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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和諧》 · 伊藤計劃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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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媒體報導,「宣言」達到的效果之一是──在那一瞬間,全世界的人陷入沉默。那麼,當時你正在做什麼呢?

那天,日本首都的這條街道,天空灰濛濛一片。

灰雲沉沉地垂落在都市上空,就像等著把人壓垮似的。會有這種充滿象徵性的想法,全是因爲「宣言」的內容太過震撼。

聽說有人聽過之後感到噁心作嘔。

甚至有很多人湧入心理治療所。

當時我正與一名手持名片的男子一同搭車前往機場。

你知道名片嗎?

下課時間,彌迦在教室裏如此說道,遞出一張紙。

那是大小剛好可以放在手上的一張方形紙。上頭寫著小小的學校名稱和班級,以及大大的御冷彌迦這名字。

「這叫名片。以前大人都用這種紙來介紹自己。」

希安發出「哦」的一聲,仔細檢視擺在桌上的那張紙。這麼小一張紙,上頭能寫的資訊少得可憐。「只能寫這麼一點個人簡介啊。」我如此詢問。彌迦頷首道:

「沒錯。既沒社會評價分數,也沒醫療資訊的連結。因爲以前是以『公司』作爲社會的基本單位,所以上頭會寫公司地址。原本名片就只有公司在使用。除此之外,沒有必要隨時展示個人資料,也沒有這種方法。」

「爲什麼?」

「因爲以前很重視個人隱私。」

「哇,好惡心哦。你剛纔說了『個人隱私』。」

「他們那些老人,深怕人類再次迴歸那樣的混沌中。大災禍的原因至今仍衆說紛耘,但藉由數億條人命的犧牲,證明了人類大腦會在轉瞬間變得如此野蠻。所以他們利用WatchMe監控所有人類。他們自稱是『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

接下來會是什麼?

人降生世上,到一百多歲死亡這段時間,不曾染上任何疾病,也不曾見過任何不好的事物。這是個祥和掩蓋一切的世界。

早安、午安、晚安。」

那些不知在何處且身分不明,懼怕著大災禍陰影的老人,在我們腦內某個地方構築了實體不明的醫療分子網路。將身體相關的一切全部外包給別人處理的人類,勉強守住自己最後的一道防線──意志。而有個會撼動它的系統卻潛伏其中。有一羣人打從心底不相信自己的大腦以及自己構築出的社會,雖然是他們建造了這個系統。不知道他們採用何種形式,只要系統下令要我自殺,也許我就會拿起此時身上的配槍,無來由地打穿自己的腦袋。我很想知道這當中究竟是怎樣的結構。

那麼各位,請仔細聽這段留言。

「什麼樣的技術?」

雖然是以很奇怪的形式呈現,但這令衆人想起很久以前便知道的懷念感覺。所謂的外人,原本指的是無從預料,令人感到陰森可怕的對象。如今這樣的本質完全顯露於外。

我以訝異的表情詢問。一個誇大不實的「組織」,對大災禍的記憶感到畏怯,他們進行的實驗失控,結果害六千多人中了「去死吧」的催眠,紛紛自殺,是這樣嗎?

車子在市區街道行駛時,我覺得有哪裏不大對勁。不知是否雲層低垂的緣故,感覺平時平淡無奇的風景,今天似乎增添了幾縷落寞之色。我想從風景中找出落寞的根源,靜靜注視窗外飛逝的街景。但最後還是沒能找出箇中原因,車子已穿出市區,駛入高速道路。

「我也想告訴您啊。我可以和您一起去機場,方便讓我上車嗎?」

「當然是希望能獲得你的協助。不,應該說我想協助你進行搜查。在國際刑警組織內,有人對於螺旋監察局介入這次的事件頗感不悅。事實上,也對此有過一番討論。此事從頭到尾都算是刑事案件,理應負責生治監查的WHO介入此事不過是一場鬧劇,其目的是要擴張生命主義者在國際社會里的權威。」

「沒錯。他們在發生那起事件當天,對他們所建造的系統進行實驗。爲了確認他們的科技與系統是否真能發揮功能。而實驗結果也相當成功──先不考量成功的證明是有六千多個人同時自殺……」

我如此詢問。「當然怕嘍」伐西洛夫以平淡的聲音應道。「你也差不多該該談工作的事了吧。」我如此說道,伐西洛夫聳聳肩,開始說明來意。

史陶芬堡就是主張擴大權威的帶頭者。螺旋監察局身爲生命主義的擁護者,必須挺身處理會威脅人類健康與生命的一切現實事物──當初我也曾聽過她這番演說。

我不由自主伸手撫摸後腦。

「爲什麼?」

我很不情願地頷首,接著伐西洛夫吩咐自己的車子自行駛回。坐上車設定好路線後,顯示出預計抵達機場的時間。高速行駛需一個小時。我告訴男子「這是你僅有的時間哦」。伐西洛夫回答道「這樣的時間足夠了」,坐向我身旁的座位。

我直接伸手收下他遞出的紙片,伐西洛夫露出驚訝的表情。

伐西洛夫手按向耳朵。應該是有人用HeadPhone和他聯絡。

是名片對吧,我應道。突然有名可疑的男子用名片向人自我介紹,一點都不可愛。我身爲監察官,沒必要遵從派遣地區的古老習慣行事,而且他這根本就是在裝模作樣。我回了他一句:這是以前人們的習慣對吧,我知道。

「網路二十四臺有報導,請注意看一下。」

「因爲不知道何時會播放,所以請容我這樣說。

「目前還不清楚。不過,如同我剛纔所述,他們可以透過各生府的WatchMe伺服器,以不法方式存取他人的身體。他們的思想根據,是大災禍的記憶。」

使用WatchMe將自己身體交由別人管理的結果,使得人類一旦失去外部系統,便無法維持自己的身體,導致人類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人類逐漸將謀生相關的各種大小事全都分工化。

聽說心理治療所都擠爆了。

伐西洛夫輕拍我肩膀,要我注意。

這顱骨裏的灰白質。

「什麼嘛,真無趣。」

應該會吧。也許有個陌生人會一刀刺向自己喉嚨自殺,這種事件纔剛發生不久。

「好酷哦,上面還有圖畫呢。」希安指著名片上的彩色插圓。

希安笑道。經這麼一提纔想到,彌迦以前也曾經說過,個人隱私四個字以前其實沒有色情的含意。彌迦莞爾一笑,加以補充說明。

這東西還真可愛呢。我覺得這張小小的紙片無比可愛,於是脫口說道。彌迦嘴角輕揚。

「會啊。而且還頗獲好評呢。」

「你不害怕嗎?」

「……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讓你看我這位國際刑警的心理評價吧。」

「我該怎麼判斷纔好呢。」

「那約莫是一年前發生的事。我們在國際刑警組織所屬的部門,正針對某個團體展開調查。該團體的成員,全部由生府裏握有權勢的高齡人士、醫療產業複合體的高層,以及部分學者和科學家所組成。他們以不當手法入侵人們的WatchMe和藥物精製系統,爲了在非常時期能透過這樣的『漏洞』運用某項技術,他們正在推動研究。」

「永遠」已經崩毀。

網路二十四臺的自主審覈委員會與其他媒體相比,確實標準比較寬鬆。不久前他們在播放畫面時,畫面角落出現因車臣武力衝突而死亡的士兵屍體,使得世人對這家媒體風評不佳。大部分媒體都會用自家的AI系統對播放的影片進行自主審覈。這些預防措施是爲了不讓可能造成心靈創傷的影像流出。因而在生府世界裏,像我在戰場上目睹的那些屍體、因飢餓而瘦得皮包骨的孩童,絕不會公開播放。其中,網路二十四臺可說是採取比較「激進」方針的播報媒體。

支撐這社會的,正是「必須相信別人」的這種強迫觀念。所謂以彼此當人質,指的就是這樣。除了因老邁和遭遇事故外,不會無故死亡的人類,不斷公佈個人資訊,生府的會議和倫理聚會也都非參加不可,一面接受專家的建議,一面以會議決定事情。

我注視男子雙眼,極力不流露出驚訝之色,臉上不顯任何表情。不過,他肯定是故意想讓我這名態度不佳的女監察官大喫一驚。「你爲什麼會知道?」我極力佯裝冷靜,向伐西洛夫詢問。

我在視野中調出媒體頻道。連上網路二十四臺後,跳出緊急快報節目的字幕。神情緊張的播報員開始朗讀投射在他個人擴增實境中的新聞原稿。

「在這裏談不大方便,可以上車談嗎?就在這一帶繞繞,邊開車邊談。」

「沒錯吧,真的很可愛吧。我覺得比起在擴增實境中,從人的頭部右方跳出個人簡介,這張小紙片可愛、高雅許多。我就猜敦一定很喜歡。」

「我也不知道。只能看下去了。」

一個誇大不實的集團,其微不足道的內部鬥爭。結果造成數千人喪命。

的確,如果有人會突然自殺,真教人不知該相信誰纔好。在相信的瞬間,對方突然了卻自己的生命,這一定令人難以承受。事實上,我自己就曾經親眼目睹。

我如此問道。爲什麼這男人會與我接觸?

我如此說道。因爲我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樣的陰謀論。

午安,我是愛迪生‧卡特。

人們難以相信竟然有人會在他們面前自殺。

說的也是。如果沒有擴增實境,要讓人知道自己的個人資訊,只能在看板上寫字,一直高舉著。我用希安能理解的方式加以說明。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事情還會繼續發生,對吧?」

愛迪生‧卡特說完後,畫面頓時轉暗。

畫面上只有VOILY的文字。沒有畫面。

「不是這樣的。根據我們的內部調查,似乎有個抱持不同想法的集團混進那個團體裏。那一派人士雖然也擁有同樣目的,但做法卻和該團體嚴重對立。」

「是啊。那是我們的圖案。」

這樣的幻想瞬間被敲碎。

如今在那起事件的影響下,已開始扭曲變形。

「我認爲你說的是事實。」我如此應道。

之所以會想起這件事,是因爲有一名男子在大學停車場裏倚在我車身旁,朝我遞出名片自我介紹。

接下來要爲您播報的新聞內容,是剛纔寄送到網路二十四臺播報局的記憶格內容。某人自稱是引發先前那起多人自殺事件的兇手,在記憶格中存有留言。

原來是因爲冷清。落寞本身如此回答道。市區感覺行人比平時還來得少。一路上空空蕩蕩,也許能早點抵達目的地呢,伐西洛夫說道。與平時相比,路上確實空蕩許多。「大家都感到害怕。」

「害怕有人在面前喪命。害怕這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如果不顯示個人資訊,又會引發旁人側目。身旁滿是來路不明的人,大家不會覺得很不舒服嗎?真難以想像。」

「要去巴格達對吧。」

「我們的……」

這是當時我從彌迦手中拿到的手工「名片」。現在它應該收在我家的書桌裏纔對。事實上,關於名片的知識,自我當上螺旋監察官後,偶爾也曾派上用場。因爲和那些至今仍保持舊型態的「政府」和「國家」交涉時,我發現在生府生活圈已完全廢除的紙媒體仍被當作寶貝看待。在車臣衆多武裝勢力及俄羅斯之間負責調停的螺旋監察官曾提及,之前武裝勢力方的交涉員在自我介紹時遞出名片,令他大喫一驚。我先前在尼日時也一樣。在擴增實境尚未普及於生活中的非生命主義國家,目前仍保有交換名片的習慣。

「沒錯。我、希安、敦,我們三個同志的圖案。」

「你是說,那個集團內部思想分裂,是造成這次多人自殺事件的導火線?」

這是怎麼回事?我要伐西洛夫說明。但伐西洛夫只是搖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對以前的人類而言,與食材相關的許多事理應由個人自行處理。但現在每個階段都被拆解開來,出現各自專門處理這些事的人。自己喫進嘴裏的食物,能自己全部一手掌控的人,如今已完全找不到了。

伐西洛夫低語道。我回他一句:「害怕什麼?」

他突然對我公開這誇大不實的故事,一時令我不知如何是好。這名男子確實擁有國際刑警的證件,而且他的說話口吻不顯半點瘋狂之色。但他所說的陰謀論,規模實在太過龐大。說什麼所有人類的生命全在那一小撮人的監控下。

「我是國際刑警以利亞‧伐西洛夫搜查員。」

是女人的聲音。

「話說回來,以前原本就沒有顯示個人資訊的習慣和方法。現在因爲有擴增實境,纔可以隨時讓人知道自己的事,但以前可是有物理性的限制呢。」

伐西洛夫就像整人遊戲搞砸了似的,頻頻搔頭。我凝視著這名愛演戲的男子,問他有何貴幹。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有事的話就快說吧。

儘管我這個人向來很粗心大意,但我還是想到了這點。我不覺得這件事會就這麼結束。這應該是出自某人──也許是御冷彌迦──的企圖,如果那些自殺者全是她企圖下的犧牲者,那應該還會有事發生纔對。

「你這是正常反應,不過,我只能請你相信我。我們時間不多了。」

「你該不會每次遇到人就這麼做吧?」

「不是導火線,是一場對立。潛伏在該團體裏的那派思想集團,似乎想利用實驗來左右團體內鬥爭的走向。」

很不巧,我現在正要去機場。我拒絕伐西洛夫的要求,努了努下巴,示意我要上車了。

「這個圖案是彌迦畫的嗎?」

但高速道路似乎行車稀少。

人類將管理身體的工作「外包」,因而造成這個結果。

「您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不過,既然事態演變至此,也只能先互相合作了。不知道那班人何時會採取下一波行動。在事情發生前,得先阻止他們的行動纔行──抱歉。」

大災禍──發生在半世紀前的全球性暴動與混沌。事件以美國爲開端,以英語系國家爲中心向外擴散,一個滿是戰爭殺伐的時代。理應嚴密控管的核子彈頭,在混亂中外流,這股狂熱在世界各地開花結果。這顆星球上冒出許多蕈狀雲,人類這才明白自己的本性,擁有那段可怕記憶的人構築了現今的社會。

「以前反而不會讓人知道個人資訊。在公共場所裏,身旁坐的是什麼人,根本沒人在意。在那樣的社會里,當遇到非得讓某人知道特定的個人資訊時,會採用親手遞交名片的方式,防止個人資訊四處散播。」

在頭部裏。

「你的意思是,那是意外造成的事故?」

我閉上眼。因爲我認爲這麼做,或許能從中掌握潛藏在這聲音中的本質──也許她就是御冷彌迦。如果畫面只有文字,那就算看了也沒意義。

「之前有許多人喪命。

有好多人同時自殺。

大家應該都受到很大的震撼吧。

想到可能有人會突然死在自己面前,應該會覺得很可怕吧?

這件事是我們做的。

至於是如何辦到,目前得保密。

不過,這項機關已深植在衆人腦中。

現在已無法移除了。

你們已全部成爲我們的人質。」

她的聲音明顯改變許多。完全不帶半點御冷彌迦往日的影子。

「各位應該已經知道我們的能耐了。

害怕。生氣。當中想必夾雜各種情感。

這些都是如假包換的情感,請好好珍惜。

我們的社會就是壓抑這種情感所構築而成。

被重重壓在關懷的言詞下,以此構築而成。

沒有明文規定,甚至連法律也沒有。

我原本引以爲傲的父親,創造出WatchMe,改變整個世界的父親,竟然也會有這等難堪的模樣,令我不忍卒睹。如果這就是生府,如果這就是世界,如果這將會掩蓋所有一切,那我實在不想待在這種地方。這件事發生在我遇見御冷彌迦之前,由於不適應感太過強烈,以致於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忘不了那場倫理會議。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打電動,當時那種不適應感始終折磨著我。我再也沒提出想參觀會議的要求。

約莫十年前,媒體頻道曾有這樣的節目。從這種對菜餚的兩分鐘仇恨開始,人類憎恨起所有有害健康的食物,發展到最後,演變成那天呼籲衆人一起憎恨咖啡因的事態。

她的語氣始終很低調。

當時我認爲茶就是茶。

AI審覈果然介入了。

「噢!」

父親最後就只是呆立原地,無法說出「要懂得適度」這句話。整體來說,咖啡因雖沒有被明確禁止,但認爲它是猥褻的毒害,應該避諱的現場氛圍,主導了整場會議。

那位婦人最後對身邊的人說,「霧慧先生這番話,與當初菸酒這種惡習一直到最後還是有人死忠擁護,可看作是相同的道理。」

在會議的過程中,我一直強忍想吐的衝動。

伐西洛夫遮住眼睛。

剛纔我也說過,我們有能力執行這件事,從之前那起事件中便可明白。

「這純粹只是我個人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婦人以此作爲結尾。「是否應該廢除咖啡因呢?」

如果這樣能讓你保住一命,你卻還是猶豫……

告知抵達時刻的廣播,聽起來總是如此悅耳。這世界嚴格避免任何不舒服感。

很低調地斷言。

而看出我這種不適應感的人,是那天在公園裏,坐在攀爬架旁的長椅上看書的少女。在我從學校返家,通過公園的路上。少女走近我,對我說道:

在潛藏於「氛圍」下的怪物完全顯露原形之前。

「BirdRider通知各位旅客。本班機是從東京起飛的Northern Passengers 947DR,預定一個小時後抵達醫學都市巴格達。」

我至今仍記得那名說話很大聲,完全掌握會議氣氛的婦人。我不記得她的名字。當時有位婦人戰戰兢兢,很低調地要求發言。話雖如此,她所提的內容卻與她的低調態度相去甚遠,顯得咄咄逼人。

我曾經發現過一個媒體頻道,裏頭播映一道又一道我從沒見過的菜餚。我問父親那是什麼,他回答,哦,那東西叫「兩分鐘仇恨」。像這種脂肪過多、膽固醇過高、鹽分過多……等等有害健康、欠缺資源意識的食物,曾經喫過它們的最後世代,會一面注視這些畫面,一面自我暗示,告訴自己──我不能喫這些食物,要是喫了它,我便是這社會上最糟糕的人,而且嚴重欠缺資源意識,損耗公共的身體。

到時候我們會毫不留情地殺掉你。

「請問……攝取咖啡因,就道義上來說,不是一種錯誤的行爲嗎?」

我開車駛向機場。我得加快動作纔行。

貼切且清楚地表達出我們心中沉悶的那些話語。

在這種規範和『氛圍』的束縛下,衆人都壓抑自己的情感。現今這個時代,人類被自己內心的規範牽制得無法動彈,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增加這麼多沒有明文化的規定,也是人類史上的頭一遭。

2

不過,她說的內容似曾聽過。

我再重複一次,我們只要按下按鈕就能辦到。

但在會議中,婦人的發言充分展現出以關懷爲首要之務的生府成員特質,她不失禮數,而且態度極爲低調,說出的話卻很極端,因此很容易吸引他人,最重要的是,她的發言很獨斷。

一個獨斷的發言結束後,緊接著又是一個獨斷的發言。

婦人說,咖啡因根本就是有毒物質。

但那就像酒一概都含有酒精一樣,以現在的觀點來看,它們當然全都含有咖啡因。

是以鐵管組成格子狀的幾何立體外形。就算有孩子從上頭跌落,也不會像現在的攀爬架這樣,馬上採取行動接住孩子。因爲當時的金屬棒非但不具任何智能和變化性,也不具柔軟性。

這世界沒有我容身之處。

「以上就是網路二十四臺所傳送的聲音資料。」愛迪生‧卡特重新回到畫面中。卡特語氣平淡地朗讀新聞稿。已確認過寄件人,他使用的是之前那起事件犧牲者的帳號。話纔剛說完,網路二十四臺的人氣主播突然從胸前口袋中取出鋼筆,緩緩刺向自己右眼。

沒有疾病、不會有不愉快的經驗、不會看到令人不舒服的影像,就算體驗到上述的情形,之後也會有衆多心理治療師等著你。

那可能只是短暫瞬間的畫面。

是當我還是少女時,她捩動我和希安的那些話語。

一直到二十一世紀初,攀爬架都是以金屬製造。

紅茶是紅茶,咖啡是咖啡。

方法不拘。

生府底下的衆人都喜歡有人可以獨斷決定一切。可以代爲決定事情,做出決斷的人,其周遭就會營造出「氛圍」。這最令科學家無法招架。因爲所謂正確的事,始終都平庸無奇、模棱兩可、經得起一再反覆地驗證,無趣又乏味。會議結束後,父親如此說道。

不會有任何不舒服感的世界。從這樣的世界到死者的國度,能得到多少優勢呢?

不過,大家應該都覺得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在機上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閱讀冴紀教授建議我看的那篇針對健康社會所寫的論文。有許多事都源自納粹。像廣播裝置這種東西(在數位傳送以及聲音直接傳進聽小骨的HeadPhone普及的現代,已完全沒人使用),簡言之,就是以聲音傳向衆人的電力擴音裝置。高速道路也是源自於德國的高速公路Autobahn。儘管他們做了許多壞事,但是就學者的認知來說,一提到納粹,還是會認爲他們是一個健康社會。

「我們會建造全新的世界。

我第一次有這個念頭,應該是在參觀生府倫理會議的時候。當時我還是國中生,因爲父母參加而陪同。在擴增實境上進行的倫理會議題材,一開始是針對廣告的品格,展開一場難以定義又無關緊要的討論,現在我已經想不起當時兩者之間是如何扯上關聯,不過,後來話題逐漸轉向探討攝取咖啡因這個道義問題。

要知道,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生命,請解放這樣的情感。

我聽著廣播以絹絲般柔滑的聲音播報,一面從座位望向窗外。PassengerBird六片主翼忙碌地改變形體抑制亂流,像在振翅般,大幅度彎曲擺動,努力達成使命。在過去以飛機當空中交通工具的時代,只有兩片主翼,保有同樣的比例和形狀,造型遠比現在粗獷許多。與當時的航空機相比,現代的PassengerBird造型更爲細緻,看起來也更爲忙碌。

可惡,不小心看到了──伐西洛夫低語道。

若說這是彌迦所爲,那她實在需要接受重度心理治療。接受足以完全改變她腦部構造的藥物治療和心理諮詢。

其實從以前開始,自殺率就不斷升高,大家或許也都曾耳聞。大家都想逃離被這種『氛圍』束縛的社會。」

爲了這個目標,得先挑選有此能耐的人。

請以此證明只要是爲了自己好,別人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內,請至少殺害一個人以上。

這時,我突然想起攀爬架的事。想起彌迦說過的那句話。

我曾在戰場上看過頭被轟去一半的遺體,以及擱置路旁任其腐爛的屍體。因此,若說我看到影像後大爲震驚,那是騙人的,不過,眼前發生的事,確實已足夠令我爲之錯愕。

有時也會有職務上的需要──說這話的人,是我那擔任科學家的父親。所以我纔會親眼目睹父親被婦人講得啞口無言的那一幕。我覺得父親說的話既正確,又有常識,而且很符合實際。

做不到這點的人,就請你死吧。

我此時正在尋找彌迦的影子。

沒人可以吐露心中真正的想法。我們從小就被灌輸教育觀念,認爲每個人都是社會的重要資源。所有人都說這身體不是我們自己所有,而是社會上每個人貴重的財產,是公共的身體。

爲了那些還不肯相信的人,我會馬上讓你們看個畫面,來實際驗證這點。

少女指著攀爬架如此說道。

父親還說,有時候某些職務也需要咖啡因。有些壓力可以藉由咖啡因來抒解。

根據婦人的說法,咖啡因就根本來說,可以斷言──

讓你用自我了結生命的方式。

「你知道那東西爲什麼做成軟趴趴的彎曲狀嗎……」

請睜大眼睛,不要錯過。」

在卡特開始攪動自己腦漿前,影像就此中斷,顯示出一排字幕,對剛纔播放會造成心靈創傷的影像一事致歉,並推薦觀衆接受適當的心理治療。還詳細寫下諮詢窗口的帳號。彷佛這麼一來,就可以當作卡特自殺的事不曾發生。

如果你對奪走他人的性命感到猶豫……

具體來說,我並不是想吐,而是有股精神上的嘔吐感。那位婦人怎麼看都不像危險人物,而衆人對她口中那番令人意外的話語頻頻點頭,也令我深感匪夷所思。

對於長期攝取所造成的不良影響,難道不會感到猥褻嗎?

我很後悔,當初拜託父母讓我看那場會議。

「希特勒的母親死於乳癌。」

冴紀教授說。

「她母親的醫生是一名猶太人。希特勒對猶太人的憎恨,就是源自於此。所以猶太人大屠殺的根源是希特勒的母親。不過,是左邊還是右邊的乳房就不得而知了。」

我離開座位,從乘客座位區走上樓梯,來到PassengerBird上層交誼區的咖啡廳。感覺宛如站在機體的頂端一般。蒼穹一望無涯,眼下的雲海飽含溼氣,白光耀眼。可能是因爲注意到這點,機身的地板也特地採用純白的壓力防滑材質,與白雲的顏色合爲一體。以智能材質打造的機體壁面,從內側往外望去完全透明,所以能提供乘客這種三百六十度全景視野。如果沒有那些隱隱顯現機體框架的線條,也許會真的以爲自己站在空中。

在這沒有疾病,時間就此停止的國家,一切都輕盈地飄浮於空中。

攝取尼古丁的人與輕盈無緣。

血管會因尼古丁而收縮,血液中的黏性也會就此提高。

冴紀教授說過,叔本華和康德都很鄙視抽菸。

我手肘抵向吧檯,點了一份符合禮儀規範的咖啡因。雖然菸酒已被徹底撲滅,但謝天謝地,咖啡因仍勉強殘存至今。話雖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會對它皺眉,對咖啡因展開輪番攻擊。這十幾年來,咖啡因逐漸受到嚴苛的對待。

我在咖啡廳角落找到座位,坐向白色地板上冒出的紅色果凍椅。不過因爲乘客稀少,咖啡廳裏頭空空蕩蕩。我問空服員,平時乘客就這麼少嗎,他回答我,今天乘客確實是少了點。

世界改變了。自從有了那個「宣言」後。

大家應該全關在家中胡思亂想。沒人敢保證自己絕不會死。特別是當時目睹那名播報員「自殺」的人。

不知所措的程度各有不同。

有人發言。史陶芬堡搖頭,向全員說道──請看「遺書」的項目。有遺書是嗎?衆人發出驚呼。因爲前幾天發生的那起全世界同時多人自殺的事件中,沒人在臨死前留下訊息。正確來說,是除了零下堂希安之外沒人留下訊息。

也許每個人都想退出這個遊戲,但因爲這世界的氛圍是一道難以突破的關卡,大家纔會打消退出的念頭。至於我,則是在找尋一個可以不用退出遊戲,又可以不用玩得太認真的空間,不過,這樣就非得前往那些紛爭地帶不可。

這本書叫作《少年維特的煩惱》。當初彌迦說著遞了一本書到我面前。

通往大腦的主動脈開始因壓迫而發出悲鳴。

腦死代表人類死亡,這是最近纔有的觀念。

一臉疲態的監察官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那些自殺的人,該不會是想退出這個遊戲吧?

我在機上的這段時間,最早的徵兆正造訪這世界。

我在機上的這段時間,有一名義大利人上吊自殺。他名叫路易‧維斯堤(Luigi Vercotti),是韋蘭生府的志工資源經理。

我如此詢問,於是彌迦說明起《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內容。她說,主角有位喜歡的女子,她和其他男人訂有婚約。所以主角最後承受不了單戀之苦,結束自己的生命。

之後維特效應便會擴及整個世界。

我整個人深深陷入果凍椅中,接著PassengerBird展開大幅度迴旋。當果凍材質吸收施加而來的重力時,飛機已落向巴格達的降落甲板。

史陶芬堡眯起眼,如此說道。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暗自在心中朝她比中指。

「報導限制的情況如何?」史陶芬堡問。有人回答:「目前除了死者的家人外,知道此事的就只有義大利當地警察、國際刑警組織,以及螺旋監察官。」話雖如此,這件事要瞞著不讓人知道,頂多只能再撐幾天。

「這個社會系統的立基點在於個人資訊幾乎完全公開、對生府社會或地區共同體所屬的他人完全信賴。」

「借住家庭、倫理會議、互助會、高齡者照護等生府活動……」

有人提議,但就現實考量而言,這不可能。WatchMe還兼充全球性的身分證。一旦讓自己體內的WatchMe離線,別說購物、搭乘地鐵了,就連回自己家都沒辦法。

「你手上的情報可不可靠,應該由我來判斷。」

不過,這世界正一步步走向大災禍那樣的混沌局面,這點是可以確定的。

御冷莞爾一笑,把書的封面湊向自己面前。

應該用刀子,還是鈍器呢?

另一名監察官就像在替史陶芬堡補充般,以平穩的語氣說道。這是討論,至少在形式上不能起衝突。這正是生府社會的討論形態。

「根據霧慧敦上級監察官的報告,據說有某個機構寫了一篇詳細的論文,說他們在腦中發現了人類的意志。這是俄羅斯腦部科學家塞爾蓋‧古爾盧科維奇‧捷爾任斯奇(Sergei Gurlukovich Dzierzynski)所發表的論文,與人稱中腦回饋系統的領域活動有關。」首席監察官說道。「聽說它能以極高的準確度模擬人類的心理機制,事實上,最近也開始應用在心理治療上。霧慧敦上級監察官已握有很逼近此次事件核心的有力證據。」

「這是全新的事態。可能不是『兇手』所爲。」史陶芬堡說。

要不了十秒,大腦便會喪失功能。

「在畫這幅圖的時代,死是隨處可見的事。」

伊拉克的都市。位於伊拉克中央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是阿拔期王朝建造的古都。本世紀初的伊拉克戰爭結束後,以美軍爲主力,在此派駐佔領軍,伊拉克的反對勢力一再展開恐怖活動,一度陷入毀滅狀態。歷經大災禍後,搖身一變成爲匯聚全球巨大醫療資本的大都市。在禮遇醫療資本的稅制,以及對拿人體作實驗的醫學實驗極爲寬容的法律下,醫療產業複合體、醫療智庫、研究機關,競相在此設立根據地,所以也博得「醫學杜拜」的稱號。

絕不可能會討論如此露骨的選擇。這樣的話,頂多只能用「請各位冷靜,各位絕對安全」這種毫無確切根據的謊言呼籲大衆,然後草草結束。這不是可以和衆人討論的事。這事只能靠自己判斷,孤獨的選擇。在這一刻,全世界的每個人都在接受考驗。

對人類而言,腦代表一切,大家都這麼認爲。

苦惱、躊躇、怨念、真心話。

「很明顯有人爲意圖介入。有人引發這種作爲。」

「許多有類似遭遇的人,受到書中內容的影響,開始陸續模仿這位主角。雖說維特是根據作者歌德親身的體驗所塑造而成,卻是虛構的人物。」

沒錯。這應該不是寄記憶格給網路二十四臺的人所爲。在相信播放內容的人當中,有人無法想像自己殺人的情形,於是在自己遭「兇手」殺害前,先結束自己的生命。就選擇來說,這是充分可以預料到的情形。

「只能說,有某種作爲對人類腦部造成影響。問題就出在這種作爲上。」

彌迦說。人類的死亡,就是得花這麼長時間。以前都是直接將死人埋進土裏。你知道爲什麼叫桶棺嗎?現在我們參加曾祖父、曾祖母的喪禮時,裏頭就只放著用來溶解屍體,消毒殺菌的盒子。但在古時候,屍體卻是放進桶中,埋入地下。對了,敦,你看過木桶嗎?我們現在所說的荼毗,含意與上個世紀截然不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分解中心將遺體溶成不會造成生物災害的無害液體,而是直接焚燒遺體。荼毗是梵語音譯而來的漢字,意思是火葬。

「如果能對人類的意志解析得這般透徹,或許就有辦法加以控制。霧慧敦上級監察官,你應該與我們分享這項情報纔對吧?」

「聽起來單純只是個浪漫的愛情故事,可是……」

各自以不同形式與醫療產業有所關聯。不過在現代社會,要找出和醫療服務無關的人也許還比較困難。在這羣人當中,螺旋監察官的頭銜肯定相當搶眼。特別是螺旋監察官攝取咖啡因的畫面。

「是那班人乾的嗎?雖然不清楚對方的身分。」

「恐怕會退回完全喪失倫理的大災禍時代。」

我想應該沒人有槍吧?

「不過,你還是比我們在場其他人都更瞭解情況,沒錯吧?」

「怎麼會這樣……要是這種狀態持續下去……」

那是六張繪卷,描繪了某個女人死後,屍體變色、膨脹、腐爛,遭鳥獸啃食的畫面。非常寫實生動,一點都不像出自古人之手。這種東西是會造成心靈創傷的圖像,所以我搞不懂彌迦怎麼會有。不過,不管是再怎麼違法的事,彌迦都有辦法辦到。

【巴格達】

要是讓世界知道這種自殺方式和遺書內容,肯定會有一大批人爭先仿效。在兇手所定的時限到來前,到底會有多少人自殺,又有多少人會照她的吩咐殺人呢?事實上,既不選擇殺人,也不選擇自殺,什麼決定也做不了,就只是等著時間到來的人,應該佔絕大多數吧。

「虛構的故事、書,還有語言,都暗藏著能殺人的力量。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就現階段而言,我尚未取得任何可靠的情報,我認爲我現在手上的情報,只會打亂整體的搜查進度,所以沒與其他螺旋監察官聯絡。」

之後心臟會慢慢停止跳動。

此刻應該有許多負面情緒在全世界的家庭和職場上造成漩渦。許多生府立即呼籲成員召開會議討論此事,但聽說出席率低落。這也是當然的結果,就算衆人聚在一起,又該談論什麼纔好呢?

「這是很久以前的動作。意思是Fuck。Fuck這個字已從英語中消失。所以無法從中感受到它真正的意思,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是用來侮辱對手的一種最低級的手勢。」

以前彌迦曾讓我看鎌倉時代的畫,名叫《九相詩繪卷》。

這幾天來,我一口菸都沒抽,嘴裏感到說不出的空虛。話雖如此,要是完全靠食物來打發,會愈來愈胖,反而會招來世人質疑的眼光。這問題比皮膚粗糙還要嚴重。現今的世界,肥胖和過瘦都特別顯眼。世人全聽信健康顧問的建言,唯唯諾諾地遵從別人設計的飲食規範。容許的體格限制範圍,一年比一年嚴苛。

「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遺書的內容很簡潔。

體內的WatchMe會大呼小叫告知醫療伺服器這個嚴重事態。儘管一切都已結束,但只要醫療分子還能從體內得到能量,就會在屍體體內持續發出「氧氣無法送達腦部」的報告。若從身體層面來看,「死」是構成人體的細胞羣花了很長的時間緩緩老朽所造成的結果。嚴格來說,死亡並不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在世界底端腐爛的冷知識。

冴紀教授說,海德里希【注15:Reinhard Tristan Eugen Heydrich,德國納粹黨黨衛隊的重要成員之一,地位僅次於希姆萊】和希姆萊【注16:Heinrich Luitpold Himmler,是納粹德國的重要政治頭目,曾爲內政部長、親衛隊首領,對歐洲六百萬猶太人、同性戀者、共產黨人和二十萬至五十萬羅姆人的大屠殺以及許多武裝親衛隊的戰爭罪行負有主要責任】都想將肥胖趕出親衛隊。希姆萊的夢想是德意志民族所有人都是素食主義者。

參加擴增實境會議的其他監察官語氣沉重地說道。

全身重量集中在脖子。

各位成員,今天的會議議題是……

Q:這遊戲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A:全世界的人,不分男女,體脂肪率都能落在上下百分之一的落差範圍內之前,這遊戲預定會一直玩下去。有幾個中途退出的方法,一是死,二是死,三還是死。

我問。

不,您誤會了,我語氣平淡地說道。造成此次事件的原因,某人可能握有相關的情報,我自始至終都只是企圖與此人接觸而已。

「再過不久,這社會就會退回二十一世紀初……不……」

維斯堤有位三十八歲的妻子和六歲的兒子。他看準他們外出購物時,以領帶結成的繩圈套住脖子後,一腳踢開墊腳用的小箱子。

如上。

我很感興趣地望著彌迦豎起的中指,如此詢問。彌迦笑咪咪地回答道:

應該選擇不殺別人而被殺,還是殺了別人而得以存活,這是問題所在。

「不知道何時會被誰奪走自己的生命。」

「難道不能關閉WatchMe,切斷與健康管理伺服器的連結嗎?」

之所以限制報導,是爲了避免出現這種維特效應。以連鎖效應發生的多起自殺事件,稱之爲維持效應。爲什麼我會知道這種無聊的事呢?因爲是御冷彌迦告訴我的。

我從機上踏向巴格達的土地時,剛好接到螺旋監察官事務局的呼叫,告知這個消息。我開啓存放在呼叫盒裏的訊息後,發現裏頭列出義大利警察針對三十分鐘前發生的事件即時從命案現場傳來的報告。陸續追加傳來證物、意見等等。

我環視機內,果然有許多醫療相關人員。

「再照這樣下去,恐怕無法維持了。」

「你說有許多人因它而死,這當中有什麼關聯呢?」

思考這個問題時,逐漸感覺焦躁起來。像這時候就需要尼古丁。

「人人都能無病無痛終其一生,昨天活著的人,明天一樣能好端端活著,在這樣的前提下建立了經濟循環。」

我之所以知道許多這方面的事,都多虧了御冷彌迦。

我們應該殺害別人,以求活命嗎?

「世界正陷入恐慌。」

人怎麼會因爲一本書而死呢?用它來砸人嗎?

3

加百列‧艾婷說:「我們是雙曲貼現【注17:是指人們寧願要金額較小的眼前酬勞也不要金額較大的日後報酬】下的慾望集合體」。

加百列‧艾婷說:「不過就連鴿子或猴子也都對眼前價值給予過高的評價」。

加百列‧艾婷說:「這種連鴿子或猴子也具備的意識、或是稱爲意志的東西,而人類給予過高評價的必要性又在哪呢?」

我駕車疾馳,爲了與加百列‧艾婷見面。

我望著右側的底格里斯河,穿過形狀宛如龍骨的拱形柱子下方。巴格達的醫療產業複合體建築──迪安凱希特【注18:Dian Cécht,凱爾特神話中的醫療之神】,宛如蟻丘般聳立,道路的斜坡一路往它的高層延伸,視野逐漸變得開闊。不久,已來到可將巴格達盡收眼底的高度。巴格達的中央交通引導伺服器帶著我來到加百列‧艾婷的所在處。

荒野與海市蜃樓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因熱氣而搖曳混雜在一起。

在巴格達所劃分出的醫療產業複合體區域中,沒有一般都市常看到的廣告空間。換句話說,巴格達沒必要販售擴增實境用的廣告空間,其醫療產業構造本身就能自給自足。不管怎麼看,這座學者都市都不需要廣告收入。話雖如此,曾經有一段時間,不論是天空、窗戶、牆壁,幾乎所有空間都是廣告,對於青春期就處在那種時代的人來說,眼前完全沒有廣告的公共空間還真令人感到有點不踏實。

有粉紅色常青樹濃密的森林,甚至還有一座湖,我開車行駛在這座仿自然人工湖畔。這是迪安凱希特公園區。這座建築的設計團隊似乎不想讓居民覺得這裏像蟻丘內部。我駛進坡度和緩的上坡路段,來到湖面上方的樓層。迪安凱希特的最上層區。

我停好車。SEC腦科醫學研究聯盟位於迪安凱希特像船首般突出的前端,高六百二十公尺。這裏是研究所集中區,人稱「研究開發區」,完全暴露在太陽底下。SEC指的是少彥名、尤金、克盧伯斯。是參與這個聯盟設立的三個醫療產業複合體的開頭字母縮寫。

我碰觸大門,提供認證資訊後,從裏頭走出一名工作人員,引我進入入口處的會客室。這裏同樣是材質像白色塑膠的挑高牆面和地板,地上滿是沒人坐的紅色果凍椅。

我坐上椅子後,過了一會兒,加百列‧艾婷走來。她的鞋子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聲響,一面與我握手,一面說請多指教,接著她也坐上會客室裏的果凍椅。

「我聽說有螺旋監察官來,還以爲會展開突襲檢查呢。不過,我們完全沒做任何會被WHO盯上的實驗。」

艾停的背後是將玻璃落地窗外的景緻分成藍天與大海的地平線,以及數只遨翔天際的海鷗,她以平淡的口吻如此說道。我點點頭。

「抱歉,驚擾您了。此次前來拜訪,是想詢問某人的下落,以及某種腦部研究,我猜您對此頗有了解,所以特來向您請教。」

「……請說。」

「首先關於腦部研究一事,有一篇論文針對中腦名爲回饋系統的區域活動提出極精密的範本,您知道嗎?」

「塞爾蓋‧捷爾任斯奇的論文嗎?」

「是的。」

我一直緊盯著艾婷的臉。她嘴裏似乎含著糖果之類的東西,朝我仔細端詳半晌後說道:

粉紅色步槍。

「什麼樣的性向?」

「疼痛……」

至於我,剛纔利用螺旋監察官的特權,在和加百列‧艾婷握手時,對她裝設了竊聽用的醫療分子。透過皮膚入侵體內的分子機械羣,會利用加百列體內的材料,開啓HeadPhone的竊聽用線路。艾婷小姐的行爲沒任何可疑之處,但目前我只有這條線索,所以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

「霧慧博士是否根據這種採用雙曲貼現觀念的中腦回饋系統範本,來進行其他研究?」

各生府建議國家發佈等同戒嚴令的緊急事態宣言。

「看過了。」

「SEC腦科醫學研究聯盟是『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的對外公開組織之一。艾婷也是他們的同夥哦,霧慧監察官。」

加百列‧艾婷站起身,向我伸手。

第二個惡作劇提問。

「對了,艾婷小姐,您看過那個『宣言』了嗎?」

「沒錯,不只人類,像黑猩猩這樣的靈長類自然就不用提了,連鴿子、雉雞等鳥類,或是貓狗等,也都確認具有這樣的慾望性向。部分生物會對眼前事物的價值給予過高的評價。」

被問到這種沒禮貌的提問,艾婷似乎略感不悅,微微蹙眉。

「你可真清楚。」

「然後呢。」

「例如疼痛。」

我認爲這是霧慧諾亞達,也就是我父親研究的內容。如果藉由操控回饋系統,就能控制人類的意志,那麼,爲了預測怎樣才能加以控制,應該會需要與人類的價值判斷有關的詳細範本。

粉紅色防毒面具。

這時,艾婷頭側向一邊。那模樣就像我說了什麼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話一樣。

但自始至終,這都只是個人的決定。

我很清楚,光聽人這樣問,就會感到不知所措。也許這種模糊不明的提問可以意外窺見她心底的祕密。但艾婷做了個無趣至極的回答。

「我覺得很可怕。」

行駛在巴格達車輛稀疏的道路上時,國際刑警組織的那位名片男伐西洛夫突然與我聯絡。

「不,我們不是都曾經聽說,有人集中精神在某件事情上時,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或手肘前端不見了嗎?這是因爲那項工作佔去了大腦意識的注意,疼痛在注意力的爭奪中落敗,人才會沒意識到疼痛的存在。」

「與其黏著我,你更應該對加百列展開跟監纔對吧?」

「是嗎?」

粉紅色的市區街道畫面。

「是的,不過,應該說是初期。博士現在不在這個研究聯盟裏。」

「因爲我們所擁有的現實,到頭來,只是被限定在意識內。」

「不過,疼痛是不可否認的。」

「舉例來說,如果保證現在就能拿到一萬元,和保證一年後可以拿到兩萬元,人們會選擇哪一個。」

「……果然是來突襲檢查的。」

可以──我如此應道,與她握手,並補上一句:也許日後會再來拜訪您,請多指教。這時,我突然一陣好奇心起。艾婷不知怎樣看待「宣言」那件事。聽完那個「宣言」後,她會做出何種決定呢?

我緊咬著她不放,艾婷手指抵向下巴,沉思了片刻。

「在兇手指定的期限到來前,您會怎麼做?」

「對了,艾婷小姐,您知道『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這個研究團隊嗎?」

「您怎麼看?」

「霧慧監察官,意識與現實不是同樣的意思嗎?」

「這時候,生府的成員們更應該展現公共勇氣纔對。要大聲說,我們的社會不會向任何人屈服。」

「疼痛之所以會被視爲主體的體驗,也是這個緣故。疼痛會被選中嗎,被選中的程度有多高,這是一種對環境的依賴性很高的感覺。疼痛之所以無法用絕對的數值來測量的原因就在此。」

「例如什麼?」

這個凡事都由衆人討論達成協議、接受建議的社會。

我以平穩的語氣提出要求,艾婷思索數秒後緩緩說道:我們聯盟的研究主要針對人類心理價值判斷的普遍性向。

「這個嘛……就像我剛纔說的,人類的『意志』是腦內多種慾望的代理者展開生死擂臺賽的狀態,藉此可證明,其實動物也有意志。」

「當得知回饋系統會因爲雙曲貼現而被賦予動機時,與以往的範本相比,人類的看法是否會產生變化?」

「既然這樣,這項研究就某個層面來說,探討的不光是我們的意識,它甚至帶有一種形而上的含意,探討現實是如何構成,是嗎?」

「你與加百列‧艾婷見過面了嗎?」

「這麼想也是很理所當然。要是不咬住眼前的獵物,便會被其他個體搶走。那些期待未來的利益,而一直靜靜等候的個體,在這個世界只會滅亡。對眼前有價值的目標給予過度評價,這種傾向就適者生存的道理來說,也是很理所當然的想法。」

向市民展現善意的粉紅色都市迷彩。

粉紅色手榴彈。

「原來如此。」

「您誤會了,我沒騙您。我們認爲這項情報與我們目前正在搜查的事件有關,所以才前來向您詢問,如此而已。爲何您會這麼想呢?」

「可是,他們或許真握有可以命人自殺的科技。就像那名播報員的親身實證。」

警察與日內瓦公約軍都站在十字路口。

回答得真好。也許好得有點過頭。

「沒錯。就連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刺激,只要沒被選中,就不會來到我們的意識中。不過,這些基本刺激會展現出最容易被選中的雙曲線高峯,所以很少會被視而不見。」

技術人員此時應該正十萬火急地清查伺服器上出現的安全漏洞。掌管醫療分子,監視全世界數十億人身體的WatchMe伺服器,如今要清查它的安全漏洞。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您想問的問題,是否已經得到解答了呢?霧慧監察官。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告退了。」

「您的意思是,形塑出我們眼前現實景象的所有感覺,都是被選中來到我們腦部上層的代理者集合體嘍?」

「這種說法有語病。我們稱之爲意志、靈魂的東西,其實不過是程式設計出的多種要素互相沖突的狀態。我們利用鴿子做實驗,準備了只要按下就會給十粒豆子的按紐,與等一段時間後按下,就會給三十粒豆子的按鈕。你猜結果如何?雖然不能說百分之百,不過,真的有選擇『等候』三十粒豆子的鴿子。鴿子具備在我們的範本中稱之爲『意志』的選擇行爲。換言之,並非只有人類的意志,在意識的存在方式上,有更多能加以應用的範本可以提供。」

「聽說人類並非指數型合理的價值判斷,而是雙曲線型非合理性的價值判斷……」

4

我聽得一頭霧水。「疼痛」被選上了又會怎樣?

「因爲我們的腦部醫學研究聯盟目前正在組裝其發展體系的範本。」

「這是演化過程中產生的特質嗎?」

「若將這種價值評價畫成圖表,以橫軸爲時間,原點爲現在,在接近現在的區塊會隆起表示高價值的曲線,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達到最高峯。相反的,遙遠未來的價值評價則是畫出低空軌道,不論是一年後還是兩年後,幾乎都沒多大差別。像這種近乎極端的大幅度曲線圖,稱之爲雙曲線。人類與許多動物在評價事物的價值時,日後其價值縮水的情形通常會出現雙曲線的的圖形。」

「是遺傳方面的編制程序。在許多物種中都能看出同樣的現象,這表示對脊椎動物來說,有容易裝設這種特質的原因吧。」

沉默片刻後,艾婷冷靜地回答道:

「不,我不知道。」

就連巴格達也一樣,中央市區人影稀疏。大家都怕得躲在家中,閉門不出。彷佛只要這麼做,就能不做任何決定,一切事情都會落幕。但前幾天傳遍世界各地的網路報導畫面發揮了驚人的威力,至今仍威脅著所有體內安裝WatchMe的生府成員。

「腦內回饋系統的諸多代理者,圍繞著『回饋』而存在,藉由意志爭取被選上的這段過程,稱之爲內心糾葛或是選擇。如果用短暫瞬間的觀點來思考此事,針刺破手指的瞬間所感受到的疼痛,不過也只是想要在腦內被選上,讓人加深印象的代理者罷了。雙曲線的時間軸相當短。」

「確實是如此,不過我們不是兇手。要任意操控他人,讓人看到我們想呈現的現實,我們還沒達到那樣的水準。」

「沒錯。因爲人類的價值判斷具有這種雙曲線型特性,所以會引發出不合理的判斷和無法預測的行動。某個利益逼近眼前時,會產生錯覺,以爲它擁有極大的價值。這是一場生存遊戲,由短期的小慾望和長期的大欲望的代理者爭取被選中的機會,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意志』。這是回饋系統的一大特徵,連捷爾任斯奇的範本也不曾提及過。我們正基於這項實驗結果,對人類意志如何發揮功能的範本進行修正。」

「因爲我追查金錢的流向。這點恐怕就不在螺旋監察官的能力範圍內了。」

我揮動雙手否認。

我好奇地問道。艾婷手抵住下巴沉思。

當初大災禍也是毀在這種疑神疑鬼的狀態下。

我最喜歡這種惡作劇的發問了。

「什麼也不做。那只是威脅恐嚇罷了。」

「也許是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有的研究員會同時進行多項研究,不過這方面我不清楚。」

從那時候起,世界已經開起倒車。

打開媒體一看,正在播放各國主要都市的畫面,士兵持槍而立。

「您的意思是,動物並非只憑藉遺傳的設定和本能來展開行動囉?」

「應該是前者吧。」

「我雖然採用『回饋』這種說法,不過這並非我們一般人所想的回饋。吸引意識的關心,賦予強烈印象的心理作用,此稱之爲『回饋』。這點在捷爾任斯奇的範本中也是一樣的道理。不是把某人的利益稱作『回饋』。」

這是要讓他們充分發揮粉紅色的特質,融入都市裏,以對殺人者和自殺者展開嚴密監視。話雖如此,負責戒備的瞥察和士兵們也是受到「一人一殺」威脅的對象,既然如此,當然沒人會信任他們。他們同樣是「宣言」的對象。倒不如說,他們此時全副武裝,更是不安好心。

「霧慧諾亞達博士也是這項研究計畫團隊的一員嗎?」

一定連催淚瓦斯也是粉紅色。

「那些兇手們的宣言能夠任意引導人們自殺,而你們所研究的科技,不也是很接近這個領域嗎?」

「可以請您在不影響研究的範圍內,或是在已公開的範圍內,告訴我研究的概要嗎?」

艾婷不再開口,催我走向出口。在穿過大門前,我像臨時想到般,問她最後一個問題。或許我有點裝模作樣,但這招成功奏效。

「不用你提醒,我已經這麼做了。可是沒有任何斬獲。她知道有人在監視她。」

「你明知這點,爲什麼之前對我要去找加百列的事,什麼也沒說?如果打從一開始你就覺得她有嫌疑,應該提醒我一下才對……」

「霧慧小姐,我很期待你們會擦出化學反應呢。」

我頗感不悅。這名國際刑警利用我,想透過艾婷與我會面──亦即螺旋監察官對她周邊展開正式搜查,來監看「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是否會採取行動。對於祕密偵察和周邊調查已來到最後階段的國際刑警組織來說,我是一顆外來的棋子。

「感覺真不舒服。」

「不過,事態已迫在眉睫。也許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霧慧小姐,請你也要多加留神。」

「不用你說,我自己也會提防。因爲我們一直都是恐怖分子的目標。」

結束HeadPhone的通話後,我把車駛進巴格達飯店。

在昔日這裏仍是戰場的時代,據說美國的統治軍以水泥牆圍住它四方,到處都有簡易的炸彈和手持火箭推進榴彈爆炸,而CIA仍舊駐守在這樣的爆風和碎片下,不爲所動。現在對付恐怖機構的國際諜報組織爲日內瓦公約軍,以及他們僱用的軍事情報供給公司,亦即MIS(Military Information Supplier),但在當時,CIA是「國家」所擁有的最大諜報組織,不可一世。

如今那樣的時代已成過往雲煙,這裏只是一家極其普通的高級飯店,面向巴格達醫學工業區的薩阿敦(sadoun)大路。我已習慣住在紛爭地帶的日內瓦軍帳裏,就算沒住高檔飯店也無所謂,不過WHO和生府相關人員都住這種地方,正因爲有這種奇怪的慣例,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與生府相關人員、WHO的要員、醫療產業複合體的CEO們擦身而過,以指紋和指靜脈開啓自己的住房房門。

門縫裏夾著一張摺好的紙。

我反射性地關閉擴增實境。擔心有人會竊取我的視覺,因而不敢直接看紙上的內容。事實上,螺旋監察官在搜查權限下,對於自殺者的視覺紀錄已看過不下百遍,而警察、國際刑警,以及部分民間MIS,也有權限即時偷看別人的擴增賞境資訊。我謹慎地走向洗手間,以剝離液沖洗雙眼的擴增實境用隱形眼鏡薄膜。我鎖上房門,鑽進牀底下。國際刑警在利用我。他們很可能會監視我住的飯店房間。在黑暗中,我像胎兒般蜷縮著身子,打開那張折四折的白紙。

「阿布努瓦斯(Abu Nuwas)。傍晚。無擴增實境。無枝節。」

我爬出牀底,望向窗外。

黃昏將至,太陽益發顯得紅豔。所謂的枝節,指的是竊取視覺、竊取聽覺。這位不知名的人,握有不能被擴增實境記錄、傳送給伺服器的祕密。

說到傍晚,時間已經快到了。

「我們認爲,藉由醫療分子控制中腦的回饋系統,便可控制人類的選擇、決心、感情,還有思考。那是在你出生前不久的事。控制人類的意志,當時在WHO和部分生府的高層之間是一門很重要的課題。」

死了好多人。

站在河畔旁的人影說道。那是我熟悉的聲音。

這座市場的某條大路是昔日的鬧街。

人類不斷地在壓抑「自然」。

「大致明白。」

「我認爲想要控制人類意志的這種嘗試,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沒想到你竟然會來到這裏。」

「『組織』。你說的組織是什麼?」

夕陽開始沒入地平線,氣溫也逐漸下降。白天時的高溫彷佛不曾存在。我微感寒意,開始摩擦雙手。身上的夾克真是穿對了。

我面對著他問道。父親緩緩搖搖頭。

「沒錯。」

「不,研究已經結束一大半了。」

我一面小心提防後頭是否有人跟蹤,一面走出阿布努瓦斯,來到夕陽晚照下的開闊河畔。這是一處開闊空間,黃沙一路往河畔綿延。等在那裏的,是加百列‧艾婷,還是御冷彌迦呢?底格里斯河的黃昏,令一切光芒皆爲之模糊,我與空氣,遠方的人影與天空的分界,都逐漸變得迷濛不明。

「嗯……關於人類回饋系統的運作,你好像知道一些。此外還知道是它造就『意志』。」

「我聽說位於中腦裏的側腦和基底核裏的回饋系統代理者會呈現彼此互相競爭的狀態,全部整合起來就是人的意志。還有,人類雙曲貼現的回饋系統所採取的行動,會決定人的意志。」

「我們是備用組織。爲可能到來的崩毀之日做準備,保存能因應崩毀之日的科技,並守住這個祕密,日後萬一真有情況發生,我們就會散播種子。如果可以,我們也希望不會有那麼一天,但彌迦他們似乎抱持不同的看法。」

不遠處明明有一座像是醫療世界大本營的場所,但巴格達的大多數人卻都沒在體內安裝WatchMe,也沒連接伺服器,一般來說,他們會

這並非單純的研究機關。

自由意志。這句話我原本要脫口而出,但一時爲之躊躇。

我大感掃興,竟然是我父親。十三年的歲月,在他臉上刻劃出蒼老的痕跡,是那天被某個婦人講得無從辯駁的父親,是從我因吞服彌迦給的藥錠,差點丟了性命後,便離我們而去的父親。

害怕混沌。

大門內外兩樣情。

「沒錯。當時有一部分人認爲,爲了不讓人類再次回到失去理性的混沌狀態,非得設定安全網路不可。於是找上了我們。認爲我們或許能找出最有希望的辦法,可以拯救人類的意志脫離野蠻。這些人正是生府高層那些握有權力的老人、WHO的高層,以及醫療產業複合體內部的生命主義者。『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就此誕生。」

阿布努瓦斯。

「這樣啊,我們也常用這樣的比喻。人類的意志,指的是各種回饋系統相互競爭的狀態全貌。那是根據一種名爲雙曲貼現的不合理指向性而形成。不過,重要的是這些回饋系統的相互干涉,會伴隨回饋造成一種循環式構造。經由選擇的結果,回饋系統會不斷變化與修正。最後會對回饋系統造成影響,回饋系統因此形成一個會產出結果的迴圈。因此,選擇時的些微偏差會逐漸增幅變大,其混沌狀態將呈週期性倍增。人的意志既不穩定,又不合理,而且難以預測,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源自於此。這樣你明白嗎?」

前一張紙條上所寫的那個名稱,便是這座市場中的某條路名。阿布努瓦斯是阿拉伯偉大的詩人,在禁酒的回教社會里,他對酒和女人愛不釋手。阿布努瓦斯創作出充滿享樂主義的詩,完全破除回教明文禁止的事物,刻意帶給社會莫大的震撼。早在兩千多年前,阿拉伯就已出現這號人物,敢公然對抗和現今生命主義很相似的教義。

這裏人山人海。與許多生府圈的人因「宣言」事件而窩在家中不敢出門,形成強烈對比。這裏的人可能連那樣的新聞都沒聽說。會感到害怕的,就只有在體內安裝WatchMe的那數十億人,他們是負擔這星球八成經濟的生命圈居民。與WatchMe、醫療分子完全無關的伊拉克人,在這暮色輕掩的市集裏,一如往常地過著他們的生活。

彌迦曾讓我看以前的電影,電影裏頭會將這種祕密訊息以打火機點燃,然後放進用來承接菸灰的容器「菸灰缸」內,將它燒成灰。多麼便利的時代啊,我暗忖,在這既沒打火機,也沒菸灰缸的房間裏,只能換上便服,把紙張收進口袋裏。

「是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對吧。」

「我也聽說了。全球各地都發生了大事。我很遺憾。」

「遺憾……爸,不就是你叫彌迦殺人嗎?」

一名穿著皺西裝的男子邁步走出──他是十三年前將我和母親留在日本,獨自一人來到巴格達,我那不負責任的父親。

我朝老闆做出借用打火機的動作,在菸灰缸上燒了那張紙。喫完瑪斯古夫後,我來到巷弄裏。遞紙條給我的人可能有所忌憚,所以我在人羣中穿梭,儘可能不讓人跟蹤。

父親所說的方向性,指的是什麼呢?

一羣將自己身體依照社會要求的功能而分解,交由外包業者去負責的人。或是完全不將自己身體交由別人處置的人。

稍後,店家端來了一盤鮮魚料理。裏頭有一尾像是從一旁的底格里斯河裏捕來的鯉魚,從魚背處剖開加以燒烤,另外還有以麪糰揉成像麪包般的東西,以及海棗。

就某個意涵來說,它是在聯合國……不,是定位在比聯合國更有力的WHO之上。世界各地畏懼大災禍且有錢有勢的老人們,在WHO、聯合國、各生府內部都佔有一席之地,同時也是「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的成員。

艾婷說過,他們正根據雙曲貼現的原理,建構一個和中腦回饋系統有關的詳細範本。只要以這個範本和透過醫療分子進行的中腦控制相結合,應該就有辦法控制人類的意志,甚至是意識。

「你從冴紀和艾婷那裏聽說了什麼對吧。」

這時,我發現優格的盤子底下夾著一張紙。仔細一看,上頭只以日語寫著一句話:「去河邊。」

5

走出這裏後,眼前是一片開闊的世界,與WatchMe、藥物精製系統、擴增實境一概無關。一直保有以前的樣貌,一座又一座廢墟、頹傾的建築,以及讓這些景象持續存在的擁擠人羣。

「沒錯。大致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你誤會了。」

「在充足的資金援助下,我們的研究非常順利。連醫療分子突破血腦屏障的技術,沒多久也已開發成功。」

在那裏,生活形態相差懸殊。

的確,伊拉克在大災禍時代經歷過核子戰爭,所以作爲醫療研究用的病例豐富,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在那個時代遭遇核彈危害的國家,也全都是同樣的情形。對醫療極度優惠的稅制,以及實際人體研究的相關倫理法令限制門檻低,都無法提出合理的解釋,說明巴格達已持續數十年的大型醫療泡沫經濟,以及在沙漠中央何以誕生出這種古怪的醫學綠洲。最後只能用「因爲匯聚了資本,所以纔會全聚集在此。」這種矛盾的說法來搪塞。

「這十三年來,你一直在這裏嗎……」

「是嗎。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不過你仔細想想,人類明明每天都藉由醫療分子來控制身體,抑制疾病的產生,但腦中『有害』的思想卻不能加以控制,有這樣的道理嗎?」

既然腦也算肉體的一部分,爲什麼我們不能控制它?我失去依據,跌坐在河畔的沙地上。可以望見遠方有一羣少年在逗狗玩。

「『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這是真的可以控制這世界的唯一組織。『迪安凱希特』擁有能夠達成這個目的的所有計算資源和醫療計畫。」

建造都市,建造社會,建造系統。

「你知道這一帶爲何叫作美索不達米亞嗎?」

我喫著這道河魚料理(它叫作瑪斯古夫)時,老闆端來一杯多水的優格。與其說這是甜點,它還更像一道正式的菜餚。老闆將它擺向粗糙的木桌,隨即又回到店內深處。

「爸,你們從事這項研究對吧?」

氣味分子充斥整個空間。

「你說什麼?」

說到我爲何會知道這件事,那是因爲螺旋監察官的標幟就是海棗的圖案。簡直就像基督教的一環。不過,它在《可蘭經》和《吉爾伽美什史詩》【注19:美索不達米亞的文學作品,已知最早英雄史詩,其中所述的時間據信在公元前二七〇〇年至公元前二五〇〇年之間,主要講述蘇美爾時代英雄吉爾伽美什的傳說故事,並彙集了兩河流域神話傳說,全詩共三千多行】中,也以生命的象徵登場,所以可說是頗具普遍性的一種象徵。

而劃分出所謂醫療產業複合體區的,則是此地醫療產業複合體羣所僱用的民間軍事資源供給公司。

自從上次在尼日抽過雪茄後,已許久沒抽菸了。也許在這裏生活也不錯。話雖如此,生府還會繼續放任這些窮人不管多久,我不大確定。

全倚賴這些MRS的警備陣容。

與街上幾乎沒任何臭味的生府生活圈截然不同。

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時,軍隊一度歸「國家」所有,但隨著國家的力量減弱,軍事力也逐漸轉由MRS或軍事情報供給公司管轄。話雖如此,簽約的客戶幾乎都隸屬於由全世界生府聯合組成的日內瓦公約機構,所以與國家「擁有」軍隊的時代沒多大差別。我站在包圍醫療地區、長達數十公里長的Secwall大門前,通過身穿粉紅色戰鬥服的醫療軍士兵認證。在劃分區外,身體安全不受保障,而且WatchMe也會離線,同意以上兩項條件後,士兵纔會認可離開劃分區的宣誓書,這姑且算是一項義務。

「你說控制世界,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的人對於自己的腦部受人操控覺得很反感。腦部藉由血腦屏障來保護不受醫療分子入侵,這其實是我們刻意散播的錯誤訊息。只要搜尋醫療分子技術相關論文,應該會發現好幾篇提及其方法。那是公開的資訊。爲了讓這些論文淹沒在其他衆多論文中,不引發任何人關注,我們調整了這項資訊。問題不在於血腦屏障。只要讓醫療分子穿上外衣,佯裝成可以通過血腦屏障的酵素和蛋白質,馬上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敦,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研究的方向性。」

你是指大災禍對吧──我如此說道。父親頷首。

不會跑出任何擴增實境索引的菜餚,這景緻多麼單純美好啊。看起來真可口──我不由自主喃喃自語。這海棗從古至今都是沙漠民族最新鮮珍貴的食物。正因爲如此,在聖經中海棗也被當作美麗與勝利的象徵。有人說,基督教所說的生命之樹,指的也許就是海棗。當初耶穌進耶路撒冷城時,曾接受民衆以海棗樹枝給予祝福。這水果是生命與信仰的證明。

我如此說道。

路邊坐著抽菸的人,而且是從未見過的香菸,看起來就像巨大的樂器。魚、羊肉,各種食材散發出的氣味。這裏是市集。我走進附近一家小喫店,點了一份食材、卡路里、風險,全都沒設限的定食。我發現擺在桌上的菸灰缸,於是便向老闆做出想抽菸的動作。老闆拿出香菸和打火機,我把剛纔那張紙條放在菸灰缸裏,以打火機點燃火。沒錯,我一直很想親自試一次看看。

一切都是人類的一種意志展現,試圖預測「大自然」這個難以預測的要素集合體,並將它壓制在得以控制的框架內。人類爲了在覈子污染和疾病充斥的時代中生存,試著壓制最後遺留下來的大自然,結果幾乎大獲全勝。將醫療分子安裝進體內,與健康管理伺服器連接。並徹底壓抑「有害健康」的生活習慣,將它從社會上拔除。就這樣,人類終於戰勝大自然,也就是自己的身體。只剩衰老無法克服。

這裏是特別劃分出的醫療產業複合體區。在這裏幾乎看不到伊拉克人。這個中東國家因爲某種混沌的聚集效果,造就全球性的醫療中心。它沒有適合拍電影的場所,也沒有適合製造PassengerBird的場所,更沒有適合從事醫療工作的場所。然而,一旦某種財富開始聚集,便會慢慢堆疊成像山一樣高,就此成爲大型的產業集散地。

暴動和民族屠殺一再反覆,好幾顆外流的核子彈在這顆星球表面爆炸,他們害怕那樣的時代。

「請你說明清楚。」

「美索不達的意思是兩河之間的流域。這你知道嗎?」

父親背對著巴格達西沉的太陽說道。

我認爲這是密會的絕佳場所。一個排斥生命主義,卻又每天遵從它指示、沒半點骨氣的傢伙,與就某個層面來說可以左右生命主義的某人。

害怕人類失去理性。

父親在河畔信步而行。我走在他身旁,小心不漏聽他說的每一句話。

這我明白。因爲那羣老人害怕。

這樣纔是生府外的生活啊,我感慨萬千。

我困惑不解。這個「次世代人類行動特性記述工作小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組織?我父親又是爲什麼目的而工作?

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找到這裏呢。

「嗯,冴紀教授將它比喻成會議。」

「我有時會到外頭去。只要有組織爲我準備的身分證,就可以不必公開我的身分,前往世界各地。」

如果那隻狗有意志,我們的靈魂受尊重,狗的靈魂卻不受尊重,這理由何在?

「對那些在大災禍中倖存的老人來說,人類的意志根本就是野蠻大自然的一部分。生府社會呼籲其成員要不斷在心中牢記公共性和資源意識。讓他們靠自己的意志遵從規律和『氛圍』。我們也就此得以建造一個有史以來最少人喪命,平等、和平,充滿慈愛的社會。」

市場的氣味飄向底格里斯河畔。

這是被逐出我們世界之外的食物氣味。

彌迦極度憎恨剛纔父親所說的社會。人類現在所達到的高度,那和平、關愛、健康的殿堂,她一點都不認爲這代表崇高,反而將它看作是應該唾棄、拋卻的牢獄。

構成這個社會的每一個人,不斷自我束縛,到了駭人的地步,他們遵從看不見且又不存在的規範,看在彌迦眼中,這一切一直都是可怕的景象。

我已受夠了愛。

受夠了關懷。

去他的資源意識。

我這身體不是爲了生府,也不是爲了你們而存在,它是歸我個人所有。

這對乳房、臀部,全是我御冷彌迦一個人所有。我高中時,對彌迦的這種看法深有同感,並受到她感化。直至今日,我內心的某個角落,可能還是抱持同樣的想法。

我只是擔任螺旋監察官的職務,在戰場這個介於倫理與野蠻的灰色地帶,找到可以悠哉抽菸的環境,就此與社會取得妥協。只有戰場附近纔不會像社會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不過,就連我也不願投入戰場。

我只是在彌迦與這社會中間,找到一處適合我生存的場所。

人類隨時都會被奪走意識。

我抬手遮擋陽光,就像要伸手碰觸落日般。

「沒有意識後會怎樣?整天坐在椅子上發呆嗎?」

這就是父親想要創造出的東西。

她的意識不是與生俱來,而是在成長過程中經由後天取得。

只要有這個打算。

「她當然有意識。只是和我們不同,但不過是後天獲得的特質罷了。」

父親苦笑著說道。

「因爲在會議的比喻中,我已掌握了意識所代表的含意。」

「最後我們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那就是在人體內裝設這項功能,不讓人發現。沒錯,你我的大腦中已建構了一套用來控制回饋系統的醫療分子羣網路。爲了防範日後像大災禍那樣的混沌再次出現在人類史中,可以隨時採取緊急避難措施,啓動『調和』機制。」

我出言辛辣。

「不過,我們若不出手解救,那些孩子們將會繼續處在極危險的狀態下。反覆嘗試自殺,也許日後有一天他們真的會喪命。」

<哈利路亞>

「我們全憑WHO和生府的部分人士下達判斷。」

生活在這星球上的數十億人口,在漫長的進化道路上,人類於某個時間點獲得了「意志」。進化這種事其實相當隨機。留下適合當時時空環境的遺傳基因。形形色色的適應,亦即拼湊成的適應結果,造就現在站在這裏的人類物種,而這也是意識奇妙的作用。

「我們告知參與記述工作小組的研究人員和出資者可能出現這種結果……所謂完美的和諧,一定會導致『就算沒有意識也無妨』的結果。意識的存在,是爲了調整利害關係,而這種利害關係存在於無意識狀態的衆多代理者之間,換言之,無意識狀態下的糾葛結果,正是我們的意識,也是我們的行動。而經過調和的意志,是一切彷佛都理所當然的行動狀態,決定行爲所需的意志本身根本不存在。如果要追求完美的人類,意識便會失去其必要性,而就此被消滅。」

<哈利路亞>

「狡辯。你根本就是有意圖地將結果與目的對調。」

這當中的原因,我當然再清楚不過。這些大人要的是比我更徹底感到絕望的人。他們肯定早就向許多急救倫理中心和心理治療中心撒下天羅地網,等候他們上鉤。那時候就有許多反覆嘗試自殺的孩子,現在也一樣。

自從上帝賜予人類自我意識後,人類終於得以拋卻過去一直令許多自殺者和文學家爲之苦惱的自我意識,自我意識可是麻煩的東西。得以在最原始的恍惚狀態下,讚美著上帝的王國。

看出她眼中的絕望。

「敦,你知道有一羣用手語交談的島民嗎?」

我常提到她,爲她著迷,並曾發誓要和她一起死的御冷彌迦。

「失去意識時,她還是很正常地用餐、唸書、和我們交談,換句話說,她一樣可以若無其事地生活。彌迦說,她恢復意識後完全不記得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只體驗到一種被朦朧的幸福世界包覆、恍恍惚惚的感覺。」

得以升級成「完美的人類」。

「意識會就此消滅,對吧?」

父親陡然停步,拿起五金雜貨攤的鍋子仔細端詳。

那是能適應生府社會帶來的壓力,清楚明瞭一切該怎麼做的人類。清楚明瞭,也就是不需要做判斷的意思。如果爲了進行完全合理的價值貼現行動,回饋系統採指數型的方式運作,不就再也不需要用來做決定的意志了嗎?不就不需要意識了嗎?

「我早料到有人會這樣對我說。不過,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聽到從少女時代就對人生絕望的你這番話。我想,很多人都不希望失去可以意識到自己存在的大腦功能。不管它是否會對社會造成危害。生府那羣老人以及WHO認爲大災禍就像中世紀的歐洲黑暗時代,對它所帶來的混沌深感畏懼,他們才因此沒將此事交付討論或倫理會議審議,直接便暗中推動這項計畫。」

希安所說的「站在危險的懸崖邊」。

我馬上便想出這個結論,但我父親那個研究團隊之前竟然沒人想到過,實在太可笑了。

沒錯,就理論來說,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回饋系統獲得調和,所有選擇都不會有內心糾葛,一切行動都處在清楚明瞭的狀態。這樣意謂著什麼?這時候會被問到的問題是──「我」此刻的存在有什麼意義?

無法融入這社會的靈魂。

就算沒數千人嘗試一起自殺,生府的報告也透露了年輕人自殺率逐年攀升的事實。有許多孩子

6

彌迦他們在實驗中經歷了意識被消滅的狀態。

「不……不是這樣的。」

父親如此說道,邁步朝阿布努瓦斯大路的方向走去。

「『恢復』正常後的彌迦說,當時的感覺只能用恍惚來形容。」

「沒錯,參加會議的人,全都持相同意見,彼此所扮演的角色若是經過一番完美的調整,根本就沒必要舉行會議。回饋系統沒在時間軸上現在的這個時間點呈現出會讓價值極大化的雙曲線,而是以合理的指數曲線呈現出完美的和諧,這種狀態也就是沒有意識的狀態,這在實驗結果中一覽無遺。關於這點,在動物實驗中完全無從假想。」

「你該不會是說,她就像有聽覺障礙一樣,有意志障礙,或是欠缺意識吧?」

我話一說完,父親驚詫地注視著我。他嘴巴張得老大,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對父親說道。他一臉沉痛地頷首。

父親突然話鋒一轉。我回了一句不知道。

湊來一批徹底絕望的孩子。

幾乎被這社會壓垮的靈魂,正在侵蝕這個社會。

「我指的是御冷彌迦。」

<哈利路亞>

我如此應道。回答得無比流暢,連我自己也暗暗喫驚。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父親儘管面露驚訝之色,但還是接著往下說:

我父親提到後天。

但這當然不是真的。我只是自己憑空想像,如果彌迦適應了這個社會,應該會變成這樣,自行描繪她所呈現的樣貌。

<哈利路亞>

「像意識被消滅這等大事,不能光靠我們幾個人來做結論。連我也覺得害怕。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就某個層面來說,等同於死。將它強行加諸於生活在這星球上的數十億人類身上,此舉是對是錯,一定得想清楚纔行。」

「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意識就此消滅。

我如此應道。的確,意識有一種認爲自己代表一切的傾向。意識確實具有預測、控制的功能,不過人類認爲它能套用在一切事物上頭。但是若從肉體的立場來看,這可就傷腦筋了。我們走進大路的行人所散發出的熱氣中。不光只有賣小喫的攤販,還有販賣五金雜貨、布匹、地毯的小販。在各行各業的人散發出的混雜氣味中穿梭奔忙。

「數十年前,在俄羅斯與車臣的紛爭中,發現某個少數民族。這是一支從未在人類史上登場的全新民族。不論是服裝、飲食習慣、文化、語言,全都受車臣周邊民族影響的這個少數民族,過去從未與其他民族接觸,在崇山峻嶺的孤立下,形成一個獨特的社會,不斷地近親結婚。」

透過這樣明確的意志,抱持惡意,傷害最應該被尊重的生命。這社會出了問題。人類的心底隱約有這樣的感覺,但尚未達到說出心中感受的臨界值。因爲這種隱約覺得不對勁的感覺,都被使勁壓向自己的意識底端。

「這話怎麼說?」

多麼諷刺啊。我們的靈魂,不過是演化在不同場合下拼湊而成的雙曲線價值評價的產物罷了。完美的人類不需要靈魂。

「沒錯……你怎麼知道?」

<哈利路亞>

一股不合理的怒火從我心底湧現。並不是針對彌迦被當作實驗對象這件事。

「移民到美國瑪莎葡萄園島的人,與美國大陸隔絕,島內居民反覆近親通婚。結果很多父母都帶有聽覺障礙的不良遺傳基因,經過幾個世代後,島上居民泰半都帶有喪失聽力的遺傳基因。島上聽力正常的人反而少見。居民都以手語溝通。手語是他們的基本語言,沒有任何不便。在那裏,我們認爲正常的『聽力正常者』,反而算是異類。那裏孕育出不需要聽覺的文化。」

「怎麼說?」

這時,我突然從中得到了答案。

「真是爛透了。」

簡言之,我只是找出規範與混沌的中間地帶,委身其中。

「我之所以找上彌迦,是因爲她是這社會產生的壓力銜接點。彌迦堅定的意志驅使她的腦一路往死邁進,如果能控制住她的意志,我們就能控制所有人的意志。我當時就是這麼想。那時候我們收留了許多這樣的孩子,加以『治療』。每年有愈來愈多年輕人自殺──特別是看著自己因暴食或拒食而衰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年輕人,全部被我們找來。我們的目的是對人腦設定一個經過調和的意志,這項技術和系統,我們稱之爲『和諧程式』。我們對於像彌迦這樣的孩子施予一連串實驗,那是和諧的極限驗證實驗。」

我常覺得自己是彌迦的分身。

讚美上帝吧。安裝在我們腦內,沒人要求裝設的自動哈利路亞裝置。它已牢牢地在我們的側腦和基底核的突觸深植紮根,無法拆除。

「這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御冷彌迦──是有這個打算的……」

「和諧程式有個無法預測的嚴重副作用。不,若徹底就理論來看,這或許是可預測的結果。但我們卻完全想不透。」

具有完美判斷力的人類,意識沒有必要、也不會存在。父親他們想將這東西安裝在這星球所有人類身上。就算不見得是所有人類,但只要是連接WatchMe的人,便是他們打算奪走意識的對象。

爲什麼不是找我?

父親以指甲彈向手中的鐵鍋,發出一聲直貫腦門的清脆聲響。

所以你才拋下我和母親,獨自前往巴格達。我承認。這當中的確帶有嫉妒的成分。因爲孩子對於自己沒被選中的事,當然會很生氣。不過話說回來,這羣人所幹的勾當未免也太怪異了。

「沒錯。我們目前沒這個打算。儘管這個生命社會有許多人因爲看不見的隱藏壓抑而自殺,但應該還是有方法可以透過社會性的途徑來解決。我們深信這點,所以過去一直都沒按下『和諧』的最後按鈕。我再重複一次,我們沒那個打算。」

哈利路亞。

「不,購物、用餐、娛樂,一切都會清楚明瞭地被選取,如此而已。看是要自己選擇,還是要讓選擇自己清楚浮現,就只是這樣的差異而已。重點在於意識主導的世界,與沒有意識的世界這兩種分別。人類就算沒有意識與意志,一樣能夠生存。大家仍會像平時一樣生活,經歷生老病死。只不過唯獨少了意識。意識與文化其實沒多大關係。一個人到底是真有意識,還是行爲看起來像有意識,從外表根本無從判斷。不過,只要設定出一個能與社會完美和諧的價值體系,自殺的情況便會大幅減少,生府社會所存在的壓力也會完全消滅。」

「關於死,也得看你是用什麼觀點來看。」

烹煮香料和食材的諸多香氣從阿布努瓦斯的方向一路往寬廣的河岸飄來。少年和狗依然在河邊嬉戲。

這就是父親他們必須加以控制的對象。

「只要有這個打算的話。」

渴望生病、渴望受傷、渴望痛苦的孩童靈魂。

「或許吧。事實上,我們所做的事終究還是不夠完美。」

全變成乖乖採取應有的行動,沒有多餘意識的人。

我父親早已看出彌迦的內心深淵。

有人在某處喃喃祈禱。

我彷佛能明白那種感受。有時覺得,動物遠比人類幸福多了。有人說過,在樹枝上因受凍而掉落的鳥兒並不知道什麼是悲慘。彌迦感覺到的是人類在獲得意識前的大腦狀態,一個尚未走進鏡子迷宮、還不懂得自省的世界。

「爸,你們創造出對我們的意識握有生殺大權的東西,然後被彌迦給奪走……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吧。」

父親說。

「爸,你在說些什麼啊,難道說……」

「沒錯,那個民族有不良的遺傳基因。我們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基因,但同樣有缺陷的人結婚的機率極低,所以從未觀察到這種現象。這是一種欠缺意識的不良基因。事實上,數億人當中應該就會有一人是這樣,他們是生下來便沒有能力形成意識的孩子。然而,車臣的那個少數民族成員,幾乎天生都沒有具備意識。」

「可是這麼一來,他們的生活、文化……」

「發現他們之後,我們進行了多種測試。其實他們具有合理判斷事物的能力。他們的價值圖表不會像一般人一樣形成不合理的雙曲線,也不會將眼前的價值極大化。而是呈現指數形態。他們的行動很清楚明瞭,在所處的狀況下顯得很合理,不必做選擇。他們也有生活和文化。雖然是因應需要,從其他民族那裏擷取來的文化,但根據fMRI【注20:funal magic resonance imaging,功能性磁振造影】得知,腦內理應沒有任何意識活動的這羣人,確實以他們自己的文化過著每天的生活。換句話說,他們是沒有意識、也不需要意識的民族。就像那座以手語溝通的島不需要語言一樣。那是以指數形態對價值打折扣,生來就取得完美和諧的人類集團。」

「既然這樣,那彌迦她……」

「由於戰亂的緣故,那一帶也陷入嚴重動盪。彌迦雖是那個民族的成員,但她八歲時被俄軍擄走,送往人口買賣網的集中營。那是一處言語難以形容的悲慘地獄,滿是供俄羅斯士兵享用的性奴隸。她的『意識』在那裏覺醒。在每天遭粗暴的士兵蹂躪的生活中,大腦需要能承受這一切的意識,以及以雙曲線來對逼近眼前的恐懼做評價的系統,大腦邊緣系統的某個區域於是開始模擬原本應該由側腦與基底核負責的回饋系統功能。像腦神經因意外而喪失的功能,改由大腦其他領域來取代的情形,你應該也知道吧。因爲人腦是很懂得應變的器官。」

模擬──彌迦所擁有的意識。

那不是像我們這樣的意識。

不是基底核與側腦的回饋系統所創造出的模樣。

是在絕望的狀況下,因應需要所模擬製造而成。

意識的模仿。

我靜靜注視著父親的背影。父親之所以帶彌迦前往巴格達,並非只是因爲彌迦懂得更深沉、更強烈的絕望。

而是因爲彌迦體內流的血液。

雖然將她救出地獄,在日本展開新生活,然而對彌迦而言,那不是她能達到和諧的地方。因爲我們的世界爲了達到和諧,造成許多人自殺身亡,是個就像以棉花將人絞殺、以強權的溫柔支配一切的社會。

就像地獄般的車臣一樣,御冷彌迦同樣憎恨生府社會。

對她而言,車臣與東京是代表地獄的不同兩極。

彌迦之所以拉我們一起自殺,也許是因爲她追求天生俱來的和諧。

「儘管對方只是個八歲少女,但這世上有些地方就是存在著那些滿腦子性慾,沒有是非觀念的怪物。在好幾名戀童癖士兵的侵犯下,彌迦以自憎恨而生的意識──不,應該說是像意識的東西比較貼切──以這種模擬的意識感到絕望,想要尋死,這令我感到既感動,又沮喪。所謂的自殺,了卻自己的生命,是唯獨擁有躊躇意志的人才能辦到,是具有高度意識的行爲,這是不爭的事實。」

這時傳來鏘的一聲。

「自殺與威脅始終都只是觸媒。現在不管做什麼都太遲了。彌迦吩咐過,如果你還是想知道她在哪兒,告訴你也無妨。不過,我告訴你之後,可以請你一槍射穿我的前額嗎?」

我將父親微開的雙眼合上。站起身,豎耳細聽氣若游絲的伐西洛夫氣管發出的聲音。他已回天乏術。不過,如果他還有一口氣在,我得問他幾件事纔行。

伐西洛夫前額淌著血,費了一番工夫才展開追擊,但這時我們已拉開大約十公尺的距離。話雖如此,對遠距離射擊的子彈來說,這樣的距離一點都不算遠。要不是人多擁擠,我恐怕已被一槍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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