校的學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交互望著我和領家。

天沼這麼說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她是男的，我早就出手揍人了。

「您說的是！高砂學長，你懂嗎？大師是在暗指你喔！對於地位低下的高砂學長，大師本來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大師都賜予如此誠心的忠告了，學長應該要在地上對大師行跪拜之禮纔是！」

「……你們兩個人的感情還真好啊。」

「就……就是啊，高砂，皐說得沒錯！只不過，皐，這個男的不知何時會化身野獸。不可以這麼輕易地碰觸他！」

看來是因爲天沼假裝出天真無邪的態度，讓領家的憤怒完全指向我了。在她的眼裏，我已經是一個想要對無知且純潔的學妹伸出魔掌的壞蛋了。

領家冷淡地這麼說，一把抓住書包就大步橫跨社辦，前往出口。

我無視笑嘻嘻地這麼說的天沼，爲了追上領家而站起身來。

「夠了，今天就這樣散會！」

「……是啊，我們本週也必須要繼續打擊他們……沒錯，這所學校裏存在著會盯上剛加入社團的學妹，並在週末帶對方出門閒逛的輕浮者。我們絕對不會姑息這種傢伙。」

領家一說完這些話，就往我這裏瞄了一眼。看到天沼表現得彷佛昨天沒有發生任何事，她好像很困惑。領家不知道要作何反應纔好。

這些話立即發揮了效果。

到了下課時間，我馬上站起來走向領家的位子。可是她也在下課的瞬間離開座位，走出了教室。雖然我跟在她的身後想要留住她的腳步，但下課時間的走廊上有很多人，讓我很難追上她。在追逐的過程中，我迷失了她的身影。

「唔哇～超青春的。」「沒想到真的有情侶會做那種事……」「現充爆炸吧！」

「喂，快住手！」「不，除非學長重新燃起報國之志，否則我的手是不會停下來的！」

我一到停車場，領家就已經跨坐到座墊上，正要開始踩踏板了。

放學後，當我還在收拾課本的時候，她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了。我無奈地一個人前往社辦。

「不，大師，我不會輸給高砂學長的蠻力。而且，對付心智軟弱的人就要像鍛造刀劍一樣，除了這樣鞭策並重新鍛鍊之外別無他法！」

他們擅自七嘴八舌地低聲說道，在一旁看熱鬧。另外，最後說話的那傢伙大概正在劈腿。

我走在走廊上的時候，這個精神飽滿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感覺到有人輕拍了我的背。是天沼。

「……我還沒有解開領家對我的誤會。」

像這樣呆站著眺望她離去也什麼都無法開始。回過神來，我已經跑去追騎著腳踏車的領家了。

在這之後，領家沒有什麼特別的發言，只是一邊讀著書，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些文字。她應該是在讀一些關於革命理論的書吧。

「你是什麼意思……想要羞辱我也該適可而止吧！」

領家平常都是騎腳踏車上學的。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都是牽著腳踏車步行。上個星期，她開口約我在週末一起出去的情景在我的腦海裏復甦。

然而天沼完全不去顧慮領家的這種心境，還開朗地附和她：

我和天沼異口同聲地回應了領家所說的話。這個舉動好像又加深了我們的嫌疑，讓領家一語不發地再次轉身面向窗戶。

我對駛遠的腳踏車大叫，聲音卻只能空虛地迴響在放學後的運動場上。

在越過斑馬線之後大約十公尺的地方，我終於追上她了。我努力伸長手臂，用手指勾住領家的腳踏車後方裝著的載貨架。我勉強維持重心不被加快的速度拉走，並排著跑在她身邊。

「學長你也很麻煩耶。哎呀～這實在是太精彩了！」

天沼乘勢說道：

她連周圍的視線都忘了，聲音大到讓走在回家路上的學生都開始騷動。

「那全部都是誤會啊！」

我和天沼這麼對話著，走進社辦──領家就已經坐在平時的位子上了。

不管是下一次，再下一次的下課時間還是午休，我都沒能拉住領家。

「喂，領家……」

「我跟你沒什麼話好說！」

「大師！本週也能夠和大師一起進行活動，我深感光榮！今天要以什麼樣的方法來教訓那些可恨的戀愛至上主義者呢？」

領家用模棱兩可的態度回應天沼。

因此──她憤怒的矛頭就會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

「高砂，你不要插嘴！軟弱之人肯定會扯我們的後腿！」

「大師說得沒錯！我在高砂學長身上感覺不到貫徹反戀愛理念的堅強意志。有時候甚至還會很容易便傾向戀愛至上主義者那一邊──大師就是憂心這一點！」

我們正在僵持不下的時候，周圍就響起「呀～」的歡呼聲。雖然我惡狠狠地瞪著路人，想要制止他們，但羣衆只是稍微後退，沒有要離去的意思。衆人大概都認爲這種情侶吵架是最好的餘興節目吧。

「不要管我這種麻煩的老女人了，你不會去找仰慕自己的可愛學妹嗎！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女朋友或是什麼人，我纔不會抱怨！」

「……我們的確沒有在交往。可是啊，我們之前不是約好了嗎？我答應過不會和你以外的其他女生交往的。」

我一拿這件事出來舉證，領家就露出些微的猶豫神情，但還是閉上眼睛用焦躁的語調繼續說道：

「什麼交不交往的，終究也只是嘴巴說說的變數。這次我終於搞清楚……我已經對你沒有任何期待了。」

「……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你就去和皐交往啊。」

領家的這句話讓我愣住，放鬆了手的力道。領家看準了這個時機，迅速騎上腳踏車離開。

我就只能目送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

我回到社辦去拿剛纔忘記的書包時，看見天沼拿出電鑽正在做事。

「喂，你在這裏也要裝什麼東西嗎……」

我這麼開口，天沼就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了：

「啊，學長你回來啦，這樣正好，你來幫我一個忙吧。」

剛纔和領家之間的互動對她來說就好像無關緊要一樣，她表現得很輕鬆。對於她的態度轉變之快，我已經生不起氣來了。

「學長，這是小薰的筆記本喔，很可愛吧。」

天沼隨意翻閱放在桌上的筆記本，打開最後一頁。她剛纔一面看書一面頻繁地寫下一些文字……其實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笨蛋」「我恨你」「膽小鬼」等辱罵的言詞。這些話大概是針對我吧。

……既然我已經完全被領家拒於門外，唯一的救命繩就只剩下天沼了。幸好她也因爲是學妹，所以能夠和領家交談。只要被誤會是我的對象的天沼可以明確地表示否定，不管領家再怎麼頑固，應該也可以理解。

「欸，天沼……我有事想要拜託你。」

「我不要，反正你一定是想要把我捲進麻煩事裏面吧？別管那個了，快點來幫我啦。啊，我口渴了，所以請你先幫我買罐喝的來。用衝的。」

我完全被當成跑腿小弟了。可是這時候有必要強忍住不滿的情緒。要是讓天沼不開心，我就別想透過她來解決問題了。

「你可以理解嗎！要破壞學生會，沒有任何武器比身爲成員的你更強而有力了。我們一定要讓學生會室化爲一片火海，揭露他們組織內部的醜態！」

「你啊！」

「我說學長，你很有跑腿的才能耶！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磨練這個才能吧。」

走進來的人是領家。

自從天沼加入以來，社辦變得比過去更熱鬧了。神明學姊就像對待妹妹一樣疼愛小自己兩歲的天沼，西堀也對初次擁有學妹的體驗感到興奮。至於瀨崎，似乎也將天沼視爲社團的一員，開始信賴她了。

「我到目前爲止，都很努力要相信他到最後……可是我已經……」

聽到她這番話，天沼馬上振奮起精神。

我問了她想喝的口味，衝到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然後回到社辦。天沼一接過飲料，就高舉著手拍了拍我的頭。

如此斷然說道，用說明的口氣繼續講下去：

「爛人。」

「……要我說幾次都可以，這也是誤會啊。」

「絕對不可原詰！」

領家瞥了一眼站在牆邊的我和天沼，刻意無視我們，然後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

一聽到這句話，領家的肩膀就反射性地小小抖動一下。我的心臟重重地往下一沉。我繼續聽她說，發現目擊地點好像就在我和天沼進去的賓館附近。

卻被領家這個悲痛的聲音掩蓋。

我一吐槽，就被領家和天沼兩個人瞪了。

「學長，你根本就不喜歡小薫對吧？因爲你完全沒有主動採取任何行動嘛。」

在這之後，領家鉅細靡遺地詢問染谷關於學生會的事，發誓一定會實行血腥復仇。染谷可能是認爲這樣的領家非常可靠，頻頻低頭向她道謝。

領家站起來請她坐下，帶著令人感到親切的柔和笑容迎接她。

她留下的話在我的耳朵深處不斷迴響。「爛人」。這句話很有破壞力，讓我差一點跌坐在地上。

「啊，學生會的……請問有什麼新的情報嗎？」

「首先請你想想看，爲什麼我要去維護阿砂學長和小薰的感情這種我打從心底覺得無關痛癢的東西呢？第二，學長本來就不該和小薰培養感情。因爲社團的破壞計畫到現在都還沒有進展，很明顯是因爲這個原因吧。然後是第三，學長你真的想要和小薰變得更親近嗎？你不是隻是被單方面追求，到現在都一直在和她互相妥協而已嗎，你根本從來沒有主動作出什麼決定性的接觸吧？」

在這股歡迎的氛圍中，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我知道她的真面目，還見識過她的本性，已經無法像什麼都不知道的社員們一樣對待她了。

「這是不惜犧牲億萬大軍的覺悟吧！不愧是大師，我實在是無法不敬佩您的雄心壯志！」

說著話的領家稍微往我這裏瞄了一下。

在這個除了我以外都非常和樂融融的社辦，久違的敲門聲響起了。

「有什麼好顧慮的！會發生這種事，原因正在於學生會這個組織。爲了要剷除病竈，就必須連學生會一起徹底破壞掉纔可以！」

天沼依然假裝成仰慕甚至信奉領家的樣子，領家雖然對此有些困惑，但還是不會對她無情，反而很疼愛她。

「好……好吧，我知道了……」

「什麼嘛，既然你知道就好辦了！拜託啦，只要你開口，領家一定肯聽的。」

「你就這麼……想說『我恨你』嗎？」

天沼低頭看著這樣的我，繼續說道：

「別給我打哈哈，好好聽我說！」「怎麼這麼認真嘛～好可愛喔。」

宮前的陣亡會直接造成學生會的瓦解。染谷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對橫刀奪愛的宮前肯定抱有非同小可的感情。

「那個女人也像你一樣老是找藉口！我已經受夠了！」

我一說出口，領家就顫抖了一下肩膀，緊緊抱住手上拿著的筆記本。

染谷一開始雖然猶豫，但經過領家這麼煽動，最後也緊緊握起拳頭，用堅強的目光回望著領家點點頭。

領家情緒激動地代替染谷這麼說，她就連連點頭，眼裏的淚水溢了出來。

「不過，在這種爲了『反戀愛』而聚集起來的社團裏，會引發這種關於戀愛的糾紛也很有趣呢。人類真是蠢極了。」

她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打開拉環開始喝飲料。咕嚕咕嚕，她每次吞嚥，白皙的喉矓就會跟著微微鼓動。

這個問題深深地貫穿了我的心。

我被她單方面訓得狗血淋頭，找不到話可以回嘴。

「沒關係，這個世界不是隻有戀愛。我們一起找出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吧！……話雖如此，對於那個劈腿的男朋友，還是要確實加以嚴懲纔行。爲了不要讓更多受害者遭到這種惡行的毒手，我們要徹底擊垮他！」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這麼懇求，但天沼卻……

她從架子上抓起一隻空花瓶，用力朝我扔過來。花瓶擊中牆壁，發出尖銳的悲鳴後破碎。

「我不想聽！」

「這是最終決戰！我們要使出渾身解數和學生會正面對決！」

「……不行，我不能那麼做。」

「是的，又出現了……那個……目擊證詞。」

「拜託你，幫助我吧。」

「我纔不想加強這種才能哩。」

天沼這麼說著，露出混合著憐憫的笑容。然後她非常簡潔卻極度辛辣地如此問道：

「……是呀。必須要連學生會長……一起教訓纔可以。」

「欸，我有事想拜託你，聽我說吧。」

「這個機會剛剛好，你就趁現在釐清和小薰之間的關係吧。這樣一來，學長也可以認真投入會里的工作了吧。」

「你一定很難受……」

「這樣啊……我想你應該很難以啓齒，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們詳細內容，我們也會比較容易採取行動。」

我對著背部靠在牆壁上的天沼低下頭。

「我們的社員只有六個人吧……什麼億萬大軍啊。」

「……是呀。我錯了，我不該喜歡上那種只有性慾的野獸。我再也無法相信戀愛了。」

2

「我根本……！」

領家對我丟出這句話，立刻離開了社辦。

「我把東西忘在這裏了……抱歉打擾了。你們繼續吧。」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最糟糕的時間點。

雖然我腦中的思緒還是沒有條理，但直覺對我大喊──不能這樣下去。我拿出氣勢逼近天沼。

天沼也收起了笑容，用看著病人的眼神窺探著我的臉。

所以我在以天沼爲中心的熱鬧社辦裏，變得經常一個人懷抱著疏離感保持沉默。

「學長，你剛纔真的很可惡。我都嚇傻了。」

天沼最後的指謫是對的──我，什麼都沒有做。

她所說的話非常淡漠。從她的微笑裏，我完全看不出任何快樂的感情。反戀愛的我們爲異性關係所苦，隸屬大性慾贊會的天沼卻用很冷靜的態度審視戀愛──這實在是很奇妙的曲折。

「……可是，我們兩個人都是學生會成員……要是把事情鬧得太大，會影響到學生會的工作……畢竟對象是學生會長……」

「如果你以後想黏在大魚身邊求生存，這可是超重要的技能耶。」

「那個……聽說有人看到……他和學生會長……一……一起從賓館裏走出來。」

我維持著「壁咚」的狀態，凍結在原地。

她的臉色明顯很憂系，看來似乎沒有要帶來好消息。

天沼這麼說道，咯咯笑著對我開玩笑，然後喝完飲料。我抓住機會再次開啓話題：

門打開了。

「說得也是呢……」

「……你真的很煩耶。唉，我不用問也知道，你是想要叫我幫忙解開小薰的誤會吧？」

「我拒絕。」

她就像是在忍受痛楚似的，緊緊閉上眼睛說道：

我從牆壁上收手，重新面對領家說道，但是……

我的火氣也上來了。

門伴隨著快要消失不見的聲音被打開。訪客是先前的那個學生會女生。大概又是來談被宮前搶走男朋友的那件事吧。

「我要回去了。」

雖然她故作鎮定地這麼說，聲音卻很明顯正在顫抖。

她的聲調很低，只說了這句話就語塞，沒有繼續說下去。她交扣的十指非常用力，都刺進手背了。

領家的臉上表現出由衷的同情，抱住染谷的肩膀。這使她的嗚咽又增添了一些悲壯感。

「我就明白地說了，學長現在只是因爲失去了過去小薰單方面表示的好意，因此覺得寂寞罷了。這就和玩具被沒收的小孩子鬧脾氣是一樣的。就是因爲以前的關係不正常，因爲她的感情有去無回，你的話纔會完全無法傳達到小薰的心裏。」

我更加接近天沼。我伸出手臂，在天沼的頭部旁邊咚的一聲抵在牆上。

在她離開之後的社辦裏，領家一開口就充滿氣勢地宣佈：

身爲諮詢者的女同學染谷點頭打了招呼後入座，在腿上緊扣十指，目光落在地板上。她的雙脣陣陣顫抖，感情就好像快要爆發出來了。

「沒辦法否定對吧？」

「學長～你在看什麼啦？拜託你不要愛上我，我對學長這種瘦弱的男生沒興趣。」「誰會愛上你啊，我只是在等你喝完。」「怎麼這麼說嘛，我知道啦～」

○

自從那件事以來，我和領家的關係完全陷入了冷戰。我們不只是在教室不會對話，就連在社辦也只會在必要範圍內事務性地進行最低限度的交談。

「雖然我很不忍心這麼說，但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說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不知道這麼說能不能安慰你……所謂的男人就是那種放蕩的生物。他們纔剛追求某個人，下一個瞬間又會馬上轉移目標到新的女人身上。他們就是這麼沒有節操的野獸。你只能把這件事當成意外看待了。」

如果只是說說，要怎麼反駁她都可以。可是，不管是情人節那天，還是先前的事，主動開口的人總是領家。

她接著回過頭來瞪著我。

她的臉染成一片通紅，眼眶裏的淚水就快要滿溢出來。

「學長，你也稍微用一下腦袋吧。你的大頭是不是被小頭控制了啊？」

「啊，這是壁咚嗎？沒想到學長還滿高的耶。」

「高砂，你這個膽小鬼給我閉嘴！」

「就是嘛學長，你應該傾聽領家大師的教誨，澄淨自己的靈魂！」

我承受不住她們雙方的攻擊而退下，領家就來勢洶洶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目前已經獲得殲滅學生會的最大良機！就連其成員組成、人際關係、學生會室的空間配置、內部用品等情報都掌握在我們的手中。爲了要充分活用這些情報，我們現在就必須馬上展開行動！現在正好是迎新祭正在籌備的時期，只要破壞學生會就可以成功阻止這場活動，讓新生的現充化抑制在最低限度！

藉由這次諜報戰的成功，相對於敵人，我們獲得了壓倒性優勢。我方人員和學生會相比，當然算不上充分；但只要藉助這些重要的情報和訓練精良的成員，必定能夠成功討伐敵方！即便是最糟的情況下，也可以確實與對手同歸於盡！

到了現在這個關頭，任何耍小聰明的作戰計畫都已經沒有意義，只剩下正面突破一途了！」

「您說得是！大師，高昂的戰意讓我無法停止顫抖啊！」

雖然領家和天沼兩個人非常興奮……但其他的社員對於這種可說是自暴自棄的無謀，好像都感到非常猶豫。

「我們都已經得到這麼多的情報了，如果能夠更謹慎地演練策略，是不是可以提升襲擊成功的機率呢？」

瀨崎用一臉困惑的表情說出這種再正確不過的意見，但領家卻……

「不行，在演練的過程中，狀況馬上就會產生變化。過時的情報只會造成危害。那反而比什麼都不知道還要更糟。」

這麼說道，完全聽不進去。

「我可以理解大家爲什麼沒有自信。現在破壞學生會，的確有可能會讓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也一起崩潰。不過，『反戀愛』的理念必定會刻劃在人們的心中！我們死後也會化爲記憶，在下一代革命家的腦海中永遠活下去！」

一聽到這個謬論，天沼就用雙手迅速握起領家的手。她甚至還流了淚。

「大師，大師！請讓我和您一起戰鬥到最後一刻！」

這個時候，剩下的社員們都不安地互相交換著視線。

○

今天回家的路上，領家也不在我身旁。大約在半年前，這纔是我的日常生活，但現在沒有她在的空間卻讓我感到無比的空虛。

正當我爲了填補這個空白而踢著小石頭前進的時候……

「……高砂。」

有個聲音這麼呼喚，叫住了我。我回頭，發現西堀就站在那裏。

我一開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講話斷斷續續的，但後來便愈說愈激動，到最後甚至用很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你是不是想要一個人思考全部的問題？你這個人啊，是個笨蛋，那樣太勉強了。所以……像是我，還有瀨崎，或是茜學姊……我們都可以陪你商量。」

「你很常來這裏嗎？」

西堀開玩笑地這麼說著。我放棄否認，肯定她的說法。

「我妹妹沒有房間。給她一個自己的房間還太早了。」

「最近你好像很辛苦呢。」

「可以互相麻煩對方纔叫做朋友吧。你這樣依靠我，其實我有點高興。」

我受到西堀的邀請，和她一起走進附近的一間咖啡廳。這裏雖然在學校附近，我卻從來沒有來光顧過，但西堀不知道是不是常客，用很熟悉的態度完成了點餐。

對話稍微停頓下來之後，西堀像是一直等待著機會一樣開口說道。

「……我並不是想要和她更親近之類的。只是因爲有妙齡女性在家，要是我不小心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就糟糕了，所以我纔會問一下。」

「這麼讓人害臊的話，誰好意思當面說啊！」

我又重新加強了必須讓這個社團存續的使命感。我不能讓天沼稱心如意。

我搔搔頭這麼說，不知道爲什麼，連西堀也看似害臊地紅了臉。

爲這樣的他提供棲身之所的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卻讓我忍不住隱約覺得她好像有點認真。

「啊，是瀨崎哥哥！」

「爲什麼啦！這很明顯是莫名其妙地誤會我還鬧彆扭的領家不對吧？」

把苦水全部吐出來以後，我就像是放下一直壓在心上的大石頭一樣，感覺輕鬆許多。

他可能是沒有什麼玩電視遊樂器的經驗，一開始雖然不太習慣操作方式，但在重複幾次對戰的過程中便有了神速的進步。從他在網球社活躍的地方也可以看出來，他基本上是個運動神經和反射神經很好的人。以他的外型加上這個優點，要不是本人有特殊的性傾向，應該可以輕鬆建立起後宮吧。

「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她還只是個小鬼頭而已。」

兩個男人單獨商量煩惱有點令人害臊，所以我決定先和瀨崎玩遊戲。

我望向她，發現在她那平常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冷靜表情之中，只有眼睛用銳利的目光貫穿了我。我忍不住對她的視線感到膽怯。

「那她的日常起居是在哪裏度過呢？是和父母一起睡，平常就待在客廳嗎？」

這番話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在這之後我一直沒有說話，默默地繼續玩著遊戲。

瀨崎和我一直看著畫面，繼續對話。

一瞬間，瀨崎抓住我的房間門把一轉，走進裏面。他剛纔看起來明明就沒有什麼興趣，態度轉變得還真是有夠快。

他這種不客氣的說法聽起來莫名地令人舒暢，讓我忍不住笑出來。瀨崎也受到我的影響，嘴角浮現了笑容。

瀨崎很沒有節操地問道。他也太忠於自己的慾望了。

她的臉就像平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感情──可是對於看習慣的我來說，可以知道她的表情裏混著不安的神色。

我這麼一說，西堀就嘻嘻笑了。

我招呼瀨崎進玄關，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地上排放的鞋子。

「不要再這樣了。」

「……也對。」

005

在這之後，我一邊和瀨崎兩個人盯著畫面玩遊戲，一邊開始吐露心聲。

和西堀之間的對話讓我原本狹隘的視野擴展開來。就算我被天沼捏住把柄，受到領家的排斥，也不代表全世界都成了我的敵人。

「那個……你的妹妹今天……」

「雖然我的意見派不上用場……但如果只是聽你抱怨，我應該還做得到。」

我們兩個人正在看著畫面不斷操作著手把的時候，瀨崎依舊面向螢幕對我開口說道：

我這麼一說，西堀就笑了。平常總是不太顯露感情的她對我展現這麼溫柔的笑容──這樣的體貼，讓現在走投無路的我非常感動。

「高砂，你終於笑了。」

「你這種地方真的很不好。應該深切反省。」

「沒什麼……我和她沒發生什麼事。」

「這樣啊，因爲經常有女生倒追你，我還以爲你很習慣呢。」

「原來如此，很不錯的房間呢。雖然乍看之下是男高中生平淡無奇又單調的房間，卻隱約瀰漫著她的氣質和品格。即使人不在現場也能留下此等強烈的光環，你的妹妹將來肯定是可以進軍世界並掌握霸權的人物。」

在這之後，我和西堀暫時熱衷地閒聊著一些不重要的話題。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天沼以外的人好好說上話了。雖然只是互相笑著聊些芝麻小事，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卻彷佛是莫大的救贖。

領家一步一步地計劃好正面突破的流程，天沼也正在準備寫著「武運昌隆」的頭帶。放學後，我邀請瀨崎到家裏。

「你還在悠閒地說這種話。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接收領家同學了喔。」

我依舊面向螢幕這麼說著，瀨崎一樣沒有看著我回答：

3

「那樣的話，情況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小孩子之間的確很流行掌上型遊戲機。我一想像瀨崎爲了和這些少女有話可聊而玩遊戲的樣子，就覺得有點悲傷又有點恐怖，心情很複雜。

「欸，高砂。」

「……因爲服務生的制服很可愛。」

西堀聽完我的說明，用看垃圾的眼神望著我，然後口氣辛辣地這麼說道。

「……這樣啊。」

「不會，沒什麼……比起高砂，我比較擔心領家同學。」

「怎麼和好啊……應該也只能等領家自己注意到自己的誤解了吧。不管我現在跟她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是啊，發生了很多事……老實說，我很傷腦筋。」

「是嗎，你在班上或網球社不會經常和男生一起混嗎？」

所以我必須行動，而且還要是某種決定性的作爲。

在夕陽西斜，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女童終於回來了。

「我就坦白說吧……我實在是幫不上忙。因爲我對那種事情很生疏。」

無奈的我只好扼要地說出領家誤會了我和天沼的關係，而我處理這個誤會的方法全都造成反效果的事。

然後不停地說著一堆藉口。

「……你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不，是你主動問我的吧。」

我這麼說，西堀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西堀如此斷言。這一點我自己也知道。領家的頑固個性有多麼誇張，我這個人是最清楚的了。

他講著不知道是要給誰聽的演說，我則領著他到二樓。

「不，她和我住同一個房間。」

「你這種態度就不好了。女孩子通常都比男孩子還要早熟。她們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成長爲一名成熟的女性。沒錯，將她們視爲成人平等地對待，反而纔是合乎常理的。」

「……知道了，我也會反省的。」

「你打算怎麼跟她和好？」

「我也只能拒絕她們啊，反正也沒興趣。」

聽到很有西堀作風的回答，我忍不住笑出來。制服看起來雖然簡單，但的確是可以看出講究之處的設計。強調胸部的程度不至於太過猥褻的地方也很加分。

因爲戀愛至上主義而喫虧，瀨崎被強硬地推上高位，受他人恭維。即使本人一點也不想要受到這樣的對待也一樣。

「是啊，很難受。我從來沒想過，沒辦法跟領家正常對話竟然會這麼痛苦。」

雖然我是想要找瀨崎商量各種事情才找他來的，但看著他一如往常的模樣，卻讓我莫名地覺得愈來愈無所謂了。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傻眼，不如說是比較接近安心。我的身邊雖然發生了相當棘手的事情，卻還有即使如此依然勇敢做自己的瀨崎在──這件事給了失去支柱的我某種安全感。呃，雖然他是個蘿莉控。

「……對喔，讓你擔心了。」

「你還真坦率。跟領家同學吵架，真的那麼痛苦啊？」

「因爲他們不太會對等地看待我嘛。我從來沒有和別人一對一地玩過。」

「你還真是老實啊。」

「……所以，你和領家同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瀨崎苦笑著這麼說。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寂寞，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我用力槌打桌子說道，西堀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打擾了。」

雖然他的誇獎方式有點噁心，但有一半正中事實的地方卻是不容小覷。女童現在就正在進行著壓制地球的計畫。

我和瀨崎在社團雖然經常聊天，以前卻從來沒有去彼此的家裏玩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這麼告訴她不就得了嗎？」

「因爲我很少會像這樣和同年級的人玩遊戲，所以感覺很新鮮。」

「很少看到你會這麼爲難呢，因爲你平常感覺起來總是很平靜。」

西堀完全不接受我敷衍帶過，有點生氣地這麼說。

我聽到這番話，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抱歉，還讓你聽我抱怨這種解決不了的問題。」

「這個很好玩呢。」「你平常不太玩遊戲嗎？」「家用型的話，因爲我沒有主機所以玩不了。可是我很常玩掌上型的遊戲……因爲要是沒有話題就傷腦筋了。」

「原來如此……我看你先剃個光頭，對她展現誠意應該比較好。」

被西堀這麼一說我才驚覺。我老是在注意領家的事，爲她緊繃的表情感到心痛……但看來我也和她一樣，擺著一張可怕的臉。

「這裏就是我的房間。」「原來如此，我瞭解了……那麼，你妹妹的房間在……？」

「也許吧……」

雖然我無法接受，但畢竟是第三方的寶貴意見。我不能充耳不聞。

「啊，她應該還在別的地方玩吧。我想她應該就快回來了。」

我這麼回應，瀨崎就假咳了幾聲……

西堀先說了這句，然後用吸管喝了一口桌上的冰咖啡。累積在杯底的黑色咖啡被吸起來，讓隱藏起來而不容易看見的冰塊清晰地浮現。

西堀說得沒錯。我必須一個人吞下所有的問題，全部自己解決──我在不知不覺中被這樣的想法束縛住了。

可能是因爲在玄關看到了他的鞋子，女童瞬間進入演戲模式。她的這個部分實在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打……打擾了。」

瀨崎因爲緊張而提高了音調回應。從他平常遊刃有餘的態度，實在很難想像他會這麼興奮。

「哥哥很少會找朋友來家裏玩耶。」

女童這麼說著，在並排坐在螢幕前的我和瀨崎中間輕輕坐下。這個瞬間，瀨崎操作手把的動作失去控制。

「啊，死掉了～瀨崎哥哥好遜喔。」

「因……因爲我是第一次玩這個遊戲嘛。你……也會玩這個遊戲嗎？」

「嗯！可是，因爲哥哥很囉唆，所以我一天只能玩一個小時。」

要是放任不管，她不只是會一直玩下去，還會因爲集中力愈來愈差而失誤，然後大發脾氣，所以無可奈何的我纔會對她限制時間。她這種地方根本就是個徹底的小鬼頭。

「是嗎……那我也會買同樣的遊戲，要不要來我家玩呢？」

「咦，可以嗎！太棒了～！我要去當瀨崎哥哥家的小孩！」

「不要說是小孩了，你要當我們家的新娘也可以喔……」

瀨崎的眼神是認真的。好可怕。

「不準給人家添麻煩！瀨崎你也不要太寵她了，她任性起來可是沒有極限的。」

「我會接納她的一切任性……這就是所謂的愛。」

這種愛的形式也太扭曲了。在他總有一天因此自掘墳墓之前，我身爲他的朋友，必須想想辦法──這種謎樣的責任感在我心中萌芽。

在這之後，女童暫時和瀨崎玩了一陣子游戲，讓他帶著恍惚的神情回家了。

老實說他的技術已經變得比女童更好了，但他卻用放水的玩法一下子贏一下子輸，適度地娛樂女童。

「呵呵……你以後可以再找那個叫做瀨崎的傢伙來家裏玩。因爲他似乎有打從心底感覺到我的偉大，對我抱持著敬意。他是現代很少見的有爲青年呢。」

女童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對自己放水，因爲找到可以開心玩遊戲的對象而感到高興。她在網路對戰的時候仍然會被慘電，看來技術好像沒有多少進步。

「……小薰來找我商量過了。」

「原來如此，你好像很辛苦呢，那真是太好了。怎麼樣，還想不想要再站到我這一邊呢？我可以不計較你一度背叛我的罪行，歡迎你的加入喔。」

總而言之，我把可以寫出來的部分都誠實地寫上了。我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但責任並不完全在於領家，做出容易遭到誤解的舉動的我也有錯，而且我不希望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因爲自暴自棄的作戰而消失……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絕對不想要繼續和領家因爲爭吵而一直疏遠對方。

當我這麼說著含糊的回答時，咚，一個乾燥的聲音響起了。神明學姊握起來的拳頭正打在桌面上。她的臉雖然在笑，另一方面卻同時帶著會讓人忍不住雙腿發軟的恐怖。

我一聽到天沼這句話，就低下了頭。

「是的。只是因爲C小姐說在賓館裏討論可以不用擔心被他人打擾，所以B先生纔會答應邀請而走進去。B先生完全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一開啓這個話題，女童就收起孩子氣的開心笑容，露出冷酷的微笑。她走向牀，坐下來翹起腳。

我面對說著這種話來挑釁的天沼，儘量靜下心來回應：

「沒錯，我一定要和領家和好。」

我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神明學姊便點點頭。

『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想跟學長談……所以放學後請你過來地下社辦☆』

○

「大師！可以將這副身軀奉獻給神州的繁榮，我現在實在是幸福到忍不住顫抖！萬歲！萬歲！」

「學長，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學長是真心想要這麼做的嗎？」

「……欸，小薰在跟我商量的時候……哭出來了。她哭得好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小薫那個樣子。」

我一抵達據點，天沼就已經在那裏了。她佇立在置物櫃前，手中握著角材。她舉起角材猛力一揮，然後又把它丟棄到堆積著其他各種材料的地方。我一想到她可能是爲了教訓我才把我約到這裏來，心臟就開始猛跳。

「高砂學弟，你這種地方真的很不好。你這個樣子當然會被人家罵成『爛人』了。」

「很好……還有啊，A小姐說就算B先生這麼沒救，她還是喜歡B先生。就算她被劈腿，或是被說了一些討厭的話也一樣。」

「高砂學弟，請問你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有沒有什麼頭緒呢？」

「……拜託我嗎？好吧，我先聽你說。」

「B先生已經知道答案了吧。」

她的眼神很明顯已經變得瘋狂了。

「……因爲我不是B先生，所以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他一定是喜歡A小姐的。」

「B先生是無辜的。被當成是B先生的劈腿對象的C小姐和B先生只是單純的學長學妹關係，並沒有A小姐所懷疑的那種事實。只是A小姐剛好看到B先生與C小姐在討論事情，所以纔會自己誤會的。」

我帶著這樣的決心望向女童，卻發現她已經回頭玩起遊戲，在連線對戰時不斷落敗，就像平常一樣忿忿不平地睡著了。爲什麼我會被這種傢伙玩弄在手掌心呢？我一面因爲自己的不爭氣而大受打擊，一面在睡得露出微凸小腹的女童身上蓋上毛毯。

「這件事，B先生有好好地告訴過A小姐嗎？」

她先這麼起了頭，然後開始說明領家和她商量的內容。

我堅定地點頭回應神明學姊的問題。

「……你派出的間諜做得還算不錯。」

我不能再繼續讓她稱心如意了。再這樣下去，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會崩潰，而且更糟的是，我和領家之間會一直存在著不可能彌補的深深鴻溝。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讓它發生的。

我被她敷衍對待了。雖然我身爲男人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但畢竟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是的，他大概知道。」

「B先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對A小姐有什麼感覺呢？」

「那麼，爲了迎接下週一的決戰，所有人員要充分養精蓄銳！想在死鬥中獲勝，萬全的身體狀況比什麼都重要！那麼現在解散！」

「高砂學弟，請你跪好。我有一點重要的事要和你談，你可以跪坐在椅子上嗎？」

一旦我斷然否認，神明學姊終於露出了平時的溫柔表情。這讓我放下心來，全身都感到癱軟無力。

「學長，你好慢喔。」

我沒有推敲文字，只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所以內容沒有什麼文章架構，讀起來的感覺應該是既零散又拙劣。但是我總覺得在文章內加上修飾的話，似乎又有點對她太見外了。

「拜託你……爲了修復我和領家的關係，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

女童這麼說著，交換了一下翹著的腳。這個動作由成年女性來做的話會很性感，但外表只有小學四年級的女童這麼做，也只會呈現小孩子模仿大人裝成熟的溫馨景象。

領家最近好像都是和天沼一起回家。從天沼的角度來看，如果我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來恢復與領家之間的關係，就會讓好不容易快要發生的自我毀滅受到阻礙。爲了避免這個情況，她纔會守在領家身邊吧。

天沼如此鼓吹，讓這種詭異的氣氛更加不安定。

然後到了放學後，領家就像平常一樣馬上離開了教室。雖然她一瞬間做出偷偷窺探我的舉動，但卻在我們的視線相交之前移開了目光。

她看到我這個樣子，便呼的一聲大吐一口氣。

領家失控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天沼對她的煽動更是加速了她的自暴自棄。

「唉，我想也是。高砂學弟根本就不是敢劈腿的料嘛。」

不過這天晚上，我並沒有收到領家的回信。

我遵從她的指示，等待西堀和瀨崎離開。

光從用字遣詞來看，這些話給人很柔和的感覺，但其中卻隱藏著不容質疑的魄力。

「嗯，因爲我想了很多事。雖然是你說今天有事要找我談……但我想要先拜託你一件事。」

我完全被她震懾住，結巴著回應，然後脫掉室內鞋，跪坐在摺疊椅上。

「我拒絕你的邀請。要我支持戀愛至上主義，我寧可去死。」

「大師，我來幫您拿書包！」

我低著頭這麼回答，神明學姊就揮舞手上提著的書包，啪的一聲打中我的肩膀。

這天晚上，我以神明學姊給我的建議爲基礎，寫了一封郵件寄給領家。

006

……我不懂她的意思，整個人愣住，而她卻笑咪咪地露出隱約令人感到恐懼的表情，補充說道：

我最後可以依靠的人只剩下天沼了。她的存在、她的特殊立場依然是讓問題演變得如此棘手的元兇。不管怎麼樣，我都需要她的助力。

「那個……非常謝謝學姊！」

「……因爲B先生太笨拙了……所以他應該還沒有告訴對方。」

我這麼說，表明自己的決心，但天沼依然對我表示懷疑。

首先要低下頭來，真誠地拜託她。我懷著這種決心，靜靜地等待放學。

我一邊在腦中演練著懇求天沼的過程，一邊腳步沉重地走在通往地下的路上。

「這明明就是A小姐和B先生的故事……你還真是入戲。」

「那麼，請問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她的禮貌語氣反而讓我倍感壓力。

「是……是！」

「……是，我會改正的……我會努力。」

神明學姊聽到這句話，輕輕地笑了。

我被她正面訓斥，感到很沮喪。不過，我也覺得神明學姊說得沒錯。

社辦只剩下我和神明學姊，經過幾分鐘的沉默，她一開口便這麼說道：

「跪好。」

其他的社員依舊互相使了眼色，拚命地思考著有沒有方法可以打破這個現狀。

「因爲男女關係而爭吵的你說這種話，簡直是滑稽至極。算了，你的優點就在於這種頑固的地方。」

領家所說的計畫實行日已經近在眼前。我已經一刻也不能猶豫了。

「……是的，我對叫做A和B的人物有頭緒。」

神明學姊這麼一問完，沒有等我回答就馬上站了起來。

「你還真是意志高昂呢。你這麼拚命地努力，也正合我意。」

「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麼可惡的傢伙啊。戀愛這種東西果然是一種禍害，不可不加以根除呢。」

4

「等到事情全部解決再答謝我吧。要叫你請我喫什麼呢～」

女童微笑著這麼說。

「下週一開始就實行作戰計畫！我們要在當天一決雌雄，爲這場抗爭劃下最後的句點！我們不能選擇明哲保身。我們的目標是『反戀愛』的勝利，爲此，我們要不惜自我犧牲！陣前逃亡的懦夫直到轉生爲了不起的反戀愛戰士之前，都必須強制進行自我批判！」

會這樣開玩笑的神明學姊對現在的我來說，比什麼都可靠。

「……這些話是真的嗎？」

○

「對啦對啦。」

「那我問你，A小姐和B先生要怎麼樣纔可以重修舊好？」

「總覺得聽到人家這麼說有點令人生氣……應該說這個故事不是在說我，而是B先生耶。」

「原來如此……那麼，賓館也是誤會嗎？」

我解除跪坐狀態，站了起來。我的腳步搖搖晃晃，差一點失去平衡，而神明學姊溫柔地抓住我的手，扶我起來。

我要去懇求天沼。要我低頭幾次都可以。什麼要求我都願意吞下去。

這個時候，我的視線和神明學姊對上了。雖然她平常是負責醞釀柔和氣氛的治癒系學姊，今天卻帶著僵硬的表情仔細地盯著我的雙眼看。

「我之前也說過了，學長只是因爲失去以前獲得的特權纔想要耍賴而已。學長會親近領家學姊，是因爲她主動來找你。你們的關係其實也是因爲她主動接近，所以纔會變得更緊密吧。學長根本就不稀罕領家學姊。你只是因爲身邊一個容易打發又喜歡膩著自己的女人離開了，纔會覺得寂寞而已吧？」

我單刀直入地這麼說，天沼就呼的一聲大嘆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那我們回去吧。啊～總覺得我好像做了很有學姊風範的事情耶。」

領家這麼說完便匆匆走出社辦，而天沼跟了上去。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一定會想辦法保護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

隔天，我帶著這樣的覺悟來到學校，在午休時間剛好收到天沼的來信：

剩下的社員們就像事先說好一樣，全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神明學姊和我的目光又再度重疊。接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要表達什麼似的對我用脣語──看來她好像是要我先不要回家，留在這裏。

她接著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帶著悲傷的笑容，繼續說道：

聽到她告訴我這件事，讓我的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悶痛。我爲了想辦法掩飾這種感情，忍不住多說一句話：

神明學姊看了我的樣子，垂下眼睛稍長的一段時間，接著重新正視著我。

看來領家似乎是以某個女孩A和跟這個女孩感情很好的男孩B的體裁，來講述一個假設的故事……但故事的內容完全就是以領家的角度來觀看我和她之間發生的事。

「不對！我……非領家不可。」

「學長你根本就不喜歡她。你只是想要有一個隨時注視著自己，珍惜著自己，不管自己隱瞞了什麼事都會盲目相信自己的，既方便又好應付的女人在身邊而已……不是嗎？」

「不對！」

我明明打算冷靜又客氣地拜託她，我的心卻在不知不覺中激動了起來。這正是因爲天沼不斷地挑撥我。

我不在乎自己被怎麼貶低。可是，我實在是無法忍受領家被她說成那個樣子。

「我沒有說錯吧。學長，那你就說說看嘛。你到底喜歡領家學姊哪裏？」

聽到天沼這個問題，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這並不是因爲我無法回答這個疑問，而是因爲想說的話會一句接一句地浮現在腦海中，讓我的思緒打結。

「……看吧，你根本就說不出來。學長你……並不喜歡她。」

「我說天沼，你聽好了，雖然這會說得很沒有重點，但要我說多少都可以。

我喜歡領家。我是在那個街上的演說遇見她的。那時候她的眼神彷佛熊熊燃燒，目光展現出澄澈的堅強意志，纖長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搖曳。我當時就已經完全被她迷倒了。領家有一頭長髮。光是看著她的髮絲在移動時柔順地晃動，我的心就會像是被她的髮尾搔弄一樣掀起漣漪。如果我伸手觸碰玩弄那頭長髮，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接觸到手背的輕盈滑順感，飄揚起來的甜蜜香氣。只要我如此想像，就再也無法思考其他的事了。她的肌膚。從我粗糙的皮膚看來，她那雪白而美麗的光滑肌膚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我們同樣是名爲人類的種族。我有時候會在無意間碰到她的指尖，光是這樣就能夠讓我感到喜悅。這種一瞬間便會轉移，不屬於我的溫暖，讓我覺得珍貴得不得了。明明就只是一股暖意，她的熱度就是能夠讓我心生雀躍，很不可思議吧。只是碰到維持人體溫度的某種東西，絕對不會讓我這麼高興。而且就算對方是人類，我還是非領家不可。她的手指很細緻。領家明明可以進行那麼強而有力的演說，握著擴音器的手卻纖細得令人驚訝。這種對比讓我喜歡得不得了。粗獷和纖細在領家的心中奇妙地共存著。不管是表面還是內在都一樣。這一點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和她相處了半年的時間，我卻還是一點也不瞭解她。我想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懂吧。所以我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永遠注視著她。無法坦率面對自己的領家也有著極大的魅力。她會找理由和我待在一起，我也會刻意不戳破並接受她的說法，這種兒戲般的共犯關係，我也很喜歡。從旁人的眼裏看來，我們肯定就像笨蛋一樣，但這對我和領家來說卻是非常重要的過程。那是隻有我們之間可以通用的祕密暗號。她有著兩個面相。一面是堅強的革命家，另一張臉卻是與年齡相仿的女高中生。我雙方都喜歡，而苦惱地懷抱著這兩種性質的她，也讓我感到無比地愛憐。我想要陪伴在兩個不同的她身邊。所以沒有什麼事情比我和領家待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還要重要了。沒錯，而且我也很喜歡珍惜社團成員的她。因爲她是個笨拙的人，所以她沒辦法直接表達自己有多麼重視大家。可是，大家都很清楚。天沼你也一樣，她明明應該覺得你是搶走我的可恨女人，卻絕對不會兇惡地對待學妹。你一定也會馬上喜歡上領家的。我可以這麼斷言。對了，你曾經說過我喜歡的是『喜歡我』的領家。這句話其實也不算錯。因爲那的確是領家的其中一面，而我所喜歡的是領家的一切。所以你的指謫是正確的，雖然只有一部分。爲了不要在大家面前曝光，她會表現得很冷淡，在某些瞬間卻又會忽然變得坦率。領家因爲在對我的心意與反戀愛理念之間變成夾心餅乾而痛苦。她在乎我到這種地步，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次的事情也一樣。正因爲領家對我的感情很強烈，她纔會這麼鑽牛角尖。她這樣鬧彆扭的地方，我也喜歡。我想要快點和領家說說話。我開始一個人回家才深切感受到，和她一起踏上的歸途有多麼珍貴。我想要和她在一起，我想要聽聽她的聲音，我想要感覺她的溫度，她的氣味。

所以天沼，拜託你。我什麼都肯做。爲了解開領家的誤會，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

我接連不斷地將浮現在腦海中的話全部傾吐出來。就連說著話的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說什麼。因爲不加修飾，所以這應該已經非常接近我的真心話了。

默默聽著我這段噁心的超長臺詞，天沼她──臉紅了。

她像是不敢直視我一樣低著頭，雙手在緊緊併攏的腿上緊張不安地亂動。

從天沼平常難以捉摸的樣子來看，很難想像她會有這種反應。我本來還以爲她會不當一回事地說著「你好惡心喔～」之類的話來恥笑我，所以看到她這樣一臉害羞地保持沉默，我嚇了一跳。

「那個……學長……那個……其實啊……」

天沼用和平常不一樣的含糊語調說道。她平常應該會說「哎喲～阿砂學長，你超惡的，我都要吐了」之類的話，然後露出討人厭的笑容纔對。

我這個時候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現在才發現天沼的用字遣詞比只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更有禮貌。她剛纔叫我「學長」，而且沒有稱領家爲「小薰」。雖然她忘記切換過來的可能性也是有，但從天沼過去的機靈程度看來，這實在是不太可能。

接著，門比想像中更簡單地被打開了。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是從外側開啓比較有利。我緊緊握住把手，使勁一拉。

我將手放到置物櫃的把手上。雖然我想要打開門，但裏面卻好像有一股微妙的力道正在作用，讓我無法輕鬆打開。

黑暗遭到驅逐，燈光照亮內部的模樣──

置物櫃的附近看起來愈來愈可疑。角材和鐵管等東西都散落在地上，這些東西本來應該都是收在置物櫃裏面的。爲什麼這些東西會被拿到外面？

「那個……這個……我其實不是想要瞞著你或嚇你一跳什麼的……真的，那個……」

──置物櫃裏的人，是領家。

天沼依舊吞吞吐吐，一臉不安地望著我。看來現在這個狀況對她來說，好像也是出乎意料。

我想起來了──我懷疑天沼是間諜而進行調查的時候，就曾經躲在置物櫃裏等待她來社辦動手腳。我當時也因爲置物櫃裏的東西很礙事，所以把東西搬了出來。

我拚命忍住胃酸翻攪的感覺，走向置物櫃前。

「那個……學長……請你不要生氣。」

我想到這裏的瞬間，心臟開始狂跳。

我說的話全都被某個第三者聽到了嗎……？我因爲受到天沼的挑撥而情緒激動，不加修飾地直接流露出我的真心話。這些可能都已經全部泄漏給躲在置物櫃裏的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