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e Bremer Stadtmusikanten
《蜘蛛與制服》 · 入江君人 · 1.6萬 字
「喀嚓、喀嚓」打火石冒出火花,點燃小小的火種。
我將那火移到木柴上,呼呼地吹氣。於是火焰逐漸變大,不久後就變成漂亮的篝火了。
「好,成功了。」
我歷經十幾次失敗,終於學會打火石的用法了。
「嗯,有點訣竅呢。謝謝妳,小白。」
我輕輕撫摸代替左手的她。於是小白把石頭丟開,甩着屁股說着『終於結束了——』就離開了。對蜘蛛而言,火焰是會燒掉絲的天敵,所以哥哥姐姐們好像有點怕火。
「啊啦,來得正好。給本小姐一根吧。」
唯一不怕火的麼妹走過來,叼起點着的木柴。
在豎穴的深處,有個用土做成的奇怪形狀的爐竈,公主在那下面生火。
「這是什麼?」
「蒸餾器哦。」
公主用魔法送風進去。
「蒸餾器?就是用來做威士忌的那個?」
「對啊。」
「公主,妳喝酒嗎?」
「笨蛋,怎麼可能喝啊。本小姐的目的是靈藥——也就是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高純度的酒精。那可以用來消毒和當溶劑,用途廣泛呢。」
「嘿欸,公主好厲害呢。」
「哼哼,這點程度,對身爲天才魔女的本小姐來說易如反掌。啊、對了,酒精也可以用來染色,做好之後也獻給姐姐大人好了。」
公主誇張地點頭時,小白眼睛閃閃發亮。
「好了,竈差不多要裂開了呢……兄長大人,請增加泥巴!」
不過是住了幾天的臨時住處,卻不知爲何讓我感到強烈的哀愁。
「真是的,回想起來,生前也被哥哥姐姐取笑是小不點,但現在根本不能比。這樣別說守護故鄉了,連自己的性命都很難說。先成長並整頓戰力吧,然後也想要情報呢。畢竟我們連這裏是哪裏都不知道。」
可是,實際上獸人們已經對我們有所警戒,人類也並未放棄。
「咕咕咕、咕咕咕……」
「怎樣啊,小豬仔,喂,快住手,妳在耍本小姐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果然太大意了。和大家共度的日子太幸福,讓我以爲不會發生危險的事。
「潛入深處比較好吧。」
「走吧。」
從洞頂灑落的光線,照耀着長滿青苔的牆壁。洞窟魚在閃閃發光的河面上跳躍。
「啊啦,那我們也一樣吧。」
「好好喫哦……」
公主好像覺得噁心般縮起身子。
「本小姐真是得到了良緣呢。雖然是奇妙的緣分,但能跟他們成爲兄妹,是無上的幸運呢。」
「……是啊。」
一邊是小豬仔,一邊是兄長大人、姐姐大人。
我確認喉嚨的狀態,喀嘰喀嘰地敲響犬齒。
大概是因爲這是個回憶吧。
不確實吹涼的話絕對會很燙,明明知道這種事,卻幾乎無法忍耐。我稍微吹了幾下,立刻大口咬下,香噴噴的魚皮啪一聲彈開,熱騰騰的肉汁溢出。
「注意什麼?」
「嗯,問妳這種問題,本小姐可真是傻了呢。」
「是洞窟魚(Kijiyamu)的串燒呢,真是珍味。」
「不用了,應該說,本小姐也不能喫。對蜘蛛族的身體來說,那麼多鹽分是毒哦。」
「嗯,與其被叫那個名字,不如一直被叫豬。」
「差不多要烤焦了哦。」
『是誰殺了知更鳥?是我,麻雀說。
我點頭如搗蒜,哎呀,還真的就是這樣。
我也熄滅篝火,背起揹包。
「……妳還是依舊是隻奇怪的豬呢。」
「不,是蟑螂。」
「我這邊也結束了……Birumasuku!」
「算了,比起這個,妳還是注意些比較好。」
雖然不太懂,但兄妹感情好是件好事。
「嗯~~~~~~!」
「……其實,本小姐也不是因爲顧慮妳才這樣叫的……」
「是啊,而且妳看,這個不祥又可愛的外型。你們人類也是,貓跟蟑螂相比會喜歡貓的吧?」
「嗯。」
我看到的不是蜘蛛也不是公主,而是三兄妹的麼妹的笑容。
「…………」
「沒有,只是,太高興了。」
蜥蜴的歌與蜘蛛的歌相互呼應,測量敵人的歌與引導同伴的歌。性質不同的兩首戰歌,互相祈求對方消失。
公主開心地笑着。
「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不過,公主,這樣好嗎?妳不是想回家嗎?」
那是與面對哥哥姐姐時完全相反的視線。
我再度邁開步伐。抱着再也不回來的決心,啓程前往未知的世界。
公主指向背後。
我慌張地回到篝火旁,在那的魚串燒烤得恰到好處。
我默默低頭,向不同世界的臨時住處,獻上他們所不知的祈禱。
「看不見,是聽的。黑暗生物是靠聲音的反射來看獵物,對牠們來說,聲音是很好的武器。」
『這樣嗎?』哥哥在竈上加泥巴。他這麼做與其說是蜘蛛,更像是在海邊捏沙子的寄居蟹。
會唱歌的怪物,以及尋找英雄先生的冒險者。
「首先,兩人的內在也很棒呢。姐姐大人的審美眼光很了不起,氣度之高跟惡魔族的公主相比也毫不遜色。」
我拿起一根串燒。
洞窟離人類的行動範圍越遠,黑暗的顏色就越深,終於暴露出其危險性。
現在,我們的眼前就有一隻。
「……哇,好燙……」
左眼中的公主說道。
豎洞已經不是安全的地方。
我用小指指尖輕輕撫摸公主的頭。
「兄長大人也有武人的才能呢,如此優秀的戰士,就連近衛的戰士也找不到幾個。相反的,雖然也有點冷淡的地方,但本小姐覺得那也很可愛。」
「真的無法理解,說起來,妳被叫豬都不會生氣嗎?」
左眼接住嘭的跳來的公主,我最後又看了一眼豎洞。
「……怎樣,小豬仔。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
我們在市場得到這些情報,沉重地接受。
我連眼角都泛出淚水,大口吃着魚串燒。毫無疑問,這個串燒是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美味的料理。
「——好。那麼大家,出發吧。」
好鹹!簡直就像黑白影像加上顏色一樣,鹽巴讓所有味道都鮮明起來。身體缺乏的鹽分,滲透到每一個細胞。
「這樣啊。」
公主「唔」了一聲,似乎很不甘心。
「當然……不過這個模樣,就算回去了也什麼都做不了。」
公主說道。
「好,公主,我這邊準備萬全了,妳那邊呢?」
「啊!魚!」
公主破壞了用完的釜。
「……大家,安靜點。」
「咕嘎嘎嘎嘎!」
「牠看得見我們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我跟大家的待遇不一樣。」
我目不轉睛地比較公主和哥哥。
我們一家人的回憶。
「呵呵,呵呵呵。」
「也謝謝小白呢。」
像這樣習慣後,就會知道殺風景的洞窟裏意外地有生物。牆壁上長滿不依賴光合作用的地衣類,喫苔蘚的蟲子和小動物四處奔跑。黑暗的生態系意外地豐富,其頂點甚至有巨大的捕食者存在。
蜥蜴在評估我們,看是打得贏還是打不贏我們。若是能贏,那會不會受傷。以捕食者的角度嚴格審視。
蜥蜴突然停下腳步,伸出舌頭警戒着。
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對對,就是這樣。不愧是兄長大人,技術真好呢。」
「嗯,嗯嗯。」
「啊,不介意的話公主要不要也喫?」
「這樣啊。明明這麼好喫卻不能品嚐,真可憐呢。」
「當然啊。雖然蜘蛛族和惡魔族不同,但也是不折不扣的魔族。當然要表示敬意。」
結果要做的事沒什麼改變。我們一邊慢慢攻略洞窟,一邊往深處前進。
燃燒的炭火炙烤着魚皮,滴落的油脂滋滋作響,飄來鹹鹹的味道。
在洞窟深處,純白的蜥蜴從喉嚨發出聲響。那像是地球上的科摩多巨蜥的蜥蜴,發出很有特色的叫聲,毫不在意黑暗地前進。
「對,就是說。哥哥就是這點好。」
「應該先逃離人類哦。」
幫助我喫飯的小白就像喂貓的人一樣,開心地問『喫飽了嗎?』。
「不用熄滅燈光,因爲牠已經發現了。」
「真懷念,這是父親大人喜歡的食物,經常有人進貢魚乾呢。」
公主「嗯嗯」地點頭。
聽到戰歌,哥哥和小白的戰意逐漸高漲。
我們互相「嗯嗯」地點頭。
「是翼蜥(basilisk)小心點,牠會射毒針。」
「我喫飽了。」
我只用右手祈禱,拍拍喫得飽飽的肚子。回過神來才發現,連保存用的魚乾在內,我總共喫了五隻。
而我們也一樣,哥哥的毛倒豎起來,公主的王冠發出光芒。
「咕嘎、嘎嘎嘎!」
翼蜥似乎把我們認定爲獵物,從正面突擊而來。
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從牠的角度來看,我只是普通的人類,就像從架子上掉下來的牡丹餅,或是揹着蔥的鴨子吧。
要說有誤算的話,那就是我並非人類,而是四頭一體的怪物。
「Birumasuku!」
左眼大叫,風刃劃破空間,狠狠地打擊了敵人的銳氣。
蜥蜴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小白的絲纏繞在牠的臉上,哥哥同時突擊,用絲奪走敵人的視野,再打毒進去,這就是兩隻的必殺連攜。
然而,這次的敵人卻不同。
「不行!兄長大人還不可以!」
「噗咻!噗咻!」
蜥蜴在視野被奪走的狀態下,朝我們吐出像是針的東西。
毒針朝哥哥落下,但他毫不在意,打算犧牲一隻手臂直接把毒注入進去。
「咕!? 喀嘰喀嘰喀嘰!!」
然而,被針刺中的前腳卻擅自抽搐跳動。
這下子哥哥也忍不住了,他拉起絲慌忙逃走。
「哥哥!」
我揮起小刀,朝黑蜘蛛的腳砍下去,被毒污染的前腳一邊掙扎一邊飛向黑暗。
「噗咻咻!」
「魔界(Dungeon)大溪谷(Grantoria)。」
就在此時,我腳邊的絲線前後搖晃。
毒針繼續噴過來,我則在針雨中大步前進。
「嘎!? 嘎啊啊啊!? 」
我舔舔食指,分別插在每個洞口前。然後在幾個洞口前,手指都變得冰涼。
「咕嘎嘎嘎嘎!」
我們來到某座山谷的山腰。
公主一副『沒救了』的樣子嘆氣。
「小豬仔,等等。兄長大人傳來了訊息哦。」
「所謂的都市,就是巢穴。而且還是螞蟻族那種大規模的巢穴。據說那個巢穴的主人是所有魔術的始祖,巨人族。」
「當然啊,兄長大人。這座『都市』是世界最大的謎團之一,從大約七億年前,我們還是無法登上陸地的古生物時代就存在了。」
「咦?我?」
「沒想到居然是大溪谷呢。」
公主興奮地說道。
「……唔,那邊好像有某種生物的味道呢。」
那是哥哥留下的追蹤絲,透過震動傳遞些許情報。
我重新面向洞窟。打倒翼蜥後,正面有好幾條路。
轟隆聲。
「嗯,你明白就好,要好好反省哦?」
「不過公主還真熟悉這種探險呢。」
「會危險嗎?」
「是嗎……我知道了,我會加油。」
「連自覺都沒有嗎……訂正,妳比兄長大人更過分。」
這個提燈是將光蘚種在上頭製成的,所以與其說是保養,更接近照顧盆栽。我灑上混合醋的液體,小白則用線修補苔蘚表面。
我們用提燈驅散黑暗,繼續前進。
風勢逐漸增強,空氣變得新鮮。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真是的,看妳做了什麼好事!」
我站起身。
「哼!」
「妳也是笨蛋,妳這個不做思考,不要命的傢伙。」
「咕嘎!? 噗咻!噗咻!」
不過,關於這點我並沒有反省。就算被針刺的地方是真正的肉身,如果能保護哥哥那也是我所願。
被兩個人一起生氣,哥哥說了『對不起』道歉着。這種時候能坦率道歉就是哥哥的優點。
「……啊啦,那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當然咯,惡魔族無論男女都會鍛鍊自己。我小時候也曾經被哥哥姐姐帶着潛入故鄉的森林……呵呵,這麼一想,總覺得好懷念呢。」
那是個將聖母峯一分爲二的大溪谷,谷底的對岸在幾十公里外,從巖壁上噴出的瀑布在落地前就蒸發了。
「怎麼了?哥哥的訊息難得這麼模糊……」
已經被啃光的人偶手臂上,刺着好幾根毒針。
「嗯,這個編制果然很強呢。」
絲纏住蜥蜴,就這樣在牠動彈不得時,小白毫不大意地用牙齒咬住。
「啊,對不起哦,小白。可是,因爲哥哥有危險……」
與翼蜥的戰鬥結束,公主氣得七竅生煙。
「真是的,多麼難看的樣子啊。妳看,姐姐大人也生氣了。」
公主的視線刺向我的左臂。
我們繼續往深處前進。
「是啊,不過感覺不壞。」
哥哥和公主熱烈地討論着傳說武器和考察之類的話題。
蜥蜴繼續攻擊,簡直像在吐西瓜子一樣,朝我吐出小小的毒針。
「對啊哥哥!不可以逞強!」
無法聽懂她說的話語,我就這麼被眼前的景色震懾了。
哥哥的影子在光芒中舞動,像是在說『快點看』。我們睜開疼痛的雙眼,看向那裏。
「這裏是世界最大的祕境……巨神們建造的古代都市哦。」
「不知道,但也沒必要特地去試吧。兄長大人!我們走這邊的路吧,千萬不要橫衝直撞哦。」
我和小白都很喜歡這種保養工作,兩人一邊討論一邊保養。我們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聯名參加品評會。
不過,這真的能稱爲山谷嗎?
「……我知道這裏是哪裏了。」
我終於吐出一口氣,看着滿是洞的左手。
「嗶嘎——!」
「兄長大人!不要把勇猛與魯莽搞混!請好好聽我的忠告!」
公主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中,我則是感到不爽。
而我當然沒那麼做,反而撲到哥哥身上,成爲保護他的盾牌。
通過轉角後,突然出現光芒。與光蘚無法相比的陽光,逐漸填滿視野。
「風……呃,好像是從這邊和那邊吹過來的。」
那簡直就像拉着父母袖子的小孩,是興奮的顫抖。
「那麼,接下來要往哪邊走呢?」
蜥蜴舔着舌頭,確信自己勝利而靠近。
長滿青苔的廢墟都市,違反重力貼在巖壁上。
遙遠的谷底,有座比例尺奇怪的魔像。
空氣在流動,也就是說,這前面不是死路,而是通往某個地方。
「妳負責搬行李哦。」
那個小白一邊發出『呀——!』的悲鳴,一邊拼命修復我破破爛爛的左臂。自己的作品被弄壞,她真的是爆氣了。
「……真是個不屈不撓的傢伙。」
我鑽進那縫隙間。趁敵人難以決定行動時走近,將匕首刺進牠的鼻尖。
「嗯。」
「呼……」
啪噠噠噠噠,宛如雨滴打在傘上的聲音響起,毒針刺中我。
公主大叫。
絲線在說『快點過來』。
蜥蜴漸漸變得無法動彈。蜘蛛毒在體內循環,使敵人變成餌食。
「兄長大人是斥候,本小姐負責偵查,然後姐姐大人殿後,這樣就齊全了。這樣應該不會輕易被偷襲吧。」
結果我們無法繼續前進,只好折返回去露營。蜘蛛們大口吃着蜥蜴,我也分到一隻前腳。
「小白有發現什麼有趣的地方嗎?」
另一方面,我們則是在聊別的事情。
這種利用特殊苔蘚製成的光源是冒險者的必需品,大家會將各種各樣的苔蘚組合在一起,產生自己喜歡的顏色。在市場看到的七彩光芒就是這麼來的,有時還會舉辦品評會。
「躲開,小豬仔!」
翼蜥的臉上出現困惑與恐懼。牠第一次對不把自豪的毒針當一回事,大步走過來的人類感到恐懼。
「瀑布很漂亮呢。」
瞭解。哥哥回答後,進入最右邊的洞窟。他是可靠的斥候,負責確保本隊的安全。
「小豬仔!」
公主說道。
「就算是這樣……。妳,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嗎?」
「連我都嚇了一跳。沒想到這裏就是他的傳說之地……」
翼蜥發出慘叫。毒針的發射口受傷,牠終於決定逃亡。
龍羣在雲間飛舞。
「哼嗯,那我負責什麼?」
都市?
公主用觸肢舔舔空氣。
「咕……嘎?」
『對吧——。』小白陶醉地說。我們回想着白天看到的景色,同時保養着探險道具的提燈。
不過,已經太遲了。我們的小白可不是那麼天真的蜘蛛。
同樣圍着火堆喫飯的哥哥,敲着地面問『那很厲害嗎?』
『熱氣!』小白很有精神地跳起舞來。『一直在冒煙!』
公主說道。
「啊,妳說那個溫泉啊。」
『溫泉?』
「對,就是湧出熱水的地方,泡在裏面很舒服哦。」
『小白也可以泡嗎?』
「咦?……不知道耶?吶,公主,蜘蛛可以泡溫泉嗎?」
「不行啦,姐姐大人。請您自重。」
大概是嗅到麻煩的氣息,公主慌忙插嘴。
「那是熱容量大的恆溫動物的娛樂,蜘蛛族就算泡溫泉也只會被煮熟哦。」
『這樣啊——』小白大概是沒什麼興趣,又回去工作了。
「呵呵,真可惜呢,小白。」
「……這麼說來,妳差不多也該去泡一下比較好吧。」
「咦?我有味道嗎?」
我試着聞了聞手臂的味道。
「嗯——?感覺不出來……。啊,我知道了,妳把我的鼻子喫掉了吧?」
「鼻子還沒喫掉,不是那樣,單純只是妳的鼻子被臭氣麻痹,變遲鈍了而已……對了,今天早上本小姐做了這個呢。」
公主從包包里拉出一個素燒的小壺。
「這是什麼?」
「用灰汁凝固的脂肪,也就是肥皂哦。」
壺中裝着粘稠的半固體奶油。
「用這個洗衣服或身體吧。」
「妳是在說誰?」
「故事結束後,本小姐非常煩惱哦。然後好不容易整理好疑問,向妳發問,妳卻只顧着自己唱完,就滿足的呼呼大睡……之後竟然還敢說什麼妳不清楚!? 」
我依序撫摸蜘蛛的頭。我先梳理像白貓一樣蓬鬆的小白,再安撫像阿拉伯織錦一樣的黑蜘蛛。
「可惜?爲什麼?」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故事裏的人類絕對不希望被喫掉,但是妳卻不一樣。別說逃跑了,妳不是還很高興,一邊小跳步一邊往裏面走嗎?這樣山貓應該也很困惑吧。」
「妳說自我犧牲?哈!如果這樣就能拯救同胞那就算了,但對方是其他種族哦?讓那種東西喫掉自己的身體,跟自殺沒兩樣。不如說增加喫同族的捕食者,是利敵行爲啊。」
現在的我,正好和那個紳士處於相同狀況。
傷腦筋的兔子跳進火焰中,想要犧牲自己讓神明喫掉。
「嗯……這樣啊。不過那還挺稀奇的呢。……蜘蛛絲、羅伯特國王、百物語……這些我已經唱過好幾次了,還有其他故事嗎?」
我唱完,一口氣喝下祕藏的魔藥。
「這我也知道啊,是影子看起來像兔子。」
「真的是,打從心底覺得,很奇妙的故事呢。」
「說得也是,不過,呵呵,呵呵呵。」
「…………」
「真是奇妙的故事呢。」
『真是嶄新的陷阱。』『不過讓獵物逃掉很可惜。』
蜘蛛們睡着了。
「……如果是同族,應該會吧。但如果那是場誤會呢?」
「啥?什麼啊!煩惱的本小姐不就像笨蛋一樣嗎!」
公主向旁邊尋求同意,只見哥哥和小白不知何時坐了下來,聽着我說話。
「啊?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唱起『捨身月兔』。
「呵呵,是啊。聽你們這麼一說,這的確是個可惜的故事呢。」
「怎樣啦」
「妳幹嘛突然笑,很噁心耶。」
「那也是指地球上的吧?在這邊的月球表面,看起來完全不像兔子。還有那個神明又是怎樣?如果神明有把兔子召上月亮的力量,應該也不會餓肚子吧。」
兩隻手舞足蹈地說出感想。根據他們所說,看來蜘蛛們把山貓當成主角,產生了移情作用。
「沒有啦,只是覺得,結果還是要由我自己洗。」
『嗯,沒有嗎?』
「不是啦,妳剛剛不是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嗎?」
隔天,我們走下小山谷。
不過我卻輕快地走下這樣的難關。身體就像被好幾條救命繩吊着,因此甚至有餘力聊天。
「是嗎?可是這不就是『——各位客人,請在這裏把頭髮梳理整齊,然後把衣服上的泥巴弄掉。』嗎?」
「呵呵,招待不周。」
我爲了喫掉我的他們,演奏着悅耳的音樂。
『我想聽蜘蛛的故事。』小白說。
我們在異世界的底部,談論捨身月兔的故事。以今昔物語爲槓桿,像芥川一樣被吊起來。
「哎呀,又是這個?呵呵,哥哥真喜歡這個故事呢。」
兩隻用敲打地板代替鼓掌,說『很有趣』。
『再唱多一點。』兩隻這麼要求。
兩隻蜘蛛立刻就困了,輕咬我的手指。
「說起來,月亮上怎麼可能會有兔子嘛」
「啊,對了,公主。」
「吶,小豬仔,妳對那隻兔子有什麼想法?」
「哇,謝謝。」
神明感謝兔子,抱着祂登上月亮。
「Genji?」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不清楚啊。」
公主說道。
「吶。」
最近我們就像這樣,在迷宮裏度過夜晚。我用蟲語,將他們要求的地球歌曲與故事唱出來。
「所以我說對不起嘛。」
公主氣呼呼的。
「對吧?吶,兄長大人你們也這麼覺得吧?」
『要求很多的餐廳』,那是進入某間餐廳的紳士,每次回應『店家的要求』,不知不覺間自己就變成料理的故事。
『不過有點可惜。』哥哥說。
就像紳士在身上塗奶油,或是兔子跳進火焰中一樣。
「呵呵呵,因爲是禮物嘛。」
「愚蠢的兔子,真的是愚蠢的兔子。」
『那個我聽膩了啦。』小白抱怨,兩隻開始吵了起來。我在他們吵到打起來之前,慌忙開口道。
公主重複着這句話。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對我昨晚唱給她聽的『捨身月兔』抱怨。
『我想聽不來梅樂隊。』這次是哥哥說。
我笑了,公主很不舒服地拉開距離。
溫柔的野獸同情祂,於是找來獵物獻給祂。
「呃,那是,自我犧牲之類的?」
「怎樣啦?……本小姐話先說在前頭,如果要我點歌的話,我會點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哦。」
「我啊,只要本人滿足就好了吧?」
「好好好,那今天就先在這休息吧。——來吧,大家,接下來想聽什麼故事?」
之後月亮就變成兔子的形狀,每晚在夜空中跳躍……。
我對公主說了小時候讀過的寓言故事。
「那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種族。就像把蛋下在灰喜鵲巢裏的大杜鵑,或是武士蟻飼養的黑山蟻一樣。」
我輕輕揮動手臂,從垂直的牆壁上降下。哥哥就在我正上方,像要覆蓋住我一樣,把我像提線人偶般吊着。
我把公主的肥皂放進小白幫我做的重要包包裏。
「真是的,太誇張了。」
雖說是小山谷,但那是跟大溪谷相比,彷彿要切開洞窟的山谷,高度有二十米以上。
「聽妳這麼一說,的確好像是這樣……」
我降落在堅硬的地面上,將手指戳進左眼。
「…………」
我「噗滋噗滋」地扯斷絲線,輕輕一跳就跨過最後一步。
「只有本人滿足吧?養育那隻愚蠢兔子的父母,會怎麼想呢?」
然而,聽了故事的公主搖頭。
肥皂上用柚子皮沾染了香氣,那是公主在市場想要的東西,我很開心,一直聞着味道。
「嗯,要求很多的餐廳。」
「既然這樣,這個故事如何?——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有一天,神明從天上掉了下來,餓着肚子四處徘徊。
「啊啦,別自戀了小豬仔,不管是誰,食材在喫之前都要洗過吧?」
我沉默了。
「蜘蛛?」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在說兔子啊。」
我如同提線人偶般被垂降下去,逐漸接近地面。
「而且兔子又在搞什麼啊!爲什麼讓人喫掉自己啦!」
『然後呢然後呢?』小白催促着。哥哥打起瞌睡,公主假裝不感興趣。
公主明顯有話想說。
我確認喉嚨的狀態,用手指「咚咚咚」地摸了摸三隻。
「不是啦,就那啥,宮澤賢治。」
「或者是,用愛養育的同胞們呢?努力培育的未來種子,會允許將生命獻給其他種族的愚蠢行爲嗎?」
「不對,這就不對了啊。」
不知不覺間,四周飄蕩着奇妙的緊張感。
猴子採來豆子,狐狸抓來魚。
然而兔子卻什麼也沒有——。
拉出一隻小蜘蛛。
我用愛情包容她,但卻確實地拒絕她。
「……怎樣啦,小豬仔。」
已經無法再敷衍下去了。
我很不擅長應付公主。
當然,我很愛她,也很信任她,絕對不是討厭她。
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互相理解。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公主是個正常人。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公主是既粗野又會喫人,貨真價實的魔族,不過她會在不經意的瞬間流露出對國家與家人的思念,那是貨真價實的,也是人類也能產生共鳴的感情。
這讓我很難受。
簡直就像面對母親或英雄先生時一樣,面對太過正確的人們,我會坐立難安,想要消失。
不,如果只是消失倒還好,因爲我到頭來,不是隻有消失而已。
「?怎麼了,小豬仔?真不愉快。」
我握緊了小蜘蛛。公主好像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對我發出了微弱的怒氣。
我忍不住笑了。爲什麼所謂的正確之人會是這樣呢?深信自己是世界的主角,甚至沒察覺到惡意的存在。
「…………小豬仔?」
公主的話中終於混雜了不安的色彩。簡直就像從來沒被父母打過的人第一次接觸到暴力一樣,她在我右手中的身體逐漸蜷縮。
我像母親一樣笑了。
這樣就能理解她的死因是被騙了。因爲連這麼渺小的人類的惡意都沒察覺,肯定能輕易殺掉她。
我想起殺掉英雄先生時的事。他一開始也不相信我的殺意,只是愛着我,天真地相信這份愛會得到回報。
「吶,公主,妳知道人疼愛花的時候會怎麼做嗎?」
「老是說我是小孩子,那公主妳又是幾歲啊?」
她對我講了一堆大道理,以前一定也是這樣。
「……的確是溫泉呢。」
公主不悅地別過視線,因此我也不再追究下去。
「唔……」
這樣一定很令人厭煩吧。
「可別以爲異種族的愛會是相同的呢。想要互相理解,只會造成悲劇。」
「喂,小豬仔,不要在溫泉裏玩。」
當時我真的不太瞭解人類社會。長時間被迫學習自己沒興趣的東西,還有必須和興趣、個性不合的人硬是交好的痛苦,我實在無法忍受。
「喂,妳倒是說點什麼啊?」
「啊,妳這樣會着涼哦,再把肩膀泡進去一點,數到一百。」
在食指前方,小小的蜘蛛一臉憮然。
「哇,那可糟了。」
公主發牢騷地抱怨道
在那樣的夢想盡頭,她來到了這種地方。
我們走向瀰漫的水蒸氣中。
小白開心地轉圈圈,『快點去吧!』催促着我們。
公主沉默了,我也一樣。
「十、十四!? 十四就是十四歲嗎?」
我想起第一次和她說話時的事。當時,公主映出了身高兩米的高大女性影像。
「妳也覺得本小姐很囂張嗎?」
我受到衝擊。因爲公主說她是公主大人,又是惡魔,所以我一直以爲公主比我年長。不過,不可思議的是,一旦知道後,我就能接受了。
我把這個話題當成最後通牒,爲了明確表示「不要再繼續深入」的意思,我刻意照亮黑暗。
「是啊。」
『這是、溫泉、不是嗎?』
四周瀰漫着熱氣,我事到如今才環顧四周。
「嗯……既然姐姐大人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呢。」
我心想,別說了。
公主的王冠失去光輝,獠牙啪一聲垂下。
再繼續說下去很危險。我們的心在極限處互相接觸,如果跨越那條界線就再也無法回頭,我們就在那個地點面對面。
我連鼻子下方都泡進熱水,噗嚕噗嚕吐出氣泡。
我邊說邊瞄了右手一眼。
「不,我是說別人哦。」
年紀輕輕就精通魔法,差點就獲得不死的少女。即使死了也想幫助家人的祭品公主。
就在這時,小白跳了起來。
十四歲。
「妳還是老樣子,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人類和惡魔的年齡沒什麼差別的哦。」
那一定是生前的她被說過好幾次的話吧。
『溫泉!』
十四。
接着谷底有條小河,冒出白色的水蒸氣。
公主說完就別過頭去。
「嗚……呼啊啊——~~……」
每當肌膚潛入水面,就有刺痛的刺激感迸發。類似疼痛的熱度溫暖身體,緩緩緩解緊張。
「……妳那是什麼眼神啊。」
「十四歲哦。」
我抓住花瓣般的蜘蛛。
「咦?」
「因爲這是事實啊。妳看。」
至今從未感受過,泡澡竟然這麼舒服。仔細想想,這幾個星期是人生中最累的日子,一口氣治癒疲勞的舒適感特別棒。
「啥!? 妳還真敢說啊!想吵架嗎!? 」
我啪唰啪唰地踢着水。
我將肩膀以下都泡進溫泉,發出啊——或嗚——的呻吟。手腳慢慢暖和,滴落的水珠啪一聲濺起。
公主對我說的那些正確的話,絕對不是得到一切的大人會說的話。只是懷抱理想的小孩相信的純粹祈禱。
年紀小,地位高,又是天才。
『嗯,溫泉。』小白在我的頭上轉圈圈。
我又誤會她這個人了,我天真地以爲她會在某個地方放棄。
「咦?不,對啊,是溫泉……」
「……啊,我知道了。就是狗的十四歲相當於人類的九十歲,這樣的嗎?」
我手指使力。
「區區王女,不過是稍微擅長些魔法就這麼難搞……,不懂事的小鬼給我閉嘴,妳是這麼想的吧?」
「給本小姐小心點。妳的身體都是洞,要是進水就糟了。要是發黴本小姐可不管。」
公主咬住我無禮的視線。
公主在左眼深處說道。
「……妳是在指本小姐嗎?」
「一點點是多少?」
我說完後,用手指着公主。
我慌張地探出頭,空蕩蕩的左手浮在熱水上。
現在卻覺得很懷念。
我將腳伸進熱水中。
我無法理解這麼簡單的事,乖乖地聽她的話。一、二、三——。
「本小姐——」
「………………………………只有一點點哦。」
我們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低聲說出同樣的話。
「那就是他們的愛法。對花來說,這種事根本無法忍受吧。」
「不知道的話我來告訴妳。公主,人類啊,會把灌注愛情培育的花,砍下頭吊在窗邊。」
比我小三歲的公主大人。
「………………溫泉?」
被騙而死,也是她的享年。
「怎樣啦」
「妳很煩耶!一點點就是一點點啦!」
「……吶,公主。」
「那個,有灌水嗎?」
「…………」
蜘蛛的王冠發出光芒,爲了編織話語而編織魔法。
「有什麼關係,這裏只有我啊。」
「喂!別這樣!真是的,妳真就是個小孩子……」
「…………」
「咦?……對啊,公主的確很小呢。」
「呼啊~~~~……」
「不過,我從不覺得妳囂張。因爲妳無論何時都只說正確的話。」
可是,公主是個非常嚴格的人,不會原諒我的欺瞞。
或者,說不定正是因爲如此,她纔會死去。
「………………咦?」
話說回來,十四歲……我用快泡暈的腦袋思考着。說到十四歲,是我終於學會擬態成人類的方法的時候。
「嗯?……等等,妳該不會沒洗身體就進來了吧?真是的,妳真是連泡澡的禮節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是,公主不一樣。
「之前聊天的時候,妳不是說『這是生前的樣子—』,讓我看了嗎?」
然後,我們跨越了界線——。
「……是喔」
她這麼愛說教,我想至少也有三十幾歲,視情況而定可能比母親還年長。或者因爲她是惡魔,所以可能活了幾百年。
我這麼想着,所以公主的回答讓我很震驚。
公主氣得火冒三丈,但我一點也不害怕,還一直嘻嘻笑。
『妳們聊完了嗎?』
這時,小白快步走來,公主慌張地說道。
「哎呀,姐姐大人。對不起,那邊的工作也進入佳境了呢。呀!等一下姐姐大人!請等一下!」
『不行——』
小白一副等不及的樣子,叼着公主帶去其中一個溫泉。那裏浸泡着許多布,哥哥在布里面啪刷啪刷地踩水。
『吶,接下來?接下來?』
「真是的,妳太粗魯了。呵呵,不過看來妳很滿意,真是太好了。已經可以拿出來咯。」
公主探頭看熱水,浸泡的布逐漸改變顏色。
「哇,好漂亮。」
我探出身子看過去,小白緊抱着染成藍色的布,轉圈圈跳舞。
「哼哼!這叫做湯花染,是使用溫泉水代替灰汁的染色方法。」
「嘿欸……總覺得,公主對溫泉也很瞭解?」
「當然,本小姐十歲就精通鍊金術了。而且說到惡魔族,可是以喜歡溫泉聞名。真懷念,過生日時的織布也是本小姐自己染的。」
公主指導哥哥姐姐,大家一起扎染。
「嗯……這樣啊……」
我因爲泡澡太久而發燙的腦袋,看見了模糊的幻覺。幻覺中,長角的孩子們感情融洽地泡着溫泉。皮膚淺黑的哥哥、雪白漂亮的妹妹,以及——
「——小豬仔?等等,小豬仔。」
「嗯——?」
「嗯什麼嗯,妳泡暈頭了,差不多該起來了。」
「……妳這是什麼表情啊。」
我縮起脖子潛入泡泡中。耳垂好熱,心輕飄飄的靜不下來。
「誒!」
「僅存的記憶裏盡是恐懼。本小姐總是爲了尋找食物,然後畏懼着被『當成餌食』。」
公主仔細地端詳我的手。
公主說。可是我沒想到會得到這麼溫暖的回答,什麼也答不出來。
我在大小剛好的岩石上坐下,拿出裝肥皂的壺。
「怎樣啦?」
「這次也是一樣。……本小姐最初的回憶,就是被那些手足扯斷手腳,挖出眼珠。而那些手足也被殺了,當回過神來,就只剩下自己爬在地上。本小姐打從心底感到絕望,後悔自己竟然用了這種魔法。這個魔法絕不是不死魔法,只是將施術者打入地獄的無限拷問魔法啊……」
溫柔的聲音。
「聽好了小豬仔,本小姐來告訴妳,在這短暫又漫長的人生中,最美味的東西是什麼。」
「不,不只兩次。本小姐已經重複轉生魔法好幾次,好幾十次了……變成蟲子、老鼠之類的呢。」
公主笑了。
「真的嗎?」
「爲、爲什麼?」
「嗯……我知道了。下次開始我會喫蔬菜……」
「那是真的嗎?」
「公主,這肥皂是不是失敗了?」
「淚水?」
我不懂,這世上大概沒有人懂。
我什麼話都回不了。
「肉是第三吧。」
哥哥走過來,一口含住肥皂,就這樣動着下巴,肥皂就不斷冒出泡泡。
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我一時無法理解。
公主說出的話,就像很講究的酪農一樣。做到這種程度與其說是要求很多的餐廳,不如說是要求很多的牧場經營者。
「啊啊,人類也需要蔬菜哦。」
「是、是啊。雖然不是騙人的……」
我像蘿蔔一樣被洗得乾乾淨淨。哥哥搓洗我的頭髮,小白咬掉老舊的污垢。
我嚇了一跳。
「真是失禮耶,天才的作品是不會有疏漏的。……兄長大人!」
「吶,公主。」
「不可以挑食。妳就是因爲這樣,最近的味道纔會變差哦。」
我用一隻手努力,想盡辦法要搓出泡泡,可是手工製作的肥皂和現代的肥皂大不相同,完全搓不出泡泡。
「妳的身體毫無疑問,是本小姐喫過的食物中最美味的。跟那個比起來,城堡的料理,還有跟父親大人一起喫的洞窟魚都相形失色……每次觸碰妳的肌膚,本小姐都感到幸福。每次聞到妳的香味,本小姐的一切都被滿足了……」
泡沫包覆着我。泡泡與歌聲飄蕩在四周。
「因、因爲,這種事……像我這種人……完全……」
「血是第二呢。」
「啊……嗚嗚……」
「不用道謝啦。說過了吧?這只是在洗食材而已。」
「那就是妳的淚水哦。」
「妳說什麼?這種事早點說啊笨蛋。好,下次會給妳喫很多山菜的。」
「呃,也不是肉?」
我變得垂頭喪氣。公主越來越困惑。
「嗯。」
公主的話非常直接。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本小姐就告訴妳真相。」
我站起身,長髮貼在背上,熱水滑過皮膚。
滴答,水滴落在胸口。
「是啊,最近呢,魔力終於穩定下來,可以想起很多事情了。根據那些記憶,小豬仔,看來本小姐似乎不是第一次轉生呢。」
可是,那終究只是我的想法,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好、好幾次?」
我沒有唱歌,也沒有說故事,而是將真實的裸體暴露在蜘蛛面前。
公主舉起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但對我來說,這可是件大事。
好高興。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高興。臉頰好燙。我整個肌膚,不是人造的部分全部都染成紅色,連鼻子都埋在泡泡裏。
「這樣妳滿足了嗎?」
「是飼料不好嗎?明明有給妳喫很多肉了纔對……」
「~~♪」
「嗯—,我就不喫蔬菜了。」
「妳說的淚水,是那個淚水?不是血之類的?」
「呵呵,公主,妳想要喫嗎?」
然後,我突然覺得在她面前赤身裸體很羞恥。
我問出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妳非常好喫哦。」
「我好喫嗎?」
「呃……咦?嗯?」
我想,我們心意相通了。
「咦?……意思是第二次?」
「當然不好喫啊。像妳這種瘦巴巴的小孩,本來是根本喫不下去的。妳可別太自戀了,我們只是因爲沒有其他食物,纔不得已喫妳而已哦。」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真受不了,妳這隻豬還是一樣腦袋有問題呢。自己被喫掉時的味道,有那麼讓妳在意嗎?」
隔了一段漫長的沉默後,公主說道。走過惡魔與蟲兩種生涯的蜘蛛,說出了意外的話。
「小豬仔,本小姐就順便給妳洗了,乖乖待在那裏。」
我注視着蜘蛛,右手指尖上高舉着用我的血肉孕育出來的生命。
公主喃喃說道。
「笨、笨蛋!快點去把身體洗乾淨!」
蜘蛛們目不轉睛地盯着這樣的身體,簡直就像在盯着頂級料理,被我勾起慾望。
我就像在唸肉店的菜單一樣,說出各種部位。公主每聽到一個,就從上面依序排列。
「……妳瘦了一點呢。」
「小豬仔,妳曾經捱餓過嗎?」
蜘蛛抬起頭。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在哪裏,但我的生命確實有意義。

「在這個地獄深處,本小姐打從心底感到絕望,打算就這樣孤獨地死去……就在這個時候。」
「當時喝下的淚水滋味,本小姐絕對不會忘記。與兄長大人和姐姐大人一同品嚐到妳的那份真心,現在也流在這副身體裏……」
我的身體變得相當輕盈。先不論被喫掉的內臟,肋骨浮現出來,就算把雙腳併攏,大腿也無法貼在一起。
我和小白開心地抱住像奶油一樣濃厚的泡泡。
至今爲止,我只敢用表層和她說話,但這時我卻沒有任何粉飾。
我讓小蜘蛛站在手背上。融化的泡沫滑過肌膚,絲線與肉組成的怪物身體暴露出來。
「好——」
「妳曾經肚子餓,卻什麼也喫不到而死亡嗎?曾經在飢餓中挖土,活活幹渴嗎?……本小姐有過。那種一生一次的痛苦,本小姐已經嘗過好幾次了。」
我的願望,就是成爲某人的糧食。我想被蟲子們美味地享用,成爲他們的幸福。
「說過了吧,本小姐無法選擇轉生後的模樣。而這個世界壓倒性地多的是蟲子。本小姐以渺小的野獸之姿誕生好幾次,沒能成長就死去……」
我唱了歌。只是隨着身體的鳴動,發出沒有歌詞的聲音。
聲音在顫抖。我快要哭了。
公主把手放在胸口,用後腳站了起來。
那會是多麼慘烈的悲劇呢?我無法想象。公主淡然的語氣像老人一樣乾枯,一切都變成過去。
我凝視着公主。
「哇,哥哥好厲害,好像螃蟹。」
「一隻大手伸到本小姐面前。那隻手沒有殺本小姐,甚至還用左眼收容了本小姐……吶,小豬仔,妳懂本小姐當時的心情嗎?」
「哈啊—。好舒服……。謝謝大家呢。」
我想起其他的小蜘蛛。原本數量那麼多的人偶蜘蛛的孩子們,結果只剩下這三隻。
公主的態度中,開玩笑的氣氛消失了。
在異世界的地底,我們赤裸裸地面對彼此。
「妳接受了嗎?」
「……嗯。」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所以,不要再哭了。」
緊繃的空氣放鬆下來,公主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身體。
「……不、不解除嗎?」
「嗯?妳指什麼?」
我拼命壓抑抽搐的喉嚨問道,只有這件事我現在也很在意。
「施加在公主身上的不死魔法,那個不能解除嗎?」
「……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吧。」
「那就馬上——」
「只是啊,小豬仔,希望妳不要誤會。」
公主重新戴上戒指王冠,八個眼眸閃閃發光。
「的確,本小姐身處在地獄。被飢餓與殺戮的輪迴吞噬,連靈魂都快要碎裂了——可是啊,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做。」
戒指發光,公主的決心化爲意象流出。
我的眼前有個金髮少女。比十四歲的實際年齡更年幼的惡魔公主,即使如此仍然注視着夢想。
「本小姐要拯救故鄉。因爲那是血族公主,被賦予難得才能的本小姐,重要的任務……」
「……是嗎。」
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我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我是人類,是壞掉的、不被愛的、被阻礙的。公主是正確的、是天才、是被愛的。
但是,本質說不定是一樣的。
不管懷抱着多少夢想,不管自以爲已經脫胎換骨,過去還是會不斷改變形體,抓住我的腳踝。
但就算這樣,被人類養大的事實也不會消失。
我和蜘蛛約定。
蜘蛛舉起一隻手臂。
「我也跟妳約定。」
「本小姐發誓,本小姐會實現妳的願望。以偉大的父親『$#』+•&%』,以及異界少女『Umino•Kohaku』之名發誓,一定會將妳的身心啃食殆盡,連一片靈魂都不留。」
我不禁在想,若是我身旁也有那些人在的話。
因爲有他們在,我才能安心地當個怪物。因爲是總有一天會結束的生命,才能輕視地活下去。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被他們喫掉呢?
公主點點頭。
啊啊,所以,真正的怪物纔會……。
「我不要那樣。」
我所迎接的結局,並不是那麼幸福,而是更加悲慘、更加美麗。
啊啊,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發現了。
「公主,謝謝妳。」
我確實是怪物。從殺了那位英雄先生開始,我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
『打勾勾,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我笑了。雖然希望她別以那種名字發誓,但我很高興。
「老實說,本小姐一直很猶豫。別看本小姐這樣,對妳還是有恩情的。就算總有一天要毀滅所有人類,本小姐也想把妳飼養在房間。」
埋藏在心中的巨大懸念逐漸消散,歪曲的笑容流下淚水。
那個時候,說不定我就能像她一樣了。
「嗯……本小姐也已經知道了。」
每天對殺人逐漸失去抵抗的這顆心,享受戰鬥的腦髓,都讓我害怕得不得了。這種怪物,不應該存在。沒錯,最這麼想的人就是我。被人類養大的怪物,無法完全成爲人類或怪物,半吊子的壞掉野獸。
「公主真的很喜歡家人呢。」
我可愛的蜘蛛們,給予了我生命的意義,註定終結的野獸。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這樣的我,能夠幸福到今天,全都是託公主她們的福。
我現在也害怕着怪物的自己。
我心中最大的懸念消失了。
「所以拜託妳,喫了我……結束我的後悔……」
公主這麼說着,流下看不見的眼淚。
小白和哥哥也過來了,我的後悔與悲傷,被三隻蜘蛛喫掉。
光是像這樣相處的短暫時間,我就很明白她所抱持的孤獨。我想到她被賦予最棒的才能與地位,卻還是想完美回應的靈魂。
我抱着蜘蛛們,滿心期待着終將到來的結局。
我豎起小指,讓小蜘蛛停下。
雖然很想跟她一樣帥氣地發誓,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只能唱出像小孩般的歌。
「……是啊。」
「呵呵……呵呵呵……」
「妳不需要道謝。……真的是啊。」
公主輕快地跳到我的臉頰上,舔着壞掉的它。
「所以啊,Kohaku,我要喫了妳。」
「嗯……」
「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我消失。殺了這個怪物……」
我漂浮在溫暖的熱水中,被貪婪地喫掉。
「我的全部都給妳。不管是這顆心還是身體,全部都喫掉吧。……所以拜託妳。」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都愛着身爲奇才的本小姐。……本小姐只是想回應那份愛……爲了這個,本小姐什麼都願意做。」
——可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
我小小的姬蜘蛛,將我的願望化爲血肉。
如果這就是終結,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會唱歌的怪物,纔會出現。
結果,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