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llen

我會　　愛你的　　全部

愛你的手指、聲音、眼睛、全身

我的眼睛　　己派不上用場

我的雙腳　　也棄之不惜

透過你的服睛　　我能看

透過你的雙腳　　我能奔跑

所以　　請賜給我吧

你的全部　　都給我

1

那道『魔法』啓動的瞬間，整個森林被黑霧包圍。

強風掃過，鳥兒們驚慌高飛。

睡着的野獸們驚起，各自警戒着不同的方位。因爲它們並不清楚這股危險的氛圍來自何處。

其中只有一隻。野獸的孩子，以它如玻璃珠般的瞳孔，凝望着正確的方向。

聰慧的野獸小孩很明白。

知道有某個對象支配着整座森林。比棕熊之類的兇猛動物還要更高次元。這個對象監視且不時出手異動遼闊森林的狀態。而野獸們的生命全握在該對象的手裏。

野獸小孩的視線落在紅色屋頂——魔女所住的家。

這股危險氛圍正是出自那棟房子。

眼下，森林主人的身上正發生某種狀況。

史無前例的極端變化。

不明白那會是什麼。說不定攸關森林主人的性命。

即便如此，亦無慨嘆之情。即便森林主人死去，自己也只能繼續於森林裏生活着。

交握的觸感仍殘留在自己掌心。

維歐拉道謝之後，將參了藥的水一口氣飲盡。

「啊。」

只剩上半身的軀體更順勢從牀上摔到地面。

過了一會兒，聽到焦急似的衣物磨擦聲。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徹底的，寂靜無聲。

而是耳朵深處一直叫響的耳鳴消失了。

魔法成功了。

野獸小孩的眼睛、耳朵、甚至全身的部位都察覺到這股悲傷。然而它沒有能力表達這個念頭，更沒有必要。

我正落坐於椅子，趴在牀鋪上。

她微微顫慄着。不久後，開始發狂亂動。我想她是爲了將注意力拉離痛苦，只得這麼作。

「啊……」

2

聽到體內傳出呼吸與脈搏跳動的聲音。

『奇異的生物』。

接着我將如糖果般的藥扔進水杯裏。藥瞬間溶解。

她似乎察覺到什麼。

孩子追上母親，一起消失在樹蔭之下。

「啊，不好意思。你眼睛看不見呢。」

待光芒逐漸退去。

維歐拉將整個身體轉向我。

只讓視線移動，確認身體的狀態。

維歐拉上氣不接下氣地，以哭調說道。

『那東西』在我腳邊用雙手攀在地面，看來正死命地維持自己的意識。咻～咻～反覆發出可悲的呼吸聲。似乎連我在哪兒都弄不清楚。

「……拜、託……你……」

維歐拉仍死命地壓住喉嚨。

難得穿了那麼漂亮的裙子，沾到血可就麻煩了。

緩緩撐起上半身，金髮編成的辮子隨着肩膀動作搖盪。

水流的聲音似乎稍稍解除了維歐拉身體的緊繃感。

聽聞我的聲音，維歐拉撐動眉毛。看來總算恢復意識，嘴裏吐出哀號聲。

「來。喝下這個。維歐拉，喝了會比較輕鬆唷。」

雙眼被繃帶遮蔽。幾無血色的脣瓣微張，反覆微弱的呼吸。淡紫色的長髮散在牀上，一隻小小的手，伸向這頭。

就在此時。

「……！」

我斜視她一眼，走向櫃子。拉開抽屜，馬上看到藥丸。但我故意翻找整個櫃子，拖延時間。

若是野獸孩子擁有表達感情的能力，大概會這麼說吧。

「嗚啊啊，呼哈……呼哈……」

對身體產生的痛覺沒什麼感覺呢。想到這兒，便湧起了樂趣。手被使勁拍開的痛，簡直像是被天使羽毛撫過的搔癢感。

我從椅子上站起，甩高裙襬、轉了一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喝了、喝下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用冷水壺替杯子加水。

只有那麼一瞬間。亮白色的光線霎時奪走動物們的視野，又馬上退去。光芒消逝的同時，如黑霧般的危險氣氛亦全數離散。

由於她動得太厲害，雙腳原本癒合的傷口裂開，血大量噴出。牀鋪瞬間化爲血海。

雙手沒有纏着繃帶。連同指尖都能敏捷動作。雙腳健全。踩在地面上。包住腳掌的不是繃帶，而是一雙皮鞋。

腦海裏全是亮白色的光。

一直敲擊着太陽穴的頭痛也消失了。

「……啊哈哈，剛剛那個呀，是灼毀喉嚨的藥喔。」

能感覺到寧靜，並非因爲身在森林深處的屋子裏。

森林裏吹着和煦微風。之前的感覺不同，如今的風演奏極度悲傷的音色。

像是被毆打似地突然壓住額頭，大叫。

——然而野獸孩子仍未動彈。

——我緩緩睜開雙眼。

樹木的枝葉搖曳風中，發出沙沙聲。

「痛嗎？……吶，痛不痛？這裏那裏全都很痛吧？我的身體一～直都是這樣子呢。你都沒發現，對吧？」

真夠蠢的。

杯子裏的水仍然維持透明。

這一秒，一場悲劇落幕，另一場悲劇又拉起序幕——

四周一片寂靜。

我冷淡地望着維歐拉。

我輕輕將手放到維歐拉額頭上。立刻被粗魯地拍開。

我趕緊後退。

——沒有錯。這是維歐拉的身體。

真虧我可以想到這麼好笑的玩笑話，真好笑。

「……維歐拉，很痛嗎？嗯嗯，肯定很痛吧。那是當然的。抱歉，等等唷，我馬上給你止痛藥。」

咕嚕一聲，她那隻剩皮的喉嚨發出吞嚥聲。靜默幾秒之後，杯子被摔向半空

「艾、艾蓮，我……我的腳……」

因爲無法喊叫，總算是安靜下來了，不過氣息還很紊亂。

「嗯？你說什麼？」

維歐拉揪住牀單，死命地耐着痛苦。啊啊，此等姿態。真是滑稽又惹人憐愛。

我溫柔地執起她的雙手，將杯子交到她手裏。

「哎呀。不過現在應該因爲喉嚨太痛而沒什麼感覺吧？啊，對了。喉嚨很痛，所以可以忘記身體的痛呢。雖然只有一下下，也算是有止痛呢，啊哈。呵呵呵呵。」

「維歐拉！」

說着，邊望向躺在牀上的少女。

「哇呀！謝謝你！維歐拉！你看！我進到維歐拉的身體裏了！」

眼睛看得見。

爲什麼？總覺得她正如此質問我。

望着曾經是我身體的『那東西』，我如是想。

僅止如此，便知道這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感覺得到熱氣逐步爬上雙頰。雙手覆上臉頰，大喊。

維歐拉將臉偏向聲音來源的方位。接着欲掛上笑容，讓臉醜陋地扭曲着。

鳥類與野獸們安心地繼續行動。

野獸孩子的母親等不到孩子跟上腳步，尖聲喚叫。

母親再度吼叫呼喚。

因此我好心給她答案。

我像是突然憶起似地，低聲一叫並用手掩嘴。以擔憂的語調輕聲說。

我假裝沒聽清楚，維歐拉嚥了口氣，沒有再繼續提問。

維歐拉的舌頭外露，雙手揪着喉頭。哈啊、哈啊，微弱地吐氣，全身顫慄。

杯子在地上碎成一片的同時——

「嗚……啊啊……」

森林裏彷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恢復日間該有的活動力。

看來她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血液從縫隙滲進纏繞眼部的繃帶。

「吶，你聽我說。維歐拉。你看！是我唷。我在維歐拉的身體裏呢。哇，真不得了。不會痛的身體，竟然這麼輕呀。」

「……、……、……、……」

我笑了一陣之後，拭去眼角淚珠說道。

我以感覺可笑到不行的心境大喊。

宛如雷電落下前的閃光掃過整座森林。

我呼喊她的名字。

到剛剛爲止還握着的手。

我吊足了她胃口，手持着藥，回到牀邊的圓桌。

你的腳怎麼了？真是的。難道現在才發現那具身體沒有腳嗎？

「……還用說嗎？我不想聽到自己的哀號聲呀。」

不過，這個藥無法止痛。

簡直跟野生動物沒兩樣。

大概是摔到地上時撞傷的，鼻子正在流血。

維歐拉死命地用那已徹底受損的喉嚨擠出話語。

似乎正在重覆同樣的話，我仔細聆聽。

「ㄏ……、ㄍ……、……ㄛ…………」

——還給我。

我想她應該是想說這句話。

聽聞此語，威覺有什麼東西刺進眉間一般。

哎呀。原來我一直在等着這句話。

我想我一直希望能聽到。

我突然變得壞心，探問她。

「……還給我？不是要借我一天嗎？」

維歐拉僵直了一會兒，晃頭。她確實晃了頭。像是在衷心道歉。

我雙手撐在腰間，矗立着。

維歐拉爬到我腳邊。

我微微歪過頭，皺着眉，俯視着她。我的表情想必是一副藐視貌。

「纔不要哩。不是說好借我一天嗎？……難不成那是騙我的？」

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我是故意問的。

維歐拉咬緊牙根，臼齒髮出磨擦聲。唾液從齒縫流出，混着鼻血，髒成一片。眼睛溢出血淚，把繃帶染成紅色。

「呵。」

離開家的瞬間，魔法解除，自己的身體開始剝落的畫面。

頭部未感覺到宛如被毆打的痛楚。皮膚也沒有宛如溶解般的熾熱。維歐拉這個人類的身體徹底與魔女之家分道揚鑣，並且維持正常狀態、存在於世。

維歐拉全身緊繃。感覺四周空氣凝結。可能是危機感竄遍她的全身，也傳到我這兒來。

接着，像是要坦誠受到背叛的悲痛心思似地，緩慢、仔細地，透過幾乎要將空氣吹入她耳裏的氣聲說。

可憐的她

我笑着奔出房間。

我如同彈簧一般，靈巧地跳躍閃避。不會痛的身體，輕得像羽毛一樣。

這個身體不是幻覺。踩在地板上的腳。推動門板的手。能感覺到風劃過的肩膀。搖曳的髮絲。接收光線的眼睛。全都是真實的，全都是我的。

如風般跑過走廊。

一片寂靜的屋子裏，迴盪着我輕快的腳步聲及急促的呼吸聲。

我擁住自己的肩頭，爲我自己的身體獻上擁抱。好想親吻自己。我順着這股衝動，吻上左肩。

把手冰涼的觸感。

——隨後。

拯救我　　脫離病魔

不過，如今呢——

可憐的她

雙眼因強光而眯起。

她的手使勁打上椅子，椅子往後掀倒，發出巨響。

不過，事到如今？

也是我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奔跑，再奔跑。離開玫瑰盛開的庭院。

她　　拯救了　　我

這麼說來，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也接受過鼓掌。

闔上眼皮，回顧留在這個身體裏的記憶。

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玫瑰花，也像正在爲我獻上掌聲。

我笑了。我大笑出聲。停不下來。無計可施。嘴角上揚，拉不下來。哎呀，真糟糕，真正的維歐拉可不會這樣笑。我雙手壓着臉頰，站直身。

「既然那麼重要，爲何要放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咿——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草的味道傳進鼻腔。

纏在她雙眼的繃帶亦隨着這個動作脫落。

我已不再具有魔力。明明成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卻還是看得見。我的房間。日記攤開於桌面。羽毛筆自行滑動，順暢地寫下文字。

最終。

維歐拉發出無聲的慘叫，朝我伸長手。

我雙腳紮實地踩在地面上，站得直挺挺的。

因爲　　她

眼眶因感動而發熱。

就只是眼窩而已嘛。

那雙眼。代表了黑暗。是絕望的象徵。

她　　拯救了我

被挖空、只剩一片黑的眼窩，用力撐大。

踏出這一步之前，或許需要再多猶豫一下吧。

奔跑。我可以奔跑。

只是我直到腳踩上泥土地、發出啾的一聲，方纔憶起。

至今只能從家中欣賞，我親愛的孩子們。

抱歉呀～　　維歐拉　　謝謝你

啪沙、啪沙，鳥兒振翅聲傳來，我抬起頭。

我正用自己的雙腳跑着。

衝下木製階梯。

我會連你的份　　深愛你父親

若是不明所以的人類對上這雙眼，恐怕會怕到無法動彈。說不定會陷入靈魂將被吸入那空洞的黑色凹陷裏的錯覺。

首先躍入眼底的是開滿大紅色玫瑰的庭院。

我沒有　　取她性命

但是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經過玫瑰花瓶，吹落幾片紅色花瓣。

拯救我　　脫離病魔

我會連你的份　　一起活下去

面對那張愚蠢的臉，我不禁失笑。

——太遲了。

因爲　　她很體貼

像是被那豔麗的色彩給吸引，單腳往前踏出一步。

沒有伴隨任何痛苦感受的眼淚溢出，順着臉頰滑落。

微風帶着祝福推動我的背。

我笑着，追着鳥兒舉步奔跑。

輕輕將手放到玄關大門上。

「……你好過份唷，維歐拉。維歐拉這麼狠心的話，我也不想還給你了……我要永遠借用這個身體羅。」

因爲　　她沒有背叛我

一陣風唰地捲起，吹得我頭髮與裙襬如波浪般晃動。

所以　　請原諒我

日記裏最後一篇文章。

——我看到那本日記。

抱住裙襬，蹲下身。我以溫柔的動作，替她把頭髮撥到耳後。脣瓣靠到外露的耳邊。

我停了一會兒，接着一舉推開。

我接連穿過熟悉的廚房與餐廳，很快來到大門口。

我理會了一切。接收愛的未來。付出愛的未來。這個身體即將擁有的事物。全都掌握在我手心。我終於得到了——引人愛憐的身體。

當時是歡迎的掌聲。爲廠我成爲魔女而慶賀。如今則是送行的掌聲。

我當作　　與她　　成了『朋友』

已經不再聽懂鳥兒的語言。

她跟我　　交換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