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Reflection in the mirror(前篇)
《LoveLive!蓮之空女學院學園偶像俱樂部 102期活動記錄 ~Shades of Stars~》 · みかみてれん · 1.1萬 字
乙宗梢至今仍然無法忘記那天貫穿全身的衝擊。
她第一次看到學園偶像,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那之前的事情,她已經記不太清了。這一點也不誇張,對她來說,那天就是她重獲新生的日子。
「母親大人,請聽我說!我想成爲學園偶像!」
在華麗的舞臺上舞蹈與歌唱的九名少女,還有LoveLive!的大舞臺。梢不斷將這段影像播放、播放,再播放,一味地沉浸其中。
就像每個人都會憧憬公主大人或電視裏的魔法少女那樣,梢也喜歡學園偶像喜歡得無法自拔,然而不同的是,她不曾從夢中醒來過。
梢心無旁騖地追隨着那耀眼的殘影,希冀自己終有一天也能踏上夢想中的舞臺,就這樣走了過來。
身爲音樂世家乙宗家的女兒,要拋棄義務與責任,以學園偶像爲目標,想當然耳碰到了許多阻礙。
她不停與家人發生爭執,但她始終不肯放棄追夢,最後獲准進入了有着優良傳統的名校蓮之空女學院。
爲了要在這三年──這段有限的時間內實現夢想。
她來到了蓮之空。
而現在。
目睹了同年同學夕霧綴理初次登臺的梢,心中捲起了一股因即將到來的第一次演出而萌生的莫名不安,還有──
對於未來的期待,熱情,與至今從未有過的昂揚感。
* * *
自近江町市場的演唱會結束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就在梢和同班同學一起走向術科教室的路上。
迎面走來一羣光鮮亮麗的人。
「哇──好開心!你們絕對要來看喔!」
梢還在想說那羣人裏有個非常顯眼的女生……
(……藤島同學。)
「?有藤島同學在,我很開心哦。」
「……我也這樣覺得。」
「我只是想看看那節目在我走了之後變得多慘,然後好好欣賞一下而已。」
(……我倒沒有希望她加入就是了。)
「沒事沒事,反正我也改了不少!」
慈簡直就像一隻我行我素的野貓。梢喜歡大貓,但要是一起挑戰LoveLive!優勝的夥伴太過隨心所欲,她也是會很頭疼的。她微微嘆了口氣。
「你還真是咄咄逼人啊……」
「這樣啊……畢竟是和工作人員們一起打造出來的節目嘛,總是會有感情的吧。」
每次關照過梢的音樂老師舉行公演的時候,梢都會盡可能去參加。她認爲這兩者應該是很類似的。
「是嗎?小夕霧你怎麼看?」
「社團裏有這種人,會導致大家士氣低落的。」
「咦!? 是這樣的嗎!? 」
「接下來不是你們Mira-Cra Park!的練習嗎?」
(我可沒有閒工夫關心別人。)
「好啦,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對了,乙宗同學你們要開演唱會對不對?」
「咦?是啊,就在月底。雖然我現在完全沒有信心就是了……」
沙知不怎麼在意地點點頭。這是學姐該有的態度嗎?梢忍不住懷疑。沙知彷彿看穿了梢的不滿,她垂下眉毛笑道:
「你看吧。」
「唉~不愧是蓮之空。看來看去全是大小姐。我看你八成也是搭豪華轎車來上學的吧?」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梢了。兩人沒有對上目光,就這樣擦肩而過。
因爲慈總是說得一副理所當然,梢有時會忘記慈是真正的藝人。
「我很在意。」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藤島同學不認真一點,我會很傷腦筋的。」
「你的個性好差勁……」
慈一直都以藝人的身分在活動,她想必能把自己管理好纔是。
「我是搭公車來的。」
「你家的公車……!? 」
「這個……」
在報考蓮之空的時候,簡章上應該就寫着大賀美理事長的名字纔對……反正她大概沒看吧。這人還是一樣隨便。
不過……慈最近好像對練習很投入,晨練也都有乖乖參加。她到底要固執到什麼時候?未免也太不乾脆了。趕快決定正式加入不就好了……
「嗯,這樣啊。」
算了,就這樣吧。練習時間減少,苦的也是慈自己。梢沒有必要插嘴。
梢明白沙知採取的就是這樣的方針,但她想要的是改善方案和需要反省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沙知真的一個人參與了三支小隊。
「沒關係啦小乙宗,每個人對學園偶像寄託的心情都不一樣嘛。」
「嗯!我很期待藤島同學的演出!」
「傷腦筋?爲什麼你會傷腦筋呢?我這樣講有點不好,但這樣你和我練習的時間不就會變多了嗎?」
「……」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梢拿着水瓶走到練習室的角落,在抱膝而坐的慈旁邊坐下。看了沙知和梢練習的慈輕聲開口道:
「好的。」
舉辦演唱會的日子越來越近,練習時間有一大半都是小隊特訓。
「一、二,一、二,在這裏轉一圈,一、二,擺姿勢!」
慈站起身子,快步走出練習室。
梢只能勉強擠出一個藉口。
「好啦,接下來是DOLLCHESTRA!小夕霧,來吧!」
「我好歹也是看過的。」
「不是有那種從父母那裏繼承能力或者把別人的能力複製過來的人嗎?咦,難道你都不看漫畫?」
「小事一樁☆」
只要有她在,任何地方都會變成衆所矚目的焦點。講得明白點,就是慈和自己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現在她也身處歡笑的人羣中心,在朋友的簇擁下開心地笑着。
儘管梢嘴上謙虛,但實際上她很希望朋友們都能來看。
「你覺得有可能嗎……」
沒錯。比方說《用漫畫了解莫札特》之類的……
慈睜大了眼睛。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
「嗯──是啊。就算她之前就記住那些曲子了,那不也是練習了三倍的結果嗎?」
「我有事要忙。今天電視要播我之前常駐過的節目。」
梢沉默不語。她很清楚自己的興趣和同年齡層的人有很大落差。
「啊,我已經被換掉,所以沒有出席就是了。」
「沒有啊,完全不是。」
「好,OK!不錯嘛小乙宗,你跳得很好。」
「……怎麼了嗎?」
「是嗎……?」
聽到這句活像是在辯解的獨白,梢頓時害羞了起來。
「學姐該不會是什麼代代相傳的舞術高手吧?」
不管怎樣,從小憧憬學園偶像的自己都必須呈現出一場充滿榮耀的出道演出。
「再說了,沙知學姐是蓮之空理事長的孫女哦。」
「……是嗎?我覺得還遠遠不夠。」
梢挺直腰桿,伸長手臂,優雅地轉了個身,接着竭盡全力擠出一個微笑。鏡子裏,是一個氣喘吁吁,笑容僵硬的見習學園偶像。
學園偶像俱樂部唯一的二年級生大賀美沙知,是個唱歌跳舞都十分超羣的學姐。雖然梢覺得沙知擬定的練習菜單強度不太夠(有時也會實際發表反對意見),不過沙知作爲指導者還是挑不出什麼毛病的。
(……明明還只是體驗入社。)
「我只是在想,你好像已經把小藤島當成同伴了呢。」
「怎麼說呢──沙知學姐她……好像很厲害耶?」
不管怎樣,現在的梢需要時間去打磨自己的表現力。她能做的沒有那麼多,正因如此她更不能鬆懈。
說到底,能夠跟上那位綴理的舞步本身就十分驚人了。即使梢有過芭蕾舞的經驗,她也還無法到達那種境地。
「唔~你對自己還真嚴格。我覺得你偶爾也誇獎一下自己比較好哦?尤其你把芭蕾舞的動作也加了進來,這種點子我可是想都沒想過呢。」
「……演、演出的完成度太低,不也會給一起登臺的學姐你添麻煩嗎?」
不管看幾次,梢都看不習慣。與美貌帶有些許魔性的夕霧綴理不同,藤島慈是個誰都會對她抱持好感,充滿魅力的美少女。
「你一定沒問題的。我也會去看你的表演哦。」
和梢過去師從的其他老師不同,沙知總是輕易給予讚美。
沙知的吆喝在練習室裏迴盪。
朋友們(當然了,我也是有朋友的)談笑着,同時對梢說道:
慈愣了一下,接着馬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沙知嘻嘻一笑。梢覺得這種笑容很壞心眼。
「……擅自給傳承下來的曲子改編舞,真的沒關係嗎?」
聽到沙知反問,梢不由得語塞。確實,她絲毫不會有任何感覺。然而,她爲什麼會說出傷腦筋之類的話呢?
真是的……梢原本還在想慈最近很認真在練習,結果馬上就來這出。
「好啦,下一個是小藤島……咦,她人咧?上廁所?」
「學園偶像,要加油喔!」
這人只會在表面上講得很好聽──梢在內心埋怨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慈愣了一愣,接着「啊哈哈」地笑了起來。她總是很愛笑。平時梢是不介意,但在練習的時候這樣笑也太沒有緊張感了。
「她先回去了。」
「沒有啊?」
被高了自己將近二十公分的梢低頭俯視,讓沙知像是感受到壓力般露出苦笑。
結束練習,正在喝水的綴理歪過腦袋。
梢無言地盯着一派輕鬆地說着的沙知。面對梢的視線,沙知只是「啊──哈哈哈!」地一笑置之。
「就是這樣。拜啦~」
蓮之空代代相承的三個小隊,各自的曲調、風格等一切全都截然不同,然而沙知竟能配合不同的搭檔隨時變換自己的表情,站在外行人的角度也會覺得她正在做的事情很不得了。
朋友對梢露出高雅的笑容爲她加油打氣,讓梢只能苦笑回應。
更進一步說,誰在不在都不會對梢產生任何影響。她對純粹只能主張大衆觀點的自己感到羞恥。
「……嗄?」
看到沙知用手託着下巴,自顧自恍然大悟的模樣,梢用力吊起眼角。
「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因爲是同伴,所以纔會擔心吧?」
「不是的!」
梢生氣地否定道。
換作是夕霧綴理偷懶不練習,梢肯定不會插嘴。綴理做得遠比梢更好,但慈非常需要練習。梢最討厭有人逃避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不過,最近藤島慈也有乖乖來晨練,有時甚至還會比梢更早到。因爲看了綴理的表演而受到影響的人,並不是只有梢而已。慈也付出了該付出的努力。
既然這樣,梢又是對慈的哪個地方不滿意呢?
關於這個……
其實梢自己也不太清楚。
硬要說的話,就是態度、舉止、生存之道和信念──在這些含糊不清、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領域上,梢就是對慈感到不適應。
思考到這裏,梢想起現在還是練習時間。
「……抱歉,我不該浪費您寶貴的練習時間。」
「我還蠻喜歡陪青少年商量煩惱的哦。不過,倒也不強迫就是了。我們繼續練習吧,小乙宗。」
「好的,請多多指教。」
梢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難堪的模樣。不管是沙知、綴理,還是特地前來的觀衆都一樣。更重要的是,她絕不能讓那個老是一臉無關緊要的慈看到,絕對。
是的。
因爲這是梢邁向夢想中的LoveLive!的第一步。
然而。
梢忍不住睜大眼睛反問。
* * *
「唉,在走廊上大吵大鬧也只會給鄰居添麻煩……進來吧。」
慈就是因爲這樣而鬧脾氣,失去了所有的幹勁。梢是這麼理解的。
「我的演藝事業還在發展中,不足以讓全世界都爲我着迷,因此大家纔會一下子就把我忘了。既然這樣,現在根本不是繞遠路去當學園偶像的時候。我已經明白了,我必須回去當藝人,越快越好。」
「就……這……!」
當天晚上,慈靠在自己的房門上,再次傻眼地表示無言。
「不會,就算有,也構不成不去練習的理由。」
「這、這是怎樣!? 你太硬來了吧!」
梢嚇到了。那個慈竟然沒有怪罪別人,也沒有遷怒於那些立刻就忘了自己的觀衆,而是一肩扛起所有責任。
「……咦?」
「……打擾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番話梢只能聽懂一半,總之慈的意思應該就是她在確認網友對那個新人的評價吧。
梢用力挺起胸膛,回望着慈。
這個世界殘酷的程度,或許遠遠超過梢的想象。
梢不瞭解業界的規則,但在蓮之空應該是很難辦到這種事的。
「沒人發現我不在了,大家都顧着沉迷那個新人,很快就接納了她。」
當兩人走到沒什麼人的走廊上後,慈甩開了梢的手。
「……到時再說吧。」
「抱歉,我借一下藤島同學。」
「前天我不是先回去了嗎?」
梢站在房門前,目光牢牢定在慈身上。
慈宛如難以啓齒般沉默了好一會兒,但她似乎明白梢沒聽到答案就不會離開,於是她只能不情不願地開口。
慈正在說明來龍去脈,這表示她並非出於一時興起,而是基於某種理由決定放棄當學園偶像的。
「結果根本沒那種事。每個人都在討論那個新人有多可愛,討論得可熱烈了。」
「大家都在準備演唱會啊,你在這時候半途而廢會給所有人添麻煩的。難得沙知學姐陪你練習這麼久……如果有什麼複雜的情況倒另當別論。」
不過,沒問題的。她這次已經想好了答案。
慈的聲音漸漸變得自暴自棄。
面對與沙知類似的問題,梢不由得目光遊移。
「可是,你說要回去當藝人……」
慈的措詞氣得梢說不出話。她以爲自己是爲了什麼,才浪費午休時間到處找她的?
慈淡然地繼續道:
「
我要退出學園偶像俱樂部了。因爲一點意義都沒有。
」
梢不知道慈是一時興起還是怎樣,但她想知道慈是不是真心想退出社團。她覺得這點有必要先確認清楚。
「……」
「啊哈哈,那不是超棒的嘛。對了──今天要去玩嗎?」
「……所以什麼?」
太亂來了。
「也就是說,如果真有什麼狀況,你就能接受了?」
「……那又如何?」
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整個社團的問題了。
慈把手肘抵在翹起來的腿上,手掌託着臉頰,眯起眼睛仰望梢。
「……是啊,你說你要看以前上過的節目。」
「嗯,那節目我看了,還是邊在SNS上自搜邊看的。新來的藝人很努力,但非常不熟練。我以爲她大概要被酸爆了呢。」
接棒的藝人受到觀衆歡迎沒什麼不好吧?梢懷着這樣的想法反問。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跟學姐說啊……!」
「……哎,好吧。看你還蠻執着的。」
「不用了,我站這就行。」
「嗯?咦,小乙宗?」
在兩個樓層之間的平臺上,有個惹人憐愛的女孩正在朋友的圍繞之中笑着。
然而慈只是一臉無言。
「哦──」
慈將椅子轉了一圈,接着坐了下來。
「我要不要退社都跟你沒關係吧?何況我們也不是同一個小隊的。你有必要特地來我房間嗎?」
慈的房間是徹頭徹尾的青春少女風。
「沒有這種事。」
「喔,行吧。」
「……真的有?」
「坐吧?」
梢的內心掀起了一股波瀾。
這表示她就算面臨退學也不會放棄。
這個問題讓梢頗感意外。
「我問你,你爲什麼不來練習?」
「……所以?」
「咦……?你不會覺得有時候就是提不起勁嗎……」
她翹起二郎腿,催促梢:「所以呢?」
「算了,我就趁這個機會跟你說清楚吧。」
接着,慈聳了聳肩膀。
慈對梢投以看着可憐人的目光。梢完全不懂她在看什麼。
「等、等一下!? 」
「你出生在音樂世家,卻跑來蓮之空當學園偶像,不就是因爲想要實現夢想嗎?這樣的話,你應該也明白的吧?」
梢覺得自己被問了什麼很羞恥的問題,她的氣勢減弱了一些。慈思考了片刻後,決定讓梢進房間。
「…………嗄!? 」
牆上貼着明亮的壁紙,窗簾的圖案也十分可愛,除此之外還有一面高大的全身鏡,衣架上更掛滿了數不勝數的衣服。房間裏似乎點了薰香,隱約能聞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這確實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我會先跟現在的事務所解約,再重新找一間學生也能加入的事務所。得投一堆履歷纔行了呢。」
即使到了隔天、後天,慈都沒有再來練習。
可是,慈其實比梢想象的還要堅韌得多。
慈用着蠻不在乎,彷彿在聊明天天氣的輕鬆語氣放言道:
「你對自己的人生太嚴格了啦……」
「……嗄?就這?」
梢皺起了眉頭。
「又不是生病了,怎麼可以連續兩天不來練習,
這太異常了吧
!」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來我房間堵人吧。」
「這全都要怪我不夠努力。」
「……嗯。」
然而,慈就像是要將話語咬碎般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臉僵硬的梢走到長髮的藝人──藤島慈面前。
梢抓住慈的手,把她從人羣裏拉了出來。旁邊的女生們見狀都愣住了。
「如果校方不允許,你要怎麼辦?」
「什、什麼啦?」
「
沒有一個人提到我。
」
「怎樣?是沙知學姐派你來問的?」
慈用沉着的眼神看了過來。
看到活像只野貓的她展現出截然不同的一面,梢頓時說不出話來。
梢纔不管這些。全都是沒把理由交代清楚就逃跑的慈不好。
既然這樣,梢很擔心慈會不會從此都不回來了。……擔心?爲什麼自己會產生這種感情?
「也就是說,這是你自己想問了?」
從梢的常識來思考,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慈就像是被戳到痛處般撇開視線。
在這個瞬間,慈肯定是把梢看作同類了。
慈把手放在胸口上。
「我並沒有非得當藝人的理由,說實在的,要當什麼都行。可是,我的夢想是
讓全世界都爲我着迷
,所以我沒有時間原地踏步。」
「……」
梢從來都不知道,慈的心中居然懷抱着如此強烈的決心。梢至今所見到的慈,終究只是她爲了度過學校生活而披上的外衣罷了。
不,有時候梢能隱約瞥見慈內心的一鱗半爪。
在兩人一起觀賞綴理的第一次演出時,慈的表情……就像是在羨慕朝着自己的夢想前進的綴理一般。
如果慈有着比度過學校生活更加重要的夢想,梢自然不能阻止。因爲朝着夢想奔跑的她,和自己是「一樣」的。
然而──
「再說了,如果我當藝人都沒人記得,我更不可能
浪費時間當什麼學園偶像
了。又不會有人記得,支持我的人也不會變多。做這種和職業生涯無關的事,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句彷若唾棄的話語,狠狠刺進了梢的胸口。
「就是這樣,我說完了。你們好好加油吧,我會去看你們表演的。」
「……」
慈語氣輕鬆地將話題做了個總結,接着站起身來,但梢只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欸,小乙宗,我已經說完了。」
慈還沒說出「你快點出去啦」,梢就低着頭開口道:
「我知道你放棄學園偶像的理由了。如果這是你的決心,那我沒什麼好說的。」
──站在同樣都是追逐夢想之人的立場上。
梢把這句話嚥了回去,注視着慈。
「不過,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你這是在赤裸裸地干涉我的夢想?」
慈非常直接地表露出情緒。
聽到慈說得這麼難聽,梢當然不可能拒絕。
綴理似乎下定了決心,她看着別的地方說道:
「不夠好的地方……?」
因爲她比誰都相信學園偶像的價值。
「……」
「是啊。沒有認真挑戰過的話,是不會明白的吧。」
「……乙宗同學,很漂亮哦。」
慈再次笑了。
「你可以道歉啊。跟我說對不起,你做不到,學園偶像之類的根本沒什麼了不起。說吧,我會原諒你的。」
「……」
「咦,小綴理你怎麼了?她欺負你嗎~?」
「好。」
「夕霧同學,你覺得我有哪些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什麼都可以,儘管說吧。」
追求極致,就意味着要捨棄某些東西。有過豐富學習經驗的梢,也看過許多下定決心與夢想共存亡的少女。
慈露出「你在說什麼東西?」的眼神。不過梢毫不在乎,她一口氣把話說完。
完整練習過一遍的慈在這個時候走了回來。
「我知道的。你其實沒有打算挽留我,也不想要我回去學園偶像俱樂部。說到底,你本來就很討厭我。」
慈的聲音冰冷得稍有鬆懈就會被它千刀萬剮。梢發自內心對慈感到恐懼。
身爲乙宗家的女兒,梢覺得這十五年活得問心無愧,但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做了太多的無用功。明明她都發誓要實現夢想了。
綴理準備說話,隨即又把嘴巴閉上。要她對程度比自己還低的人明確指出對方比較差的事實並給予建議,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
綴理露出了一絲微笑。
「藤島同學能夠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梢挑釁似地說道:
梢回想起國中時代那些光靠着撒嬌就能討到老師歡心的學生。不過她絲毫不覺得羨慕就是了。
「……謝謝你。」
「不是,我說啊……」
梢倒沒有任何想法。加入學園偶像俱樂部,只是爲了取得LoveLive!優勝罷了。
是她讓梢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只是個半吊子。
「……這個……」
「呼~累斃了~好啦,下一個輪到小乙宗了!」
所以自己才無法在音樂之路上登峯造極。
她一站起來,後面便傳來「啊」的一聲。
「……」
因爲自己的夢想就是LoveLive!優勝。
這一天,天空下起了滴滴答答的雨。
聽到這番宛如宣告佈告的話語,梢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的──」
夕霧綴理無疑屬於捨棄了什麼的那一方。
不管是在晴天、陰天,還是雨天都一樣。
即便如此,梢還是認真懇求。綴理再次猶豫片刻,不久後才終於開口。
* * *
梢口頭上道了個謝,旋即向沙知走去。現在她必須儘可能把每一分每一秒都花在練習上,否則藤島慈就會繼續誤解那道名爲學園偶像的光芒。
「……是啊。」
「好啊,我就讓你見識見識學園偶像的厲害吧。」
「……什麼?」
「學園偶像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微不足道。」
梢決定改變練習菜單。
綴理和慈之間的距離在梢不知道的時候縮短了不少。社團活動時也常常能看到她們倆結伴而來。
「那麼,下一個是小藤島!」
她撒嬌着對沙知說了「對不起嘛──☆」,還跟綴理說「請你繼續關照囉☆」,絲毫沒有尷尬的樣子,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
她對着身旁抱膝而坐的綴理問道:
梢覺得這樣的笑容很討厭。
慈的眉毛動了一下。
「嗯。不管歌唱還是舞蹈,只要和表演有關都可以說。」
「你想告訴我,我當藝人做不到的事,當學園偶像就能做到?」
她減少每天早中晚肌耐力訓練的次數,相對地大幅增加了練習歌舞的時間。
是的。既然如此,如果她連讓一個同學爲她着迷都做不到,那還談什麼未來。
即使如此,梢依舊藏起顫抖的拳頭,勇敢開口。
然而。
「你要不要捫心自問試試?」
連續兩天翹掉社團活動就像是沒發生過似的,慈回到了練習的行列。
「沒錯。當學園偶像的話,就能做到。」
然而,這無法構成讓梢把話收回去的理由。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說,她完全不在意會不會傷害到別人。平時她總是巧妙應對,不讓人看到自己的內心深處,而這樣的她現在正燃起熊熊怒火。
「如果『讓全世界爲你着迷』就是你的夢想,那麼當學園偶像也可以實現。你一定會碰到一輩子留在心中,永遠都忘不了的邂逅。」
汗水與溼氣讓運動服穿起來非常不舒服,因雨水而粘在額頭上的瀏海也搞得她很煩躁。即使如此,她依舊踏着舞步,絕不讓自己的注意力中斷。
慈露出如同徒手將花朵折斷的笑容。
「我覺得乙宗同學,已經是學園偶像了哦。」
她咬緊牙關,說道:
不久後,慈彷彿要打破寂靜般聳了聳肩。
(的確……我連被她評價的程度都還沒達到。)
「你到底是有話說還是沒話說啊……」
梢回頭看去,結果叫她的綴理反而移開了視線。
唯獨這點,梢可以斷言。
「有夠火大。」
她有着不能退讓的事物。是對方先挑起事端的。
既是舞蹈天才,也是表現力的天之驕子。只要她站在舞臺上,就能產生無可估量的引力,而現在的梢,正被她遠遠甩在後頭。
慈皺起了眉頭。
「……確實,來都來了,不參加月底的演唱會好像也很不負責任。行吧,你都說到這份上了,
你就做給我看吧
。」
「……怎麼了嗎?」
「我……」
這不是梢想要的答案。
「僅憑一場演唱會,僅憑一首歌曲,也能帶來改變人生的邂逅。這就是學園偶像的力量。」
慈用沒有溫度的視線瞪着梢。
後方傳來了輕浮的聲音。乙宗梢閉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爲此她不會吝於付出努力,但除此之外的事都不重要。
梢咬緊牙根。
無論早上上課前、午休、練習結束之後,還是假日沒有練習的時候,只要能借練習室,她都會去借來練習,借不到的話,她也會一個人在屋頂上打磨舞技。
* * *
因爲這樣,練習室都有人預約了。於是梢只能在屋頂的庭園裏練舞。音樂從手機裏流泄了出來,梢的身體也隨着音樂舞動。
梢現在想要的並不是這樣的安慰,而是更直接的、可以幫助她成長的建議。
「你要在出道演唱會上讓我着迷。給我看一場我永遠都忘不了的演唱會吧。如果你做得到,我也會暫時放下重回演藝圈的目標,相信你,繼續做學園偶像。」
她對慈說的那些話,原封不動地變成了射向自己的回力鏢。這點讓她比什麼都還要後悔。
「討人厭的傢伙不在了,你也樂得輕鬆吧?不過啊,我可不會讓你好過。因爲是你先找我吵架的。」
「你的意思是我並沒有認真在當藝人?」
唯獨這件事,她絕對不想看到。
「我說啊。」
一個撐着雨傘的少女出現在屋頂的門邊。
是藤島慈。她一臉不高興的表情,眯起眼睛看着梢。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泄憤啦,但你可不可以別再這樣了?你是想故意感冒,讓比賽不了了之?」
音樂就在這時結束。梢冷淡地回望着慈。
「……你還是一樣淨說些討人厭的話呢。沒事的,我自己的身體我有好好管理。」
「可是看起來不像啊?」
「我的鍛鍊很紮實,沒問題的。」
「……沒問題,啊。」
慈走了過去,把傘遞給梢。
「只要一有人關心你,你都用一句『沒問題』敷衍過去了吧?」
梢皺起眉頭反問:
「……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懂就算了。」
慈說的話實在很難理解。不過,她的視野肯定比梢還要寬廣,看到的東西想必也更多。
梢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被責備太過任性的小孩子,心情很糟。
「沒有人叫你來關心我吧。」
「你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我必須讓某個瞧不起學園偶像的人徹底明白纔行。如果你是來妨礙我練習的,我希望你馬上離開。」
正當梢把慈推開,準備回到雨中的時候。
「你好歹看一下天氣預報吧,笨──蛋。」
她沒有任何停下腳步的理由。
「月底的演唱會,我很期待哦。」
她嚇了一跳。下一秒,又有個東西粗暴的按在她頭上。
「……這是要做什麼?」
慈接過雨傘,低下頭來。
「你在幹嘛啦!」
「……喔。」
「……什麼?」
因爲她不想辜負年幼時的自己。
「喂!」
「我怎麼可能會……!」
慈走進下個不停的雨中,轉過頭來問道:
慈雙手背在身後,前傾着身子問道。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嗓音聽起來格外殷切。
梢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娓娓道來:
「…………」
「我用我的名字預約了下午四點到六點的練習室。」
梢吞了口唾沫。
只要豎起耳朵,甚至還能聽到音樂不斷在腦海中迴盪。
與學園偶像邂逅,爲了成爲學園偶像而活,而現在她終於成爲了學園偶像。
梢停下了腳步。她不懂慈問這個問題的意涵。
「我……不想放棄。」
「是爲了我嗎?」
「……那個與學園偶像邂逅而改變了命運的,原來就是你啊。」
「是爲了那個什麼『LoveLive!優勝』?」
但她還是真誠地告訴慈:
儘管如此,她還是領會了些什麼。實際說出口之後,她才終於明白。
梢頭上還披着慈給的毛巾,接着傘也被塞進了手裏。她不知道這把傘是要幹嘛的,便回望着慈。
梢目送慈的背影離去,低頭看向手裏緊握的毛巾。
不久後的出道演唱會,正是她接近夢想的第一步。
梢用手撥了一下,這才發現蓋在頭上的是一條毛巾。她不停眨着眼睛,反問道:
「這樣啊。」
「……爲什麼?」
但慈什麼都沒說。
時至今日,梢仍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來。
她抓住披在頭上的毛巾,把傘遞了回去,點頭回答:
「你爲什麼這麼拼命?」
「我相信,只要朝着目標不斷努力,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成爲能讓自己抬頭挺胸的人。」
「我有個很憧憬的團體。第一次知道她們,是我剛上小學不久的事。在學園偶像的最高殿堂,LoveLive!決勝大會的舞臺上,她們看起來是那麼耀眼。我就是被她們的光芒所打動,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無論最後會以什麼結果收場,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放棄的選項。
梢一口否定。就算慈不挑釁,梢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
「就算你這麼努力,也有可能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無法成爲別人心中特別的存在。這樣你還是要繼續努力嗎?」
看着身體已經淋溼一半卻還是堅持要把傘遞過來的慈,梢很煩惱該怎麼回答。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追逐夢想。我會報考在石川縣最有實績的蓮之空女學院,就是爲了參加LoveLive!。我一定要在這三年間抓住它。」
因此,其他的事情現在都不重要。
「沒錯。」
「就算無法成爲別人心中特別的存在也沒關係。」
「因爲這個月底有演唱會。」
「別說傻話了。」
「是啊。」
「要是你感冒了,然後又跟我找藉口說『我沒有完全發揮實力!』,我可受不了。」
就和那天見到的光芒一樣。
梢完全不懂慈的意圖。至今她的身邊從未有過像慈這樣的人。
然而,笨拙的她到頭來還是沒有誠實回答以外的選項。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梢撇開了目光。她不知道慈要嘲笑自己像個小孩,還是對自己的過去嗤之以鼻。
儘管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梢的視野突然被擋住了。
「是啊,因爲那是我的夢想。」
「……她到底想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