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SHE MUST DIE 她,唯有一死》 · 石川周 · 3.7萬 字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點五十四分】
志水晴花的超能力着實令人驚訝。
二村在隸屬美軍部隊時親眼見過各式各樣的超能力者。他以爲,擁有念動力的超能力者纔是軍方需要的重要人材。這類超能力能夠操作火、水、空氣等等物質,在戰場上帶來壓倒性的優勢;至於透視或心靈感應能力等等其他超能力都只是輔佐。
然而,志水晴花的心靈感應能力,卻遠遠超出他過去見聞所歸結出的結論範疇。
儘管二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但作爲一名心靈感應能力者,她確實阻止了三名擁有念動力的超能力者——包含站在實驗器材室門外待命的兩名隊員,還有實驗器材室內那個姓北島的愚蠢國中生。
二村過去從沒聽說過有人擁有這麼強大的心靈感應能力。
心靈感應能力跟腦中需要凝聚出具體影像的念動力不同,從發動超能力的意念出現到實際 作用之間沒有時間上的間隔。這麼一來,在正面對決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一名念動力者能夠贏過志水晴花。
因此,若是要清除掉志水晴花這個對象,就必須在她能力影響所及的範圍之外下手。
至於這個國中女生的能力究竟能擴及多大範圍——如果她的心靈感應能力『能影響整間學校』,那麼二村早就已經不能動了。而距離理化實驗室最近的一間教室是一年一班,但被分配到這間教室的隊員活動能力沒有受到限制。而從理化實驗室到一年一班教室大約二十公尺,因此,二村判斷晴花的心靈感應能力最遠的所及範圍應該不超過半徑二十公尺。
二村下令要待在二樓走廊上待命的隊員撤退,不讓任何一位隊員闖入志水晴花身邊二十公尺範圍之內。
志水晴花與另一名同學離開實驗器材室之後,沒有朝着一樓的學生用校舍大門出去,而是往主校舍二樓通往獨立校舍的空中走廊移動。
隨後,待在東校舍屋頂上待命的透視能力者藤間,透過無線電向二村隊長傳來了報告——志水晴花正緩緩在空中走廊上移動,朝獨立校舍靠近。
二村操控念動力,憑空拔出了插在腰際的小刀。
他以想像在眼前創造出一隻巨大、透明,卻擁有纖細知覺的手臂。這隻透明手臂根部與二村的右肩相連,手掌優雅地抓起了這把刀。將刀鞘拔除之後,這把刀唰地一聲飄向空中。它跟一般刀不同,沒有刀柄。兩頭都是刀刃,連接在同一塊刀鍔卜。這是二村向關町刀匠特別訂製的昂貴逸品。刀身由碳鋼冶成,非常容易生鏽,因此必須勤於保養,但相對也擁有令人心醉的鋒利程度。
他用左手抓起立在訓導主任桌旁的自動步槍,接着便與在教職員辦公室待命的兩名隊員一同壓抑着腳步聲,往空中走廊走去。
空中走廊的入口距離教職員辦公室不到十步。二村走在前方,在轉角處停了下來。他左手放開自動步槍的的槍柄,以意念創造出透明的另一隻左手臂抓住步槍。而空出來的實體左臂則探入懷裏取出手槍。意念創造的左手舉着步槍輕輕貼到手槍側邊。
他的右手放鬆地垂在身體右後方,透明的右手從腋下舉起短刀向前伸出。而那隻透明的右臂上還另外伸出一隻意念的繩索,緊緊纏在那把短刀上。這是在短刀剌進敵人身上時用來將刀刃抽回來的工具。
短刀、手槍、步槍,這是二村的戰鬥架勢。
此時藤間再次透過無線電聯繫了二村。根據報告,志水晴花的注意力似乎被什麼東西牽動而分心,兩人呆站在空中走廊中央。
「我們上。」
阿誠的雙親似乎總是算準晴花在的時候出現。當然,這應該只是巧合,但出現的時間也未免太不湊巧了。他們沒有敲門就開門進了病房,瞄了一眼晴花,在打過一聲招呼之後,他們的一切言行舉止就彷彿身邊沒這個人存在似的。
雖然被削去表皮的意志回到了自己的身軀,但形狀卻變了樣。黑暗中衍生的某種東西混入了他的靈魂之中。
……我……我爲什麼會把她誤認爲怪物呢?到底是什麼東西扭曲了我的心智?北島對於自己一連串的行爲感到難以置信。
就在他剛纔意識與其他兩名自衛隊員互換,身體完全沒有知覺的時候,右手仍緊握着步槍。
阿誠的母親是出版社編輯,父親是公務員。對阿誠來說,爸媽能夠每天來探望他一次,這已經讓他覺得非常高興了。
他的心緒飄蕩在漆黑的空間之中。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貼在身上的空氣觸感;甚至連自己心臟的跳動都感覺不到……一切的感官全然消失,彷彿睡眠癱瘓症一般,連心臟都停止跳動。腦中的意念沒有凝聚成爲具體的思緒,而是飄散在黑暗之中。時間感消失, 剩下無垠的空洞感。這般無邊無際的恐懼正不斷蠶食着他的心智。彷彿一把刨刀正不斷削去他的皮膚,連意識的表層都被刨落……第一層被削掉的就是理性,而殘存到最後的本能也逐漸消失,只剩下心靈喪失的恐懼飄蕩在漆黑的空間之中。
身心在這一刻完全同調,大張的口中開始灌入大量空氣。
北島向來是個情緒沸點很低的孩子,但卻從沒有如此嚴重地失去自我。而過去他那般容易暴怒的性格其實是他的演技——他是藉由這種形象來壓制其他人對他的意見。
這頭怪物身着這間學校的夏季女生制服。說是怪物,但卻是長得非常漂亮的怪物。北島背上爬滿了雞皮疙瘩。他從沒有看過如此危險的東西。她看來就好像一把美麗的剃刀,彷彿手指輕觸,柔軟的指尖就會皮開肉綻。這頭怪物是世上最美的剃刀。
窗外可以看見好幾臺電視臺的轉播車包圍在醫院的圍牆之外,好幾十架宛如火箭炮般的攝影機對準了醫院方向拍攝着。而馬路上也有許多年輕人以手機拍照……他們在拍完之後,大概就會上傳到網路吧。
他拉開通往走廊的那道門,看到兩名宛如石像一般的自衛隊員,手舉着槍一動也不動地僵直在原地。
北島的情緒爆發,完全不能思考。雙眼無法聚焦;耳中彷彿張着一層薄膜,聽到聲音夾雜着異樣的迴音。
身上的力氣忽然被抽乾,彷彿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時一樣。
超能力是爲了使人達成肩負的使命而被賦予的。而北島的使命就是殺掉晴花跟阿誠。
他手屮的自動步槍沒打中那頭怪物,而是打穿了怪物身邊的矢口誠背部。那頭怪物則趴倒在地上。
病房一角的電視機畫面中映出了包圍醫院的媒體陣仗。
倒在地上的自衛隊隊員緩緩揮了一下手臂。同時,北島胸口上的那把短刀也出現動靜。
黑暗孕育出了新生,一種新的支配力量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之中誕生,驅策着北島的身軀行動。它在原本北島心智所處的位置蠢動,並且對眼前的晴花起了反應,激動地發出警告:「殺 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它告訴這副身軀,如果晴花不死,他就沒有未來。
北島的視線捕捉到了晴花和阿誠背對着他,正呆站在原地。
阿誠像跳舞般頭下腳上地倒向地板。鮮血灑滿了走廊中央。他在倒地之後更是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在北島眼中,阿誠的血並非紅色,而是紫色的。
……不知道身體僵直了多久,北島忽然回神發現,自己的意識回到了屬於他的肉身之中。 腦中再次傅來他的眼球所見的景物,並且重新認識到自己仍呆站站在實驗器材室中。
阿誠感覺到腹部一陣燒灼感。
他的右手仍持續痙攣,不斷傳出劇痛,彷彿肌肉纖維斷了好幾根……
然而,北島此時的狀態卻無法用『氣憤』這麼簡單的詞彙加以形容。
步槍就猶如手臂的延伸器官,北島以擊發雷射槍的要領使出了念動力。
一股甜蜜的疲憊感包裹着他的全身。此時他連身上的每一吋肌肉都無法恣意使喚。北島整個人向前傾倒。
北島清楚地意識到彈匣中殘存的二十一式子彈……還剩下兩發。要收拾眼前的敵人已經足夠。
雙腳不斷向前邁步帶動身體前進。現在他已經開始奔跑。衝出了實驗器材室,撞開呆站在門外的自衛隊員、轉彎衝進了走廊,以飛快的速度往樓梯下方跑去。
然而,有一點讓他不悅的是,他的父母看到晴花時總是會冷然以對。
頸部肌肉忽然鬆弛,讓他的腦袋側向扭轉。眼中映出了晴花的身影。這頭怪物不知何時已經變回人類女孩的模樣。她不是什麼紫色的凝縮物,而是普通的國中生,一個普通的國中女孩。
——那名男生只是一個普通人,什麼事也辦不到。
隨着氧氣輸送到腦部,腦細胞又開始急遽地活性化。
「你還是不要太亂來好了。」說完,晴花動手將新聞的音量調大了些。
——紫色的彙集體。他們就是這個世界紫色的根源。
北島的視網膜將這兩人『真正的模樣』傳輸到了腦中——他的同班同學矢口誠,還有那人身邊的怪物。
北島的身體彷彿重複練習過幾百次般,自然地擺出射擊架勢。經由檜山雄二的記憶體驗過的射擊經驗明確地在腦中復甦。他將槍托抵住右側肩窩,左手托住槍身,準確地瞄準目標。準星緊緊鎖住怪物的頭部。握着槍柄的右手手汗已然隨時間風乾。
阿誠手持着遙控器調降了電視機的音量,接着伸手用手指在拉下來的百葉窗葉片中間撥出一個小洞。
躺在隔壁牀上的晴花開了口:
他知道晴花跟阿誠人在空中走廊上——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知道,但他的本能的確告訴了他這兩人的精確位置。
——這段距離大概二十五公尺,就算她發現我們,我們也在她的超能力所及範圍之外……他做出結論的同時,隨即對着志水晴花舉起實體右手。以意念創造出來的那隻手也同時配合迅|速動作。
在黑暗中潛入北島心智的某種意念在他耳邊不斷蠱惑着他。
北島甚至忘記該怎麼使喚自己的身體——被削去原本形貌的心智正急於行動,吶喊着要殺死晴花。然而,身體卻連該怎麼呼吸都想不起來……肺部無法收縮,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因渴求氧氣而發出劇痛。耳朵發出耳鳴,鼻腔噴出血與鼻水;白色的襯衫灑上了斑斑血跡,而北島卻無法感受到心臟的鼓動……視線開始變得昏暗,胸腔在忽然傳出一陣劇痛的瞬間,心臟彷彿在強焊的引擎帶動之下又重新開始跳動。雙腿也開始聽話向前邁出一步。
——爲什麼電燈會開着呢……他的腦中浮現出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現在明明是晴天,又是大白天的,開燈不是很浪費電嗎……
……終於,北島心智的殘渣——那般飄蕩在漆黑空間中的恐懼也消失了。他成了一副沒有心的軀殼。漆黑的空間完全取代了他的心智原本所處的位置。
【七月二十八日0;二1;下午三點一分】
他很害怕,害怕就連感受着這般恐懼的意識也全然消失——他害怕晴花。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點五十五分】
第二道燒灼感出現在他的肩胛骨上。這股燒灼感隨即便轉化成了痛楚,粗暴地在他的體內飛竄。
北島手中握着從檜山身上搶來的自動步槍。
晴花沒有受到明顯的外傷,因此沒有必要住院。然而,她基於想留宿在醫院照顧朋友的理由,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醫院。而她的養父母也認爲,女兒受到的心靈創傷透過跟擁有相同遭遇的朋友相處可能平復得比較快,於是也願意尊重她的想法。
襯衫瞬間染成了暗紅色——一片顏色深得異常:甚至帶了黑色的暗紅色。
他傷得很重。自衛隊員擲出的短刀劃破了他的肝臟,北島開槍打穿了他的肩胛骨、肺和肋骨;要是沒有龍信大學附屬醫院引以爲傲的超能力治療中心施予恢復術,他早已經沒救了。
自衛隊的調查官之後又來探視阿誠和晴花好幾次,最後判斷他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便沒有再來了。
倒在地上的阿誠身上淌出一大片鮮血。
作爲事件發生地的港區第二十二國民中學至今已經連休一個禮拜沒有上課,沒有住院的學生也都在家裏調養。其中多半學生都像晴花一樣每天會來醫院探視同學。
在晴花的心靈感應能力影響之下,北島和其他兩名自衛隊員的意識不斷高速交替,讓北島產生無比的恐懼。
獨立校舍入口的二村意識也在此時墜入深淵。
阿誠媽媽打從阿誠小學時爲了拯救晴花而跳進冬天的河裏差點溺死之後,對晴花就產生了生理上的厭惡感。
那是一把外觀非常奇特的短刀。北島確實感覺到它刺進了胸膛,但刀刃卻又彷彿從體內探出來一般立在他的胸板上。
身體又再向前跨出一步。
在阿誠入院之後,他的雙親整整三天日以繼夜地陪在他的身邊。其後則大傍晚來探視他一次。不過這是因爲他們兩人都還在工作,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前方的自衛隊其中一人作勢扔出某種東西的同時,阿誠便一腳將晴花踢開。腳掌貼在晴花的心窩用力地蹬了一下,讓晴花嘔出胃液地翻倒在地上。她痛苦的感受化成了心靈感應能力電波,在整條走廊上漫開。
走廊的另一頭,在獨立棟入口處有自衛隊的隊員。其中一人倒下,身旁的兩人用手按着無線電大叫着。
骨頭碎裂的聲音傳遍了全身。這道燒灼感撕裂了他的骨肉,同時在他的肺部開了一個洞。 隨後肋骨也被擊碎。而造成傷害的銳利物穿過他的胸臆下方——由內而外地開了一個洞,向前飛射而去……
此時晴花的模樣不再如往常那般耀眼。她閉着眼睛倒在走廊邊,一頭長髮披散在地上。
北島知道自己失手了。
阿誠不知道哪個內臟受損,但卻很清楚知道腹部某種高密度的器官被工整地劃開。
北島的視力不好,但此時他卻彷彿可以看清楚晴花身邊的一切。
阿誠抽回了手,鋁製的百葉窗葉片『喀』地一聲彈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種感覺好奇怪喔……那些人想拍我們想得不得了,但現在卻是由我們透過電視機在看着他們。」
而且,和使用方式相比,更重要的是使用超能力的理由——北島忽然領悟到自己爲何會被賦予這樣的超能力。
——使用超能力最重要的訣竅是凝聚力量。我的念動力不是多了不起的超能力。跟志水比起來很弱,不過重點還是看使用方式;就好像一把槍,開槍射擊跟用槍托揍人的結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阿誠跟晴花就讀的二年五班,是整間學校受害最嚴重的其中一個班級,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其他同學全部喪生。雖然警方一直想盡辦法要從他們口中問出案情,但阿誠跟晴花則從頭到尾都宣稱他們完全不記得當天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禮拜前,搭乘直升機負責播報現場實況連線的女記者,此時也帶着沉痛的面容說:
「真的。我們是不是該對他們揮揮手?」
——不是我的眼睛出問題……北島心想,不正常的是我的心智。我氣得失去理智。
彷彿天啓一般,北島開始理解了何謂超能力;他完全通曉超能力——雷射槍的使用方式。
北島握緊手中的自動步槍。
他說,有另一名學生正出現在空中走廊的另一側入口。而二村馬上察覺這人應該就是那個叫北島的蠢蛋。
二村一聲呢喃之中,與兩名部下同時現身在空中走廊的入口處。志水晴花和身旁的男生很快地察覺到了他們。
他的腦屮一股炙熱的漩渦翻撳出了更高的熱度。眼屮瀰漫的紅色又變得更加濃烈。紫色的氣息澎湃地從晴花和阿誠身上湧出,朝他大舉進犯。
「記者所在的這間龍信大學附設醫院,收容了在恐怖攻擊事件中受傷的學生。根據我們得到的消息指出,目前一共四十七名學生住院。而醫院入口由警方駐派人員嚴密看管,就連我們媒體記者也沒辦法輕易靠近。」
手指輕輕釦下扳機。
北島的胸口傳出微微雜音。他低頭一看,發現襯衫中生出一根棒狀金屬物。
北島的意識隨着血液一同從腦屮流出體外,然後消失。
短刀由右心室向左心房側向滑動,切斷了他的大動脈。心臟就好比壞掉的幫浦,對着肺部灑出大最鮮血,淹沒了所有肺泡。
阿誠的父母親——特別是母親——聽到這樣的說法,臉上的表情明顯露出了不悅。她無法容忍一個年輕女孩,尤其是晴花跟自己的兒子在同一個地方過夜。
然而,就在短刀即將射出之前,二村的耳掛式無線電卻傳來了藤間的聲音。
——這是之後阿誠的母親告訴他的。而事發當時,她因爲擔心過度而出現嚴重的精神性疲勞。
他用左手扶住步槍,跑到二樓,再轉了一個彎之後,在空屮走廊屮央找到敵人的身影。
「你受了傷之後能被送來這裏真的是太幸運了。爲了救你,院方特地召集了五名擁有治癒術超能力的醫生來呢。」
北島的子彈貫穿阿誠的身體,隨後維持着飛行的軌跡,筆直鑽入了二村的咽喉。
淹滿肺部的血液爲尋求出口從食道逆流而上,通過喉嚨從口中溢出。他一邊咳,血一邊斷續地噴出,在打了蠟的白色塑膠地磚上灑上一面光亮的紅色血泊。
二村很快地做出判斷,下意識地計算了志水晴花與他們之間的距離。
——殺掉晴花,殺掉阿誠!把他們兩人全都殺掉!
——這兩人非常危險。他們身上的紫色比起世上任何物體都要濃重。
他的心裏充斥着對晴花和阿誠強烈的敵意。一股帶着飢餓感的濃重恨意致使他的理智斷線,幾近瘋狂。
——我的天敵現在正在空中走廊上。我不能逃,因爲逃了就會死——一切都會因此而結束!我要在被殺之前殺掉他們!
它的一頭長髮飄散出瘴氣,瘴氣侵蝕着牆壁,燒熔了窗框,讓螢光燈中的氬氣劣質化,身旁匯聚了沉重的空氣。
他心裏的某處知道現在的自己很不正常……
入院當天,警方的盤問偵察還沒有結束,自衛隊的調查官就已經來到阿誠病房。晴花讀取來訪的調查官記憶,清楚得知與事件相關的專家和擔任防衛省顧問的超能力研究者的判斷——他們認爲北島就是他們此次任務要清除的目標,而不是晴花。既然北島死了,任務也隨之結束。從自己可能是毀滅世界的惡人的不安中解脫,晴花感到非常開心。
然而,這並非晴花經由心靈感應能力溢散出來的意念,而是阿誠自己腹部產生的觸感——他隨即意會到那是某種銳利的刃物劃破他的側腹,隨後朝他身後飛了出去……這種觸感並非疼痛,而是內臟被劃破所產生的觸感。
北島茫然地凝望着視線聚焦之處;實驗桌、燒杯、藥品架、褪色的人體模型……一切都是實驗器材室內熟悉的景物。然而,其中卻有些異樣。視線之中朦朧地染上了一層紅色溥膜。
現在新聞節目從現場實況連線移回到了攝影棚。一位左派的知名主播帶着滿腔憤怒批評着政府對於此事的處理方式。結果這次事件,在政府的發表之下變成某國家恐怖份子引發的事端 (這個國家聽都沒有聽說過1;,社會大衆也接受了這樣的謊言。阿誠跟晴花盡管知道真相,但兩人商討之下決定保持沉默。世上大概不會有人相信這次事件是自衛隊主導,他們也不想讓自 己遭遇不必要的危險。
——是短刀。一把短刀插進了他的胸膛。
在欲從阿誠和晴花口中進一步探知案情的訪客不再出現之後,他們總算清間了三天。阿誠以側眼偷貓着晴花。晴花穿着一身輕飄飄的連身洋裝,坐在空病牀上削着梨子。
這間病牀原本是雙人房,但另一張牀因爲阿誠的爸媽要陪在醫院過夜,所以沒有安排病人。那張牀上現在放着晴花的包包——這個愛迪達制的運動揹包裏面,放滿了她從家裏帶來要慰問阿誠用的各種東西。水果、阿誠每個禮拜從不錯過的四本漫畫雜誌,還有阿誠喜歡的便利商店點心、遊戲和小說。
晴花爲阿誠準備的東西無比周到而貼心,讓阿誠覺得晴花真是無可挑剔。
——此時,晴花削着梨子的手忽然頓了 一下。她應該是剛好在那個瞬間讀到阿誠的心思了吧。
對於阿誠在實驗器材室提醒她不要讀取他人腦中思緒的事,她一直銘記在心。而此時她也試着避免讓阿誠發現她剛剛窺探到了阿誠心緒的事。
在此之前,晴花除了從阿誠腦中讀取他希望晴花來探病時爲他帶些什麼之外,晴花完全沒有讓阿誠察覺到她使用了心靈感應能力。
晴花的超能力變得非常強大,而且控制力也大幅提升。只要她刻意壓抑這股力量,她就跟一般女生沒什麼兩樣。現在的她已經不會在不經意的情況下讓自己腦中的意念擴散出去,讓自己看來完全只是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普通女生。
這時候,電視新聞出現了一段標題字樣:『光天化日之下的慘劇——港區第二十二國民中學恐怖攻擊事件,死亡人數五十七名』。其中『五十七名』還用了紅色的錯位效果加以強調。
一名身爲軍事研究家的大學教授大力主張這次的事件之中背後有美軍介入,隨後畫面秀出幾段加了特效的新字幕:『恐怖份子擁有美軍提供的武器?』,『詭異!突發的大爆炸使恐怖份子全數喪生!』、『恐怖份子希望藉由引爆炸彈自殺而使其暴力行徑正當化?』……
阿誠的側腹忽然傳來一陣疼痛。
儘管擁有恢復能力的超能力醫師幫他醫治了傷口,但腹腔內一股輕微的噁心感卻始終沒有消失。據醫師所說,這是因爲他的傷雖然好了,但腦部卻始終記得身體受了重傷的緣故——傷口恢復的速度遠遠低於自然恢復所需要的時間,使得身上的細胞不知道身體的傷已經好了。
在超能力治癒術正式立足於醫界之前,對於重症患者只能切除其受損嚴重的臟器或四肢。 而術後始終有患者表示,已經切除的患部彷彿還會發出痛覺;比方說手臂截肢的病患會感受到已經被切除的手臂彷彿還接在身上一般地傳出劇痛。這是因爲患者腦部無法辨識該部位已經以手術切除,因而感到疼痛。這種情況稱之爲『幻痛』,而阿誠所感受到的也是一種幻痛的表現。
儘管龍信大學附設醫院也擁有新成立的精神外科,但擁有心靈感應能力和接觸感應能力的超能力醫生卻以『用超能力強制除去幻痛會造成其他副作用』爲由,不願意爲阿誠治療幻痛。
阿誠的側腹部很痛,痛得讓他甚至覺得呼吸困難。而他的背部和前胸都有一道彈痕,但他仍覺得非常開心。因爲經過這次事件,他跟晴花又變得更親密了。在這次事件發生之前,如果有人告訴他,他未來有機會跟晴花親密地獨處,他大概怎麼也不會相信吧。不過現在的他,也許努力一點就可以跟晴花變成男女朋友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現在幾乎就要成功實現 了。
晴花默默地削着梨子皮。她已經削完了兩顆,正着手要削第三顆。豐水梨甘美的香氣在病房中繚繞。
阿誠彷彿看見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了笑意。
【七月二十八日0;二1;下午十一點三十四分】
此時辦公室裏只有夏子一個人留下來加班。
這間位在防衛省市谷臺廳大樓,D棟十二樓的預知能力部辦公室中,基於※清涼商務運動而調高了空調溫度,讓室內悶熱得難以忍受。隨着汗水不斷滲出,官方配給的棉質襯衫也沾黏到了身上。0;譯註:清涼商務運動,由小泉內閣提出,建議公務員及上班族於夏季不打領帶不穿西裝外套,同時將空調設定在28度以節約能源的運動。)
夏子的辦公桌擺設幾乎呈一直線的實用取向;以純黑色的DELL制桌上型電腦爲中心,兩側各擺一套書架。書架上擺滿仔細貼了標籤的各式資料。若要說這個座位上有什麼看來帶有女性特質的物品,大概就是放在桌面角落旋轉的小碎花貼面桌上型迷你電風扇了。
政府的消息控管工作絲毫沒有破綻,畢竟他們派出了超能力者進行這項工作,這也是很自然的結果吧。
——五十六分十三秒,預知超能力部隊的所有隊員都在這一刻確認到未來的大量殘殺預知消失。而讀取到預知部部長的思緒後,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通信士,也在第一時間即刻發送出任務完成的撤收命令。
——矢口誠的個性溫和,平易近人,朋友很多……
當時她的背部忽然冒出了整片的雞皮疙瘩,眼中彷彿蒙上一層紅色的透明遮罩,右耳忽然聽不見聲音……她的預知能力正要突破大量殘殺事件兇手強大的超能力干擾——
晴花透過窗戶俯瞰着醫院外的馬路,腦中回憶着事件當天所有的事發經過。
北島良平射出的子彈則貫穿了矢口誠的身體,與短刀呈反向軌跡地擊中了二村的咽喉。
事件當時,那名叫矢口誠的男生,爲了保護一度被自衛隊誤認爲目標對象的志水晴花,因而遭受二村短刀擊傷。但他很幸運地,隨即地被送往鄰近一所擁有高度超能力治療技術的專門醫院,龍信大學附設醫院,因而撿回一條性命。
短刀擲出之後,畫面中顯示的實際經過時間還沒滿零點二秒,右側便竄出一道閃光。北島良平手持的的自術隊正式配備,十二式五·五六釐米自動步槍擊發,從槍口射出一顆子彈。子彈在北島的念動力加持之下,飛行速度躍升爲原來的數倍。
就在夏子欲將這件事報告預知部部長的時候,右耳的這些聲音卻忽然消失了。
——不可能有哪種超能力是在受到強大的精神性壓力之下卻不會成長的,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難道是某種精神的再生能力,能夠抵禦強大的精神外傷性壓力嗎?不過如果是這種能力,那麼在他接受醫院治療的期間,醫生應該早就察覺到了……還是精神意識的永生呢?有這種能力,是想成爲世界的獨裁者嗎?
五十六分十三秒,這是北島良平死亡的時間。於此同時,預知室預知到的未來大量殘殺事件也一併消失。於是,這個預知事件中的兇手自然就是北島良平——是二村准尉揹負着致命傷而使出最後的力氣清除掉這個目標的。
此時,熒幕上志水晴花跟矢口誠的左側——空中走廊和獨立校舍的交界口,二村以慢動作揮動了手臂……
學校成績爲全學年第七,參加社團有美術社和劍道社。
——唯有夏子例外。
夏子將報告書扔到桌上,伸展了一下身子。原本緊貼着前胸和後背的襯衫與肌膚分離。電風扇的風吹進了襯衫之中。
二村說得對,超能力無法分類。所有超能力者身上唯一的共通性就是,過度的精神負擔會使能力成長這點而已。然而,矢口誠遭遇瞭如此重大的危機,能力數值卻僅只上升了『1』……
——北島良平死時,未來出現大量殘殺事件的預知也消失,那麼兇手應該九十九%就是他了。而對夏子來說,若是她聽見的聲音所帶來的疑點沒辦法取得其他人的認同,她甚至無法主張北島良平有一%的可能性並非大量殘殺預知的兇手。
接着,影像便一片模糊——這似乎是因爲待在頂樓監看的透視超能力者忽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所致。
夏子心裏一直爲每一個在這次任務中喪生的犧牲者哀悼。然而,唯有這個殺死檜山上士的北島良平,她無法寄予同情。
電風扇吹出的風同時掀動了桌上關於矢口誠的報告書。
就在這個時刻,五十六分十三秒,作戰司令部發布了任務完成的撤收命令。
任務結束之後,預知能力部門將事後調查的工作交由夏子負責。她從負責解析事件中錄音
當時聽不見聲音的右耳彷彿傳來一個聽來頗爲善良的聲音。她無法判斷那究竟是耳邊有人說話的聲音,抑或者是誰的意識之中夾帶的聲音。
熒幕顯示的記錄時間爲下午二點五十五分十一秒。夏子將這個時間寫進她手邊的紙上。
然而,唯獨夏子,她心裏有一個部分說什麼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個性溫和,平易近人,朋友很多。
於是,根據正常的邏輯判斷,北島良平成了未來大量殘殺事件的兇手。而這個兇手死後, 夏子也順理成章地無法聽見他在未來所說的話。這是合情合理的推論。高層也認定了北島良平就是他們這次行動中要清除的目標。
事實上,現行的超能力檢測方式是在二十年前——亦即超能力者還受到一般大衆歧視的時代——爲了揪出有危害社會安全之虞的念動力者而發明的。這種檢測方式只能正確測量念動力和心靈感應能力這等外顯型的超能力數值多寡。因此,夏子認爲若是要確切測知預知能力和思維成像這類超能力的數值,需要的是另一種方法。
最後,他們還是沒把那批恐怖份子其實是自衛隊的事實透露給新聞媒體。而且直到剛剛看完『港區第二十二國民中學事件』新聞特集節目,所有評論家都還堅信這起事件肯定就是『否定超能力者的激進團體』所爲。
電風扇在輕輕的轉動聲中吹出微風,吹翻了六4大小的報告書。夏子趕緊伸手抓住報告書,用力得差點就要把報告書扯破。她攤開報告書再仔細地讀過一遍。
這是同僚中的心靈感應能力者從佈署在港區第二十二國民中學校舍屋頂上,擁有透視能力的自衛隊員腦中擷取出來的記憶影像。這名自衛隊員是以超過一百公尺的距離透視觀看當時的景象,因此沒有聲音。
數十億人死亡的的未來被化解了。
晴花輕易地突破了他的意識防衛機制,窺探了這人的記憶。他是隸屬於防衛省的心靈感應能力者。他接到上級的命令,負責調查被捲入事件的學生之中是否有人察覺到此事是自衛隊所爲,有的話便即刻竄改當事人的記憶。
擁有接觸感應能力的超能力者檢視北島的遺體之後發現,北島的意識遺留有相當嚴重的損傷。而調查團結論指出,這是志水晴花對北島良平使用了尚未完全發展成熟的精神控制,破壞他的意識基盤所致。同時,那份調查報告中也註記了北島良平的超能力數值——這是實驗器材門外待命的兩名自衛隊員檢測器得出的數值——衝出實驗器材準備室時,北島良平的超能力值高達一萬零五十六。這是全日本有紀錄的超能力者之中第三高的數值。
說完,夏子還聽到一個女生的聲音回應,但夏子無法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事後夏子回頭查證,發現那剛好是二村殺死北島良平的時間,五十五分十三秒……
以現今世界的情況來說,這種不尋常的表現,肯定代表了超能力。
夏子的疑問不斷膨脹。
數年前,一名學者確認並發表了新式的超能力檢測方式,但很不幸地,該學者在詳細公開這種檢測方式之前便遭逢意外而喪生,使得十多年前發明的海藻檢測法時至今日仍大行其道。
視點位在東校舍屋頂,以透視方式俯瞰着西校舍與獨立校舍之間銜接的空中走廊。隨着視線往空中走廊移動,中間相隔的校舍建材全都變成了透明玻璃。
夏子在預知的廣度方面能力平平,但在深度方面的表現卻極爲出衆,強大的能力甚至足以讓她被禁止參與公營賭博事業和股票買賣。她的超能力在進入防衛省之後又更爲提升,能力數值以每十天一點的幅度成長。雖說這個數值成長顯示出來的很可能只限於她預知能力以外的超能力——能力值偏弱的心靈感應能力和念動力——但根據一般常識判斷,隨着她這兩種能力成 長,她的預知能力應該也會一起變得更爲強大才對。
在任務結束之後的一個禮拜,二村准尉臨終前的功績逐漸變成大家口中偉大的傳說;要不是這次的任務被列爲最高機密,自衛隊應該會傾全力爲他舉行隆重的喪禮。
超能力數值0;來源爲學校調查的自主提報1;於作戰行動開始前最後一次健康檢查爲十三, 作戰行動結束後由自衛隊檢測測得十四……
二村所受到的槍傷是致命傷。他的咽喉宛如噴泉一般灑出鮮血而倒地。乍看之下是一槍斃命,但倒地之後二村還能夠活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咳了兩次血而將氣呼出。他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揮動右手。同時,插在北島良平胸口的短刀忽然快速橫移——這時畫面記錄的時間顯示爲下午二點五十六分十三秒。
「超能力不是可以精確劃分種類跟屬性的東西呀;像那些念動力、心靈感應能力、預知能力什麼的,那都是學者以自己的意思歸納創造出來的名稱而已。但超能力仍存在着他們無法理解的領城呀。」
這樣的情形巧得可怕。一般來說,子彈貫穿人體這般具有一定質量的物體都會大幅偏向。而刀子也一樣。但不知道是不是兩者都有念動力施以超高加速度的關係,子彈和短刀穿過矢口誠的身體之後,卻仍不偏不倚地擊中了二村准尉和北島良平。
這名學生叫北島良平,生性殘虐的他當天一口氣殺掉了班上十幾名同學。殺死檜山雄二上士的人也是他。
志水晴花在事件中超能力數值大幅提升。根據事後檢查,她的能力值高達三千零七十六,事件中承受的強大壓力讓她的超能力出現爆發性的成長。負責調查整起事件的團隊對這個國中女生做出了下列評論:「需加以留意,但就算該員將來出現危害社會安全的行爲,防衛省所屬的高階心靈感應能力者仍足以應付。」報告書的結尾還提到志水晴花欲留宿於龍信大學附設醫 院,以照顧事件中受傷住院的學生一事。
畫面中兩人的右側,空中走廊靠近主校舍的地方忽然衝出第三名學生,他手拿着槍。
今天下午,晴花發現醫院中有一名心靈感應能力者存在。那是在她到醫院大廳的自動販賣機前,幫阿誠買芬達汽水時發生的事。
其中志水晴花的資料多達數十頁,而矢口誠的資料則只有少少的兩頁。
沒關的電視傳出深夜綜藝節目的喧鬧聲。白天醫院外嘈雜的景象已然歸於寧靜。晚風悄悄從家屬留宿室中的百葉窗縫隙中溜進來,撥弄着晴花的頭髮。
名冊對於必須加以留意的學生都有特別標示——三年級四人,二年級則有阿誠跟晴花兩人;其中特別在阿誠跟晴花的名字旁加註了一定要竄改其記憶的指示。一旁還提到晴花是心靈感應能力者,必須嚴加註意。
『——我真是幸運。』
他在晴花的心靈感應能力所及範圍之內積極開始活動,一旦靠近事件中受傷而住院的學生病房,便開始查探其中人員的記憶,一間病房結束之後來到下一間病房,依序進行。
同時,畫面左側的二村腳步忽然不穩,踉蹌地雙手搗住咽喉並瞪大了眼睛。
從這裏驅車前往龍信大學附設醫院只需要十分鐘車程;雖然這不是探病的時間,但若是考量到情況的嚴重性,就算時至凌晨三、四點,讓有前往查探的必要。而且依確認結果,夏子必須通知上級。部長應該會做出適切的處置。
這人放出的思緒全部都是由特定的雜訊組成。這是由於他驅使強大的控制力,以防其意識遭人窺探所致。而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就只有心靈感應能力者了。
家中成員:父親,敏明、母親,賴子、妹妹,美紀……一共三人。
這次的作戰行動造成了數十名學生死亡,近倍數的人員輕重傷,但依舊順利地完成了任務。儘管大批無辜的人因而喪生,但防衛省高層人士都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
這裏之前是醫院作爲集中治療室使用的空間,但在醫方現在改以超能力治癒術作爲主力治療方式之後,這個擺放了一堆昂貴機器的集中治療室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性,因而改佈置成簡單的家屬留宿室。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還有牆上掛着差勁的塞尚畫作仿作……這個空間還當作病房使用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現在還留有消毒水的氣味。
北島良平絕不可能是這種性情溫和,能平心靜氣地說話的人。
矢口誠的個性溫和。
至於矢口誠,報告書只記載廣一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個人資料——包含他和雙親及妹妹四人同住,成績屬於前段班尾巴,個性溫和而平易近人。沒有發現超能力。
夏子的襯衫再次貼到了她的身上,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這次作戰行動的事前事後,沒有任何人多留意這名男生一眼。在大家眼中,他就只是個奇蹟似地從死神手中生還的國中男生,僅此而已。
桌上型迷你電扇吹出的風輕撫着夏子的臉頰。她的手邊放有志水晴花和矢口誠兩名學生的資料。
電風扇吹出的風很快地讓汗水蒸散,身體忽然覺得有些寒冷。
【七月二十八日0;二1;下午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一定有某種超能力!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定是足以毀滅世界的超能力!矢口誠絕非『只靠運氣生還的普通學生』!……夏子如此堅信她所歸結出的結論。
任務結束,所有人都得以迎向更美好的明天……
防衛省派出了數百名心靈感應能力者,徹頭徹尾地檢查所有跟事件有關的人的意識;一旦遇到有人對於這起事件起疑,就立即竄改他的記憶。
他經過了幾間病房之後從西裝內取出手帳,確認了夾在手帳裏的名冊。晴花透過對方的視覺看到,那是受傷住院的學生名冊。
——學校裏其他沒有受傷的學生,其超能力數值都有數十到數百點不等的成長,但身受如 此重大精神負荷的矢口誠卻只有一點……這可能嗎?處在青春期的青少年,要提升『一』的超能力數值,只需要走在路上跌倒就夠了。然而,矢口誠遇到了瀕臨死亡的危機,內心所受的壓 力就只有在路上跌倒這等程度嗎……
她穿過閱兵廣場,跑進停在前方馬路上的計程車,告知司機目的地是龍信大學附屬醫院。
夏子在這裏關閉了影像。她忍不住伸手按住靠近鼻側的眼角。也許是因爲盯着蛋幕的時間過長導致疲勞,致使眼角隱隱作痛。
這起作戰行動隨後進入了第二階段——確認封鎖消息的成效。
她一直以來都無法在預知影像中辨識出大量殘殺事件之中兇手的臉龐。但經由這次的能力成長,她發現自己似乎就快可以看見了。
志水晴花被認爲有很高的機率是自衛隊這次任務必須清除的目標。這女孩即便從同樣身爲女性的夏子眼中來看,她也長得非常漂亮。而這女孩的模樣似乎也讓遠眺着這副景象的透視能力者印象深刻,在朦朧的影像之中,只有她的身影清晰顯現。
電風扇的扇葉轉聲突顯出室內悄然無戟的安靜情況。電腦的液晶熒幕反覆播放着二村升准尉殉職時的影像。
夏子之前曾對二村准尉解釋,她跟檜山只是在年輕軍士官一起喝酒時見過面,而實際上也是如此。然而,未來卻不盡然……在夏子的預知之中,她有機會和檜山上士結婚。雖然這只是諸多可能之屮的一個結果,但現在這個未來的可能性卻已經徹底消失了。也因爲這個緣故,夏 子希望能夠完整查清楚這次事件。否則她根本不會加班,早早回家去了。
這很不尋常。
——溫和的聲音……
夏子的視力很好,即便報告書迎風翻動着,她仍可以清楚看見上面的文字——
夏子抓起裝有皮包的包包衝出辦公室,用手機叫了計程車。
夏子心想,要是能夠聽到矢口誠的聲音的話……她起身關掉電腦的電源。
當時通往停車場的出入口方向所傳來了一股氣息,某人異樣的意識訊號正在逐漸接近——這人意識的組成方式與一般人大爲不同,其意識波段好比凝結了一般,只凝縮侷限在特定範圍之內。然而,常人的意識就如同電波一樣,只要活着,隨時都會有溢散的雜訊出現。
空中走廊內部有兩名學生彼此對望着。根據資料判斷,這兩人是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志水晴花,和沒有超能力的矢口誠。
這間家屬留宿用的房間和阿誠的病房位在同一層樓,相距大約五十公尺左右。
聲音的音頻偏高,是男生正處在變聲期的聲音,聽來頗爲溫和……他說:『我真是幸運。』
一旦世界變得昏暗,晴花的情緒也變得陰鬱。已逝的同學們臉龐一一浮現在她的腦中,隨後又一一消失。
她在電梯中想起了二村說過的話:
——如果能親耳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就可以判別了!
夏子以慢速播放的方式讓畫面中的時間開始流動。
在這次的作戰行動之中,當二村率領部下與三名學生三方對峙時,夏子也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預知能力精準度有些微提升的傾向。這應該是基於檜山上士的死和二村近乎警告式的言詞對她心靈造成負擔的緣故。
夏子是預知能力部之中預知能力最強的部員。她的能力數值爲三百七十,以軍方的超能力者來說屬於較低的一羣。然而,由於預知能力者只需要能夠『看見』未來的能力,因此對於能力數值方面的要求不會太高。
矢口誠扭轉了身體,這般反射神經以常人來說快得可怕。慢動作中,他一腳騰空踹開了志水晴花。志水晴花倒地的同時,二村攤出的短刀劃破了矢口誠的腹部,短刀在穿出去之後沒有減緩飛行速度,筆直剌進了北島良平的胸膛。
預知能力分爲深度和廣度兩種。雖然兩者均沒有數值化,但以廣度來說,有人的預知空間範圍只限於自己的周遭,有人則可以預見未來在別國發生的災害。而深度則是能預知的時間長遠;從五秒後的未來到五十年之後都有。
不一會兒,世界毀滅的預知也消失了。
這已經是夏子第十次重複看這個過程了。畫面中二村擲出的短刀劃出跟過去九次一樣的飛行軌跡——這動作看來就跟普通的投擲動作一樣,但事實上,以當時沒用慢動作播放的現場視角,二村刀刃擲出的飛行速度大概有將近三百公里的時速,快得一般人根本看不清楚。這代表二村其實是極其強大的念動力者。
男子在淸查完畢之後,在竄改過記憶的學生名字上劃圈註記。
資料的團隊友人手中,借聽到了當時理化實驗室收錄到的一部分對話。從對話中聽來,北島良平是個自我中心,完全不爲他人設想的少年。他的聲音音質偏低,跟夏子在預知能力中聽到的聲音不一樣。
在朦朧的影像之中,二村的兩名心腹即刻透過無線電尋求協助。
這名男子在腦中抱怨着,要是早知道有這麼麻煩的工作,我纔不要進入什麼防衛省呢。當個商業間諜就好了,這樣錢還比較多……
矢口誠,十五歲,二月十五日生於埼玉縣富士市富士見三—八—十二戶,現居東京都港區赤羽根橋七—十八號。
防衛省懷疑阿誠跟晴花很可能察覺到事件背後的真相。雖然晴花之前讀取了對方派來的調查官(他是個普通人)腦中的記憶,得知她和阿誠知道真相的事並沒有泄漏……然而,情況似乎出現變化。
晴花心想,果然從頭到尾不記得這樣的說詞來矇混,終究還是行不通吧。也許當初應該想一些更好的說詞來掩飾……
根據眼前這名心靈感應能力者的記憶,防衛省似乎判斷晴花在事件當中很可能讀取過自衛隊員的記憶,而事實也是如此。
晴花在回到阿誠的病房途中讀取到了阿誠的思緒,於是去了一趟醫院內設置的商店買了梨子。那是石川縣產的豐水梨,是香氣很濃,含水量高的品種。阿誠想喫梨子。雖然晴花距離病房有五十公尺遠,但唯有阿誠的意識,她就算不是有意去讀,照樣也可以感受得到。
晴花推開房門,看到阿誠精神頗爲亢奮地望着窗外。
距離阿誠身旁一公尺左右的架子上擺了一張電視,畫面中映出了這所龍信大學附設醫院,揚聲器也播放着節目裏的聲音。這是新聞媒體聚集在醫院門前的實況影像。
晴花將買來的水梨跟芬達放在阿誠牀邊的小置物櫃上,接着便坐到旁邊的空病牀上。
「這種感覺好奇怪喔……那些人想拍我們想得不得了,但現在卻是由我們透過電視機在看着他們。」
「真的。我們是不是該對他們揮揮手?」
「你還是不要太亂來好了。」
晴花邊說邊調高了電視的音量,接着伸手抓起置物櫃上的水梨跟水果刀開始削起皮。
阿誠的思緒中不只一次透露出他喜歡晴花的意念。儘管他似乎有意識地想要控制這種意識,但對於能力成長的晴花來說,普通人這樣的努力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當然,他一次也沒有開口說出過自己喜歡晴花。這讓晴花覺得也許該推他一把。因爲阿誠總想着自己有一天要鼓起勇氣告白,但晴花卻沒辦法忍到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天。畢竟他的情感晴花早就已經清楚地感受到了,可是晴花卻無法將自己的情感傳達給阿誠。
晴花覺得坐立難安。因爲她也想告訴阿誠她喜歡他。
不過要女生告白卻關係到作爲女生的尊嚴問題。因此,晴花心想,在暑假結束前,她一定要想辦法讓阿誠對她告白。
——只要他開口,人家也就可以表明自己的情感了。也可以更直接地交換彼此的情愫……
這時候,電視裏的鏡頭切回到了攝影棚內。
畫面中一名不知名人士掛着軍事評論家的頭銜,高姿態地評論論着世界情勢。
此時,晴花發現那名防衛省派來的心靈感應能力者剛好也來到病房門外。
他正在竄改隔壁病房同學的記憶。
晴花削水梨的動作停了下來。
「志水,你還好嗎?」
晴花感覺到整個東京正緩緩進入夢鄉。
……然而,她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阿誠。她無法無視於病房內熟睡的阿誠。在她的意識之中,阿誠的存在反而變得更加顯着。好比被誘蛾燈吸引的飛蛾一般,晴花還是忍不住將她的心靈感應能力觸角伸向阿誠。
進了大門後有五條岔路。其中一條是筆直通往中央診療大樓的緊急車輛專用道,一條是通往醫院後方停車場的道路,還有另外三條通往病房大樓的彎曲車道。
這是穿過空中走廊的這段記憶,接着是一名女生胸口的影像——制服上衣的衣領間透出了白皙的胸口;儘管這個女生的臉龐也包含在視線之中,但看來卻顯得模糊不清。這是因爲阿誠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這個女生的胸部上的關係。
……其實,同樣的慌亂情況之前也曾發生過。那是在去年的二月十五日,阿誠的生日。晴花在早上班會前的休息時間對阿誠說了聲『生日快樂』,但也就這樣而已。然而,在午休前,她卻聽說有同年級的女生送了阿誠生日禮物。雖然最後證實這是謠傳,但晴花卻在聽到消息之後感到有些慌張,而她當時認爲,這是因爲從小一起長大的阿誠比她先一步跨入青春期的戀愛這個領域,而讓她心生嫉妒。
此時,這座城市之中蘊含的人們的意識.正逐漸進入睡眠模式。
儘管事件充滿了不堪回首的回憶,但卻也讓晴花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對阿誠的感情。
計程車司機粗魯地打着方向盤驅車駛向第二病房大樓的門前,然後看了看車內的後照鏡。
阿誠的意識表層在睡眠的動作中變得平靜,底層偶有宛如雜音般的漣漪。而晴花現在連接的是阿誠的表層意識,是人在說話、思考時會有具體意念和記憶顯現的區域。在這次事件前,晴花所能窺視的領域也只到此爲止。要從此處下潛探索人的深層意識,這是晴花剛學會的技巧。但因爲她還不熟悉這樣的能力,因此她其實不太想對身邊的人使用。
她的心靈感應能力所能掌控的範圍在事件過後還有增加的跡象,目前已經足以擴及半徑一百五十公尺的範圍。而即使超過這個距離,她還是能感覺到遠方有人的意識存在,並且大略可以察覺到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對象——好比人的視覺無法看清楚遠處森林裏的枝葉,但還是可以看見森林的整體形象。
雖然現在心裏留下一段沉痛的記憶,不過這段記憶應該也會隨着時間逐漸淡忘吧。
——這樣的話,趕快確認一下矢口真的不是超能力者就好啦?他現在就在人家的心靈感應能力範圍之內呀。
在車頭燈的照耀之下,一棵銀杏樹在昏暗的夜晚中亮了起來。
夏子認爲阿誠有可能是超能力者的事讓晴花有些動搖,因爲她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現在時間剛過晚上十二點不久,晴花將自己的意識與阿誠同調。她感覺到身體無法活動,眼前一片昏暗……這是因爲阿誠躺在牀上閉着眼睛的關係。
——跟我交往吧。我們應該彼此都被對方深深吸引纔對……北島接着說。
她戀愛了。而且對方也喜歡她。
晴花於是滿意地繼續削她的水梨……
阿誠的超能力數值在小學的時候是十三,遠遠不及劃分超能力者與一般人之間的『一百』 這個數字門檻。阿誠跟晴花就讀同一間小學,在超能力檢測過後彼此都會告知對方自己的能力數值。而晴花的超能力隨着年紀增長而逐漸變強,也使她慢慢成爲同年級學生們的注目焦點。但阿誠的能力數值始終都只有十三。
在此之前她從沒有發現自己對阿誠的觀感其實是對於異性的愛戀。就連她在聽到自己被傳喜歡阿誠的時候,她也無法理解爲什麼出現這樣的傳聞。不過這其實就只是晴花在無意識中溢散出去的情感,被已經談過戀愛的女生接收到了而已。
從病房大樓的玄關到晴花所住的家屬留宿室超過一百公尺——雖然夏子知道晴花擁有心靈感應能力,但沒想到她的能力竟然擁有這麼大的影響範圍。
計程車轉向駛進了通往第二病房大樓的這條路。
之前當阿誠跟八木他們一同準備要迎向檜山雄二的時候,晴花心裏一片慌亂。
她的名字叫做小波夏子,是隸屬於防衛省的預知能力者。年齡二十三歲,是爲了調查晴花跟阿誠所經歷的這起事件而來的。
但晴花有股預感,要是她現在用心靈感應能力檢查了阿誠的意識,他們之間纔要開始的戀愛關係就會受阻——原本一切都應該變得順利的未來將會改變……
——令人驚訝地,這名女性設置了相當強大的意識防衛機制……這人到底是誰?晴花慎重地窺探着防衛機制的那方。
計程車在正門前被負責醫院周圍巡邏的警車攔了下來。
他對着這個女生語帶擔心地問:
於是晴花試着不接觸阿誠的意識,只與夏子的意識進行連接。
晴花從對方的記憶中得知,這人的能力數值大約五千。這是非常厲害的數字,難怪可以竄改他人的記憶。在這次事件發生之前,晴花甚至連潛入他意識之中的能力都沒有。
龍信大學附設醫院搭建在一座廢棄的大型美術館拆除之後的土地上,是一間擁有將近三十個醫療科所的綜合醫院;整間醫院的平面配置方式,是由三棟病房大樓包圍着一棟四面鋪設着玻璃圍牆的中央診療大樓。各病房大樓都有一道裝飾藝術風格的玄關,以鋪設了紅磚的車道與保全駐守的大門之間劃出一道弧線連接。車道兩旁綠油油的草皮夾道,在白天看來就好像兩片青綠色的火海一般。醫院的佔地大小爲兩公里見方,周圍圈起了三公尺高的水泥圍牆。爲了從 病房向外望出去時不要看到充滿無機質感的水泥牆,牆前還特地種了一圈銀杏樹。
晴花在潛入夏子和那些同樣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調查官意識的時候發現,超能力者的記憶會帶有跟一般人不一樣的特質——因爲他們的片段記憶在使用超能力時,會比其他任何不使用超能力時的行動更加鮮明。這是因爲要使用超能力必須集中精神,使得這時候留下來的記憶比起一般狀況更令當事人印象深刻。而晴花在阿誠腦中尋找的,就是這樣的記憶。
她凝視着夜晚的街道,心裏想着她和阿誠的未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他們今後應該可以迴歸到以往安穩的生活了。
他花了二十分鐘在防衛省前面等客人,但計費表上的數字卻連一千五百圓都沒跳到。
晴花將意識移到那名女性身上……
引擎聲沒有進入阿誠的意識,而是輕輕略過。
——可是,如果現在不確認一下,也許明天跟矢口之間的相處就會變得有些尷尬……
——爲了避免恐怖攻擊事件的受害者再次受到侵害,特別是爲了阻擋新聞媒體的採訪,警方在醫院周圍採取了嚴重的戒備。
晴花從這次事件中學習到,讓別人發現自己擁有強大的超能力不是一件好事。於是她在檢查過程中竊取了這些技師的感官,竄改了他們的視覺情報.讓他們無法辨識出眼前的機器顯示出的正確訊息,只能看到遠遠低於實際表現的結果。於是他們將錯誤的數字打進了晴花的個人資料表中。
晴花原以爲這輛計程車會馬上打道返駛,卻遲遲沒有看到任何動靜。
遠處的住宅大廈之中住了許多人,這些人的意識在晴花的心靈感應能力之中就組成了一棟大廈的形狀。相對的,深夜幾乎無人的辦公大樓在心靈感應能力之中,也好像不存在一樣。至於更遠的地方,若是有數萬人,甚至數十萬人聚集的城鎮或是都市,她也大約能掌握出一個朦朧的輪廓及氛圍。
她現在不應該檢查阿誠的意識,而是該把夏子趕回去纔對。
阿誠喜歡晴花。他很清楚自己對晴花的這份感情。而晴花在讀取到阿誠的這份情感之後,瞭解到這種情感跟她對阿誠所懷抱的其實是同一種情緒。這讓她覺得有些慌張,但同時也覺得開心。
阿誠意識與晴花之間的直線距離約九十公尺,始終維持在原地靜止不動。看來他是待在病房裏的定點。而且從他腦中沒有向外擴散的意識波段判斷,現在的他正在睡覺。
但這種慌張的感受究竟從何而來呢?後來在阿誠制伏了檜山雄二,讓晴花安下心之後,又過了一陣子她才終於理解……那是在她和阿誠一同逃出實驗器材室,來到空中走廊,而晴花讀取到阿誠的意念的時候——
幾秒鐘後,對方取出記事本,在晴花跟阿誠的欄位上加註了已完成記憶竄改工作的記號。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啦?大家都知道北島纔是大量殘殺事件的兇手了。不然如果矢口才是兇手的話,那爲什麼預言會消失呢?
晴花一直沒想到用記憶竄改的方式應付之前的狀況,始終是以奪取對方感官來解決問題,但其實像這名心靈感應能力者一樣直接竄改目標對象的記憶纔是比較有效率的方法。雖然她過去從沒有嘗試過,不過她比對方優秀,既然對方能辦到,那麼她沒理由不行。
然而,記憶中投射出來的目光卻仍聚焦在這女生的胸口不動。
晴花探知到這點時差點笑出聲來。
已個人溢出井外的思緒,就成了此人的表層意識,也是他內心的想法。
矮小的阿誠問:
這是之前北島對晴花告白時說的話:
然而,目前爲止,阿誠的深層意識還是跟普通人沒兩樣,完全沒有作爲超能力者的跡象。
一場打鬥結束之後,阿誠平安無事地從地上站起來,她這纔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只是確認一下……對,就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晴花得想要竄改阿誠的這段記憶。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晴花內心一聲冷靜的聲音說:
現在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晴花感覺到眼皮逐漸變得沉重。
鋼質的刀刃化成巨型的長槍剌穿阿誠的腹部。視線往側腹部的延伸處有晴花美麗的身影。在阿誠的視線之中,她的形象被美化了許多。
這位小波夏子對阿誠抱有相當大的疑念。
『所謂超能力就好像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生命力。而且無論是誰都喜歡那種滿滿散發出生命力的人,所以像我們這種超能力者纔會有這麼多人愛呀。』
夏子認爲阿誠具有某種超能力。雖然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能力,但阿誠的運氣實在好得太誇張了。這麼一個平凡無奇的國中生能夠奇蹟似地從如此重大的慘案之中生還,這隻有在漫畫裏面纔看得到……她發誓要徹底調查清楚,爲檜山跟二村報仇。
近乎確信的疑念從夏子心裏延伸到了晴花身上。
檜山是指負責壓制理化實驗室的檜山雄二上士。夏子曾以預知能力感應到她跟檜山未來可能結爲連理。而晴花沒能從夏子腦中讀出二村是誰。這是因爲夏子看見一名值班的護士,爲了跟她說明深夜來訪的目的而集中意識,致使關於二村這個人的記憶沉入了夏子的意識深處。如果晴花穿過夏子的精神防衛、潛入她的意識深處,也許可以讀取到關於二村的記憶,不過晴花現在的注意力已經無法集中,似乎沒辦法做出這麼高難度的技巧。
小波夏子認爲阿誠纔是集體預知中人類大量殘殺事件的兇手。
『——超能力是充滿魅力的人種呀。』
井內的深度代表此人的人生長度,而寬度則代表此人在單位時間內獲取到的經驗多寡。但非常不可思議的是,即便是同年齡的人,其深層意識的井內深度也不一樣。而原因似乎是因爲每個人對於時間流速的感受性不同。至於寬度,不知道是不是個人辨識能力的差距;好比一個人在瞬間能夠留意到多少外界的細節情報,將會使得井內的寬度與他人不同。井內的深度和寬度決定這座井的容積,也是這人記憶的容積。而人的思緒就是在這口記憶的井內運作而成形, 它既代表了人的意識,也代表了一個人的心靈本質。
晴花下定決心,潛入了阿誠的意識深處。
晴花看到高大的銀杏樹叢中透出了細細的人工光線,隨後一落汽車的引擎聲也跟着晚風飄來。
晴花跟阿誠住的是南面的第二病房大樓,從家屬留宿室望出去,可以看到整排的銀杏樹比起其他三面圍牆前面的都來得要高。
此時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他們曾經就讀的小學庭院。當時年幼的她在那裏重重地摔了一跤而哭泣——那是她綁着丸子頭,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病房內的窗子似乎是開着的,外頭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是夏子搭乘的計程車停在病房大樓門前等她。
晴花覺得,人的意識深處是一口井。這是在這次事件過後,她所瞭解到的人類精神結構。
遠方第三東京鐵塔的藍色燈飾爲夏夜景緻增添了些許涼爽的暗示。家戶燈火緩緩熄滅。低矮天空中的黑色雲朵如靄氣般飄過,月亮爬升到天空中央,將周圍的夜空染成了紫羅蘭色。
此時這排銀杏吸飽了月光,在草坪上留下一片朦朧的樹影。
警察以胸前的無線電跟管理方聯繫,幾分鐘後,令晴花感到意外地,計程車就這麼通過警方的阻擋開進了醫院大門。
儘管防衛省派來的心靈感應能力者張開了簡單的意識防壁,但只要他沒有采取完全的警戒態勢,五千對三萬根本比都不用比。
她稍微集中精神地潛入對方的意識之中。
雖然晴花不知道防衛省究竟是怎麼樣一個組織,不過他們應該會完全相信心靈感應能力者的調查結果纔對。
聲音就好像電視機的立體聲喇叭,全都來自同一個平面。
她的目標是阿誠。
如果阿誠真是超能力者,那麼他應該可以更輕易度過各種人生中遭遇的危機——例如之前在冬天的河川中溺水的時候、差點被酒駕者開車碾過去的時候、小學時被國中生纏上的時候, 還有之前恐怖份子闖入學校的時候……阿誠總是憑藉着努力、智慧,和幸運才度過難關。
晴花閉上眼睛捉住阿誠的意識。
事實上,晴花也沒有自己所想的這麼討厭北島。北島雖是個粗魯的男人,但就像他自己說的,他身上總是散發出強大的生命力。而她之所以不會喜歡北島,那是因爲身邊有其他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生命力比起北島更強大,強大得將北島完全比下去。
——喂,矢口!你到底是要救人家還是要救人家的胸部呀!
其實晴花現在真正的能力數值是三萬零一百九十三。
首先,她看到一把朝她飛來的銀灰色刀刃——同時空中走廊彼方三名自衛隊的其中一人正揮動着手臂。
車上的司機思緒似乎顯得頗爲煩躁,其意念波動相當凌亂。這應該是因爲乘客告知的目的地太近,賺不了多少錢的關係。
其實每個人都擁有心靈感應能力,所以我們可以從當下的氛圍之中捕捉到周遭人們的表層意識和他們的想法。然而,能窺探記憶之井內本質的,就只有能力較爲強大的心靈感應能力者了。晴花化成沒有實體的靄氣潛入井裏,穿過阿誠心裏的層層記憶。
——只要稍微潛入矢口的意識之中就可以知道結果。然後人家就會馬上把小波夏子趕走,並且安心睡覺。
晴花從小就被阿誠吸引。這種吸引力從沒有間斷過——無論是他跳進河裏欲解救晴花的時候;遠足時晴花被國中生糾纏,阿誠出面搭救的時候;或者是這次的事件也一樣。
在事件發生之後的超能力檢測結果之中,晴花得到了三千零七十六的數字,而負責檢查的技師們全都對於晴花的能力成長感到讚歎。但這個數字其實是她竄改過的結果。
這名員警開始跟坐在計程車後座的乘客對話,但由於距離太過遙遠,晴花無法一探車上的乘客究竟是什麼樣的來歷。
這輛車從國道直接開向醫院,然後在醫院圍牆前的T字路口左轉駛向正門。車子行駛在每五十公尺間隔設置的路燈之間,看來就有如低格數的動畫一般。這輛綠色車身上畫有兩條白線的車,是東京都道路事業團的計程車。
然而,促使她如此慌張的原因絕不是朋友挺身涉險這麼簡單。
巡邏車副駕駛座上的一名員警下車,朝計程車駕駿座方向走去。
晴花透過這名司機的眼睛看見一名身着西式黑色褲裝的女性,年齡大約二十歲前半。身材嬌小而纖細,但體態卻頗爲結實;皺皺的白色襯衫底下透出了胸罩的輪廓線條。
這麼一來,有一天阿誠就會跟她告白,而她也會答應跟阿誠交往。一切都會一帆風順。
年幼的阿誠趕緊跑到晴花身邊。由於當時他們的身形都非常矮小,因此雖然中間只有幾十公尺的距離,但阿誠跑過來卻花了不少時間。
根據調查團的資料報告,晴花的能力範圍最遠大約半徑四十公尺,而晴花所住的家屬留宿室跟阿誠的病房分處於同一樓層的兩端。夏子打算在小心不要闖入晴花能力範圍的情況下聽取阿誠說話的聲音。她想藉由阿誠的聲音確認自己的推論是否正確。
當然,她在這時候還不懂怎麼控制自己的心靈感應能力,所以意識溢散出去的頻率跟時間點是隨機的。而阿誠雖然也曾經接受過晴花關於戀愛方面的心緒,不過當時他所接收到的只有意識表層的思考——那時候晴花心裏想的是,『人家怎麼可能喜歡阿誠嘛』,但只是表層的思考,內心深處懷抱的情感卻又是另一回事。
她繼續朝向阿誠的記憶深處探去,看到阿誠的過去宛如DVD快轉一般,快速從身邊通過——雖然這以阿誠記憶的時間軸來說是『倒帶』,但各種對話、景象,還有許多回憶卻是以『再現』的方式在晴花的身邊流逝。其中無論哪個時代,每個年紀的她,影像看來都是如此鮮明而清晰……晴花在知曉阿誠對她的愛慕時覺得非常開心。看來阿誠並非只是喜歡她的胸部, 而是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她了。
——矢口不可能是超能力者。
「志水,你還好嗎?」
矮小的晴花回答:
「不好……」
透過他人的記憶聽見自己的聲音感覺非常奇妙。晴花原以爲自己當時的聲音聽來應該更可愛些,不過實際聽來,音質卻比起想像中要來得尖銳。
身後傳來學校的上課鐘聲,好幾個小朋友從身邊穿過。這些人的長相在阿誠的記憶中顯得模糊不清。看來阿誠不記得當時這些人的長相。而四周的景色似乎反映着阿誠的心緒一般,全都染上了整片的橙黃色。
晴花離開了這段記憶。雖然這麼看下去也許可以看到阿誠愛上她的瞬間,不過這麼做實在太過頭了——儘管探索喜歡的人的記憶是很愉快的事,不過她的目的不是這個。
阿誠的記憶再次變得朦朧,從晴花身邊飛快流逝——夏日祭典的景色、穿着浴衣的晴花、仙女棒、夜市、海、雲……阿誠心裏充滿了開心的記憶。回到某個櫻花的季節,晴花在阿誠的記憶中看到滿蓋着一片白雪的街景。天空晴朗遼闊,白茫茫的雪景反射着耀眼的陽光,彷佛整個世界都在發亮一般。
在這段記憶之中,阿誠跟一大堆孩子們——包含晴花和八木,還有其他好幾個同班同學,大家一同來到河邊玩耍。當時不只晴花跟阿誠就讀的一年二班,幾乎整個學年之中大多數的學生都聚集到了河邊.
這條在平成大地震之後以人工方式修築的河道——鶴川,是附近孩子們聚集的滑雪場。河川旁的河堤高低差將近八公尺,以坡度緩緩向河邊傾斜,在河邊形成一段廣闊的平地。而平地靠近河岸邊還有將近十階的階梯。
大家都從河堤上乘着塑膠製的滑雪板,滑向河岸旁的平地……
晴花想起了這年冬天,這個她永遠忘不了的記憶。當時大約二月中旬,雖是都市中心,卻也積了厚達三十公分的雪。這時地球溫室效應說開始遭到反對派的學者否定,在電視上彷佛累積了數十年的雪量崩潰一般滔滔不絕地宣泄着。
阿誠站在河岸旁的平地看着大家以滑雪板滑下河堤。旁邊站着八木等等同年級的男生,和與男生集團稍微分開的女生團體。阿誠的視線彼方,有當時站在河堤邊,正要坐上滑雪板的晴花。在年幼的阿誠心裏,晴花可愛的模樣幾乎讓他看傻了眼。作爲當事人實際觀察着阿誠記憶中對她的想法,晴花心裏洋溢着滿滿開心的心緒。小時候的阿誠跟現在一樣,充滿了對晴花的愛慕。不過這時候的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是男女之間的情愫就是了。
晴花從河堤上開始往下滑動。藍色的塑膠滑雪板在雪坡上滑行的速度愈來愈快,快得嚇人。這肯定會遠遠超過目前爲止大家滑出的紀錄,搞不好可以一口氣衝到河邊的平地中央呢。
年幼的阿誠忍不住讚歎地大叫着。四周的景色再次染上橙黃色。這是代表興奮的顏色。
晴花搭着滑雪板,宛如子彈一般衝下了河堤,快速穿過了河岸邊的平原——落入了水中。 阿誠愣住了。他呆望着晴花的滑雪板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四周橙黃色的景緻瞬間變成了暗沉的藍色。新雪上的滑行痕跡一路往河川延伸,消失在河岸邊。此時由於溶雪的關係,河川水量大增。水雪交融的河水帶着低沉的水流聲兇猛地滾動着。
就在大家全都呆住,兩眼直愣愣地望向晴花消失的河岸時,阿誠頭也不回地朝河邊衝去,猛然跳入了河中。水花四濺的噗通聲被水流兇猛的低吟聲淹沒。
晴花看到阿誠跳進河裏去救她,在心裏萌生着感動的同時,也感到一陣不寒而慄。在這種水勢之中跳進河裏根本是自殺行爲呀,怎麼想都不可能獲救纔對。
——不過應該沒事吧……
此時年幼的阿誠在水流中感受到了恐懼。晴花對於這種恐懼產生了某種熟悉感。因爲這是幼時的她以心靈感應能力發送到阿誠心裏的情緒。
現在的晴花幾乎已經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了。因爲當她掉進河裏、在水流之中兇猛地翻攪着的同時,不一會兒便因爲本能對於死亡的恐懼而暈厥過去。雖然她在心靈感應能力成長之後也曾試着回溯自己的記憶,但幾乎只看得見阿誠的影像。
防衛省預知部得知世界毀滅預言的消失是在北島死亡的瞬間。
就在晴花潛入另一口井的當下,她忽然感到極度暈眩。
『他』讓晴花與檜山意識同調的時候集中力潰散,使得失控的心靈感應能力將意識同調的情況擴散到班上每一個人身上。
阿誠意識之中第二口井的起點是在一片黑暗而強大的壓力之中。由於這口井沒有情緒,所以不會以『襲擊自己的殘暴力量』來形容這股無比強大的侵襲力量。但對於窺見這一幕的晴花來說,她很直接地聯想到了『神蹟』這個詞彙——森然巨響、哀嚎、衝擊、寂靜、黑暗……無盡的黑暗——『第二個阿誠』就是在這般黑暗之中誕生的;如地心深處一般的黑暗,這裏到底存在着什麼呢……
部長腦中神經細胞些微的亂象對這個預知網路帶來致命的打擊,致使世界毀滅預知結果消失。
如果一個人能夠預見未來,那麼在得到這些預知的瞬間,其中的影像也會殘留在這人的記憶之中。而如果阿誠擁有預知能力,他的記憶中一定留有曾經『預見未來的感受』。
她集中精神在想像中創造出自己的身軀,使其以具象的實體凝聚於井內。她先想像一直以來引以爲傲的黑色長髮,接着是五官——雖然此時在她腦中浮現的五官是向來在鏡中看到的左右相反的五官,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接着是胸部、腰,還有大腿,這些都是她自己平常都看得到的,所以很快就可以構築出形象。至於平常看不到的背部則仍是朦朧的雲霧狀。
——這兩者都有其說服力,但晴花卻想到另一個更具合理性的答案,一個她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阿誠脫離母親子宮的那一刻,便遭逢了地殼變動所產生的強大力量威脅——或者說,他是在這股力量襲來的瞬間誕生的。而這般巨大的壓力致使阿誠體內產生了第二個意識;作爲第一口井的有機意識,與宛如無機物一般的第二口井,第二個意識。這並非一般的雙重人格,而是在他出生的瞬間便擁有了兩個意識。
這個阿誠心裏第二口井中的意識,從阿誠還小的時候就已經預知到未來有其他預知能力者會察覺到他的存在,進而欲創造出沒有阿誠的未來。儘管他無法預知其他預知能力者會看到什麼樣的未來,但這世上只要有其他預知能力者存在,他們就會察覺到阿誠有一天將會毀滅這個世界,進而襲擊他們。因此,北島就是爲此而準備的替身。
這口井深不見底,而且無邊無際;無論深度或寬度都令她無法掌握。遠遠超過她辨識能力的記憶情報量大舉朝她湧來。這般龐大的記憶量已經不是『井』可以形容的了。她在朦朧的意識中感覺到,自己明明是潛入了一口井中,卻彷佛跳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要是沒特別準備,潛下去可是會溺死的。
其一、阿誠的精神狀態異於常人。
小學五年級時的遠足中,晴花被國中生纏上的事件,也是阿誠的第二個意識爲了讓她被阿誠所救,藉此縮短她和阿誠之間的距離所做的安排——當然,阿誠出面營救晴花的勇氣是貨真價實的。至於,『晴花事件』,由於阿誠心裏第一口井中的意識本能地知道自己不會死,所以讓他要跳進河裏時不需要太多勇氣。但當他升上五年級之後,他的常識跟判斷力已經使他潛意識中覺得自己無敵的本能無法作用,使他要挺身面對比起自己高大許多的國中生就需要相當大的勇氣0;當然,阿誠心裏第爾口井的意識完全能夠掌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能夠激發阿誠心裏多大的勇氣1;。
地,整顆行星都包裹在一片的汪洋之中。然而,這片海實爲液態金屬,而非海水。那是一種帶藍色的水銀。由水銀形成的汪洋之中只有一個生物,是一支巨型的阿米巴原蟲。那一身黃色的身軀長達數十公里,是這顆行星中唯一的生物。
這個宛如無機物般的意識在晴花的滑雪板上動了手腳,大幅降低了滑雪板跟雪坡間的摩擦係數……他讓晴花家裏的陽臺溫度在一晚之間劇烈下降,使擺在陽臺上的滑雪板底部結冰——要降低陽臺上的溫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讓陽臺上的分離式冷氣室外機適時通電即可。
由於阿誠心裏第二口井中的意識知悉所有未來的可能性,因此幾乎不會產生精神上的壓力;若是要藉由心理壓力以提高自身所擁有的超能力,則必須要讓自己身處在攸關性命的危機之中。
巨大的精神壓力促使北島的超能力進化——除了念動力之外,北島的心靈感應能力、透視能力也同時覺醒,致使他能夠感應到阿誠跟晴花人在空中走廊的結果。
既然找不到也沒別的辦法,晴花只好離開記憶之井回到阿誠的意識表層。此時阿誠的意識表層仍舊一片昏暗。他睡得非常安穩。
凝視着這段記憶的晴花,雙眼緊緊扣在年幼的阿誠身上無法自拔。他的一舉一動彷佛完全清楚自己在河川中應該怎麼行動。他的心裏完全沒有那種根源性的恐懼——即便在如此嚴苛的狀況下,他的內心某處彷佛深信自己絕不會死。
在這次事件之中,這塊滑雪板就是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中衝進河川的。而晴花也因爲這次事件開始注意到了阿誠.同時也『順便』促成了她的心靈感應能力覺醒。
阿誠很有可能是超能力者。他擁有相當強大的預知能力。然而,他的記憶中卻沒有任何他曾經預見未來的證據——他明明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但他卻不知道自己知道。
然而,彙集的水流產生的平衡忽然出現一時性的崩解,化成一道怒浪將小女孩捲起,差點將她送入整條河兇猛的水勢中。但是,小男孩卻機警地將她拉住。他們距離河岸已經不遠,此時幾條異質的水流又重合起來,將他們推到岸邊……
二月十五曰。
阿誠知道——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有什麼樣的行動,而且他也知道這個行動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因爲他知道自己不會死,所以不會覺得害怕。
然而,這顆水滴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延緩了其與水流匯合,使得小溪的水流產生變化——原本應該流動得更快的溪水,隨着這顆水滴滴落的時間延遲而使得水勢略微趨緩。在幾重支流匯合的過程之中,水流減緩的速度更是以肉眼即可辨識。這條溪水最終彙集成一條大河時,其減緩的流速在整條河川中產生了不自然的分流,彷佛一條蛇在水中穿行一般。
在這個無機意識的作用之下,阿誠在國中學力測驗時,考前猜題的結果全都出現在試卷上,讓阿誠得以跟晴花同班。而『他』也在理化實驗室的分組抽籤時,讓阿誠和晴花分到了同一組……使校舍屋頂上的水塔倒塌,栽進二年五班的敎室的是『他』,目的是藉此讓阿誠得以安撫陷入慌亂的晴花。除此之外,北島欺負過的男生拿刀要剌殺北島時,也是『他』將刀刃折斷的。因爲擁有強大念動力的北島對『他』來說非常有用,是極其寶貴的棋子。這顆需要在更 重要的場面中犠牲的棋子,絕不能被一隻『小兵』殺掉。
阿誠體內無機的意識干涉了水滴的流向。這顆水滴在空中停留了零點幾秒,隨後便如常地落入了溪裏。
晴花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消耗甚劇,愈來愈難維持她經由想像創造出來的身軀,手腳逐漸變得完全透明……
在阿誠心裏第二口井的意識念動力成長之後,『他』以念動力進行干涉的對象不只預知部的部長——另外還有一個人以其個人的能力正威脅着阿誠,這人是小波夏子。夏子的預知能力範圍雖然不及阿誠體內的無機意識,但卻能夠感應到非常久遠的未來景象。而『他』也干擾了夏子腦中的電位。
『他』在阿誠撲向檜山雄二的時候拖緩了檜山的反射神經,讓檜山無法對阿誠使出念動力。
幾秒鐘後,阿誠頭部浮出了水面,身邊摟着已然失去意識的晴花。
——話說,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晴花心想,這裏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人的意識中該有的景象。四周飛竄的記憶情報量大得異常,顏色也很奇怪。一般來說,人類的記憶情報凝縮團塊,都會依據當時情緒而產生偏藍或偏紅等等個人性的色彩;比方說生氣時留下的記憶畫面會帶有紅色或紫色,而恐懼時會帶藍色等等。但這口記憶之井中的所有訊息卻沒有這類因情緒而造成的色偏——甚至這口大得令人難以想像的記憶之井中完全沒有個人情感的相關訊息。其中亦沒有任何溢出井外的思緒,整體意識就好比一個令人膽寒的無機物質。
在阿誠爲了打倒檜山雄二挺身而出的同時,晴花爲此揪心了一下;當晴花讀取檜山雄二的思緒而不小心散播出去,讓她頓時成爲全班敵人時,只有阿誠挺身保護她;在北島擄走晴花,阿誠一度屈服於北島的淫威之下時,晴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哀傷,卻也因此在阿誠衝進實驗器材準備室時轉換成前所未有的開心;因爲晴花的心靈感應能力成長,讓她讀到了阿誠的心思,也成爲使她察覺到自己情感的契機。最後再加上空中走廊上發生的事……
在這般情況下,他能如此鎮定,絲毫沒有任何危機意識,這其中一定有理由……
——不對,嚴格說起來不是地震那天……她心想,阿誠出生的時間應該是平成大地震發生的那個瞬間。
晴花窺探了這第二口井中無數記憶的一段殘片。這片記憶之中,山裏一塊雪正要融化——這應該是日本的山,因爲晴花透過冰晶看到了竹葉。雲隙間灑下的陽光將雪融成水。一顆水珠產生,落入了下方的小溪。
防衛省接到預知部的報告展開行動,這對他來說完全在掌握之中。
『他』得到一個新出現的預知景象——『自衛隊將襲擊二十二中』。這個預知結果不壞。因爲只要適當地修正這件事發生的『過程』 ,他就可以更順利地推動『某件事情』產生。
她所感受到的是那口記憶之井中的某個世界,某個時刻發生之現象的其中一部分。而僅僅是這麼一個細微的資訊含量,就足以衝散如她這麼強大的心靈感應能力者的意識。
然而,阿誠卻仍緩緩朝着河岸靠近……現在的晴花是透過小學時的阿誠的眼睛觀看這段記憶。
阿誠的體內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在如暴風雨般猛烈的資訊量中,晴花的意識勉強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井邊。在此之前,她的意識就好比沒有實體的雲霧,險些要在暴風雨中被打散。
阿誠心裏的第二口井促成的改變從小到大不計其數——
晴花尋遍了阿誠的記憶,但終究沒找到這樣的證據。
『他』讓自己暴露在危機之中,其實是爲了要提高自身的念動力。
然而,晴花在此之前之所以沒有發現阿誠擁有預知能力,那一定是因爲阿誠實際在現實中體驗到的記憶,跟更久遠以前經由預知得出的記憶在晴花眼中混淆——比方說,即使晴花窺見了九年前的事件記憶,她也無法分辨那究竟是「阿誠在十年前預知到的隔年的記憶」,還是 「九年前阿誠實際體驗到的記憶」;這對於處在阿誠記憶之井中的晴花來說是無法判別的。因此,如果要確認阿誠是否爲預知能力者,那就必須找到他記憶中預見未來的那個瞬間纔行……
忽然間,一道大浪湧來將年幼的晴花從阿誠的左手臂中奪走。但阿誠瞬間伸出右手抓住她的衣領,動作自然到彷佛年幼的他早就知道晴花會被水往哪裏衝似地。
這就是阿誠的超能力——『幸運』。
阿誠的身子逐漸被推向岸邊。
然而,對阿誠體內的無機意識來說,消除世界毀滅的預知只是『順便』而已。
——如果知道未來會如何,那麼只要在此時此刻於對的地方加入一點點小小的力量,產生出來的蝴蝶效應就會大幅更動未來的結果……一支蝴蝶拍動翅膀的氣流加上重重變數,在地球的另一側得以颳起颶風,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完美的預知與少許的念動力,加起來的能力也許足以匹敵超能力數值高達百萬——不對,上億的超能力者。
未來有最好結果在等着阿誠。
這似乎是因爲某種原因,使得世界毀滅會帶來阿誠的幸福……晴花帶着驚駭的顫抖,亟欲逃離阿誠心裏的第二口井,回到阿誠的表層意識。
『他』在山本開槍射擊阿誠的瞬間,在山本的腕部肌肉引發了痙攣,致使子彈打偏。
對『他』來說,將結果引導到阿誠的幸福是第一使命。爲此,任何事情都可以加以利用;一如冬天的河川、遠足、崩塌的水塔,還有入侵校園的自衛隊……
晴花開始猶豫是不是要繼續在阿誠的記憶之井中尋找他身爲預知能力者的證據。
『他』在空中走廊上——當阿誠跟晴花被北島和二村夾擊的時候.拉高了阿誠的神經傳導速度,讓阿誠得以依照『他』的預知結果行動:推開晴花,讓自己曝露在二村的短刀和北島的子彈飛行軌道上。
阿誠體內的無機意識之所以允許自衛隊侵入校園,純粹只是爲了利用他們達到『他』所想 要的目的——阿誠的幸福。
這名男子是住在澳洲的超能力學者。他即將在幾天後舉行一場能正確測定預知能力的——嶄新超能力檢測技術的發表會。
她凝視着創造出來的裸身,覺得雖然手腳還有些透明,但以短時間內的成品來說已經做得非常好了。她的精神力消耗得很劇烈,不過以想像構築出來的形體穩定地繫留住了她的意識。
防衛省預知部爲了將預知的準確度提高到實用化的領域,他們召集了一批預知能力者。而將所有人的預知結果彙整判斷,則是部長的工作。藉由心靈感應能力將預知能力者串連運用就能做出一個預知網路——若是一臺電腦的能力不足,只要將數百臺電腦以網路串連,就能匹敵一臺超級電腦。
河水中幾條異質的水流同時朝兩個孩子的方向奔去,強勢地將他們嬌小的身軀推向岸邊。
『他』讓晴花在對北島施以精神攻擊的同時,讓北島腦內在過去一個月中派積而形成的一個小血塊流入腦血管內,藉此引起腦部各處的血管栓塞,進而造成大腦外圍的神經傳導發生障礙,致使北島的腦部同時在意識層面和物理層面都受到極大創傷。
在這口意識井中,晴花繼續檢視着阿誠改變未來的成果。
『他』讓理化實驗室牆上的掛鐘長針運行時發出比起平常更大的聲音,催促阿誠出面營救晴花。
阿誠的第二個意識在鶴川發生的『晴花事件』中,不只修正了鶴川的水流,其實就連晴花落水的事件也是『他』促成的結果。
觀看着這一切,晴花忍不住自言自語地吐出了呢喃。
二十二中事件發生的前三天,『他』在橫濱市港北區販賣的一顆雞蛋中動了手腳,促使沙門氏桿菌的繁殖速度增加。而警察航空隊駕駛員的妻子買了這一顆雞蛋,讓先生在事件當天喫下這顆含有大量細菌的雞蛋出門。他在駕駛直升機於二十二中周圍進行監視飛行時身體狀況突然變差,於是他讓飛機懸停在空中以取用機艙內的急救箱藥物。而這架直升機懸停在理化實驗室窗外,也促使了山本跟北島因而分心。
然而,阿誠體內無機的意識卻已經做好所有準備,等着迎接七月二十一日這天來臨……
剩下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因爲要利用蝴蝶效應制造出如他所意的過程需要時間。
記憶訊息的濁流側向朝她湧來——西元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的巴西,科蒂亞州,盧米南村西十二公尺處,天空晴朗遼闊。同一時刻,北極一頭白熊捕獲了一隻海豹,揚起一聲勝利的咆哮。一片噴射器流在三千公尺高空捲起黃沙。海中有鯨魚遊過,剛被它吞下肚的沙丁魚正在胃袋裏消化。這些沙丁魚腸內成羣的微生物還不知道宿主遭遇生命危險,仍持續進行發酵作用……晴花看見了一顆行星,是地球——不對,似乎不是……那雖是一顆藍色行星,但沒有陸
她下定決心之後,便放開扶在井邊的手。
阿誠心裏的第二口井達成了『他』想要達到的目的——阿誠一直以來的期望實現。現在的他非常幸福。
被短刀劃破身體的瞬間,『他』以增強的念動力作用在防衛省預知部的部長身上。
七月二十一日,『他』讓阿誠一定會到學校來。同時,除了這天以外,他讓阿誠的心緒呈現『不一定會來學校』的狀態。而防衛省預知部對於忽然出現『未來大量殘殺事件的兇手只有七月二十一日一定會出現在二十二中』這樣的預言毫不懷疑,隨即報告上級,也因而推動了自衛隊侵入二十二中的作戰計劃。他們儘可能做足了準備,但時間不夠讓他們能徹底針對學校裏的每個師生進行個別調查。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看到了另一口井……
——不過我也不可以在這裏就收手吧——
井底保存着昏暗的記憶。這是這口井的起點。這片起始的記憶昏暗得讓晴花覺得驚訝——當她開始擁有接收他人意識的能力時,她也曾經基於好奇而潛入好幾個人的記憶深處,而他們每個人起始的記憶都是光明的。嬰兒期的人們多半都是被溫暖以及柔軟的聲音所包圍着。這是在醫院產房裏的記憶。而晴花自己最初的記憶也是充滿溫暖的光線。醫學界總說人類的意識是處在母親子宮內就已經產生,但實則在離開母體的瞬間才凝聚成形。
晴花一瞬間懷疑阿誠也許擁有念動力,但仔細想想,這世上不可能有哪個小學低年級學生的念動力強大到可以推動幾十噸的水流。而且就算他真的有辦法辦到,那比起操控水流,還不如直接讓自己浮出水面飛向空中來得簡單容易。
幼時的她心裏孕育出的恐懼在阿誠的意識中盪漾,留下許多心靈創傷——即便阿誠自己沒有太多害怕的情緒,但自此阿誠只要眼前遭遇危機,耳邊便會傳來水流聲的幻聽。這本來應該是留在晴花身上的後遺症,但年幼的她卻將超出心裏所能負荷的恐懼全都推到了阿誠身上。
晴花這才察覺到,阿誠的這段記憶過於鮮明。一般來說,遇到突發性意外的人都會受到精神性的創傷,因而使得記憶變得模糊曖昧。但阿誠在遇到如此嚴重的生命危險時,心中卻沒有出現任何慌亂或驚嚇的反應。
之前因爲這位部長擁有經過訓練強化的精神防衛機制,讓他無法加以突破——軍人在經過訓練之後,可以常態性地張開針對心靈感應能力者的精神防衛機制。這主要是用來防止敵國心靈感應能力者窺探其腦內的意識,但也同時具有抵抗微弱的念動力等等其他超能力的功用。 在此之前,『他』儘管可以干預沒有精神防衛機制的北島腦中的意識,但對於受過訓練的防衛省預知部組員,他的能力還差了一步,沒辦法讓這些人不再看見『大量殘殺事件的兇手人在 二十二中』這個預知景象。
在各個支流中創造出來的幾條異質分流在河川中並行,隨着整條河以時速數十公里的速度自上游往下游狂奔;穿過森林、田野,經過整片的田園風光,流過工業區旁的土地……一輛電車從橋上駛過,橋邊有一羣孩子們正在滑雪。其中一個小女孩正乘着藍色的滑雪板從河堤上滑下,強大的衝力衝下河堤之後仍沒有減速,飛快地穿過河岸邊平地落入了水中。接着一個小男生也跟着跳入了河裏。
這口井中宛如無機物般的意識也在『晴花事件』過後兩個月製造了 一起意外,讓一名男子死於意外之中……
在離開實驗器材室之後,從空中走廊吹來的風,促使阿誠決定往空中走廊移動的那陣風,也是『他』所掀起。
在北島衝出實驗器材室之後,自衛隊回收了門前兩名隊員手上的超能力數值檢測器——高達一萬零五十六的數字讓北島成爲足以被認定爲人類大量殘殺預言中的兇手。
『他』這麼做的目的不在擺脫自衛隊的追擊而活命——如果只是爲了活命這個目的,以他能改變河川流勢的能力,其實還有更多更簡單的方法。『他』甚至可以殺掉侵入二十二中的所有自衛隊員。儘管預知部針對這批部隊的每個隊員進行過未來結果的安全檢測,但只要在預知部進行這些預知工作之後再行改變未來的作業,這批部隊的行動形同自行跳入火坑之中。
阿誠的身體在水流推擠之中逐漸靠近岸邊——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複雜的水流彷佛擁有意識一般在幫助阿誠,包裹着他往河岸邊送。
然而,許許多多的預知能力者都有感應到世界毀滅的未來景象。而且,若是這個預知結果足以撼動整個世界,那麼一般人也會以『動物的第六感』形式察覺到其中一些端倪。但未來結果如何並非一定,而是經常在變動的;就如同天氣預報一樣——一般人儘管可能可以查知一小時後的天氣,但要預測一個禮拜後的天氣,就只有專業的氣象家了。
晴花想起了阿誠的生日,就是在平成大地震發生的當日。
當阿誠體內無機意識的超能力成長,突破了預知部部長的精神防禦機制,『他』便對這位部長的腦進行干預,使其掌管預知能力的額葉電位紊亂。儘管念動力者能行使其能力的範圍僅限於當事人能直接辨識的區域,但看見世間一切事態發展的『他』卻可以無視距離行使其念動力。這次調整電位的攻擊行動在預知部部長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削弱了他的預知能力。
當然,『他』沒打算要死,而是利用少量灰塵改變了短刀和子彈的飛行路線,使其避開了阿誠的腦和心臟。而要讓附近的醫院聚集擁有高度治癒能力的恢復能力者,其實也只需要稍微調整一下恢復能力者相關部門的排班方式即可。
然而,擁有如此強大超能力的北島依舊朝着阿誠和晴花追上來了——『他』讓自己陷入了極大的危機之中……
鶴川的河面宛如暴風雨中的大海一般波濤洶湧,將阿誠跟晴花持續向前推攪着。河裏的水溫接近零度,如果不趕快上岸絕對無法活命。但以一個孩子的能力,想在這種情況下獨力游泳游到岸邊是非常困難的事——不對,也許在如此兇猛的水勢之中,就連奧運選手也不太容易辦到吧。
晴花從未來訊息中轉頭,下潛探索井內的過去。所有訊息的流量開始凝縮,逐漸收束成一條直徑。儘管這口井蒐羅了許許多多可能的未來,但過去仍只有一個。晴花在這般相對穩定的記憶中稍事喘息。她闖入這個龐大資訊量的坩堝之中只有極短的時間,但精神力卻已經來到了臨界點。想像中創造出來的身軀幾乎要破滅。她解除掉這副身軀,讓自己的意識再次變回原本的雲霧狀。
這隻阿米巴原蟲雖是單一個體,卻擁有數千億個獨立存在的分裂意識。它彷彿一架巨型的生化電腦,在其體內形成一個假想世界。而每個細胞的獨立意識就生活在這個假想世界之中。這些意識都擁有人類的外型,而所處的世界就和地球完全相仿——有海水形成的大片海洋. 有陸地,有平原,有都市,有學校,有醫院,太陽高掛在天空中……在這片假想世界的宇宙之中,某個空無一物的地方,一顆氫原子發生了爆炸。
這第三個可能是——阿誠是個預知能力者。
晴花曾經聽說預知能力者能夠預見未來的影像,但那絕不是所有預知能力者都擁有這種第二口記憶之井,並得以從中預見未來這麼簡單的事——阿誠意識裏的第二口井擁有的預知能力無關乎時間距離,蒐羅的未來可能性之廣,甚至包含了宇宙終結的瞬間。而且其中的訊息還不限於同一個時間軸,更囊括了數千個分岐宇宙的終焉……不對,應該不只數千,應有數萬,數億,甚至人類無法用數學表現的數量。
第一口井在阿誠出生的瞬間開始活絡,並且開始堆積記憶。而第二口井所代表的意識實在過於巨大,遠遠超出了晴花所能理解的範疇。但她卻可以清楚感受到其中蓄積的記憶與運作方式,都指向同一個目的——阿誠的幸福。
其二、阿誠一心懷抱着爲了拯救晴花的使命感,因而根本沒有感受生命危險的餘裕。
當然,世界毀滅的未來還沒有消失。這個預言仍處在未來的所有可能性之中最主要的一條發展線上。
男孩女孩同時浮出水面漂上河岸。岸邊成羣的同學們從遠處跑來。阿誠儘管口中咬破了一個小洞,但一滴水都沒有喝到。他擔心地拍着小晴花的背,讓她把喫進去的水吐出來。
晴花要找的證據在眼前這口記憶之井中完全沒有發現。
現在,阿誠跟晴花已經成爲戀人關係。
『他』介入了這名男子駕駛的汽車控制系統,改變了十個左右的電子相位,讓汽車撞上了高速公路的安全島。
晴花穿過未來無限可能的種種景象……
某時某地某個人的未來、生活在某個島上的猿猴一生、住在摩天樓頂層的美女;股價飛漲與暴跌,然後又爬向另一個高點……一個嬰孩出生,一個老人死去,一座摩天樓興建完成,隨後倒塌。國破家亡之中,許多人因而喪生。地表上幾乎沒有人存活。陸地改變了形貌,地底噴出的岩漿掩蓋了地層表面……猿猴誕生,在進化之鏈的末端又繁衍出許多人類。世界再度毀滅,再度重生——同樣的循環在未來之中一再重複。 _
晴花看見一對男女。他們看來就好像一對高中生情侶。男生以比現在更爲精悍的臉龐凝視着身旁的女生。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對她的愛情。這個女生身高偏高,一頭黑髮延伸到了腰際。
他們是超能力者。其中男生的力量尤其強大。然而,他自己卻沒有察覺。
他的超能力絲毫沒有極限地不斷向上成長,但並非無敵。四周針對他威脅而來的包圍網愈來愈緊迫……他的存在形成極大精神壓力,在日本——特別是關東地區催生出許多強大的超能力者,一羣足以對他造成危害的超能力者。
愈來愈多人察覺到這個高中男生的存在。這些強大的超能力者全都要取他性命。他的超能力雖然近乎神力,但終究非能主宰一切。人類的意念之中蘊含的可能性,極可能使他們擁有凌駕於這個高中男生之上的強大力量。他能夠操控各種自然現象,卻奈何不了人類的意識;雖然他可以誘導其他人的思緒,可以改變腦部的物理現象,但無法直接竄改其意識所做的決定。他無法操控人們心裏那口井中的意識。
未來是由諸多意識構成。而意識有大有小;有些擁有預見未來的素質,進而得以對於其所看見的未來進行修改。晴花看到的這名高中男生儘管可以恣意更改這些意識積木的配置,以影響未來堆疊出來的結果,但無法更改這些意識積木本身的內容。而意識積木本身的形狀改變也會導致目前堆疊出來的結果在瞬間崩潰——就算這個男生使用他的能力不斷累積能夠致使意識積木改變的能量,能改變的終究也只是一小部分。但若是意識積木出現過大的變化,衆多意識 此時此刻堆疊出來的結果就會崩潰。而這麼一來,就連他本身的意識都會變成他的敵人——所有人的意識積木纔是改變未來的關鍵。
現在,若是沒有人來幫他,他馬上就要被殺了。
他需要的是他所保護的對象——身旁這個女生的幫助。
她能夠操控人心,讀取身邊這個男生的意識,並且利用他的預知能力達到目的。
就在晴花抽離阿誠的意識之前,她忽然感受到了阿誠心裏第二口井所產生的情感 『他』的意識結構跟一般人截然不同,打從出生的瞬間就擁有一切知識。但此時晴花卻很清楚感受到了他的焦慮。
原因是夏子。
『他』無法將強大預知能力者的行動編入他所期望的未來之中。因爲夏子可以取得未來的資訊,可以頻繁採取與主流未來結果不一樣的行動。夏子看到了她與檜山之間的未來。而阿誠心裏的無機意識不知道這點就殺了他,於是讓夏子固執地調查這件事。『他』想殺了夏子,但殺不了她。因爲她可以感應到未來可能發生的結果,並採取不一樣的行動。而若是未來脫離了阿誠心裏第二口井所設定的結果,那麼針對這個結果設置的骨牌效應就會失去作用。就算『他』想直接出手殺了夏子,能力數值僅僅十四的念動力即使足以擾亂未來可能發生的事,也傷不了夏子身上的任何一個細胞。
晴花現在也看到了阿誠心裏第二口井的意識祭出念動力的瞬間。
『他』將念動力的觸手伸向某個辦公室。辦公室裏開着燈,但裏面沒有人在。許多功能取向的桌上型電腦放在桌上,其中有一臺是開着的。螢幕側邊印着『 D E L L』的字樣。一架USB供電的桌上型電風扇默默地攪動空氣。
『他』以念動力對電腦內的電子施以每秒幾微米的加速度。
成堆的電子如撞球般激盪,強力阻撓了桌上型電風扇扇葉的轉動速度——嘻噠、喀噠……扇葉在震動中急停,幾秒鐘過後又緩緩開始旋轉。儘管這只是一次急停,但這架電風扇是某個開發中國家一間老工廠生產的便宜塑膠,這次的急停已經造成扇葉致命的損傷。透明的四片扇葉其中一片出現小小的裂痕,隨着迴轉逐漸擴大。
晴花無法想像她所看到的景象會以何種形式導引阿誠的幸福。但她知道,這架電風扇就好像撞球檯上的紅球,一顆星之後就要落袋。
無論如何,他們沒有時間。
晴花察覺到夏子正要靠近阿誠。夏子的心靈感應能力沒有晴花那麼強大,無法潛入阿誠心裏的第二口井。但她以她的預知能力掌握了『未來大量殘殺事件之中兇手的說話聲』;若是她把阿誠叫起來,聽見他的聲音,她的懷疑就會變爲確信。
阿誠從河裏將她救起、遠足時從不良少年手中解救她、屋頂上的水塔差點砸到她時安撫她、在這次自衛隊的攻擊事件時保護她……一切都是『他』所設計的戲碼。
而人家也是一樣,心裏懷着對矢口的情愫。
她出了電梯,伸手扶着牆壁,沿着走廊走回預知部的辦公室。辦公室內的景象跟她離開前沒什麼兩樣。寂靜之中,只有她桌上那臺小型電風扇的馬達聲持續運轉。
——人家,是真心喜歡矢口的。
——坐在滑雪板上的我。
……跳入河裏因爲感冒而請假,之後回到學校的矢口;在人家知道自己是養女,震驚之餘願意傾聽人家吐露心事的矢口;在醫院看着電視,因而想對那些辛苦的記者們招手的矢口。
司機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仔細想想,他已經收下從防衛省大樓開來這裏的車資,現在又多了一個賺錢的機會,因而把話吞了回去。
……現在,人家已經完全從那套劇本中跳脫出來了。
計程車循着來時的路駛了回去。
儘管這樣的情況讓她有點擔心自己的超能力是不是消失了,但她卻可以用念動力按住電梯開門的按鈕。因此大概就只是預知能力一時顯得不安定而已。
這幾天發生太多事了——
矢口的心裏有許許多多的我。
頭痛讓夏子無法憶起更詳細的前後內容,只是隱約覺得她好像還有着一頭烏黑的長髮……
我絕對不會讓矢口死掉。
阿誠心裏第二口井的意識需要時間,才能製造出蝴蝶效應,而若是事情真如此發展,『他』便無計可施。就算他可以知悉所有未來的可能,但沒有時間做出改變。他唯一的武器是極其微弱的念動力,但單憑這項武器不可能阻止大批士兵手中自動步槍的火線。
她用預知能力試着搜尋現在的頭痛什麼時候會好,然而,她卻無法看見未來的景象。
她快要呼吸不過來,全身冒着冷汗。
她會將『未來大量殘殺事件的兇手』還活着的事告知她的上司,而她的上司會將此事報告防衛省髙層。雖然之前預知室做出這個預言已經消失的報告,而這個消息會使得預知室丟盡顏面。但這次跟上次不一樣,目標是確定的,不需要再做調查。自衛隊只需要短期準備就能對醫院發動攻擊。屆時會有好幾百名士兵湧向阿誠的病房。
那一片由強化塑膠製成的扇葉若是斷了,就會變成一把銳利的刀刃。而若是斷掉的瞬間有人在附近,肯定會造成嚴重的後過——如果扇葉『碰巧』剌進喉嚨的話……
那第二口井創造出命運的劇本,同時也是推動這個劇本的導演,但劇中主角並非演員。
而那片扇葉每轉一圈,裂縫就愈開愈大。
阿誠真心喜歡晴花,而晴花也是真心喜歡阿誠。對晴花來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比這更重 了。
夏子是能力強大的超能力者。她在部隊受過訓練之後,除了預知能力之外,也同時學會了低等的念動力和心靈感應能力。晴花欲潛入夏子的意識深處時,被她穩固的精神防禦機制擋了回來。夏子所張開的精神防衛機制跟下午來的調查官根本不可相提並論。由於她對阿誠不知名的超能力存有戒心,因而張開了複雜而強韌的防禦壁壘。儘管晴花想要消除夏子內心深處對阿誠懷抱的疑念,但那些有如堤防一般根深蒂固的記憶就連晴花也無法撼動。
——我要毀掉這場電影嗎?
能阻止這件事的只有晴花。而她現在必須做出選擇——對阿誠見死不救,或保護阿誠,坐視世界毀滅。
頭痛讓她走起路來腳步踉蹌。
就算他會毀滅這個世界那又如何?
她下定了決心。
她參加了一場沒有前例可循的大規模作戰行動,在這次行動中,未來的夫婿陣亡,後來又在龐大的後續處理工作中獨自一人調查這整起事件。
這是最重要的事。
——人家不會讓他死。
第一口井中阿誠的意識,無論何時都是真心愛着晴花,真心爲她付出。
計程車司機覺得驚訝,因爲那位說要等她三十分鐘的乘客馬上就折回來,坐進了車內。
不論何時,阿誠永遠都有真正的勇氣跟體貼。
然而,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甚至,從晴花跟阿誠之間的開始都在『他』的計劃之中;好比他把北島當作棋子一般,一開始就爲了保護阿誠這顆棋盤上的國王,因而賦予晴花皇后這顆棋子的角色。『他』讓皇后的心靈感應能力開花,在國王可能毀滅世界的情況下,讓皇后毫不知情地保護國王。
探訪矢口誠的行動未果。負責值夜的護士始終板着一張臉拒絕了夏子的會客要求;就連她出示了自己身爲防衛省職員的身份,並且告知她是爲緊急要務而來,但仍舊沒用。這名護士從頭到尾就只重覆了一句話:「現在已經過了會客的時間了。」——就連院區大門警衛看到夏子身爲防衛省職員的身份證明就願意放行,但那名護士卻比大門的警衛還要頑固。
當晴花被所有人認爲可能是未來將會毀滅世界的兇手時,阿誠卻在心裏發誓要保護她。而現在……
不過,晴花已經得知了真相。她心想,也許阿誠心裏的第二口井從沒想要讓我知道這件事,但現在因爲小波夏子的關係,我知道了——
他在晴花被北島關進實驗器材室時挺身營救晴花,這勇氣絕對是貨真價實的。他在空中走廊挺身爲晴花擋下短刀跟子彈時也是。當時他是真的是豁出性命代替晴花承受攻擊的。
……我太拚命了,得休息一下才行。
搭上防衛省大樓的電梯時,夏子覺得一陣頭痛。
現在是晴花非得做出抉擇的時刻。
在晴花心靈感應能力所能掌控的距離極限處,小波夏子搭乘電梯上來了。電梯正往她跟阿誠所在的四樓移動。若是她聽到阿誠的聲音,阿誠就完了。
她儘可能保持清醒,按下預知部辦公室十二樓的樓層按鈕。
——在操場上跌倒的我。
夏子坐回到椅子上,任由電風扇吹出的徐風夾淡着些許涼意安撫她的頭痛。
【七月二十九日0;三1;凌晨零點七分】
——現在,換人家來保護矢口了——
我要殺死那個心裏始終只有女主角的男主角嗎?
晴花的意識回到家屬留宿室中——自己的身體裏面。
大概是因爲這幾天緊繃的情緒讓身體累壞了吧。夏子就好像得了流感一般,從脊髓發出的疼痛延伸到了腦部。她忍不住靠向電梯內的牆壁讓身體休息。
人家也是真心喜歡那個男主角的。
夏子現在回想起來,這才發現那名護士年輕得令人詫異;雖然她擁有一張看來像是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外表,但卻又給人一種只有還不滿十五歲的印象……
這位身着西式褲裝的女性乘客帶着一臉不悅的表情說:「去市谷的防衛省大樓。」
她只能針對當下的夏子下手——儘可能竄改夏子此時此刻,包含對於預知結果的辨識能力。
她回到阿誠的表層意識,也隨即從阿誠的腦中抽離。
——因爲人家也是真心的。
——我要毀掉這套命運的劇本,殺死劇中的男主角嗎?
阿誠心裏的第二口井一直以來都巧妙地控制着所有事情的結果。『他』讓晴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阿誠的行爲感動,並且對他心生愛慕。
……我做不到。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襯衫的我。
阿誠的超能力近乎神蹟,但並非萬能。他一定會被殺掉。
她帶着茫茫然的意識,心想,這個電風扇買得真的很划算。
這樣的心緒也許有人澆水,施肥,但長出來的樹苗既不是鐵做的,也不是塑膠做的,而是貨真價實的一棵樹。
並非作戲的只有一個∶就是那第一口井中——阿誠的意識對晴花懷抱的情感。
桌上這架帶有時尚小碎花底圖的電風扇咕嚕嚕地轉動着。但現在的她無從得知,電風扇的四片扇葉之中有一片根部出現裂縫。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