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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囟町的赤魔與絕望少年》 · ゆうきりん · 7.2萬 字
來到這個偏僻的小鎮之後,我陷入了絕對的『絕望』,以爲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了終點。
可是我錯了。
那根本稱不上『絕望』。
沒錯。
在它的面前,我的『絕望』不過是一堆垃圾。
1工廠之町
「看到了沒有?嗚哇,好多房子喔。這裏光是中學就有三所,以前甚至多達五所呢!目前這裏的居民大約是四萬多人,算是一個相當有規模的市鎮喔。」
父親龐大的身軀塞在排氣量小的自小客車駕駛座裏,聲音聽起來十分諂媚。
「愁太,別苦着一張臉嘛,抬起頭來看看窗外的景色。都已經是中學生了,別跟小孩子一樣鬧脾氣好嗎?」
堂堂的人人居然也要討小孩子歡心,父親的口吻着實令人作嘔。
(難怪我們家會落到這步田地,大人總是要小孩子配合自己,卻從來沒過問小孩子的感受。)
紅愁太愈想愈不是滋味,鼻子冷冷地哼了一聲。坐在後座的他旋即將穿着鞋子的兩隻腳跨在前座的合成皮座上,開始玩起手中的掌上游戲機。
(要我抬起頭來?笑話,憑什麼?怪我苦着一張臉?也不想想是誰害的,說來說去還不都要怪你!)
遲鈍的父親當然不明白愁太內心的想法,更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愁太。
「小愁!」
副駕駛座的母親朝着自己的膝蓋用力一拍,愁太不禁嘖了一聲。母親聽見愁太不耐煩的抗議之後,再度舉起了右手,愁太只好乖乖地把腳放下來,不過還是繼續打着他的電動。
(莫名其妙,妳自己還不是對老爸很不滿。別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幾天老媽不知道跟老爸吵過幾次架了,還怪老爸都不肯替自己想想,結果面對我的時候又換了一副嘴臉,說什麼爸爸也是爲了全家人好,要我多多體諒。屁啦,那怎麼沒有人體諒我?)
耳邊傳來平交道的警示音,車子也停了下來,愁太突然發現車內的空調似乎特別大聲。之前那輛汽車沒有這種毛病,車內的空間也寬敞許多,坐起來相當舒適。記得全家人常常將烤肉或是露營器材塞進那輛黑色的休旅車,快快樂樂地前往湖畔露營。平常父親很少下廚,不過當全家人到湖畔露營的時候,父親總是會變出一串又一串的烤牛肉,讓全家人在藍天白雲之下大塊朵頤。
今年我們沒去露營,明年大概也去不成了。昔日的種種都將成爲過往雲煙,一切都結束了。
(就跟我的人生一樣。)
「至少我們公司沒有炒地皮。」
「找到了,在那裏。」
「不好意思,得罪了。最近很多人打着廢墟探險的名義,千方百計地想要混進去一窺究竟呢。」
在這場漫長的旅程當中,愁太第一次聽見父親雀躍自豪的語氣。父親不是刻意放低姿態試圖引起愁太的興趣,他是真的認爲眼前的景色十分壯觀。
不過眼前的物體倒不像自然教室裏面常見的那種人造模型,而是由真人制作而成的標本。愁太曾經在小學時的校外教學親眼見過所謂的人體標本。
父親非但沒有停車的打算,反而還加足了油門往前開去,就好像是被眼前詭異的小鎮吸引似的。
裏面就有名爲「血管標本」的展示品。
車子沿着筆直的道路前進,最後停在一棟小小的建築物之前。父親纔剛把車子停妥,疑似警察的人物就突然從建築物——姑且稱之爲崗哨——之中現身。對方纔剛走出崗哨,愁太立刻判斷他並不是警察,否則腰間應該掛着槍套和手銬纔對。只見那名男子從車頭繞到駕駛座旁邊,對着搖下車窗的父親開口:
沒有護欄的道路通往遠處的山腳,直達被楓葉佔領的火紅山丘。山丘之中,聳立着一座巨大而詭異的建築物。
類似的物體隨處可見。
「是很壯觀沒錯啦,不過……」
搬家之前,父親把心愛的黑色休旅車賣掉了,原因是新家沒有那麼大的停車位,定期檢驗和各項稅金也造成了莫大的負擔。表面上是爲了配合新家的環境,其實我很清楚父親是被母親逼着賣車的。
「他剛剛說的都不是真的吧?」
從大動脈到微血管完全呈現的人體標本,保留了心臟和血管,震撼力自是不在話下。
(進去就出不來了。)
轉身看着前方,車子正準備駛入金屬血管的標本。
愁太覺得父親很囉唆,很想借着尖銳的言辭表達內心的不滿。愁太未曾以言語傷害過自己的父母,不過現在的他真的很想這麼做。
愁太氣得咬牙切齒。
愁太的前額頂着母親的椅背,愣愣地凝視着自己的腳尖。巨大的聲響從前方傳來,車身也被震得左搖右晃,平交道的警示音更是淹沒在巨響的洪流之中。愁太很想抬起頭來,看看到底是是什麼火車會發出這種轟然巨響;不過一想到抬起頭來勢必會被端詳着後視鏡的父親逮個正着,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愁太的第一印象不是工廠,反而是人體模型。
「畢竟才十五萬而已……」
「將就點吧。別跟前一輛車子比較,價錢差太多了。」
「前面是私人用地,一般人不得任意進入。」
「這裏是唯一的出入口,以後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男子再度走出崗哨,手上拿着一本簽到簿。父親在簿子上簽名之後,男子回到崗哨,按下拒馬的開關。
「於是大家剷平了山頭,規劃出一個新的市鎮,不但有學校、醫院、還有熱鬧的商店街,就跟一般的城鎮沒什麼兩樣。之後總公司決定擴建了房,除了水泥之外,還涉及制鐵、玻璃、塑料、工業用酒精、農藥以及各種化學藥劑的生產。」
途中還跟好幾輛輪子比車頂還高的大型卡車擦肩而過。只要卡車司機一個不小心,愁太一家就有可能成爲柏油路上的三縷幽魂,不過愁太並不感到害怕,反正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再壞也不過如此。
「避震器是不是不行啦?」
愁太不打算在這個不知名的小鎮交朋友,也不認爲這個沒聽過的鄉下地方會有小聯盟的球隊。就算真的有,實力大概也不怎麼樣,激不起愁太的鬥志。
男子的語調十分溫和,卻以嚴峻的眼神迅速在父親、母親和愁太的身上掃視一遍。
愁太明白母親話中的含意。眼前的景象確實相當壯觀,卻跟「工廠」的既定印象相差甚遠。
各式各樣的金屬撞擊聲從四處傳來。
母親的語氣略顯不安,似乎受到某種程度的驚嚇。好奇之餘,愁太移轉視線了發現窗外的天際被染成一片赤紅。已經是傍晚了嗎?愁太瞄了手腕的的G-SHOCK一眼,時間是下午兩點多。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樣子應該滿刺激的。
(受不了。)
「就是治安不好、進去就出不來的說法。」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愁太在十三歲這一年失去了他的朋友、他的夢想、他的一切。原因是被某個人人錯誤的決定所連累,而且這個大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父親。
這三個月以來,父親跟母親的話題總是跟「錢」有關。家裏沒錢,共體時艱。家中的經濟狀況並不好,大家一起努力,忍一忍就過去了。
愁太並不怕死,反正每個人都得面對死亡,只是時間早晚以及甘不甘心的問題罷了。愁太並不甘心,卻也無力迴天,只好選擇放棄一切。
愁太真的很想把心中的怒氣一股腦兒地發泄在遊戲機上面,不過冷靜下來思考之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遊戲機摔壞之後,父親和母親應該——不,一定不會買新的遊戲機給愁太。少了遊戲機的陪伴,愁太該怎麼度過漫漫餘生?
母親的質疑讓父親摸不着頭緒。
父親說的沒錯,左右縱橫的金屬管路也出現在商店街的上方,看不到完整的天空。管路里面到底裝了什麼?萬一裏面裝的是危險的化學物品,萬一管路破裂外泄,那一定會造成慘重的傷亡。
愁太隨口響應之後,慢慢地抬起頭來。爲了不讓父親看穿自己的好奇心,愁太刻意表現出一副不甘願的模樣,透過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的空隙端詳着擋風玻璃之前的景象。
賣弄知識的父親看起來十分得意。
「大部分都是年輕人,不過偶爾也會出現攜家帶脊的無聊人士。」
父親的臉上看不出欣喜的神情。之前的黑色休旅車是父親的心肝寶貝,甚至還不準愁太隨便亂碰,以免在亮晶品的板金留下難看的指紋。二樓的側陽臺原本沒有遮雨棚,結果父親爲了不讓鳥糞污染他的愛車,還特地花錢在停車場的上方加蓋了一個屋頂,結果被母親唸了好久。
副駕駛座的母親代替愁太發問,洋洋得意的父親說出工廠二字。
錢、錢、錢。
然而這份認知卻無法消弭愁太內心的不安與反感。
紅白相間的巨大煙囪每隔一段時間就噴出熊熊烈火,把天空燒成一片焦黑,籠罩天際的黑色煙霧更令人分不清是煙囪排放的黑煙、抑或是夕陽西下之後的烏雲。
道路不是筆直的,衛星導航系統也派不上用場。這個地方根本未標示在地圖上,導航系統自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不過父親還是一邊開車,一邊對照着地圖。
「而且裏面沒什麼好看的,治安也不怎麼樣,很多人進去之後就出不來了。不是我嚇唬人,勸你們還是儘快掉頭吧。」
「沒錯。目前雖然還有一半以上的設備無法運轉,不過也夠壯觀了。」
動畫中的機器人內部結構也不過如此吧。剝開堅硬的裝甲之後,說不定映入眼簾的就是這種錯縱複雜的餘屬管路。
「真是貪心。」
大約五分鐘之後。
「總不會帶着家人來探險吧?」
金屬管路依舊無限延伸,天空還是一片焦黑,不過道路的兩旁商店林立,即使半數的店家已經拉下鐵門,其它的商店還是正常營業,逛街的人羣也隨處可見。
車子終於離開了小徑,母親忍不住鬆了口氣。愁太能夠體會母親的感受,畢竟眼前的景色比較貼近正常認知下的『小鎮』。
然後倒抽了一口冷氣。
(什麼叫作『共體時艱』?)
就像是無人修剪的茂密樹叢,也像是打結的魚網或解不開的智慧鎖。
話纔剛說完,父親立刻轉動方向盤,從兩棟建築物之間爬滿管路的單行道鑽了進去。幸好開的是輕巧靈活的小客車,若是一般的房車或是大卡車,恐怕也只能望路興嘆了。如果這條單行道是唯一的通道,搬家公司的卡車要怎麼開進來?或許專業的搬家公司自有辦法吧。
敵人唸咒,唸的是一擊必殺的魔咒,可是我方卻無法反應,只能向天祈禱。結果老天爺不眷顧,冒險隊伍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打怪升級的美夢全都成爲泡影。這個遊戲程序到底是怎麼寫的?GAMEOVER的字樣浮現屏幕,愁太氣得將遊戲機往旁邊一丟,再也提不起重新挑戰的精神。
「只是不務止業而已,至少還是守住了本業。其它公司可就沒那麼好命了,副業拖垮本業的案例不計其數,那些丟了飯碗的員工也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所跟非人了。」
「當然不是真的,那只是一種嚇阻的手段罷了,否則公司事前就會跟我說清楚了。」
簡而言之……
「泡沫經濟嘛,大家都一樣。」
(我的人生真的結束了。)
「工廠?」
愁太回頭一看,發現站在拒馬之後的男子輕輕舉起頭頂的帽子,身後的夕陽更將周遭的事物染成一片赤紅。不知道爲什麼,愁太總覺得男子的動作彷彿是在跟他們訣別一樣。這時母親的呼喚傳來,愁太頓時將內心的不祥感拋到九霄雲外。
母親說的沒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佔據了自己的視線。
車子通過平交道的時候,四個輪胎劇烈地上下跳動。
「那是什麼……?」
說完之後,男子轉身進入崗哨。
愁太四處張望,周圍全都是這種生鏽的金屬器材。
上百支——不,上千支紅褐色的管路四處延伸,纏繞在樑柱、煙囪以及建築物的每一個角落。七零八落的管路雜亂異常,在建築物的本體上態意縱橫,毫無方向性以及一致性可言。
「不過還是不務正業嘛。」
(你們在做出決定之前,根本沒問過我的意見!這是哪門子的家人!)
男子檢視父親手中的卡片——也就是工作證之後,才恍然大悟地脫下頭頂的帽子。
龐大的柱子就像是屋久島的神木,唯一不同的就是神木是活的,柱子卻是死的。金屬枝枒四處延伸,卻看不到一片葉子。整根柱子鏽跡斑斑,似乎已經閒置好一段時間了。
「剛開始這裏是水泥工廠。」
整座山佔地遼闊,愁太的脖子必須從左至右轉到極限,才能一窺山腰小鎮的全貌。事實上這座山丘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一座人造山。
車子駛入之後,男子的聲音從後方傳入耳中。
父親的聲音再度傳來。
父親突然笑了出來。發現對方面露不善之後,才連忙開口致歉,然後從駕駛座的收納空間拿出一張卡片。
愁太知道自己想太多了,有進無出的食人小鎮不過是神怪傳奇中的情節,就是因爲不可能發生在真實的世界之中,所以纔會被稱爲「傳奇」。
母親輕聲響應,語氣之中卻難掩不安的情緒。父親哈哈大笑,直說女人家就是女人家,還不忘尋求愁太的同意。
那是個令人惶恐不安的景色,而且十分龐大。
愁太很想搶白父親的說詞,畢竟他的生活因父親所謂的「運氣不好」而落得面目全非的下場,他可沒辦法像父親那麼豁達。不過冷靜思考之後,愁太還是忍了下來。
震動與巨響漸行漸遠之後,父親踩下小客車的油門。
「幾十年前的日本有很多類似的小工廠。這些設備在當時都是一流的,所以吸引了許多人前來就業,久而久之就形成一個頗具規模的小城鎮。原本只是村子的一個角落,之後卻自成一格,成爲獨立於村子之外的工廠町,當年還被傳爲佳話呢。」
「我是這裏的員工,今天才來報到。」
「工廠的擴建逐漸侵蝕原有的城鎮。你們看,那棟兩層樓的普通民宅上面,是不是架設了許多金屬管路?」
「愁太,真的不抬起頭來看看嗎?」
「很壯觀對吧?」
「所以纔會出言威脅,就像剛剛那樣?」
母親點點頭,接受了父親的說法,不過愁太倒是不以爲然。就算是真的,公司也不可能事先說清楚,愁太實在不明白父親爲什麼如此信任公司的安排。業績的惡化又不是父親的責任,公司卻將父親調職到這種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地方,愁太不知道這種公司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的。
母親似乎也有同感,只見她嘆了口氣,並未附和父親的說法。
(被卡車壓死或許還是一種解脫。)
父親的說詞有點辯解的味道。
說也奇怪,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讓愁太憶起了過去的往事。
——金屬製的血管標本。
「沒錯。」
同樣的景色看了一遍又一遍後,愁太感到有些膩了,如今這個新發現卻讓他重新振作起來,再度鼓起了向大魔王挑戰的勇氣。只見他伸手拿起座位旁邊的遊戲機,眼角的餘光卻掃視到一個異樣的光景,於是又回過頭來看着窗外。
除了生鏽的金屬管路之外,什麼也沒有。
(我好像看到有人站在外面……)
那個人就站在最上方又粗又大的管路上,可是定睛一瞧,卻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從那種高度跳下來鐵定非死即傷,附近又沒有可供藏身的場所,除了看走眼之外,似乎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釋。
「還要開多久啊?」
母親有點不耐煩了。隨口回應的父親轉動方向盤,粗大的管路頓時隱沒在其它管路之後。
愁太心想:大概是看錯了吧。就算真的有人站在上面,那又怎樣呢?說不定是定期檢驗的技術人員吧。這間工廠的規模如此巨大,技術人員出現在管路上也不奇怪。
於是愁太拿起遊戲機,雙腳再度放上了前座,慢條斯理地打開電源。
*
看到未來的新家之後,母親嘆了一口又大又長的氣。就算是昧着良心說話,也很難將疑似廢墟的水泥建築物當成舒適又溫暖的住所。
看起來似乎是頗有歷史的老社區。
四層樓的建築,長方形的水泥外牆爬滿了修補的痕跡。同樣的建築物大約有十來棟左右,部分建築物已經被擴建的工廠佔據,幾十根粗大的金屬管路來回縱橫,令人聯想起醫院裏的加護病房。
「四樓就是我們的新家。」
父親口中的新家還沒被金屬管路所侵略,不過屋況也不是很理想。樓梯只有一座,沒有電梯,同一層樓有好幾戶人家,大門口全都面向道路,一樣的鏽跡斑斑。所謂的住家保全系統,在這裏似乎是尚未開發的次世代產物。
愁太覺得自己好像回到歷史課本所描述的『經濟起飛的年代』。眼前的景物與過去的生活有着一段相當大的落差,若不是手中拿着最新款的遊戲機,真的會以爲自己回到了二十世紀初期。
「卡車還沒來嗎?」
父親四下張望,沒發現搬家公司的卡車。大概是被擋在外面進不來吧,愁太心想。腦海浮現出崗哨警衛的臉孔,更讓愁太確定自己判斷無誤。那個警衛不太喜歡讓外人進入,說不定勒令搬家工人卸下貨物之後,就連人帶車把他們趕回去了。愁太想象着好幾個大紙箱堆放在路旁的畫面,心情實在是好不起來。
「沒辦法。」
嘆了口氣之後,父親回過頭來,嘴角依然掛着諂媚的笑容。
「先把我們車上的行李搬進去再說,等一下我再跟搬家公司的人電話聯繫。對了,停車場是在……」
乍看之下跟廢車場沒兩樣的地方清出了一個空位,前面還釘了一塊木脾,上面寫着斗大的『紅』。字跡十分潦單,不知情的人還以爲是植物園的展示牌。
愁太不耐煩地拖着一隻皮箱,刻意忽略自己也是個小鬼的事實,開始動起了腦筋。
父親刻意維持愉悅的語調,從口袋掏出鑰匙之後,打開了房門。沉重的鐵門發出剌耳的摩擦聲響,似乎不怎麼歡迎愁太一家人的到來,屋內的黴味更讓父親爲之屏息。
「可惡!」
進入房門的時候,行李箱的滾輪卡在門口,愁太顯得十分不耐,然而房間比想象中更加狹小的事實,更讓愁太的心中燒起了一把無名火。新房間大概只有舊房間的三分之二——不,搞不好只有一半大小。愁太將行李箱放倒在榻榻米上面,按下開關,結果行李箱的箱面彈起,裏面的衣物也跟着散落一地。
愁太無法理解父親和母親爲什麼會樂於緬懷過去的事物。他不需要什麼回憶,更不認爲回憶可以帶給他什麼好處。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好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愁太鬆了口氣。
(他們也是住在這裏嗎?這個住宅區也有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人?)
「好歹也幫個忙吧,都已經是國中生了!」
愁太轉過身來,發現牛蒡和黑色金魚都不見了,只剩下小巷中無盡縱橫的生鏽管路。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只見他輕輕鬆鬆地超越愁太,協助母親把皮箱拖上樓梯。母親的道謝聲傳入耳中,讓愁太覺得不是滋味。
「天曉得。」
「這裏好安靜。」
愁太用鼻孔哼了一聲,冷冷地打量四周,視線停留在兩棟建築物之間、跟縫隙沒什麼兩樣的小巷。
環視四周,這裏勉強算是三房一廳的公寓,客廳兼具餐廳的功能十與廚房相連。其它的房間也十分狹窄。愁太終於明白父母親爲什麼要變賣傢俱的原因了,新家根本容納不了那麼多東西。
(隨你們去吧!)
愁太長嘆了口氣,拾起衣物堆中的手套。熟悉的皮革味讓昔日的美好時光一一浮現腦海,悶熱的空氣、蔚藍的天空、雪白的雲朵。
將行李箱拖到樓梯口之後,父親突然脫口而出。
這麼好的房子?
「……」
(因爲這裏比以前的老家好多了,所以要我將就一點嗎?真是夠了!)
「難怪愁太沒看過榻榻米,我們家一直都是鋪瓷磚的嘛。」
對方穿着運動夾克,個子滿高的,體型卻十分瘦弱。或許是昏暗的光線使然,膚色相當黝黑,看起來就像是纔剛從土裏拔出來的牛蒡。如今這根又細又長的牛蒡,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愁太。
愁太在金屬蘿莉的身上感受到牛蒡所欠缺的特質,不禁瞇起雙眼打量巷中的少女,這才恍然大悟。
短裙的裙襬很高,下面穿着黑白相間的過膝長筒襪,腳上還套着彷彿刑具一般又厚又重的皮靴。
拖着皮箱爬上樓梯的母親突然開口。
隨口答應之後,愁太抬頭看着眼前的破房子。
仔細一看,巨大的花朵原來是蓬鬆的黑色短裙。白色的條紋看起來雖然跟波浪一樣層次分明,不過從蓬鬆的程度來判斷,這種分明的層次很有可能是同時套了好幾件短裙的成果。
『秋季大賽就要開打了,爲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
牛蒡看看金屬蘿莉、又看看愁太,似乎有點膽怯;不過金屬蘿莉倒是面不改色地與愁太隔着一條巷子展開對峙。
之後教練代替愁太向隊友解釋一切,才化解了愁太的尷尬;不過最後一天離開學校的時候,棒球隊的隊友全都不見蹤影,只有教練前來送行而已。
(是住在附近的小鬼嗎?)
(這裏又小又髒,搞不好連我的房間都沒有。)
「真懷念。」
這時愁太發現牛蒡的身後出現了一朵花,聖少看起來是跟雨傘差不多大小的巨大花朵。
氣氛十分險惡,大戰一觸即發,不過愁太和金屬蘿莉卻都沒有采取行動的打算。
父親和母親同時回過頭來。
(真可怕……)
母親的動機當然是出自善意,可惜卻收到了反效果,再也沒有比親眼目睹棒球手套更讓愁太感到心酸的事情了。愁太再也無法跟隊友一起在場上廝殺,眼前的棒球手套只會讓他憶起這個無法改變的殘酷事實。
「小愁,你的房間在右邊,先把東西搬進去吧。」
(好像金魚喔。)
愁太將棒球手套往房間的角落隨手一丟。其實他根本沒打算把棒球手套帶過來,之前準備搬家的時候,早就把手套丟進垃圾桶裏面去了。
「我們進去吧。」
這時父親開口了:
(這是什麼鬼房子!)
薄暮之中,有個人站在小巷裏面。
「知道了啦!」
牛蒡的臉上長着一對瞇瞇眼,愁太不確定他是不是正在看着自己,不過他的臉確實是面向這裏沒錯,而且還笑得十分詭異。
不過愁太實在不想碰觸大門的門把,上面全都是鐵鏽。除了門把之外,門的邊緣和信件投入口也都佈滿了紅褐色的鐵鏽。
難道就不能安慰一聲嗎?就不能暫時單身赴任,等到明年春天再說嗎?愁太試若向父親據理力爭,卻只換來「經濟狀況不允許」的回答。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從今天開始,我就要住在這個鬼地方了……)
「說的也是。以前榻榻米是每一戶人家的標準配備,現在卻十分罕見了,學校裏面也很少看見榻榻米。」
『真的非走不可嗎?』
愁太覺得自己好像看到穿着紅褐色服裝的人從天上掉了下來,於是他連忙跑到窗邊,卻怎麼也打不開窗戶。這時物體墜落地面的悶響傳入耳中,愁太猛然發現窗戶上面的鎖還沒打開,於是扳開了鎖,然而鏽跡斑斑的鐵窗卻還是紋風不動,就跟其它的窗戶一樣。
(她居然不會眨眼。)
「小愁。」
此時耳邊突然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響,房內頓時一暗。愁太心中一凜,立刻回過頭來,眼角餘光捕捉到巨大的黑影墜落窗戶另一邊的景象。
可愛歸可愛,卻有點重金屬的味道。愁太對自己的觀察力很有自信,至少蘿莉裝的信徒不會戴上皮革項圈,而且上面還加了一個大鎖,單眼上還有個眼罩。金屬蘿莉,這個名字似乎不錯。
愁太穿越佈滿灰塵的房間,走到窗戶前面。腳底的感覺相當不踏實,不過親自走上一趟之後,愁太也漸漸習慣了。準備推開窗戶的那一瞬間,沉重的手感讓愁太喫了一驚。鐵窗的四周瀰漫着一層褐色鐵鏽,玻璃也佈滿了裂痕,僅以膠帶固定着。
愁太皺眉瞪了回去,牛蒡似乎心生怯意,不過臉上還是掛着奇特的笑容。只見他躬起身子,左手搔着後腦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茶道社的社團教室、校工休息室或是值夜室裏面還是看得到啦!」
這副棒球手套看了就礙眼,愁太抓起衣服,將衣服揉成一團,再放至手套的正上方。愁太纔剛鬆手,被揉成一團的衣服就整個伸展開來,不偏不倚地蓋在手套上面。
父親三兩下就停妥車子,打開後車廂取出行李。將貴重物品和生活必需品放在身邊,沒有委託搬家公司代爲搬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愁太指着地板。
「……」
「大概只住了一半的人吧。」
房裏的黴味真的很重。從窗外映射而入的光線昏暗闃黑,將室內染成一片紅褐色的世界。脫下鞋子之後,三人默默地走上玄關,進入第一間房間。這時愁太突然感到腳下一沉,嚇得他驚聲尖叫。
那個人看起來是個女的,年紀應該跟愁太差不多吧。只見她躲在牛蒡的背後凝視着愁太,一頭俏麗的短髮煞是可愛。這就是所謂的蘿莉裝吧,愁太心想。
愁太沒好氣地回答。母親丟下一句「知道了就快去幫忙」之後,就拖着行李箱前往破舊的新家。從母親的背影看來,她似乎真的生氣了。
眼不見爲淨。只要看不到手套,就能忘了過去,就能當作從未發生過。
愁太的腦海不禁浮現出黑色金魚的模樣。無論是短裙的款式也好,不會眨眼的特質也罷,都跟金魚十分相似。
「是喔。」
母親的聲音讓愁太回過頭來,這才發現拖着皮箱的母親正一臉不悅地看着自己。
同樣的臺詞,也曾經是愁太對父親的質疑。父親的一句「無奈」,也很自然地成爲愁太對隊友的制式回答。事實上愁太比任何人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比任何人都想問「爲什麼」。
「榻、榻米……?」
愁太真的不知道這裏住了多少人,事實上也不可能知道。之前住的公寓什麼都好,就是樓上的鄰居吵了點,如今搬到這麼安靜的公寓,應該感到高興纔是。愁太在內心催眠自己。
「陷下去了!」
(不對,那不是花。)
父親雙手插腰,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愁太也憶起了他跟隊友之間最後的對話。
母親的背影彷彿在抗議父親的說法,事實上愁太也有同感。
平常總是把愁太當成小孩子,現在卻把愁太當成大人。
愁太連忙拾起衣物,夾雜其中的物體卻讓愁太停下手邊的工作,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混雜在衣物之中的東西是一個略顯陳舊的棒球手套,也是愁太這三年來最忠實的夥伴。
愁太將兩隻手插進塞得滿滿的短褲口袋,直挺挺地面對躲在小巷裏面的兩人。
「一般學生不會去那種地方吧?你以前去過嗎?」
「這裏的居民比過去減少了許多,好幾間工廠紛紛倒閉,現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口而已。不過也因爲如此,宿舍的空房率大爲提升,所以我們才能住進這麼好的房子。」
除非金屬蘿莉的眨眼頻率跟愁太一模一樣,否則自從兩人展開對峙之後,金屬蘿莉真的從未眨眼。
(就只會幫老婆,不會幫兒子。)
「愁太,榻榻米當然會陷下去。」
「爸爸小時候就是住在這種公寓,不過比這裏小多了。跟以前的老家比起來,這裏好多了呢!」
看到大門之後,他內心的抗議和質疑更加強烈。四樓的最後一間,確實是可以擺脫樓上鄰居不堪其擾的噪音攻擊,也不必擔心有人會在天花板上面關舞會。
「倒是沒有。」
(有人摔下來了嗎?)
(他們想幹嘛?)
(奇怪?)
奮力拉開鐵窗,戶外的新鮮空氣頓時稀釋了屋內的黴味,不過窗外的景色可是一點也不值得期待。排列整齊的水泥公寓之後,座落着頹圮傾倒的工廠,鐵鏽色的金屬管路佔據了赤紅的天際。
愁太一言不發地拖着行李箱走向右邊的房間。
們頭緊皺的愁太凝視着兩人,臉上帶着訝異的神情。父親思索了片刻,這才恍然大悟。
至於棒球手套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就跟超自然現象或是古文明的神祕力量無關了,純粹只是母親偷偷地將棒球手套從垃圾桶裏面撿起來而已。
「嗚哇,這、這是怎麼搞的?」
看起來似乎如此。
「不知道住了多少人。」
一想到這裏,愁太的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打開吧……!)
一陣刺耳的傾軋聲響傳來,片片鐵鏽飛落地面,沉重的鐵窗終於被打開了。
愁太連忙探出上半身,卻什麼也沒看見。
沒有手腳扭曲的屍體,什麼也沒有。
這時愁太的眼前再度暗了下來。雲層覆蓋的天際本來就不怎麼明亮,現在更是顯得格外地黯淡。
愁太搔搔腦袋,抬起頭來往上看,這才發現巨大的貨櫃正以近乎咆哮的聲響與驚人的速度從頭上飛馳而過。愁太從來沒見過眼前這種景象,只能呆呆地目送貨櫃逐漸離去。遠處的煙囪冒出火焰,將天邊的雲朵染成一片火紅。
(剛剛的黑影也是貨櫃嗎?)
巨大的黑影消失在宛如積木一般並排陳列的建築物之間。
(不對。)
紅褐色的黑影往下墜落,愁太十分肯定。可是說也奇怪,任憑愁太睜大了眼睛,就是找不到任何證據。
「小愁,你下來!搬家公司的卡車已經來了!小愁!」
「聽見了啦!」
愁太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窗邊。這時耳邊突然聽見毛骨悚然的聲音,愁太連忙回頭,卻只看見令人忐忑不安的火紅天際,以及有如蜘蛛網一般錯綜複雜的電線所傳來的電流聲。
*
「我叫作紅愁太,之前是棒球校隊。」
站在講臺上的愁太雙手背在後面,在老師的要求之下向臺下的全班同學進行自我介紹。
「不過我已經放棄棒球了。」
話才說完,還不忘補上這一句。
此舉顯然是多餘的,臺下根本一點反應也沒有。穿着制服的同學只是默默地聆聽老師的講話,走進教室的愁太雖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卻沒有激起更進一步的反應。愁太發現臺下的同學並未興奮地交頭接耳,只是淡淡地接受新同學的到來。
(……好冷淡的感覺。)
通常一個班級裏面總是會有幾個同學特別沉默、或是特別老實,不過一年一班的教室籠罩在寂靜的氣氛之中,彷彿是這兩種類型學生的集合體。而且說也奇怪,每個同學看起來都異常地相似,愁太還以爲自己來到複製人的班級,所有的男同學都是西裝頭,女同學都是妹妹頭。
(不過她還是不會眨眼……)
(所以纔想把我拉進他的小圈圈?開玩笑,別鬧了。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不需要什麼朋友。)
「夠了!」
「水鳥從來不會正眼看她不欣賞的人,更不用說第一次見面就出手打人了。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呢!」
愁太覺得聲音就在附近,於是立刻轉過頭去,卻發現老師好端端地站在講臺上。茂密的黑髮覆蓋着低垂的臉龐,只看得到紅潤的雙脣。老師也是個怪人,明明說話的聲音就跟蚊子差不多,爲什麼還能在這麼遠的距離之下讓愁太產生拉近接觸的錯覺?
愁太不想橫生枝節,畢竟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面對同樣的情況,有些人或許會選擇自暴白棄,不過愁太不同,他只想安靜地度過餘生。
愁太感到寒毛直豎。
女學生上吊的眼神讓愁太的內心萌生懼意,不過表面上愁太還是保持一貫的鎮靜。
愁太俯視着就坐的牛蒡,他很確定對方就是昨天躲在小巷中的人物。接着將視線移至牛蒡身後的金屬蘿莉,愁太不禁皺起了眉頭。
(妳以爲妳是吸盤魚嗎?)
(那你不妨先告訴我,爲什麼班上的同學都要留同樣的髮型吧!)
「你好。」
認識新朋友當然不在愁太的選項之中,基本上朋友就是麻煩的來源,一下子又是什麼背叛、一下子又是什麼好兄弟的。愁太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兄弟,卯起來拔足狂奔、卯起來認真投球;卯起來努力揮棒,一起歡笑、一起流淚,這才叫作真正的兄弟,真正的朋友。
導師有氣無力地指着教室的某個角落,模樣看起來不怎麼健康,及肩的長髮披散而下,更是看不出臉上的神情。隨着黑雨般的長髮微微擺動,硃紅的雙脣也隨之顯露在外。
「水鳥沒有惡意,她這個人只是不善表達而已。」
皮肉牽扯之下,愁太不禁痛得大叫一聲,當場跪倒在地。這一擊着實要命。
「你更煩。」
(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有人留那種髮型?又不是電視節目上面的搞笑藝人,有沒有搞錯啊!)
愁太心裏面很清楚,他極有可能是班上位階最低的人。
「你別動不動就把手伸到人家的面前,很煩耶!」
你的位子嘛……
愁太撥開牛蒡男的手。長長的手臂在半空中蕩了一圈,就像工廠町隨處可見的機械吊臂。牛蒡男大概沒想到自己的善意居然會被悍然拒絕,只見他瞪大了眼睛,顯得十分訝異,只差沒哭出來而已。
先前在辦公室裏見過老師一面,如今卻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只記得硃紅的雙脣、白皙的肌膚以及烏黑的頭髮。
講臺上的導師開口如此說道。
而且仔細一數,還有七個之鄉。愁太並不挑剔,隨便哪個座位都行,只要儘快讓他走下講臺就好。在臺上站了那麼久,老實說腿還真有點酸。
光是交換手機號碼、光是被編在同一班、光是坐在旁邊並不是真正的朋友。這種關係在愁太的心中再膚淺、再表面也不過了。
導師的聲音十分微弱,愁太必須豎起耳朵才能勉強聽見。背部駝得很厲害,女的,胸部十分壯觀,包覆在珍珠色胸罩之下的白皙小丘差點沒從V字領T恤的領口中蹦了出來。愁太着實不客氣地將美景盡收眼底之後,才滿足地移開了視線。
並不是沒有空位。
「沒錯,就是你,不必懷疑!細細長長瘦瘦黑黑的,不是牛蒡是什麼?——你幹嘛一臉高興的模樣?」
(是她……)
「……吸盤魚……」
愁太差點笑了出來。
吊車般的手臂突然在眼前出現,宛如禁止標示的手掌擋在愁太的面前,差點跟愁太撞個正着。
若真如此,愁太可沒有遵守校規的打算。
(老師才比較奇怪吧?)
牛蒡的身後還黏着一個女學生。雖然換上了水手服,愁太依然認出了她的眼睛,以及她的眼罩。沒錯,她就是昨天的那個金屬蘿莉。
「我家是開酒店的,並不是被調到工廠町的員工。鎮上幾乎所有人都是我們家的客戶,畢竟,人不可能光靠麪包生活嘛。工廠町並未生產食物或是衣物,這些民生必需品都是從外地運送過來,然後在商店街販賣。商店街大多都是歷史悠久的店家,跟工廠町的企業沒有關係。我們家的酒店也是如此,不會在意你的來歷。所以囉,不如我們交個朋友吧?」
老師側頭思索,烏黑的長髮也跟着往一邊靠攏。
這麼快就交到新朋友啦?
幾乎跟臉一樣大的手掌壓迫感十足,愁太不禁吞了口口水。不管眼珠子再怎麼轉動,還是隻能看見肉色的屏風。
這位是紅愁太,班上的新同學。不如這樣吧,紅同學就坐在白銀的旁邊,白銀可是我們的班長呢。
發現自己的怒氣不被當一回事,愁太頓時感到十分疲倦。班上的同學全都是怪人,大部分的學生可說是毫無個性的路人甲,偏偏還多了兩個個性太過鮮明的學生。這又不是漫畫裏的情境,愁太心想。
這算是拉攏嗎?抑或他的父親也是被降職的失敗者?
這個小鎮——赤金煙町的居民基本上都任職於同一家公司,亦即職場的利害關係或多或少都會影響到左鄰右舍之間的互動。
「妳……妳……」
老師到底長怎樣啊?愁太不禁皺起了雙眉。
(她到底有什麼毛病?)
這就怪了。
實在搞不懂對方在想什麼。
除了興奮異常的杏次之外,連名叫水鳥的少女臉上都綻放出異樣的紅潮。毫無表情的臉龐加上泛紅的雙頰,實在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生氣。
「……你、你們真是有病……」
就在挾着滿腔怒火的愁太從地上起身的時候……
「你、你幹嘛?明明就是你莫名其妙!別以爲每個人都需要友情,你不要多管——」
「給我閉嘴,吸盤魚;喂,牛蒡!」
「老師,別這樣啦,我們家不幹老大很久了。自從老爸遇到老媽之後,就把組織收了起來,以前的兄弟都變成酒店裏的員工呢!」
今天也乖乖地來上學啦?真了不起,趕快坐下來吧。對了,順便介紹班上的新同學。
不知道爲什麼,愁太總有一種不應該回頭的感覺,於是便直接走下講臺,朝着導師指定的座位前進。途中好像聽見長相相同、打扮也相同的同學竊竊私語的聲音,不過應該只是心理作用罷了,大概是因爲還不習慣,所以纔會把他們當成一模一樣的複製人。
講臺上的老師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這麼說道,愁太卻倒抽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我遲到了!」
抬起頭來的愁太與吸盤魚冰冷的視線對個正着。漆黑渾圓的瞳孔,還真的跟魚眼沒什麼兩樣。
奇怪,明明預留了一個位子,難道被別人坐走了嗎?奇怪,真奇怪。
這時腹部突然傳來劇烈的疼痛,愁太不禁爲之屏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個拳頭結結實實的陷入腹部,不過那不是牛蒡男的拳頭,他的手已經被愁太撥開了。
(真詭異)
(難道是學校規定的嗎?)
「這樣子不好嗎?我們的父母沒有職場上的利害關係,再說人都是需要朋友的,所以——」
「不過水鳥似乎還滿欣賞你的,紅同學。」
「我叫作白銀杏次,一年一班的班長。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歡迎隨時間我。」
「我把話說在前面。」
就在這個時候……
也難怪愁太會有這種想法。金屬蘿莉的前方沒有桌子,椅子的方向也跟別人相反。只見她反坐在椅子上,臉頰緊貼着牛蒡的背部。乍看之不會以爲金屬蘿莉從背後抱着牛蒡,不過若硬要說金屬蘿莉黏着牛蒡不放,似乎也說得過去。
除了小渡之外,大家聽說白銀是組裏的繼承人之後,都不敢跟他做朋友呢。
說完之後,導師往愁太的背後一推。
這時站在旁邊的導師開口說話,準備替愁太指定座位。
(既然如此,爲什麼他們兩個那麼不一樣呢?)
「以前從來沒有人幫我取過綽號,我當然高興啊。既然你替我取了綽號,那就表示我們是朋友囉?」
髮型相同的臉孔不約而同地轉了過來,令愁太不禁萌生怯意,不過那個叫作白銀的人卻一點都不在乎。
名叫白銀的牛蒡男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愁太卻顯得有些遲疑。
「……你有病啊?不如交個朋友?爲什麼?這跟交不交朋友有什麼關係?」
愁太強忍住內心的譏諷,再度環視教室。
說話的同時,吸盤魚還不忘揮動拳頭。
杏次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自己,似乎知道愁太正在叫他。
畢竟父親是個被降級的職員,這件事應該已經在公司傳開了,不管父親現在的職位是什麼,難免也會被其它同事瞧不起。愁太身爲父親的兒子,受到同學的鄙視也是理所當然的。
愁太之所以不想跟班上同學定得太近的理由,除了不需要朋友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家長之間的利害關係。
怒氣衝衝的愁太撥開牛蒡男的手,完全忘了周遭衆人的存在。
一名男學生欠身而入,愁太不禁輕噫了一聲。削瘦黝黑的臉龐十分眼熟,他不就是昨天躲在巷子裏面的牛蒡嗎?而且——
讓愁太喫了一記強拳的人,正是黏在牛蒡男背上的金屬蘿莉——稱之爲吸盤魚也行。
部長與課長的關係不但存在於職場,下了班之後依然是部長與課長,甚至連下一代也跳脫不出部長之子與課長之子的框架。
導師伸手抱着愁太的肩膀,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愁太喫了一驚。淡淡的甜香竄入鼻端,感覺就像是水蜜桃爛熟之前的香氣。
這句話當然只能藏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誰說的?」
愁太很想出言嘲弄,最後還是打消了主意,畢竟在衆多同學的眼中,跟大家格格不入的愁太纔是莫名其妙的怪人吧。
(現在他爲什麼想跟我握手?)
「……彆扭男。」
(組裏的繼承人?難道是黑社會?)
男生的聲音傳入耳際的同時,教室的後門也隨之開啓。全班同學默契十足地回過頭去,愁太的視線也下意識地移至教室的後方。
白銀、小渡,早啊。
胸中燃起了一把無名火。就算對方是女生,愁太也管不了那麼多了,非得好好修理她一頓下可。
「我怎麼看不出來?」
「沒有朋友也可以過得很好!不要來煩我!」
奇怪的地方不只班上而已,整個小鎮都呈現出與現實脫節的面貌。他抬頭望着教室的窗外,巨大的熔爐正將火紅滾燙的鐵漿倒入模型之中,這根本不是應該出現在正常世界的畫面。
牛蒡男面帶微笑。
回頭一看,牛蒡男笑得十分開懷。
所以他不打算在新學校——黑煙中學交朋友,基本上也交不到朋友。既然打定了以後不再打棒球,愁太也就不可能在這裏找到心目中的朋友。
「對、對不起!」
所以纔沒有人敢酒後鬧事,老師就是喜歡這一點。
「多謝支持,歡迎多多光顧。我會特別準備老師最喜歡的日本酒喔。」
那就先謝囉。
老師笑了出來。
(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愁太屏氣凝神,打量着教室內的同學。髮型相同的學生無不衆精會神地凝視着愁太,炙熱的陽光從窗外灑了進來,讓灰濛濛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層爛熟的橘色。
「紅同學。」
愁太的視線移至聲音的來源,與面帶微笑的牛蒡男打了個照面。雖然牛蒡男的眼睛跟兩條線差不多,愁太還是很確定他正凝視着自己。
「不必擔心。家裏雖然有很多願意爲了我殺人放火的弟兄,不過他們不會傷害我的朋友。」
「如果你是朋友的話。」
水鳥補上這麼一句,眼神有如鯊魚般的犀利。也就是說,如果愁太拒絕當牛蒡男的朋友,恐怕會落得相當悽慘的下場。
(開什麼玩笑……)
愁太很想逃避一切,卻不覺得自己真的能平安脫身,畢竟牛蒡男已經主動拋出問題了,愁太只能在拒絕或是接受之間二選一。而且愁太沒有拒絕的餘地,否則牛蒡男家裏的牛鬼蛇神就會找上門來。
「很高興認識你,紅同學。」
牛蒡男再度伸手。
如果再次拒絕牛蒡男的善意,恐怕就有得愁太好受的了。愁太的腦海浮現出幾個凶神惡煞逞兇鬥狠的畫面,白粉、械鬥、凌虐、扁鑽、武士刀等字眼更是歷歷在目。這不是虛無縹緲的感覺,愁太從身後的少年感受到再也真實不過的威脅。
班上的同學正注視着自己的一舉一動,至少愁太是這麼認爲的。
好不容易入選爲正式隊員,眼看着就能站上投手丘了,結果卻落得舉家遷居至此的下場……愁太以爲自己已經陷入了人生的谷底。
然而事實證明,愁太把神想得太美好了,祂根本沒打算讓愁太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一家三口灌水泥,沉入東京灣。」
愁太於是逐漸加重手臂的力道,不過又立刻打消了念頭。以幼稚的方法來對付幼稚的人,有失愁太的格調。
「不過就是短短的幾個字而已,哪裏多了?」
杏次這才停止大笑,緩緩地抬起頭來,不過眼角還是殘留了幾滴淚水。真的那麼好笑嗎?還是愁太的臆測實在是太過離譜?
強忍着萬馬奔騰的心跳,故作鎮靜的愁太回到自己的位子。
(直接用問的比較快。)
「叫妳放手就給我放手!我要回家了!」
愁太朝着隔壁的座位瞄了一眼,旋即打消了念頭。今天早上迫於情勢不得不低頭,然而愁太心裏可沒有跟杏次交朋友的意思。朋友不是速成的,必須先確定兩人臭味相投之後,才能慢慢地變成好朋友。單方面發佈朋友宣言,發現個性不合之後才結束朋友的關係,這種做法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女人?你是指女朋友嗎?」
2血鏽
愁太故意握緊了拳頭。
真想早點回到那個黑黑臭臭、地板還鋪着榻榻米的房間,然後坐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打電動,或是看個漫畫也行。
外面站着一個人。
「我跟水鳥之間不是那種關係,她只是我的兒時玩伴罷了。」
(又不是男女朋友之間的告白。)
「嗚哇!」
「妳覺得呢?別傻了。」
「他們不會這麼做的,紅同學可是我的好朋友呢——紅同學,你說是吧?」
吸盤女冷冷地開口。
無奈之餘,愁太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握着牛蒡男的右手。對方兩條線的小眼睛瞇了起來,似乎對愁太的反應相當滿意。一不做二不休,愁太索性使出喫奶的力氣,狠狠地朝着牛蒡男的手捏了下去。
從家裏到黑煙中學大約是二十分鐘的路程。今天早上愁太按照地圖的指示,穿過錯綜複雜的管路之後才找到學校,不過一路上倒是沒看到便利商店的蹤影。
「窗戶。」
棒球選手——尤其是投手的握力可不是鬧着玩的。愁太滿心以爲牛蒡男喫了苦頭之後,應該會打消交朋友的念頭,可惜他太天真了。
「要不然呢?」
「羨慕嗎?」
愁太毫不留情的批評讓渾圓的魚眼骨祿一轉。
愁太拉拉自己的書包,紋風不動。水鳥的態度依然故我,擺明了就是相應不理。
「紅同學,水鳥真的滿欣賞你的。」
(不是要握手嗎?就讓你握個過癮吧!)
「相信他一定很樂意。」
噗。
(對了,這裏應該有便利商店吧?)
丟下這句話之後,水鳥別過頭去。
「沒出息。」
「——去商店街。既然要住在這裏,總得搞清楚什麼東西要去哪裏買纔行。」
(可惡……)
杏次搔搔頭。
看來是由不得愁太說不了。愁太在內心咀嚼手下敗將的感慨,咬緊牙關輕輕地點頭。
愁太下意識地鬆手,男子的雙眉依舊不自主地跳動。
打從出生以來,愁太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作「殺氣」。
「我是說真的,不是開玩笑。她很少跟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那麼多話呢!」
吸盤女刻意壓低音量。
「既然不是女朋友,爲什麼要黏着你不放?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
沒有關係,愁太硬生生的把最後四個字吞了進去。在這種情況下另起波折,只是浪費自己的時間罷了。
愁太刻意迴避吸盤女的眼神,卻不得不承認、肯定、贊同吸盤女的說法。沒錯,他真的很沒出息。
「喂!」
若真如此,也難怪杏次會笑得那麼誇張。
吸盤女的聲音將愁太的視線吸引到窗外。
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從窗戶只看得見眼睛以上的部分,不過愁太十分清楚,窗外的男子正惡狠狠地盯着自己。眼神十分銳利,表情相當兇惡,頭髮抹了厚厚的一層浪子膏,又粗又濃的雙眉不時地痙攣跳動。
「……放手。」
「妳、妳這隻吸盤魚……」
被看輕的感覺氣得愁太全身發抖,他緊握的拳頭高高舉起,進退兩難。總不好朝着她的後腦勺打下去,這樣子跟校園惡霸沒什麼兩樣,愁太可不想被班上同學冠上惡霸的稱號。只是罵也罵了,損也損了,吸盤女依舊不肯放開書包,這種近乎耍賴的態度着實讓愁太感到很不是滋味。
杏次笑了出來,而且笑得十分誇張,差點沒滾倒在地。只見他修長單薄的上半身彎成L字型,趴在桌上狂笑不已。黏在背上的水鳥依然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身體隨着杏次的呼吸上下起伏。
(快點回家吧。)
「口是心非。」
愁太感到十分不悅。
「白鳥又是誰啊?算了,那不是重點。不管你是不是她的男朋友,請你讓她放開我的書包好嗎?我還要去別的地方呢。」
(難道是不同姓的妹妹?)
「去哪裏?」
話纔剛說完,水鳥的頭又轉了過來。
(爲什麼我的運氣這麼背?好死不死居然被那些人盯上,真是夠了!)
「他是阿銀家的小弟。」
愁太將課本和作業簿留在抽屜,背起只剩下鉛筆盒的帆布書包,然後戴上帽子。之前的學校沒有帽子,書包也是採用合成皮的材質,兩相比較之下,黑煙中學的制服和書包顯得格外地老氣。不過既然是學校的規定,愁太也只好默默承受,只是他還是鬆開了制服衣領的第一顆釦子,好讓自己舒服一點。
「至少她平常只肯跟我和白鳥開口說話而已。」
面無表情的吸盤魚在愁太的身後冷冷開口。如果是在正常的世界,這只是笑話一則,根本算不上什麼威脅;不過在工廠町就不一樣了,愁太認爲牛蒡男和吸盤女非但很有可能這麼做,而且還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愁太向杏次開口。
「會嗎?大概已經習慣了吧。水鳥一定要貼着溫暖的東西,否則就會渾身不對勁。」
就在愁太站了起來,準備走出教室的時候……
(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最後還不忘補上這一句。
新學校的授課時數其實跟先前的學校一樣多,可是在面無表情的同學以及窗外熔爐火紅炙熱的景色之下度過一天,不習慣的人難免會感到喫不消。
羨慕?別鬧了。不被煩死就不錯了,還羨慕呢。
愁太雙手掩面,深深地嘆了口氣。
牛蒡男慘叫一聲,試圖甩掉愁太的手,愁太卻不肯就此罷休。
下午的課程結束,愁太看着詭異的導師走出教室之後,才安心地鬆了口氣。從臉上的表情看來,他似乎相當地疲憊。
杏次喘了口氣之後,再度開口說話:
「諒你也不敢。」
商店街應該找得到書店。既然有書店,自然就買得到漫畫,說不定還找得到小鎮的地圖。最好是有類似『商店街指南』的工具書,以後採購物品就方便多了。
「喂,牛蒡。」
「要不要我找個人把你從窗戶丟進外面的熔爐?」
「抱、抱歉……」
「妳說誰口是心非?別以爲我不敢打女人喔!」
「不要。」
「搞什麼東西!」
水鳥的語調帶着一絲挑釁。
牛蒡男輕輕揮動漲得通紅的手掌,回頭看着身後的水鳥、臉上堆滿了微笑。
「笑夠了沒有!」
怒不可遏的愁太回頭一看,赫然發現抓住書包的人正是水鳥。只見她整個人黏在杏次的身上,右手緊緊地抓着愁太的書包。
吸盤女銳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愁太,彷彿在嘲笑他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愁太感到肩頭有一股力量把自己往後一扯,差點沒摔個四腳朝天。慌亂之餘,愁太連忙伸手扶着桌角,試圖穩住身形。
「叫這隻吸盤魚放手好嗎?她是你的女人吧?」
「痛痛痛!」
愁太擺出強硬的態度,水鳥卻把臉別向另一邊,身體依舊黏在杏次的背上。從她的動作看來,似乎沒有要乖乖聽話的意思。
愁太踢踢杏次的桌腳,發出了沉悶的聲響。班上同學雖然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愁太卻懶得理會他們,只是偷偷地瞄了一眼窗外,確定先前那個神情兇惡的髮膠男不在那裏。
「我去哪裏跟妳——」
「沒事、沒事。」
愁太很想叫吸盤女閉嘴,卻沒膽子開口。在這種情況下出言不遜無疑是跟自己的生命過不去。原因很簡單,那隻吸盤魚絕對是牛蒡男的女人。
(還是……身穿女裝的她,其實根本不是女的?)
「怪人一個。」
杏次的眼皮猛眨,似乎相當驚訝。
「一點都不好笑。」
身爲小聯盟的王牌投手,愁太對自己的臂力相當有自信,乾癟瘦弱的小女生根本不是對手。
愁太不僅認爲朋友宣言是多此一舉,更對杏次當着全班的面前發表宣言的做法十分感冒。
(……回家吧。)
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水鳥是男生」的念頭就從未出現在愁太的腦海中。不過仔細想想,倒也不無可能。
「黑煙第一商店街嗎?」
杏次接口。
「我帶你去好了,那裏不太好找呢。」
「不太好找的商店街?那還做什麼生意?」
「認識路的人當然沒問題。這個小鎮的整體結構相當複雜,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路。沿着汽車行駛的道路走過去雖然不會迷路,不過卻會繞上好大一圈呢。」
「沒有地圖嗎?」
「有是有啦,汽車專用的就是了。行人的道路有上下之分,基本上是立體的結構,地圖也畫不出來,得親自走上幾遍才記得住。」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看來愁太的選擇並不多,要不就是獨自一人冒着迷路的風險尋找神祕的商店街,要不就是請杏次帶路。當然,愁太也可以請其它人充當嚮導,不過一想到還得花時間物色人選,直接拜託杏次似乎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可是……
杏次可是以愁太的朋友自居的人物,如果現在向他求援、豈不代表愁太默認了他與杏次之間的朋友關係?這簡直就是悶到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兩相權衡之後,愁太還是決定自行尋找通往商店街的道路。
「沒關係,迷路就算了。」
這可不是什麼場面話。反正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就算真的迷了路、就算真的成爲路邊一副餓死的骨骸,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於是愁太拉着自己的書包往前一扯,打算就此離去,可是水鳥卻依然沒有鬆手的意思。愁太真的很想扭斷水鳥的肩膀,不過冷靜思考之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一旦真的付諸實行,麻煩勢必會接踵而來,事後提着花籃到醫院表示歉意跟拜託他們帶路到底哪個纔是明智之舉,相信任誰都看得出來。
「……好啦好啦,就請你們帶我去商店街,這樣總可以了吧?我想知道哪裏纔買得到了JUMB,那可是我僅存的少數娛樂之一呢。」
「買不到。」
「什麼?」
「JUMB是漫畫週刊對吧?鎮上的書店都沒在賣,架上只有擺着幾本知名漫畫家的作品而已。」
「不會吧?」
愁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小鎮真的是日本的領土嗎?就算是再怎麼偏僻的離島,也不可能買不到JUMB!
「便利商店也沒賣嗎?」
杏次點點頭。
這算是工廠町常見的景象,愁太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置身於小鎮之中。或許不久之後就會習慣了吧,愁太心想。橘紅色的燈泡隨處可見,即使是在白天的時候,也不會熄滅。
爬下階梯的愁太對杏次的說法嗤之以鼻。好不容易纔回到地面,愁太頓時鬆了口氣。即使滿載砂石的大卡車從眼前呼嘯而過,腳踏實地的感覺還是讓愁太寬心不少。
「不是啦,我是說神祕怪客。」
*
「你是說裂嘴女?」
也對,如果只是潛伏而已,也沒什麼好伯的。畢竟不跟別人打交道的壯漢並沒有什麼立即性的威脅。
愁太連忙確認現在的時間。時候雖然不早了,卻還不到夕陽西下的時刻,可是四周卻一片昏暗,直到這個時候,愁太才發現他從未看過這座小鎮的藍天。來到這裏只有一天的時間,而且又正值秋天的雨季,看不到藍天也是很正常的;可是說也奇怪,愁太卻有一種再也見不到藍天的預感。
「確實跟裂嘴女有點相似。」
(現在應該是白天沒錯吧?)
「沒有。」
這時一聲悶響傳來,愁太下意識地回頭一看,赫然發現聳立在建築物之中的煙囪又開始噴火了。
「不知道?」
「晴天?」
「哪。」
而且他也不想讓杏次知道太多。
「水鳥說的沒錯。據說常常有個拿着刀子的年輕男子在這一帶遊蕩,因此校方要求大家集體離開學校,千萬不能落單,結果事後證明那只是空穴來風罷了。這個神祕怪客的傳說應該跟裂嘴女很像吧?」
「現在也有。」
愁太想起昨天進入小鎮之前,在入口的管制站遇到的那名警衛。當時以爲警衛的說法只是爲了嚇跑外人,現在回想起來,似乎還滿有幾分真實性的。
愁太將憤怒之餘的咒罵硬生生的吞進肚裏。一想到這個小鎮竟然剝奪了他人生最大的樂趣,愁太不禁詛咒起遭到降職的父親。
「不好意思,不過我說的都是實話。打從我出生以前,這個小鎮就從來沒放過晴。」
「不會吧……」
其實愁太以前住在多摩,雖然也算是東京都,卻位於比較偏僻的山腳,距離市中心還有一大段距離。不過多摩也算是東京都的一區,因此愁太選擇了默認,並未多做解釋。
「接、接下來呢?」
不過……
愁太點點頭,雙手緊緊地握住欄杆。人行步道下面就是工廠的作業區域,每當重型機具從腳底下經過,鐵板鋪成的小徑就搖晃得相當厲害。
(他一定沒什麼朋友。)
凝視着火紅昏暗的天際,愁太朝杏次開口說道。
愁太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可是愁太沒有那種壯碩的體格,他也很清楚花襯衫流氓正在監視自己。只要杏次有個什麼閃失,他們一定會飛奔而至,賞愁太一頓排頭。拜託,這算是哪門子的朋友?愁太雖然不想交朋友,卻也漸漸能夠體會杏次爲什麼急着以愁太的朋友自居了。
「只限於你身邊而已吧。」
我可是有很多真正的朋友。沒錯,在球場上孕育出來的友情,沒那麼容易變質。雖然大家都把我當成叛徒,雖然沒有一個人爲我送行,不過他們之所以有這種反應,也是因爲把我當成朋友的關係。
「不過,這座小鎮真的有類似裂嘴女的都市傳奇就是了,我們稱之爲『血鏽男』。」
熊熊烈火將天空烤成一片焦黑。
杏次點點頭。
什麼鬼地方!
夏威夷花襯衫、寬得不象話的西裝褲、油膩膩的浪子膏、剃得精光的眉毛。每個人都高聳着肩膀,氣勢洶洶地來回睥睨。
「你還是比較喜歡東京嗎?」
「還好啦,沒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鋼琴在半夜裏發出聲響,或是午夜十二點打開四樓女生廁所第四間的馬桶蓋之後,就會浮現出一顆女學生的頭顱之類的吧。我老爸那一代的學生,還聽過裂嘴女的傳說呢!」
愁太感到十分煩躁,原因當然是出在離開校門之後就一直跟在身後的那些人。
杏次搖搖頭,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愁太哼了一聲。
「一定都是那些喜歡問東問西的老人家開的吧?所以我最討厭鄉下地方了,還是便利商店比較好。就算站在裏面看一整個下午的雜誌,也不會有人囉唆什麼。」
「沒錯,大家都說鎮上潛伏着一個穿着血鏽色高領大衣的壯漢。」
「拜託,都什麼時代了。」
跟着走下階梯的愁太感到十分訝異。
「怎麼,妳還真的相信啦?小鬼就是小鬼。」
水鳥依舊黏在杏次的背部,目不轉睛地看着愁太,眼皮連眨也不眨一下。基本上人類不可能從不眨眼,水鳥大概是在大家沒注意的時候偷偷眨眼的吧。老實說愁太滿佩服水鳥的,而且也覺得杏次相當厲害,背上黏着一個人還能健步如飛。
「東京果然是大城市。」
(……真是夠了。)
「原因有很多,不過大家都認爲應該是鎮上隨處可見的煙囪所造廂的結果,還說從煙囪排放出來的熱空氣形成了久久不散的雲層。除此之外,也有人認爲這座小鎮其實是在地獄之中,天上的烏雲是分隔地上與地下的蓋子。」
「血鏽男?全身上下就像生鏽鐵塊的男子?」
杏次點點頭。
「妳說什麼!」
「呃?喔,回答很漂亮的人就會被裂嘴女拿着巨大的鉗子撕裂嘴巴,變成跟她一模一樣的長相。」
杏次低頭思索之後,再度開口說話:
「回答不知道呢?」
「至少東京有便利商店。」
「雞毛撢子是什麼?」
想象生鏽缺角的鈍刀硬生生割開皮肉的畫面,愁太不禁打了個寒顫。
在衆多保鏢環伺的情況下,杏次根本不可能交到新朋友。所謂的友情,要建立在對等的關係之上,只要其中一方必須看另一方的臉色,友情關係就沒有成立的可能。那不叫作友情,而是大哥與小弟之間的從屬關係。
水鳥靜靜地開口,愁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不是幻覺,也不是愁太會錯意,好幾個男人形影不離地跟在後面,制式的服裝、制式的髮型、制式的表情。
「如果回答不漂亮的話……?」
「『血鏽男』習慣在跟他的大衣一樣赤黑昏暗的日落時分現身,差不多就像現在的天色。手上拿着一把生鏽駑鈍的藍波刀,見人就問『你的血就跟天空一樣地紅嗎?』」
「這座小鎮根本沒有便利商店。」
「你沒聽過嗎?就是有個戴口罩的女人突然出現,然後問你『我漂亮嗎?』如果你回答很漂亮,她就會摘下口罩給你看。聽說那個女的嘴巴一直裂到耳朵呢!」
「一點都不像。裂嘴女跟拿着刀子的神祕怪客比較起來,當然是神祕怪客貼近現實多了,裂嘴女根本就是虛構中的人物。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附近真的有那種人嗎?」
「不知道。」
「那算是都市傳奇嗎?」
沒錯,八九不離十。
不知道爲什麼,愁太總覺得杏次的最後一句話是在挖苦自己。
「回答『是』的話,血鏽男就會說『好,讓我看看』,然後割斷對方的喉嚨。」
「是喔?很抱歉,鎮上的書店不歡迎大家看霸王書,有時候還會拿雞毛撢子趕人呢。」
走在車道上頭的人行步道——嚴格說來只是幾塊鐵板拼湊起來的臨時便道,杏次不經意地開口。
「拿來撢灰塵的東西,你沒看過嗎?」
黏在背上的水鳥輕戳杏次的後腦。杏次輕咳了幾聲,一臉尷尬的看着愁太。
「會嗎?」
「就是看得到太陽的閂子。」
「裂嘴女?」
儼然是一副令人敬而遠之的光景,不過來往的行人卻都不把他們當一回事。是習慣了嗎?倒也不是,畢竟穿着工作服昂首闊步的男子幾乎都比花襯衫流氓來得壯碩許多,如果真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誰輸誰贏還是個未知數呢。
「真是笑死人了。就爲了那個真僞難辨的怪談,全國的中小學生幾乎都集體上下學,大家身上還帶着傳說中裂嘴女最討厭的糖果或是感冒藥呢。」
「這裏的治安確實不怎麼樣,打架亮刀子算是家常便飯了,一點都不稀奇。」
「真的假的?」
「不好意思,我從來沒看過太陽。」
「嗯,偶爾會遇到。」
愁太哼了一聲。
「這個嘛……我想想看。應該是被裂嘴女殺死吧,記不太清楚了。」
「你剛剛說什麼?」
「這裏也有商店,還有書店呢。」
愁太看着身旁的杏次。只見他走下竹子搭成的階梯,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唔……滿恐怖的。」
「紅同學是從東京來的嗎?」
杏次點點頭。
現在聽起來雖然荒謬,當年可是轟動全國的一大事件。
「……回答『不是』呢?」
(只有吸盤魚肯跟他親近嗎?真可憐。)
巨大的油罐車發出轟然巨響,從腳底下疾駛而去,杏次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個問題。
「……幼稚。」
杏次露出不解的神情。
愁太不知道杏次是真的害怕,抑或只是隨口敷衍,不過他可以確定水鳥根本沒把裂嘴女當成一回事,這點從水鳥面不改色的模樣就看得出來。
「只是潛伏而已嗎?」
「或許吧,說不定跟校園七大神祕事件有點類似。東京也有類似的傳說嗎?」
「鐵鏽男就會說『你騙人』,然後隔斷對方的喉嚨。」
「上一個晴天是什麼時候?」
「就跟神祕怪客一樣。」
「血鏽男會說『看了就知道』,然後——」
杏次豎起拇指,在自己的喉嚨劃了一條線。
「有沒有搞錯,不管怎麼回答都會死嘛!……不過這個部分倒是跟裂嘴女滿相似的。」
「說不定『血鏽男』正是從裂嘴女衍生而來的傳奇故事呢!」
(搞不好『血鏽男』纔是裂嘴女的原型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裏,愁太突然哼了一聲。
(真是的,我幹嘛跟他聊得那麼愉快?)
這時杏次正走進有如隧道一般的小路,黏在杏次背上的水鳥正以沒戴上眼罩、宛如一顆玻璃珠的大眼睛凝視着愁太,彷彿看穿了愁太的心思。冰冷的視線讓愁太感到十分不自在。
「說到這個嘛!」
杏次繼續開口。語氣聽起來有些興奮,完全沒察覺到愁太內心的不悅。
「『血鏽男』的大衣是以銅線縫製而成的,具有刀槍不入的效果;之所以變成磚紅色,是因爲染滿了小孩子的鮮血,結果生鏽的緣故。據說那件大衣原本是黑色的。」
杏次對血鏽男的瞭解程度,不禁讓愁太嘖嘖稱奇。
(難道他是宅男嗎?不過世界上應該沒有着迷於『血鏽男』的阿宅吧?還有,商店街怎麼還沒到啊?這條路算是哪門子的快捷方式?這個小子該不會故意帶我繞遠路吧?)
愁太跟着杏次的腳步穿過小巷之後,來到類似小廣場的地方。不過這裏並不是像小公園那種令人放鬆心情的場所,而是專門用來堆放器材的廣場。
杏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指着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巷弄。這裏看得到天空,紅褐色的天空,活像是血池地獄的顏色。
「穿過那條小巷之後,就是黑煙第一商店街。如果沿着大馬路走過來,大概要多花一倍的時間纔行。」
真的嗎?愁太難掩內心的懷疑,同時也打定了主意,以後找個時間獨自沿着大馬路走走看,說不定反而比較快呢。
這時愁太突然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等一下我該怎麼回家?)
回到學校之後應該找得到回家的路纔對,不過考慮到從學校走到這裏的時間,這並不是明智的抉擇。
「不管怎麼回答都難逃被殺的命運,這樣子跟沒有答案又有什麼兩樣!」
「喂。」
伸出舌尖滋潤乾澀的嘴脣,結果連舌尖也沒有半點水分。唯獨汗水不爭氣地自體內湧出,T恤黏在背上的感覺格外地難受。
愁太回頭看着身後。那些人——杏次家的小弟到底在做什麼?現在正是需要他們的時候,卻連個鬼影子也看不到。
愁太扯開喉嚨,同時心裏面也鬆了口氣。對方的模樣顯然是在等候愁太的下文,既然可以溝通,就表示還有活命的希望。快點想辦法跟對方說話,藉此拖延時間,說不定有人剛好路過,也說不定可以找到逃走的機會。
「難、難道不是……?」
(可是……希望似乎不大……)
其實愁太早就知道這點了。
咕嚕、啪噠、咕嚕、啪噠、咕嚕、啪噠。
徹底的空虛。
「卑鄙?」
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對方的長相。
(可是——)
愁太迅速地打量四周,不得不承認逃出的機會真的是微乎其微。三人的所在位置剛好是在小路的正中央,以男子的手臂長度而言,三人還沒跑進身後的隧道,恐怕就會被逮個正着了。
愁太對自己實在太過正直的個性感到十分無力,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是設法跟對方交談,以換取逃脫的可能性。
幽暗的『絕望』自體內緩緩浮現,跟愁太過去所感受到的『絕望』完全不一樣。即將失去一切的愁太深深地感受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地富有。
(不會吧!?)
莫名的不安襲上心頭。
(——嗯?)
「沒、沒錯!」
衣領束得老高,身上穿着幾乎快要貼到地面的長大衣。手臂很長,或許是彎腰的關係吧,兩個拳頭跟大衣的衣襬同高,幾乎快要貼到地面。
就比例而言,應該是身形巨大的壯漢。
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纔想要賭上一賭。
(爲什麼!)
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愁太拉了回來。愁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杏次和水鳥的身體也跟着壓了上來。這時愁太終於知道把他拉回來的人是誰了。沒錯,就是水鳥,她的手一直緊緊地抓着愁太的書包。
「你就是『血鏽男』沒錯嘛!」
(可惡……)
這裏的建築物也好、金屬管路也罷,全都浮現出理所當然的鏽色,所以那個物體可說是一點也不稀奇。唯一的不同,就是那個物體呈現出人體的形狀,彎腰駝背,站在不遠處的彼端。
當然也有少部分的居民不做工作服的打扮,不過愁太還沒看過穿着便服出門的人。工廠——也就是這個小鎮休假的時候是否也是如此,愁太不得而知,不過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眼前的男子大有問題。
通常電影裏面類似『血鏽男』的殺人魔雖然擁有一身怪力,腦袋卻不怎麼靈光。而且就杏次的描述來判斷,『血鏽男』應該不是智能型的連續殺人犯,否則就不會做如此醒目的裝扮了。
語氣之中帶着一絲好奇,嘴角依然掛着令人爲之膽寒的笑意。
愁太感到自己的力量正一點一滴地流逝。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可是男子的特徵完全吻合,除了他之外,還會有誰?
杏次和水鳥動也不動,愁太還以爲他們失去意識了。
昨天他們跑來偷看愁太搬家,照理說應該知道愁太住在哪裏纔對?搞不好就在商店街的附近而已呢。不過話又說回來,愁太實在不喜歡欠人情,一旦請他們帶路,就等於往後在學校也得配合他們玩起朋友遊戲。
(——總比全軍覆沒來得好!)
愁太倒抽一口冷.
身旁的杏次鐵青着一張臉,即使氣溫說不上炎熱,前額還是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杏次背上的水鳥也好不到哪去,只見她的獨眼圓睜,凝視着前方的男子,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男子的帽子當然也是血鏽色。
一想到這裏,使不上力的身體頓時顫抖了起來,淚水更是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十三歲的大男孩當着衆人的面前落淚,說真的實在是不怎麼好看,偏偏愁太就是止不住淚水,也控制不住淚腺。
來到工廠町雖然只有一天的時間,愁太已經注意到鎮上的男性居民幾乎都是穿着工作服,父親今早出門上班的時候也不例外。父親之前總是穿着西裝出門,到了公司之後再換上工作服,不過現在等於是住在工廠裏面,直接穿着工作服出門還比較方便。
愁太調勻呼吸。
(你們兩個可真重!)
震撼大地的低沉嗓音,讓愁太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整個被揪了起來。撫胸回頭一看,男子正露出無聲的微笑。雪白的牙齒在帽檐的陰影之下,顯得格外地醒目。
說話的同時,男子還不時地摩擦兩把生鏽的藍波刀,發出刺耳尖銳的聲響。
(哼……)
杏次和水鳥也停下腳步,想必也發現了壯漢的存在。
「你、你太卑鄙了!」
夕陽逐漸西下,廣場籠罩在薄暮之中。除此之外,男子的帽檐也遮住了臉孔,令人難以辨認。
男子仰天大笑。
手腳完全使不上力,可是愁太依舊奮力挺起上半身,凝視着眼前的『血鏽男』。
男子依舊帶着詭異的冷笑,打量着倒地不起的三人,手上還握着巨大生鏽的藍波刀。
因此愁太纔想賭上一賭,想不到居然失敗了。
男子停下了腳步。
至少自己還活着。
「就算真的是『血鏽男』好了,請問我哪裏卑鄙?」
他要開始問問題了,愁太心想。
愁太放低姿勢。既然杏次和水鳥還是無法恢復冷靜,那麼一起逃走似乎是不太可能了。既然如此,愁太也只能將目標放在獨自逃走上面。只要對方追了上來,杏次和水鳥自然可以脫險,要不然愁太也可以離開小巷,到外面去搬救兵。
(得了吧,那又怎樣!)
如果保持沉默,不回答問題呢?按照『血鏽男』的習慣來看,只要不同答問題,應該就不會痛下殺手吧?
「誰都救不了你們。你們三個闖進我的縫隙,只能怪自己的運氣不好了。」
(……這傢伙到底是誰……?)
反正今天才認識他們而已,也沒什麼交情可言。可是……不行,辦不到。即使是素不相識的路人甲,愁太也無法見死不救,更何況他們還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再說要不是爲了帶愁太來商店街,杏次和水鳥也不會碰上『血鏽男』,萬一愁太真的拋下他們,下半輩子恐怕也過不安穩。
『血鏽男』開口了,聲音十分低沉。
(沒辦法,只好再請他們帶路了。)
愁太頓時爲之語塞,內心暗叫不妙。
屈膝沉腰的同時,愁太將全身的力量蓄積在腿部,然後一股腦兒地釋放出來——理論上應當如此。
(到時我一定會後悔……)
「就、就是你的問題……」
濃郁的汗臭隨風飄來。
然後如此大叫一聲。原本打算把這句話吞進肚裏,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愁太感到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口中跳了出來,連忙伸手壓着自己的左胸。
(結束了……)
男子就像是生鏽的巨大鐵塊,大笑的時候肩膀還不停地上下抖動。只見他翻轉掌中的藍波刀,打在血鏽色的皮手套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錯,就是暗紅的鏽色。
接着男子往前踏出一步,血鏽色的皮靴陷入地面的石板。周圍的石塊紛紛翻起,愁太不由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以常理來判斷,真的不無可能。
(這纔是真正的『絕望』……)
(丟下他們逃命嗎?)
「答對了就不會死嗎?我好像沒這麼說過吧。」
眼前的景象充滿了難以解釋的矛盾。時序正是初秋,男子的裝備顯得太過厚重,而且也跟這個小鎮格格不入。
(不管了,跟他拚了。)
如今被視爲埋所當然的生命即將遠去、即將被人奪走,可是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血鏽男』?我還『電車男』呢!」
愁太刻意扯開嗓門,期盼能夠協助杏次和水鳥恢復平靜。
難道水鳥認爲獨自逃跑的行爲是一種背叛,抑或那只是水鳥的反射動作?愁太並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錯失了唯一的機會。
男子的雙手握着一把鏽跡斑斑的藍波刀!
『血鏽男』打量着三人,嘴角掛着一絲冷笑。
「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血鏽男』對吧!」
「等人嗎?」
「你、你太卑鄙了!」
他說的沒錯,『血鏽男』的問題是『你的血也跟大空一樣地紅嗎?』如果杏次的說法正確的話,『血鏽男』並沒有做出答對了就可以活命、答錯了就難逃一死的承諾。
就在這個時候,愁太的視線被眼前的某個物體所吸引。那個物體並不怎麼顯眼,平時的愁太根本不可能發現,畢竟那個物體呈現出這座小鎮隨處可見的『顏色』。
「我知道鎮上有不少人替我取了這個綽號。」
愁太瞄了杏次一眼,立刻明白現在的杏次幫不上什麼忙。不過這也是正常的,面對這種情況還能保持冷靜,愁太反而覺得自己纔有問題。
愁太在心中吶喊。不回答問題也好、不會痛下殺手也罷,根本就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頂多只能延續目前的狀況罷了,一點幫助也沒有。
就在愁太打算向兩人出聲的時候,他注意到男子的手邊突然閃出一道光芒。轉過頭來定睛一瞧,愁太頓時呆立當場,同時也發現了讓他大感不安的原因。
愁太看了身旁的杏次一眼,發現杏次的雙脣微微顫抖,看來他早銘已經察覺對方的身分。背上的水鳥全身僵硬,臉上雖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卻感受得到她內心的恐懼。
愁太感到十分好笑。
可惜拔足狂奔的景象並未出現。
如果以爲說出正確答案之後,就可以從拿着藍波刀的壯漢手中死裏逃生,只能說那是犧牲者先入爲主的錯覺罷了。
愁太很不甘心,更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纔會落得這種下場。父親和母親一定會很難過吧。還是,少了愁太這個叛逆不聽話的兒子以後,雖說剛開始可能會有點難過,之後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呢?
愁太試着以舌尖滋潤乾澀的嘴脣,卻發現口腔也跟嘴脣一樣的乾澀。
(要不是因爲他們……)
愁太朝着全身僵硬的杏次和水鳥瞄了一眼。老實說他們的表現還算冷靜,至少沒有大哭大鬧,可是全身僵硬成那副德性,就算想跑也跑不動。
(好一個僞善者。搬救兵?別鬧了。就算真的帶着救兵回到現場,牛蒡和吸盤魚也早就變成兩具冰冷的屍體了。)
然而愁太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他們兩個正在發抖,水鳥更是瞪大了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任憑淚水撲簌而下。
(害怕嗎……?當然囉,我也怕得不得了呢!可惡!)
這時身體恢復了部分的力量,雖然改變不了什麼,愁太還是抓起了水鳥的手臂,打算先讓她放開書包再說。
(喂喂喂!)
想不到水鳥居然一把抓住愁太的手。以同年齡的女生而言,水鳥的力氣並不算小,不過也還不到無法掙脫的地步。只是愁太不忍心這麼做,因爲他從水鳥圓睜的雙眼看到了深切的『不要』。
「——喂。」
男子的語氣不像之前那麼可怕。愁太抬起頭來看着『鐵鏽男』,卻還是隻能看到他的嘴巴。
「——再不起來就死定了。」
「啊?」
不是愁太聽錯了,就是男子說錯了臺詞。
紅褐色的天空突然一暗,愁太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一隻巨大的白色蜘蛛,緊接着就是強大的衝擊波自上空襲來。
愁太被拋上半空中,還清楚地聽見全身骨骼支離破碎的聲響。可是說也奇怪,愁太並不感到疼痛。剛開始全身就像針刺般的難受,之後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啊,牛蒡。)
杏次也飛了起來,修長的手腳多了好幾個關節,頭部也轉至匪夷所思的方向。多了好幾個關節的手腳,還以順時針的方向飛快地旋轉。
(——吸盤魚……)
水鳥屈膝前傾,在半空中做出五體投地的姿勢,上半身與下半身緊密相連。不過仔細一看,水鳥並不是『前傾』,她的上半身整個往後折了九十度,背部跟腳踝連在一起。『反折』還不足以形容水鳥的模樣,她的身體硬生生地斷成兩截。
愁太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自己的身體變成什麼樣,更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東西從空中落下。
金屬的傾軋聲傳入耳中,眼角餘光捕捉到某種物體。『血鏽男』站在地上,白色的蜘蛛正襲向鬼魅般的紅褐色身影。慢着,愁太並不確定那是不是蜘蛛,畢竟事出突然,愁太只是覺得那個物體的剪影很像蜘蛛罷了。
短短的幾秒鐘之後,愁太跌落地面的石板。身體無法動彈,連指尖都不聽使喚。杏次就躺在旁邊,愁太也知道水鳥的身體正壓在自己的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重量。
「——喂。」
愁太拿起枕邊的護士鈴。過去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只要按下這個電鈴,護士就會立刻出現,於是愁太毫不猶豫地按下護士鈴。
「園、園園?」
目的當然不是包覆在白衣之下的豐滿隆起,而是掛在胸前的識別證。
屁股底下的牀是由好幾根白色的管子所組成的,左右兩邊各設置了一個柵欄,似乎是用來防止牀上的人跌落地面。回頭一看,管子上面還吊着一塊名牌,旁邊則設置於一個護士鈴。
愁太端詳着自己的手,然後又看看四周。
吞了口口水之後,愁太緩緩地吐氣。
(有問題。雖然我撿回了一條命,照理說應該也是身受重傷纔對。當時我全身骨折,雙臂更是硬生生地被扯斷,爲什麼現在沒有注射點滴,身邊也沒有心電圖之類的儀器?)
「氣色不錯嘛。」
雙腿好端端地躺在牀上。
「你已經是中學生了嘛,不好意思囉。」
所有的抵抗都起不了作用,一切都操在對方的手中,這才叫作真正的『絕望』。被拉下小聯盟投手寶座的不愉快經驗固然讓愁太忿恨難消,然而經過這次的事件之後,愁太才知道那根本稱不上『絕望』。
「你們就要死了。其實我大可見死不救,不過我剛剛想到了一個好點子。如果你們——好吧,如果你不想死的話,我倒是可以救你一命。那兩個人已經無法回答問題了,所以你來決定,你來扛起責任。怎樣?是要死在這裏呢,還是要我救你們一命?」
過了一秒、兩秒之後,纔將手抽了回去。
愁太盤坐在牀上,再度打量四周。
可是……
愁太覺得花園長得很漂亮,不過對於她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待的態度十分不悅。乍聽之下,還以爲花園是在跟小學生說話。
(這是什麼地方……?)
「怎樣?」
愁太一點都不驚訝,反而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針對手臂被折斷的現狀,而是自己就快要死去的事實。
(……慢着。)
「我要問囉。」
反正就要死了,沒必要問問題了吧。
推門而入的護士笑咪咪地開口。
花園挺起了上半身,愁太這才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有點失落。
「嗯,知道了。」
那一定只是場夢而已。走進堆積場之後,自己突然昏倒,然後做了那一場夢。對,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叫作花園美園。」
問什麼?
『絕望』再度湧現,附着在愁太的喉嚨。明明就已經失去感覺了,愁太還是感到呼吸困難,淚水直流。
烏黑亮麗的飄逸長髮、銀鈴般的美妙聲音、再加上豐腴紅潤的雙脣,愁太不禁爲之一愣。
不過這也不代表愁太接受這個結果,並且容許類似的事件不斷地發生。
愁太刻意移開視線,同時也發現自己的心思被對方看穿了。
愁太驅動有點遲鈍的大腦,試着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對對對,差點忘了。」
「你們就快要死了,不過不是我乾的。唉,三個人的手臂都被硬生生地拔斷了。」
「不、不會……」
這裏並不是那個專門堆放器材的廣場。地方不大,看起來是個有四面牆壁斷繞的小房間,而且還滿整齊的。牆上開了一扇窗戶,昏暗赤紅的光線映射而入,讓室內的空間化成一片血海。
3入院
愁太很快地就做出決定。自從父母親決定搬家、自從被隊友當成叛徒之後,愁太就對人生感到徹底地『絕望』。可是——
「我是負責照顧你的護士,你可以叫我花園小姐或是美園姐都行,就是別叫我『園園』。」
(可惡!)
「好像沒有發燒,會不會想吐?」
美園指着牀邊的按鈕。
應該錯不了。愁太抽動鼻翼,隱約嗅到消毒藥水的氣味。
嚴格說來,根本連想都不必想。真實的世界沒有什麼傳說中的怪物,這也是傳說之所以是傳說的原因。
只知道她的姓氏,不知道她的名字。
『血鏽男』將藍波刀收進大衣裏面。愁太看到無數的粉末掉在自己的臉上,卻還是半點感覺也沒有。
(謝天謝地……)
我不想死。
不懂,實在是不懂。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她怎麼會知道愁太心裏面在想些什麼?難道是因爲愁太的反應就跟同年齡的小孩子——她的年紀絕對夠資格將愁太視爲小孩子——差不多嗎?
若真如此,這可是愁太的奇恥大辱。畢竟當個與衆不同的人,可是愁太對自己許下的願望。
護士隨手拉上房門,踏着輕盈的腳步來到牀邊,彎下腰來打量着愁太。
面對絕對強大的力量,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
「嗯?啊,我懂了,抱歉抱歉。」
(都怪牛蒡胡說八道。)
嘟起嘴脣的她看起來格外地可愛,跟班上的女同學都不一樣。可愛之中流露出一絲的豔麗,愁太從來沒遇過這種女孩子。
(花園。)
「呃?」
「好了,你有什麼事嗎?」
將視線移往下方,腿部蓋着一條皺巴巴的毛毯。愁太吸了口氣,抓住毛毯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掀起毛毯。
他不想死。
若真如此,那自己少說也昏睡了好幾個月,更不可能這樣輕輕鬆鬆地從牀上起身。經過好幾個月的昏迷之後,即使傷勢已經痊癒,肌肉也應該大幅萎縮纔對。
「花園美園有兩個園字,所以有些人習慣叫我園園,不過我實在不喜歡這個綽號,感覺好像在叫寵物似的。」
小鎮的天空遮蔽愁太的視野。不對,那不是天空,而是『血鏽男』的大衣。
愁太有點擔心護士鈴是不是壞了,不過房間裏面沒有擴音器,聽不見聲音大概是正常的吧。再說萬一是四人房的話,護士鈴的鈴聲也會干擾到其它的病患,或許只有護士站才聽得見鈴聲。
「會不會頭痛?」
愁太曾經看過骨折的隊友拆下石膏之後的模樣,整條腿瘦得跟皮包骨差不多,復健了好一段時間才能正常行走。
愁太在心中暗罵一聲之後,這纔想起了他們兩個。既然自己平安無事,那他們應該也沒什麼大礙纔對,不過愁太多少還是有點擔心。
最後愁太別無選擇,只能凝視着眼前逐漸擴散的黑幕……
愁太心中的大石終於得以放下,不禁鬆了一口氣。得救了。身體依然健全,自己也還活着。愁太心裏面很清楚,當時的情況纔是真正的『絕望』。
雙手插腰的花園開口詢問。
如果雙腿不翼而飛……爲了一掃腦海中的恐怖念頭,愁太鼓起勇氣掀開毛毯。
「說不出話來了嗎?另外兩個人已經失去意識了,所以我只好問你。」
前排扣的連身病人服穿起來雖然不怎麼舒服,不過雙腿依然健在。
愁太才正想要閃躲,護士立刻大喝一聲,示意愁太不要亂動。
「不、不會……」
難道自己是完全痊癒之後才清醒過來的嗎?
什麼聲音也沒有。
愁太很想請『血鏽男』救大家一命,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愁太下意識朝着她的胸前瞄了一眼。
花園露出微笑。
愁太只記得兀自冷笑的『血鏽男』開口說話的聲音。難道那是一場夢,一場真實的夢?
愁太仔細地檢查自己的身體,一遍又一遍,結果還是找不到骨折的痕跡。手臂或是腿部根本沒有手術縫合的傷疤,什麼也沒有,而且手腳運動自如,肌肉也十分健壯。
「紅同學,有什麼事嗎?」
被自己的慘叫聲嚇醒之後,愁太注意到自己的身體還可以難彈。這應該不是垂死之際的夢境,愁太現在的確是坐起了上半身。而且——
細緻的臉龐近在眼前。
(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我這麼健康,又何必待在醫院裏面?)
(醫院……)
(……就好像根本沒受傷似的。)
於是愁太決定耐心等候。
過去的記憶——也不過十三年的份量——不斷地在腦海中重現。愁太心想,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奇怪的是除了走馬燈之外,愁太依然對眼前的光景保有清楚的認知。
(或許真的是夢吧,要不然我怎麼會沒有受傷?拜託,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血鏽男』,用膝蓋想也知道。)
淡淡的花香撲鼻而來,愁太從來沒在母親或是女同學的身上聞過類似的香氣。
「你不是按了護士鈴嗎?」
——嗚哇。
牀。愁太似乎坐在牀上,不過並不是家中的牀。
「嗯?怎麼臉紅啦?發燒嗎?」
「還、還好……」
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之後,橫拉的房門開啓。
她突然自報姓名,還不忘伸出右手。
(算了,想那麼多也沒用。)
單人房。
對一個重傷的病患而言,單人房是理所當然的配備;不過除了這點之外,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難以言喻的詭異。房間裏沒有維生設備、沒有點滴,手腳更沒有打上石膏。
護士伸手貼着愁太的前額。
愁太跪坐在牀上,還不忘挺起了上半身。盤坐的時候難免會彎腰駝背,這樣子跟別人說話很不禮貌,愁太不想讓美園覺得自己是個邋遢無禮的人。
「或許妳會覺得這是個傻問題,不過我還是要問。」
「嗯?」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美園瞪大了眼睛,顯然無法理解愁太的問題。不過驚訝的神情只維持一秒鐘而已,美園的臉上旋即堆滿了笑容。
「你是被人抬進來的。」
「是喔……」
「這裏是赤煙第一醫院,算是鎮上規模最大的綜合醫院,設備當然也不在話下。所以醫院裏面總是擠滿了病人,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聽到這裏,愁太不禁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美園搖搖頭,告訴愁太不必介意,臉上的笑容十分甜美,讓人感到心頭暖暖的。愁太甚至認爲美園的笑容堪稱是護士的典範,每個護士都應該跟她學習纔對。
「你跟你的兩個朋友被一羣凶神惡煞抬了進來。對了,你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啊?」
「我是昨天才搬到這裏來的,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喔,真可憐。」
「嗯?」
「沒事,當我沒說。對了,那些人的長相雖然兇惡,心地卻滿善良的呢,果然是人不可貌樸。」
既然美園已經有了先入爲主的認知,愁太也不好表示他們都是杏次家的人。
「所以……」
「當時我不在場,不過聽他們轉述,你們三個好像是昏倒在黑煙第一商店街旁邊的空地,身上還壓着一塊廣告招牌。」
「廣告招牌?」
「嗯,還滿大的呢。你們經過那邊的時候,被剛好掉落的招牌打個正着。不過你們的運氣還不錯,掉落的招牌是繪製廣告的那一面朝下,在空氣阻力的作用之下,不但掉落的速度減緩許多,力量也大幅分散,所以你們三個才只有受點輕傷而已。」
(真的嗎?真的是被掉落的招牌打中嗎?)
愁太哼了一聲,露出不服氣的神情。美園揹着愁太的母親做了個鬼臉,搖搖手走出病房。
母親臉色一沉。
而且第二天早上前來探病的時候,父親居然半點愧色也沒有。
知道愁太平安無事,只需要住院做個後續檢查之後,父親便決定不必急着到醫院探望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心裏面甚至出現了這種無理取鬧的想法。
「謝天謝地……醫生說你應該沒什麼大礙,可是媽媽真的很擔心你就這樣子一睡不起。」
(我受夠了,乾脆出院算了。)
美園纔剛走出房門,母親就迫不及待地拉了張椅子坐下。
「愁太!」
「沒關係,這是人之常情。紅同學,你有個愛你的好媽媽喔。」
「別說這些了,先休息再說吧。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不代表身體裏面沒有內傷。不過話說回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莫名其妙的醫院。」
母親雙肩一落,嘆了口長氣。
「我沒事啦,一點小傷而已。這樣子就要我住院,會不會太誇張啦?」
美園以食指頂着自己的眉心往上拉,做出相當奇怪的表情。即使表情十分滑稽,看起來還是很可愛。
第二天的下午,愁太獨自在安靜的病房中看着母親帶來的漫畫,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搜尋的結果,書包果然不在病房之中,不過小桌子的上面倒是擺着幾本雜誌。無奈之餘,愁太只好拿起雜誌跳回牀上,漫不經心的看着藝人的八卦消息和毫無意義的政治新聞,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杏次的帶路並不是重點。要不是父親遭到降職,愁太也不會來到這個鬼地方,更不會遇見杏次,被巨大的招牌砸個正着。
畢竟夢是潛意識的呈現。
「媽媽先去找爸爸一下,馬上就回來。」
愁太不禁在內心詛咒自己的父親。
「瞧你這張苦瓜臉。」
嘆了口氣之後,愁太躺了下來。乾淨的牀單和乾淨的枕頭躺起來雖然滿舒服的,愁太的心裏卻一點都舒坦不起來。或許是因爲消毒藥水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爲自己本身的問題,畢竟整件事的過程當中,還是有讓愁太感到不對勁的地方。
強忍着呼之欲出的笑意,愁太大聲抗議。
(這種職業級的玩笑,應該也沒幾個人聽得懂吧?再說這是一個護士應該開的玩笑嗎?)
「既然傷勢不重,爲什麼還要住院?」
「開玩笑,被那麼大一塊招牌砸中,怎麼可以不住院檢查?」
「啊?」
「我是沒親眼看見啦,不過聽說事發現場留有大量的血跡,偏偏你們三個的傷勢都很輕微,大家都不知道血跡是從哪來的。」
(自私的大人!)
「不,公司的規定。你應該知道整個小鎮就像是公司的大型工廠吧?爲了減少勞工傷害以及公安意外,就算只是一點小傷,也必須到醫院接受檢查,然後由院方開立詳細的診斷報告書纔行。拜公司的內規之賜,醫院的工作量大到旁人難以想象,我更是連續上班四十八小時都沒休息呢!剛剛就是因爲太疲倦了,結果不小心給錯點滴的劑量呢。」
隨手將雜誌一丟,愁太仰躺在牀仁。如果是在雙人房或是四人房。或許就不會這麼無聊了。最慘的是這間病房裏面居然連電視也沒有。原本以爲醫院的單人房都有電視可看,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是如此。
這句話聽在愁太的心中格外地刺耳。美園果然還是把他當成小孩子看待,連眼睛都漾起了明顯的笑意。
(真是被他害慘了。)
(……也不是全無可能……)
「不過……」
愁太啞口無言。給錯劑量可是天大的事情,美園居然還笑得出來。
聯絡不到根本不是藉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總比晚娘臉的歐巴桑護士要強得多。
(既然把我當成朋友,爲什麼不主動過來探病呢?)
父親是讓愁太情緒低落的原因之一。
「令堂正在跟醫生說話,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在一堆身體真的很不舒服的人羣中閒晃,感覺也不怎麼好。而且想來也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還不如繼續窩在病房裏面得好。
「已經打了,不必你提醒。」
(意思就是我至少得在這裏待上三天囉?)
不過愁太並未去探望牛蒡和吸盤魚。
「我、我纔沒有。」
母親大叫一聲之後,立刻衝到愁太的身邊。愁太知道母親想要一把抱住自己,連忙舉起雙手試圖抵抗。看到愁太嫌惡的模樣之後,母親這才恢復理智,停下腳步向一旁的花園頻頻鞠躬致歉。
(這個護士滿怪的。)
「直接打到公司不就得了?」
身上有傷需要修養也就罷了,偏偏愁太根本就沒有受傷,這種待遇跟軟禁沒什麼兩樣。
(就算到醫院裏面閒晃……)
牛蒡雖然把愁太當成好朋友,愁太卻沒有打算跟他攀交情。
(對了。)
說來說去,都是父親的錯。
(你來幹什麼?)
然而這個小小的玩笑卻讓愁太的心情輕鬆了起來,只見他吁了口氣,重新盤坐在牀上、嘴角也泛起了笑意。
「嗯,看起來滿擔心你的呢——啊,回來了。」
就在愁太在腦中分析利弊得失的時候,敲門聲突然傳入耳中,門後也傳來虛弱無力的聲音。
美園指着自己的太陽穴。
在走進夢鄉之前,愁太才突然想起同時落難的牛蒡和吸盤魚。
愁太很想知道美園的年紀,不過還是打消了主意。通常年長的——或是二十幾歲的女人都不喜歡在別人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年紀,而且就外表來判斷,愁太認爲美園應該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少女纔對。
愁太從牀上爬了起來,套上醫院準備的拖鞋,然後在房間尋找報章雜誌。其實愁太比較想打電動,不過遊戲機應該已經被母親沒收了。
可惜無理取鬧也改變不了現狀,喫完午餐之後,愁太只能選擇繼續躺在牀上。
或許是在招牌打中頭頂的瞬間失去意識,不過自己卻沒有發現,結果意識直接與夢中的世界產生連結。
「你在這裏乖乖地休息,媽媽找到爸爸之後再過來看你。」
直到今天早上,父親纔出現在愁太的病房。昨天好不容易聯絡到父親的時候,已經過了醫院的會客時間,不過只要跟院方提出臨時申請,照理說院方也會有所通融。
「我問班上同學商店街要怎麼走,他們就說要帶我去。穿過那個器材放置場之後,就可以到達商店街了,天曉得居然有塊招牌突然掉了下來。」
「可是一樣找不到你爸爸,他好像到工廠去了。我請對方把電話接到工廠,可是對方卻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轉了十五分鐘還沒轉過去,所以我決定親自跑一趟。」
「頭部。」
「不好意思,一時心慌意亂,讓妳看笑話了。」
就算不接受檢查,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儀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空出來,繼續窩在醫院度過三、四天的無聊生活,還真的會要了愁太的小命。
「我媽也來了?」
*
「頭痛嗎?」
愁太什麼也沒聽見,不過美園的話聲甫落,母親就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視線雖然遊移紙上,內容卻一點也沒進入腦中。反正這本漫畫已經看了很多次,幾乎都會背了。
母親微笑不語,旋即走出了病房。少了嘮叨不休的母親,病房頓時安靜了不少。
「接到醫院的電話時,媽媽幾乎快要昏倒了。雖然醫院說你沒什麼大礙,不過那畢竟是醫院的說法,除非媽媽親自見到你,否則說什麼都不相信。聽說你跑到器材放置場?你到那種地方做什麼?」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父親只想到自己,從未替家人着想。
美園的雙眼閃過一絲疑惑。
一定要替自己的頭痛找個其它的理由纔行,愁太心想。
可是父親卻絲毫不以爲意,成天把工作掛在嘴邊,還說是爲了全家人着想。拜託,沒有人要你工作養家好嗎?
「老爸在公司嗎?」
「醫生說精密檢查必須配合儀器的調度,大概需要三、四天的時間。開什麼玩笑,腦部的損傷可是拖不得的呢!」
(去死啦!)
「醫院的規定嗎?」
母親向來反對愁太打電動,說不定會趁着這個機會縮短愁太打電動的時間。其實意外發生之前,愁太就出現過打完電動後頭痛欲裂的狀況,不過母親一定會選擇性地忘了這件事,將頭疼當成意外的後遺症,進而下達禁止愁太打電動的命令。
有點無趣,不過還勉強可以接受。消毒藥水的臭味和窗外的鐵鏽世界雖然不怎麼賞心悅目,不過一想到美園的笑容,愁太頓時覺得住院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痛苦。
(那果然只是一場夢。被招牌砸個正着,突然失去意識,結果大腦反應不過來,直接切入夢境模式……嗎?不知道醫學界有沒有類似的案例。)
「怎麼說?」
「不來也沒關係。」
既然如此,事情發生之前與杏次交談的內容,就很有可能讓自己產生之後的幻覺。
「不知道,手機聯絡不上。這裏的收訊很差,就算碰到了緊急狀況,手機也派不上用場。」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對不起,可以進去嗎?」
「被招牌砸中可不是鬧着玩的,還是住院檢查比較保險。這是規定,就算你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也必須接受例行的檢查。」
「討厭,開玩笑的啦。我可是職業級的醫護人員,怎麼可能弄錯劑量嘛。」
畢竟他們的感情沒那麼好。
可是父親卻沒這麼做。
「哎……」
愁太雖然很想找人聊天,不過美園似乎相當忙碌,早上露個面之後,就再也沒見到她了。去找杏次也是個辦法,只是這麼一來就等於是向杏次低頭,愁太不喜歡這種感覺。
說完之後,母親就起身離開病房。愁太嘴巴上雖然沒說什麼,心中卻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不是針對母親,而是針對父親。今天發生這種意外,追根究底都是父親害的,要不是父親被降職,愁太又怎麼會在這種鬼地方被招牌砸個正着?如今那個始作俑者居然連探病都沒有,也難怪愁太氣得牙癢癢的。
杏次的聲音。
母親柳眉倒豎,一派義正詞嚴的模樣。老實說愁太很受不了母親過度誇張的反應,不過心裏面還是很感謝母親的關心,只是說什麼也難以啓齒。
再說要不是牛蒡帶路,愁太也不會落得住院觀察的下場。抄近路固然可以節省時間,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愁太還寧願選擇比較花時間的繞遠路。
(你可終於來了。)
愁太的心中同時浮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
該怎麼回應呢?
愁太很想回答「不可以」,讓杏次站在門外發窘;不過一想到杏次家的凶神惡煞可能會因此找上門來,愁太就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可是就這樣讓杏次進門嘛,又有點不甘心,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事實證明這只是愁太的杞人憂天。
「——啊!」
愁太還來不及回答,房門就被推開了。
不是杏次。
嚴格說來,杏次的確站在門後沒錯,不過開門的卻不是他,而是從他的腋下冒出來的另一隻手。至於這隻手的主人是誰,除了吸盤魚水鳥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水鳥的前額輕頂杏次,於是杏次輕咳一聲,走進了病房。愁太並末允許兩人進入房間,不過既然都已經進來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走在後面的水鳥順手帶上房門,兩人來到愁太的牀邊。來者是客,總不好教他們站着,於是愁太下顎一努,指着小桌旁的椅子。會意過來的杏次露出欣喜的神情,將兩張椅子都拉了過來,一張給自己,一張給水鳥。
「你的氣色不錯。」
杏次以常見的客套話爲開場白。不過他的表情還滿認真的,似乎不是客套話。
「你們兩個好像也沒受傷嘛。」
檢視兩人的模樣之後,愁太開口。兩人的身上留着幾處擦傷,比較嚴重的地方還貼着紗布,不過手腳既沒有打石膏,身體看起來也沒有身受重傷的模樣。若真的身受重傷,恐怕也沒辦法前來探望愁太。
「沒錯。」
杏次的語氣充滿了疑問。
「我們沒受傷,而且還活着。」
「很奇怪吧?」
愁太話聲甫落,杏次的雙眼立刻爲之一怪。
水鳥也緊抿雙脣,沒有回答的意思。
愁太有點懷疑水鳥的認知是否正常。
水鳥的發言讓愁太喫了一驚。
「……」
「還是有可能的。」
盤坐在牀上的愁太稍稍移動位置,與杏次正面相對。杏次還是保持原先的姿勢,身體十分僵硬。
愁太指着杏次的前額。發現手指快要碰到杏次的時候,又無意識地縮了回來。
門外突然傳來陌生的聲音。
他還記得那個男子——也就是『血鏽男』帽子之下的笑容,以及震撼力十足的嗓音。夢境嗎?不,世界上沒有如此鮮明的夢境。
「水鳥,妳這是做什麼?我特地來醫院探望妳,結果妳居然動手打人?我還特地替妳挑了幾套換洗衣服呢,妳這個人——啊嗚!」
愁太再度嘆了口氣。
「……『血鏽男』。」
面露微笑的她走到牀邊之後,向愁太伸出右手。
「意外發生之前,你跟我們提到『血鏽男』的傳說。傳說中的『血鏽男』是個嗜血的魔王,殺人之前都會向被害人提出沒有答案的問題。之後我們被巨大的招牌砸中,雖然只是輕微腦震盪而已,不過若是運氣差一點的話,說不定就這樣一命嗚呼了。於是大腦陷入空前絕後的恐慌,試圖替差點命喪九泉的意外找個合理的解釋,你所描述的『血鏽男』剛好是絕佳的選擇。」
「所以我才說那是一場夢,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我……我叫紅愁太……」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圓睜的魚眼依然眨也不眨,不過表情看起來就跟杏次一樣地認真。若杏次跟水鳥真的聯合起來捉弄愁太,那他們的演技未免也太逼真了。
愁太凝視着杏次的雙眼,目不轉睛。
杏次的臉色突然一沉。
「你是說我跟水鳥同時夢到一樣的內容嗎?這種事情——」
「看來你真的不記得了。」
「大家都說是招牌,我想應該是招牌沒錯吧。我們的運氣真的很不錯,招牌在我們進入器材堆積場的時候突然掉落,我們也同時失去意識。」
緊接着向來安靜無聲的房門傳來一聲巨響,被一名女生以相當粗暴的動作拉開。愁太是從聲音來判斷對方的性別。房門被拉開之後,愁太下意識將視線從杏次移至那名女生的身上。
簡直就像喋喋不休的大海嘯。在她有如連珠炮的言語攻勢之下,別說反擊了,愁太連抵抗的能力也沒有。
(她到底在搞什麼?)
「我不知道你夢到了什麼,我只知道在我的夢中,你們兩個全都掛了。全身上下的骨頭斷成無數的碎片,兩條手臂被硬生生扯了下來,身體更是彎曲成匪夷所思的角度;可是現在的你卻是個活蹦亂跳的人,不但活得好好的,骨頭更是毫無異狀。如果那不是惡夢的話,這種情況又該如何解釋?」
氣鼓鼓的白鳥將托特包丟給水鳥。
「……真的是招牌嗎?」
杏次是認真的,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她是誰啊?)
「應該是作夢吧。」
「閉嘴。」
就杏次的個性而言——雖然愁太對杏次還不是很瞭解,不過這句話的語氣相當強烈。之後杏次更是探出了上半身,臉上的肌肉微微痙攣,神情十分嚴肅。
「Deathbed就是臨終的意思。」
「那當然。聽說我們是被一塊大型招牌砸個正着,就算空氣阻力真的減緩招牌掉落的速度好了,也應該對我們造成嚴重的傷害纔對。可是我們卻連骨折也沒有,這個運氣未免也太好了一點。」
「這……不清楚……」
「是真的!」
愁太看着泰半身軀隱沒在杏次身後的水鳥,赫然發現她也睜着沒戴眼罩的另一隻眼睛看着自己。
「我不懂你在說——」
(不會吧!)
「……」
「上市中——不對,應該是初次見面,又不是中華涼麪。咦,不吐槽嗎?真難得。不過最近的天氣愈來愈熱,拉麪店的門口都貼上『中華涼麪上市中』的廣告呢!拜託,中華涼麪又不是季節變換的唯一代表,也沒有美味到令人看到廣告就想喫的地步,真的有那麼多人愛喫中華涼麪嗎?嗯?」
水鳥突兀而不吉利的發言讓愁太爲之一愣。
(眨個眼睛好不好?)
「那是因爲……」
「有什麼不對嗎?」
「記得什麼?」
(慢着,不可能嗎?如果『血鏽男』的傳說在衆人的心中留下強烈而深刻的印象,三個人同時夢到同樣的景象也是很有可能的。)
愁太感到心臟好像突然被人揪住似的,連忙伸手按住左胸。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露出虛僞的笑容——不,應該是在無意識中露出微笑。
實在搞不懂。
水鳥的語氣相當冰冷。白鳥恨恨地瞪着水鳥,表情卻有點可愛,一點也不可怕。
「算了,拿去吧!」
素未謀面的女生大剌剌地站在門口,看起來應該是個高中生。她身上穿着制服,可以確定不是大學生,不過略爲成熟的臉龐也欠缺中學生的稚嫩,因此愁太判斷她應該是個高中生纔對。
杏次突然靠了過來,臉上的毛細孔清晰可見,額頭上彷佛寫着『我真的看到了』。至於水鳥就不太清楚了,愁太無法判讀面無表情的人心裏面在想些什麼。
「我是水鳥的姐姐白鳥,赤金煙高校二年級的學生。你就是小杏口中的那個轉學生吧?聽說你們第一天就成了好朋友呢!真好。聽說學期中轉來的學生總是很難跟班上園學打成一片耶!我是沒轉過學啦,不過這種常識看電視就知道了。電視裏的轉學生總是孤零零的,碰到分組的時候,都沒有人想跟轉學生一組,久而久之就會變成被欺負的對象。不覺得嗎?真可怕。對了,說到欺負——啊嗚!」
杏次沉默不語,臉色發青。黝黑的皮膚失去了血色,就像是雨過天晴之後的路面。
不過……
「她是妳姊姊?」
雖然事不關己,愁太還是覺得不妥,畢竟正常人不會穿着印有『Death』——『死亡』字樣的T恤在醫院裏面閒逛。
(在醫院穿這種衣服不太好吧。)
凝視着杏次佈滿血絲的瞳孔,愁太嘆了口氣。其實他大可表示自己沒聽見,反正那只是一場夢罷了,就算宣稱自己沒看見、沒聽見,也一點都不奇怪。
「難道你真的沒看到那個怪物嗎?」
「我也看見了。」
黑色的T恤印着血紅斗大的『Deathbed!』。隨處可見的破洞都以別針別起,可見水鳥對這件T恤愛不釋手的程度。
「你也有同感嗎?」
不過愁太並沒有想附和杏次的意思。
「算了,就當做真的有很多人愛喫好了。不過中華涼麪雖然很受歡迎,大家中午都想喫中華涼麪,可是一旦進入秋天之後,爲什麼店家不貼出『中華涼麪已下市』的告示?萬一有人突然想喫中華涼麪,走到拉麪店跟老闆點餐,結果老闆卻說已經沒有中華涼麪了,你覺得客人會不會生氣?應該會生氣吧?於是憤怒的客人開始砸店,釀成了中華涼麪大暴動,不覺得問題很嚴重嗎?嗯?呃……你哪位啊?」
「所以——」
「這下子總明白了吧?我們的身體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且你們爲什麼寧可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血鏽男』?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怪物,不是最好從未存在嗎?」
(難道他們也看見了?)
「紅同學!」
對方還側着小腦袋故作可愛。讓對方的右手一直懸在半空中也不是辦法,愁太只好硬着頭皮握住對方的手。只見愁太全身上下不斷地顫抖,彷彿對方是一隻兇猛的肉食動物。
可是愁太記得很清楚。
「要不然呢?」
而且杏次和水鳥也看見同樣的人物,更證明了愁太的假設無法成立。同樣的夢境,不可能同時爲三個人所共有。
不過筆直的長髮和豐富的表情,讓愁太很難相信兩人真的是親生姊妹。
第二次的攻擊。
杏次瞪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
(其實我也不是不明白他們的用意啦。被招牌砸中跟被『血鏽男』襲擊,畢竟還是後者比較有話題性。)
「……」
「姊姊。」
現場傳出清脆的聲響,白鳥突然挺直了上半身。不明究理的愁太定睛一看,才發現水鳥狠狠地朝着姊姊的屁股打了下去。下手相當重,絲毫不留情面。
愁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真是麻煩,有夠麻煩的。不過,在這時候不好好仔細解釋的話,以後會變得更麻煩。愁太在心中下定決心。
杏次雙眉一挑,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嗯?」
「我看到了。」
藍色的制服外套、膝上十五公分的短裙、白色的長筒襪、黑色的漆皮皮鞋。胸前彆着大大的蝴蝶結、及肩的栗子色長髮,揹着一隻帆布制的托特包,臉上露出陽光般的微笑。
(他到底在堅持什麼?)
「問題的內容雖然跟傳說略有所出入,不過『血鏽男』真的對你提出問題了吧?難道你沒聽見嗎?」
「……哪裏合理?」
只有小學生纔想出這種鋒頭。嚴格說來,高年級的小學生也不會這麼幼稚。
「原來你是指這個。」
「倘若夢境是真的,爲什麼我們還能平安無事?爲什麼身上只有一點小擦傷而已?」
長得跟偶像一樣可愛耶——愁太心想。
「臨終。」
「別跟我說妳也看到了。」
「我真的看見了,就是『血鏽男』沒錯。他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然後問我們問題;不,紅同學,他應該是問你纔對,不是問我們。」
「呃……不太像……」
愁太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年輕人,你真是一點都不浪漫!」
水鳥默默地接過托特包,整個腦袋埋進了包包裏面。難道里面有不能讓別人看見的東西嗎?愁太十分疑惑。幾秒鐘之後,只見水鳥抬起頭來,從包包裏面抽出一件V領T恤。
杏次沒有回答。
「那……那你又要怎麼解釋?如果你的說法是對的,爲什麼你沒看見『血鏽男』?」
「不,我也看見了。」
其實仔細比較之後,或是經水鳥這麼一提之後,還是看得出來兩人有某種程度的相似。例如眼睛的形狀、鼻子的高低、或是耳朵的大小。
「夠了!」
愁太怒吼一聲之後,水鳥面無表情地將T恤收進包包。
「感情真好。」
白鳥雙手一拍。
「一點都不好!」
愁太雖然極力否認,卻被白鳥解讀爲少男特有的害羞,然後又借題發揮東拉西扯起來。
愁太很想把事情解釋清楚,卻很明白這麼做只會提供對方加油添醋的材料,只好選擇沉默。
(這算哪門子的姊妹?)
落差也未免太大了。白鳥太過多話,水鳥又太過沉默,兩個人加起來除以二剛好。
「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不便打擾太久。」
白鳥挺起上半身之後,露出詭異的微笑,感覺就好像有所企圖。
(這還不夠久嗎?)
愁太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漫長又毫無意義的『初次見面』。
「聽說你也看到『血鏽男』啦?」
(唔!)
愁太直盯着杏次,發現他心虛地別過視線,擺明了就是承認自己是個泄密者。
「說嘛!到底有沒有看到?他真的有說『你的血跟天空一樣地紅嗎?』有嗎?是怎樣的語氣?平靜?還是威脅?」
(我受夠了!)
愁太巴不得立刻逃離現場。
「說嘛,說嘛!」
「妳、妳好歹也是個高中生,不要在這邊胡說八道。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血鏽男』!」
「是的,不過『血鏽男』並沒有跟她說話。」
白鳥嫣然一笑,指着自己的胸口。
愁太爲之一愣,旋即鎮定心神繼續開口。
「哪、哪裏有漏洞?」
「應該是『血鏽男』出手搭救的原因吧?如果真正的他不是個蠻不講理的殺人魔王,自然也有可能對你們伸出援手。他好歹也是都市傳說中的人物,說不定兩三下就治好你們的傷口了。嗯,一定是這樣沒錯。」
「三個人同時失去意識、同時夢到一樣的場景,你覺得可能嗎?之前接受過強烈的剠激、在腦海中留下強烈的印象或許有可能夢到類似的場景,不過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相同吧?」
「證明一個人並不存在十分困難,證明一個人確實存在也很不容易。不過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浪,既然會出現類似的耳語,表示一定有幾分真實性,所以我認爲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血鏽男』。傳說難免會有誇大不實的部分,或許真正的鐵鏽男跟大家的描述有所出入,不過這個人物確實存在,否則也就不會成爲傳說了,而且看過『鐵鏽男』的人絕對不是隻有你們而已——水鳥?」
等到愁太說完之後,白鳥不停地點頭。
「嗯,美園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好。」
「不用妳管。」
深夜十分,水鳥好夢正酣。好不容易獲得解放的杏次套着一件運動夾克,悄悄地造訪愁太的病房。窗外的血紅色霓虹燈不斷閃爍,照得室內忽明忽暗。
「我又沒說百分之百相同。」
「你說你被一隻白色的蜘蛛怪攻擊?」
「意外死亡?」
「因爲——」
「呃……」
「告訴姊姊嘛,姊姊也很有興趣呢!當初知道小杏碰到『血鏽男』的時候,我可是興奮得不得了,可惜小杏什麼都記不得了,『血鏽男』也沒跟他說話。既然『血鏽男』跟你說過話,那當然要問你囉!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跟你素昧平生,雖然勉強能靠小杏牽上關係,不過總不好意思直接闖進病房來找人。正當我在門外徘徊的時候,剛好看見小杏跟水鳥走進你的病房,於是我就躲在門外偷聽,相準時機粉墨登場——啊嗚!」
「只有你才以爲自己是在夢中遇見『血鏽男』,我可不這麼認爲。再說你的推理漏洞百出,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聽見水鳥冰冷的警告之後,白鳥連忙鬆手。
「不要太過分了。」
白鳥回頭看着妹妹。
「意外?」
「因爲當時發生了一件令人永生難忘的意外。」
(當時我又沒有求饒!)
大概是看到『血鏽男』了吧,愁太心想。父母親慘死在自己的面前,這件事一走在白鳥的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打擊,同樣的事情若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愁太無法想象自己該如何承受。之前雖然也目睹了杏次和水鳥慘不忍睹的死狀,不過那畢竟欠缺了一些真實感,不能列入參考。
兩人同時以怨恨的眼神盯着水鳥。
「是喔,那他說了什麼?小杏什麼都記不得了,害姊姊好失望喔。水鳥一天難得說上一句話,指望她也是白搭,所以只能靠你了,小愁。快點告訴我吧,他到底說了些什麼?你們又碰上了什麼事?」
「現在妳總該相信了吧?」
白鳥聳聳肩,臉上依然維持着燦爛的笑容。
「沒事,你繼續說下去吧。」
說完之後,還拍拍愁太的胸膛。
「所以纔會變得那麼宅嗎?實在不懂,研究那種東西又能怎樣?證明『血鏽男』真的存在,又能改變什麼?」
白鳥伸出雙手夾住愁太的臉頰,強迫愁太跟她面對面。愁太清楚地感受到白鳥的吐息,兩人的距離太近了,近到不能再近的程度。
「什麼時候的事情?」
「姊姊知道你想說什麼,剛剛在門外已經聽過了。」
年長的女生用膩得化不開的聲音向自己撒嬌,愁太發現這種感覺還挺不賴的。而且這也是愁太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被重視、被依賴,他說什麼也想替白鳥做些什麼。可惜現實是殘酷的,一個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面帶微笑的白鳥再度看着愁太。
「你的意思是當時白鳥看見了『血鏽男』?」
「妳是指他有沒有說『你的血』怎樣怎樣的是吧?沒有。」
「當初我也是從白鳥姊的口中聽到『血鏽男』的故事。」
愁太立起枕頭,整個人靠了上去,管狀牀鋪立刻發出一陣哀號。
「記得多少就說多少。」
愁太立刻大聲否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什麼?」
「嫌我太多話是吧?別人的妹妹都很可愛,偏偏我們家的妹妹就是讓人疼不下去,讓我這個做姐姐的好擔心呢!」
「等、等一下。」
「好好好,不管就不管。對了,剛剛提到『血鏽男』嘛,所以——」
「你們之所以沒有受傷——」
「嗯。當時水鳥和白鳥姊的父母正在開車,爲了閃避腐朽掉落的鐵管,結果一頭撞上圍牆。父母當場死亡,那時水鳥才三歲,沒什麼記憶,可是白鳥姊已經七歲了,所以——」
杏次突然噤口。
「還沒。」
「我已經說過了,那只是夢境而已,爲什麼我總覺得妳的說法好像認爲我們真的碰到了『血鏽男』?我再強調一次,那只是一場夢,好嗎?」
杏次點點頭。
這就是關鍵了。
「這個問題先暫時不談。」
「就-是-我。」
「白鳥姊失去意識之前,遠遠的看到『血鏽男』站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從此地就迷上了怪人傳說,還四處蒐集資料,做了一番研究呢。」
難道要我接受你的謬論嗎,愁太心想。不過愁太還是忍住了,就算繼續議論下去,也得不到什麼結果。
愁太實在無法拒絕笑臉迎人的白鳥。就算愁太表示忘記了,白鳥大概也不肯輕易罷休,一定會待在這裏等到愁太想起來爲止。也罷,還是隨便敷衍幾句,打發她離開好了。
「——說了嗎?」
愁太吐了口氣之後,開口說道:
「就跟你說那只是一場惡夢罷了。」
「哇!」
「我——」
「十年前。」
「如果我們真的碰到『血鏽男』,爲什麼還能全身而退?夢境之中的我們身受重傷,幾乎活不成了,這點妳又要如何解釋?」
『血鏽男』在夢中詢問愁太求生的意願,可是愁太卻無法回答。『絕望』與痛苦壓得愁太喘不過氣,嘴脣無法動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小愁……?)
眼見白鳥做出結論,愁太不禁慌了手腳。
「白鳥姊是在父母親意外死亡的現場看到『血鏽男』的。」
於是愁太再度強調那只是夢境而已,之後就針對自己與『血鏽男』之間的對話以及當時發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遍。期間白鳥不時發出短暫的輕噫或是驚歎,催促愁太繼續說下去。
先前被親妹妹打屁股的聲音再度傳入耳中,白鳥的上半身無預期地挺了起來,結果愁太的頭部被白鳥硬生生地往上一扯,痛得他當場叫了出來。
「原來如此。就你的描述來看,『血鏽男』似乎不是一個蠻不講理的殺人魔王。若他真的是傳說中的怪人,應該會在你們發現他的同時說出那句超經典的臺詞纔對。結果他非但沒那麼做,反而還樂於跟你展開對話……嗯嗯,相當有趣。」
「白鳥姊真的看過『血鏽男』。」
「美園?」
夢境是虛幻的,『血鏽男』也只是都市傳說罷了,兩種都不是現實世界的產物。
「是嗎?小愁,你憑什麼斷定『血鏽男』真的不存在?」
摸不着頭緒的愁太低頭沉思,這才恍然大悟。
「妳說不只我們而已,難道還有其它人看過?」
「類似的事情常常發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整座小鎮都是工廠嘛。不過也因爲如此,醫院總是不愁沒生意上門就是了。」
白鳥停頓了一下。
無法解釋的反應不禁讓愁太皺起眉頭。
杏次點點頭,朝着門口瞄了一眼,大概是擔心水鳥突然出現吧。難道那件意外不能讓水鳥知道嗎?抑或杏次不放心把水鳥一個人留在病房裏面?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水鳥的口中說出短短的兩個字之後,旋即別過頭去,避開姊姊的視線。白鳥凝視着桀騖不馴的妹妹,不禁嘆了口氣。
明明就沒有受傷,爲什麼還會有刺痛的感覺?不過愁太聽過類似的案例,如果夢境太過真實,身體也會浮現出同樣的傷疤。或許自己的情形也是如此吧。
「那妳想聽什麼?我在夢中確實曾經跟他對話,不過那畢竟是夢境,對話的內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愁太點點頭,心中突然冒出一股寒意,完好無傷的雙臂與肩膀也傳來一陣刺痛。
愁太爲之語塞。因爲這是常識、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對方反問什麼是常識、什麼是理所當然,愁太該如何回答?畢竟常識和理所當然無法證明『血鏽男』並不存在。
「好痛!」
「沒錯纔怪!」
這時愁太開口了:
「是喔。」
「沒什麼,那只是一場夢而已。」
(偷聽還這麼囂張!)
「我也看過,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這麼確定?」
發現愁太無言以對之後,白鳥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既然杏次說水鳥不記得了,表示水鳥也曾經看過『血鏽男』。難道這就是水鳥不愛說話的原因嗎?
愁太感到胸口有點難受,趁着衆人不注意的時候,伸手輕捶自己的胸口。
「沒錯,你沒說,不過還不是一樣?三人的夢境非常相似,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實姊姊先前個別詢問過小杏和水鳥有關『血鏽男』的記憶,兩個人同時夢到一樣的場景,這種機率已經很低了,三個人簡直就跟奇蹟沒什麼兩樣。所謂的奇蹟,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覺得你的假設跟三個人經歷同一事件的判斷,哪一個比較有可能?」
兩種都不可能,愁太心想。
4手臂在哪裏!
「這我也不明白。」
「吸盤魚呢?她沒說什麼嗎?感覺起來她好像跟我一樣,都不相信『血鏽男』的存在。」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水鳥對『血鏽男』的看法。」
「爲什麼?你們不是認識很久了嗎?」
「是沒錯啦,不過這也不代表她會對我敞開心房。」
「少來,都黏那麼緊了。」
杏次笑笑不予響應。
「說到這個,你應該也有難以割捨的東西吧?例如毛巾或是填充玩具之類的。」
當然有,那是一顆棒球,是父親給他的紀念品。現在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很有可能是在這次的搬家被當成垃圾丟棄,或者是更早以前就被處理掉了。
「也就是說,你是水鳥難以割捨的東西?」
「沒錯。」
愁太不禁笑了出來,這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杏次和水鳥相依相偎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對男女朋友,要不然就是還沒長大的小鬼頭。如果杏次真的把水鳥當成異性、當成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女生,就不應該跟不是女朋友的水鳥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
這時愁太突然感到指尖一熱,腦海中也浮現出幾乎遺忘的往事。
(不妙……)
愁太不禁眉頭一皺。
事實上愁太的指尖並未發熱,那只是回憶造成的(錯覺)。
指尖殘留的觸感,來自前一所學校的同班同學;浮現腦海的畫面,則是對方的臉龐和聲音。汀千佳,坐在愁太隔壁的女生,留着長達小腿的頭髮,膚色就像牛奶一樣地白皙。
對不起……
愁太只是不小心撞到她的手,汀千佳白皙透明的臉頰卻泛起了紅暈,單薄的雙肩還不住地微微顫抖。
(我這麼可怕嗎?)
「嗯。」
愁太感到頭皮發麻,連忙關上窗戶回到牀上,整個人縮在被窩裏面。
「當然沒有,我又不是病人。」
「沒有發燒。」
「平常的時候還好,最近真的是忙不過來,難怪古人會以『想借貓的手來幫忙』詮釋這種忙得天昏地暗的狀況。貓掌的肉球是可以拿來按摩啦,至於醫院的工作嘛,還是得靠自己纔行。」
小小的病房頓時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之中,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愁太不禁後悔沒請母親帶收音機過來,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愁太笑了,美園的嘴角也漾起一絲笑意。
朝着愁太點點頭之後,杏次消失在房門的另一端。
腦中才剛閃過這個疑問,愁太頓時啞然失笑。
杏次靜悄悄地起身。現在早已過了熄燈時間,萬一被護士發現的話,鐵定會被念上好幾句;不過杏次本身並沒有生病,只要不打擾到其它患者,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真的不是作夢嗎?)
愁太輕敲厚重的玻璃窗,上面還看得到雨水乾涸的痕跡。重機具運轉的噪音不絕於耳,關上窗戶之後卻什麼聲音也聽不見,更凸顯出隔音窗的優異效果。
於是愁太走下病牀,來到窗邊。
「不過我們真的見到他了,不是嗎?三個人同時夢到一樣的場景,這種機率太小了,而且白鳥姊跟你所描述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只是單純地看到『血鏽男』,或許還可以歸咎於巧合,可是連細節都絲毫不差的話,就不能說是巧合了。」
「呼。」
(……算了。)
「是很想啦。不過……」
(可惡的老爸……)
又粗又長的手臂、立領的長大衣、壓低的帽檐、以及略帶點輕蔑的冷笑。
「妳休息一下吧?」
「嗯,沒錯。」
母親看起來十分瞻憂。
愁太緊咬下脣,內心十分掙扎。白鳥的說法也不是全無道理可言,而且杏次與愁太兩人的『夢境』就某個角度而言,還真的是一模一樣。
而且白鳥知道這件事之後,臉上一定會露出勝利的微笑,然後歸納出『白色蜘蛛就是大型招牌,杏次和水鳥當時失去意識,只有愁太瞬間進入夢中世界』的假設,然後志得意滿地宣稱『血鏽男』確實存在。
『……再不起來就死定了。』
輕輕鬆鬆地推開窗戶之後,愁太任憑沁涼的夜風撫觸自己的肌膚。醫院裏面還滿暖和的,一件短T加短褲就足夠了;不過入夜之後氣溫降低,窗外的冷風還是吹得愁太略感寒意。
「紅同學,你還是認爲『血鏽男』並不存在嗎?」
沒錯。
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之後,美園伸了個大懶腰,旋即將手上的記事板擱在牀頭,輕揉自己的肩膀。
不幸的是,大家都不記得受傷的事情。三人之中只有愁太堅持大家都受了重傷,更讓愁太認定『沒有受傷是因爲那只是一場夢』的假設無法成立。
「呵呵,謝謝你的好意。不過萬一被護理長知道的話,我可就喫不完兜着走了。」
「晚安。」
愁太拿出母親從家中帶來的DS,按下電源開關。還來不及開始遊戲,房門就被拉開了。
愁太並未向她告白,不過還是很想跟她說話。
「嗯。」
(怎麼不早說呢?)
愁太覺得夢境與現實的界線逐漸模糊,心裏面感到十分畏懼。那條界線就要被『血鏽男』破壞殆盡,愁太擔心自己再也無法回到真實的世界了。
愁太的理性還是否定了『血鏽男』是個怪人的假設。
「常常肩頸痠痛嗎?」
一臉疲憊的美園走了進來。察覺到愁太的視線之後,美園的臉上立刻浮現笑容。護上帽之下的髮絲有些凌亂,黑眼圈十分明顯,雙脣毫無血色,彷彿浸在水中好一段時間似的。
愁太的上半身從枕頭緩緩滑落牀面,雙眼直盯着天花板。黯淡的紅色。這當然不是天花板的本色,而是窗外光源的反射,看起來就像血池地獄似的,令人不太舒服。
愁太不置可否。
不留半點痕跡,彷佛神出鬼沒般的幻影,又像是清醒之後的夢境。
儲氣槽的上面站着一個人。
雖然美園沒放在心上,愁太還是對母親淨挑美園正忙的時候抓着她問東問西的行爲十分感冒,同時也對母親的臉皮之厚感到無地白容。
「可是……」
那個男的根本不存在於現實世界,關心他的大衣又有什麼意義?
愁太不知道兩人夢到相同情境的機率到底大不大,不過就常理判斷,應該是微乎其微纔對。就這點而言,承認『血鏽男』的存在是可以接受的,而且『血鏽男』應該是個裝扮奇特的男人,不是恐怖電影裏面所描述的怪物。
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血鏽男』消失了。
「我又不會說出去。」
「這我知道,不過隔牆有耳嘛。醫院裏面發生的事情幾乎都瞞不過上頭的眼睛,大家都懷疑是不是哪裏安裝了針孔呢!」
相當難笑的笑話。
不過愁太的心裏面可不這麼想。
美園思索了片刻。
「以前總去過涉谷、六本木或是銀座吧?」
最後的推理雖然有點牽強,卻還是說得通,愁太實在不喜歡這種被將了一軍的感覺。
不是刻意塗染的結果,而是自然形成的景象。光從這點看來,就可以一窺小鎮悠久的歷史。紅色代表鐵鏽,世界上沒有人閒到故意讓建築物和管路放到生鏽的地步,這些鐵鏽都是自然形成的。
「妳喜歡貓?」
幸或是不幸,愁太也不知道。
*
愁太不想增加美園的負擔。光是每天聽母親嘮叨抱怨,就已經夠她受的了。
「你是指傷勢的事嗎?」
(關我屁事!)
說完之後,美園還刻意露出俏皮的神情。
這就是愁太當時浮現腦海的第一個年頭。隨着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愁太也越來越在乎她的存在,而且兩人就坐在隔壁,說話的次數與機會也與日俱增。
母親的怒斥言猶在耳,愁太迎接午後時光的到來。
「這好吧?」愁太表示關心。
窗外的景色呈現出濃厚的超現實感。自己在一堆機器和管線之中眺望着眼前的景色,這種畫面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
夢境是什麼?
三人共同的回憶,僅止於『血鏽男』的這句話。至於某種物體——應該是巨大的白色蜘蛛——降臨之後的事情,就只有愁太記得而已。
「我該回去了。」
「不要小看動物的舒壓效果喔,可惜像我們這種大型醫院不能養貓。」
這座小鎮幾乎都呈現類似的色調。
無視於感慨萬千的愁太,杏次繼續開口:
(對了,當時好像有一些紅色的粉末從那個男的大衣掉了下來,不知道那些粉末到底是什麼?)
「我來替妳按摩吧?」
雖然公司那邊會負擔所有的費用,不過也得先等到愁太接受檢查,取得診斷證明書之後,才能向公司申請。因此在診斷證明書出來之前,所有的費用都得由患者先行墊付。
(不過看到眼前的景色之後,還真的會不由得相信『鐵鏽男』確實存在呢。)
『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出院?』
「不過……紅同學,也只有你記得當時的情形而已。」
愁太是認真的,他也相信護士站一定有類似的牌子。
「好吧,就休息一下好了,要不然我快撐不下去了呢。」
(『血鏽男』!)
只見愁太將上半身探出窗外,凝視着破舊的儲氣槽。
美園微笑致歉,卻難掩疲憊的神情。
如果杏次和水鳥知道這件事的話,一定會認爲是『血鏽男』救了大家一命,這可是愁太最不想見到的結果。
要不是被迫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自己又怎麼會受傷、又怎麼租住院?要怪就怪那個被降職的沒用老爸吧。偷偷在心裏面埋怨的同時,愁太也希望母親能夠早點離開。愁太很感謝母親每天替他帶換洗衣物過來,不過若她能別在兒子的面前大吐苦水,愁太會更爲感激。
(是他——!)
「唉……真是夠了。」
恐怖的經歷浮現腦海,愁太不禁打了個哆嗦。原本想關上窗戶,然而轉念一想,又改變了主意。
屈指一數,愁太已經在醫院裏面待了整整五天,院方卻還是沒打算安排他接受檢查,而且又不許他出院,結果讓愁太纔剛轉到新學校不久,就被迫休了一個半長不短的假期。再說住院的費用也不是一筆小數目,這麼多天的費用累積起來,也難怪愁太的母親會大發雷霆。
跟棒球比較起來,汀千佳不過是鉅變之中的小插曲罷了;然而大人的自私造成兩人被迫分離的局面,還是讓愁太感到十分火大。
雙肩傳來陣陣刺痛,愁太不禁低聲呻吟。
(乾脆掛上『謝絕會客』的牌子算了。)
「嗯,不過我沒養過。從小到大一直住在公寓,想養也不能養。對了,聽說你們以前住在東京啊?」
幸運的是,大家都不知道那個男的曾經問愁太需不需要幫助、想不想活下去。
愁太恨恨的盯着身穿運動夾克的牛蒡。之前看牛蒡悶不吭聲,還以爲他接受了自己的說法,沒想到他居然是在納悶什麼時候受傷了,愁太頓時感到相當無言。
(再這樣下去的話,沒病也會被弄成有病。我看胃潰瘍大概跑不掉吧。)
美園點點頭,打開耳溫槍的開關,替愁太測量耳溫。
「我們纔剛搬家,爸爸的薪水又少了很多,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美園舞動纖細修長的手指,來回推動自己的肩膀。:
現實世界又是什麼?
「嚴格說來,應該是東京的邊陲地帶。」
(隔音窗的材質還滿高檔的嘛。)
(算了,打電動吧。)
「只去過涉谷而已,校外教學曾經去過上野。怎麼,妳沒去過東京?」
愁太的疑問讓花園露出靦腆的微笑。
「對呀,我從未離開過這個小鎮。小學、中學和高中部是念鎮上的學校,畢業之後進入護專,生活圈一直在這裏。」
「畢業旅行或是校外教學呢?」
美園搖搖頭。
「沒有耶。我是知道其它學校都會舉行校外教學或是畢業旅行,不過鎮上的學校沒有這種習慣。據說是校方的意思,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美園扭動自己的頸子,活動自己的肩膀。
沒有校外教學?這真是一大打擊,校外教學和畢業旅行可是校園生活的重頭戲呢。
畢竟也只有在校外教學或是畢業旅行的時候,才能跟好朋友、普通朋友、不是朋友的同學以及老師一起展開爲期好幾天的旅行。
小學的時候還不覺得校外教學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中學和高中之後的校外教學可就不一樣了。自從確定轉學之後,愁太已對往後的校外教學不抱太大期待,但從美園的口中得知新學校沒有校外教學之後,更是深深感到校外數學的可貴之處。
如今一切的期待全都成爲泡影。
「哪有這種道理……」
垂頭喪氣的愁太顯得相當失望。
「紅同學,你這麼期待嗎?」
「難道不會嗎?」
這時美園突然笑了出來。聽見美園的笑聲,愁太不禁抬起頭來,神情顯得十分不悅。
「抱歉抱歉,我不該笑你的。其實我也滿期待校外教學或是畢業旅行,漫畫裏面不是常常出現類似的劇情嗎?經過畢業旅行的催化之後,男女同學往往就這樣成爲戀人呢。不過我早就知道學校沒有畢業旅行了,所以也僅止於羨慕而已。」
「別說了。」
愁太嘆了口氣。
(遜斃了。)
愁太感到臉頰有如火燒般的灼熱。
「什麼事情?」
標題是『人體切斷事件頻傳,本月第八人』。
杏次指着報紙的一角,篇幅並不算太大。
「根據這篇報導,找到被害人的地方應該就是犯罪的第一現場。」
小學時期的愁太是班上女同學眼中的恐怖大魔王,愁太還曾經因爲粗俗的用字遣詞遭到老師的糾正;如今被一個長得滿可愛的大姊姊稱讚,除了不習慣之外,愁太也感到有些害臊。
「是的。」
過去從來沒有女孩子稱讚愁太。
「『黑玉』?」
幫不上忙。
愁太點點頭。他曾經見過護理長臭罵護士的場面,那確實有點難堪。雖然被罵的人不是自己,愁太還是覺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這是愁太的真心話。
不知如何響應的愁太只能搔搔自己的後腦,臉上露出靦腆的傻笑。
「總有休假吧?」
我的縫隙,我的。
愁太並不打算求證,不過站在杏次家的角度而言,畢竟單人房比雙人房來得容易戒護。
『——今日午後,赤煙三番地第三區水泥工廠之中,擅自闖入的小學生荷稻連的手臂遭到不明人士砍斷,緊急送往赤煙第一醫院之後,因失血過多不治死亡。目前赤煙署正朝着意外與兇殺案的方向分頭偵辦,目前轄區內已經發生七件類似的意外。被害人的手臂不是被利刃切斷,而是被強大的外力硬生生地扯斷,警方懷疑可能是不慎捲入大型機具所造成的意外。』
「嗯。」
這時耳邊傳來刺耳的警笛聲,大概是救護車吧。
愁太仔細閱讀全篇報導。
「我已經上了點妝,結果還是很明顯。沒辦法,每天的工作都忙得不得了,根本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還真的穿上去了。)
美園嘆了口氣。
「妳家離這裏很遠嗎?」
「怎麼,你對我有興趣?」
工廠的運作聲透過窗戶的縫隙傳入病房,雖然吵了點,卻足以沖淡愁太的尷尬。
美園指着自己臉上的熊貓眼。
美園瞪大了眼睛,看起來似乎滿驚訝的,不一會兒又瞇起了雙眼,露出不懷好意的神情。
「報導中並未提及,不過應該是沒有找到。」
美園伸出中指,在愁太的額頭彈了一下。刺痛之餘,愁太也感到一陣酥麻。這種又痛又麻的感覺,就像高倍數放大鏡看穿了愁太的心思。
「也因爲如此,警方無法判斷意外——或是兇殺案的第一現場在哪裏。我這邊還有更詳細的資料。」
「不過還是謝謝你,你人真好。」
『你們三個闖進我的縫隙,只能怪自己的運氣不好了。』
「——慢着,難道妳從未出外旅行?」
「這麼說來。」愁太接着開口:
「該回去工作了。」
「妳愈是不說,我就愈是好奇。」
「是喔。」
杏次打開『煙實話』,翻到事先做了記號的地方。
「縫隙的意思就是另一個空間。」
「如果就住在附近,不妨抽空回家睡一覺吧。畢竟還是自己的牀睡起來比較舒服,這是我住院五天以來的感想。」
(……『煙實話』?)
「沒、沒什麼,只是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不過她也是個值得尊敬的護理長。」
昨晚杏次造訪愁太的時候,保鏢並沒有隨行,不過還是躲在監視範圍之內執行戒護的任務。至於水鳥的病房,則是在杏次的隔壁。
「我已經半年沒休假了。」
「對喔,你纔剛搬來,難怪不知道。醫院南邊有個黑色的圓形水槽,裏面是空的,附近的人都管它叫作『黑玉』。我住的地方就在那一帶,每天騎小綿羊上班,根本不可能回家小瞇一下。」
「就算有,也頂多休個半天,根本沒辦法去旅行。」
「怎麼啦?」
杏次從桌子下面拿出一本類似雜誌的東西。
外表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活頁本,不過頁數少了許多,應該是類似地方誌之類的刊物,其它的地區買不到。雜誌的名稱是——
接着他們立刻穿過堆積場,在商店街搜尋未果之後,突然聽到背後傳來轟然巨響。急急忙忙地趕回一看,才發現愁太三人已經被壓在招牌下面了。
水鳥的打扮讓愁太爲之一驚。
愁太眉頭一皺,抬起頭來看着杏次。
不過愁太也終於明白杏次爲什麼要蒐集這些資料的原因了。愁太相信透過夏威夷襯衫男與外界聯繫的杏次應該知道什麼,結果原來是跟『血鏽男』同等級的事件。
「問這個做什麼?」
「好像會,總覺得自己的牀睡起來比較安穩,妳不會嗎?」
『——血跡只出現在被害人被發現的地方,現場的大量血跡都是被害人所有,因此發現地點就是犯罪的第一現場。兇手可能是以吊車扯斷被害人的手臂,抑或是將被害人捆綁之後,以機動車輛拉斷被害人的雙手。不管是什麼犯罪手法,兇手一定擁有兇殘嗜血的性格。回顧過去,這個小鎮也傳出好幾宗血腥暴力的傳說,即使是讓全國小學生陷入恐慌的『裂嘴女』,在本鎮的『血鏽男』之前,也是顯得黯然失色。除此之外,『第十三水槽的浴血少女』、『第四煙囪的幽靈』、『輸送帶的無頭少年』等等,都是本鎮赫赫有名的靈異傳奇。或許這次的斷臂事件,也可歸類爲都市傳說的範疇吧。』
「才、纔沒有呢!我只是覺得妳很可憐而已!」
如今杏次的房門前站着好幾個穿着夏威夷衫的牛鬼蛇神,更替愁太的推論提供了強力的佐證。
原來護士的工作這麼忙碌。不過半年沒休假會不會太誇張了?難道不會違反勞基法嗎?
她的下半身套着再普通也不過的睡衣——除了取代補釘的別針之外,上半身卻穿着那件印有『Deathbed』字樣的T恤
*
「這本雜誌不認爲那是意外?」
自以爲已經絕望了,心底卻還是對未來的生活有所期待,這種自打嘴巴的念頭怎麼能隨便說出口?當然,愁太並沒有要告訴其它人的意思。
愁太也找不到必須乖乖待在病房的理由。
這是白鳥的說法,愁太當然不予採信。所謂的另一個空間,比『血鏽男』確實存在的假設更令人難以接受。又不是漫畫或電影的世界,自己也不是小學生了。慢着,說不定連現在的小學生都不相信這種荒謬的說法。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惜不行。即使沒有受傷,你依然是醫院的痛患,萬一被護理長看到的話,那我可就慘了——哇,這麼晚啦?我得回去工作了,否則護理長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萬一救護車送來的是同樣的病患,那可就有點麻煩了。」
美園的笑容格外地冶豔,愁太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上升了好幾度。
「是喔……」
愁太拿起『煙實話』。
「你會認牀嗎?」
「因爲工作太忙了嘛,看不出來嗎?」
「經你這麼一提,我好像也會呢,可惜不行,我家住在『黑玉』旁邊。」
「沒有找到?」
「應該是這個吧。」
與其每天躺在牀上,還不如出去幫忙搬點東西,這樣對身體也比較好。否則一整天都窩在病房裏面,遲早會悶出病的。
愁太從牀上跳了下來,套上了拖鞋。在這種情況之下,只有一個人可以解答愁太心中的疑問。
「妳也沒有男朋友囉?」
杏次的病房跟愁太一樣,都是單人房。根據母親的說法,當初好像是杏次的家人堅持要住單人房的樣子。
「手臂呢?被扯斷的手臂到哪去了?」
聲音愈來愈近。
美園露齒而笑。
「幾天前鎮上連續發生了數起兇殺案,被害人的雙臂從肩膀的地方整個被砍斷。早上的救護車似乎也跟這起案件有關,家裏的年輕小弟說晚報已經修改爲九人了呢。」
「不勞費心。」
唯一讓她看起來像個病人的眼罩並不是醫療專用的用品,變成黑桃形狀的皮製品。
美園的語氣充滿了驕傲。愁太想,美園應該也覺得自己是個優秀的護士。事實上在醫院的衆多護士之中,美園的手腳相當利落,交辦的工作三兩下就處理好,絕不拖泥帶水。知道美園負責照顧愁太之後,其它的護士都說愁太的運氣真好,能夠碰到一個幹練優秀的護士。
深呼吸之後,美園整理身上的制服,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個歐巴桑很恐怖呢。」
於是他四處張望之後,躡手躡腳地離開病房,朝着同一層的其它房間前進。
「爲什麼?」
愁太發現美園的表情十分嚴肅,眉宇之間閃過一絲陰影。
可是說也奇怪,醫院裏面卻沒有人對水鳥的新造型感到介意。
文章到此結束。
心慌意亂之餘,自然是口不擇言。其實這並不是愁太的本意,他只是純粹好奇,想知道美園有沒有男朋友罷了。
伸了個懶腰之後,美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體還不時左右擺動,舒緩緊繃的肌肉。愁太好像聽到美園的關節傳來嗶嗶啵啵的聲音,短短的幾分鐘並不足以讓疲憊不堪的身軀恢復元氣。
那些牛鬼蛇神並沒有看到『血鏽男』。杏次已經仔細的詢問過了,他們在愁太三人進入器材堆積場之後也跟了上來,結果堆積場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三人的身影,更別說是『血鏽男』了。
「看,就是這個。」
穿着同一件運動夾克的杏次攤開小桌上的報紙,背後依然黏着水鳥。
從雜誌名來判斷,應該是八卦雜誌吧。
說完之後,美園就走出了房門,留下滿室的謎團。
(……太扯了吧!)
「有、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反正我也沒受傷,窩在病房裏實在很無聊。」
杏次的說法讓愁太聯想起『血鏽男』說過的一句話。
(不知道被害人事後都說了些什麼?)
愁太試着在報導中尋找線索,卻一無所獲。
(大概都是一些不足以採信的說詞吧。)
說不定消息來源也只是毫無根據的鄉野怪談,愁太懷疑記者根本沒做好實地採訪的工作。
(慢着,如果八個被害人都死了呢?)
愁太將雜誌放回桌面。
「有沒有生還者?」
「只有昨天的小學生不幸死亡,其它人都幸運地存活了下來。」
「既然如此,不就可以從他們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
「別傻了。」
水鳥冷冷地開口。
愁太反問爲什麼,只見她瞪大了眨也不眨的獨眼,凝視着眼前的愁太。
「因爲他們都發狂了。」
在死魚眼的注視之下,愁太不禁打了個冷顫,甚至還產生了幻聽,以爲自己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慘叫與哀鳴。
眼看現場的氣氛逐漸凝重,杏次連忙接過話頭。
「姑且不論是否發狂,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現在部無法接受訊問,幾天前的報紙所刊登的報導就已經提到這點了。據說我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大家都以爲又是斷臂事件的被害人,發現不是之後,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呢。」
「可以想象。」
手臂被扯斷的三個中學生被送到醫院,鐵定會引起一陣混亂。更何況杏次家的年輕小弟個個血氣方剛,天曉得會出什麼亂子。
(真是令人作嘔的事件。)
愁太感到胃部一陣翻攪,不禁皺起了眉頭。
「對對對,差點忘了。」
「目前還不能確定,不過你剛剛不是也看過了嗎?根據『煙實話』的描述——」
地圖清楚的標示出汽車行走的道路、主要設施以及住宅區和鐵路的路線。不過鐵路是載貨專用的,聽說載客用的火車不會停靠赤金煙町。原因很簡單,這個小鎮連個象樣的火車站都沒有。
白鳥喘了口氣,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啊嗚!」
「她也是我跟水鳥的護士。」
水鳥的強拳擊中白鳥的腹部。只見白鳥捂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蹲了下來。
有種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上的感覺。在愁太心中感到不以爲然的同時,也覺得眼前的剪貼簿欠缺了某種真實感。
白鳥樂不可支地擺動着身體。
杏次似乎也懶得理會那對姊妹,只見他翻開褐色表皮的剪貼簿,拿出紅筆在地圖上面做記號。
果然不出所料。
穿着制服的白鳥拿着托特包,朝着試圖阻止她的夏威夷襯衫男沒頭沒腦地海扁一頓之後,大剌剌地走進病房。
「妳們兩姊妹是怎樣?」
「水鳥,妳居然打人……」
「紅同學,爲什麼你對這件事那麼感興趣?」
水鳥下手毫不留情,白鳥痛苦地扭動身軀。
白鳥手插着腰,臉頰漲得鼓鼓的,一臉忿恨難平的模樣。
「神經病。」
發狂的被害人。
「給我安靜一點!」
「——兇手是千手觀音!」
十三年來,愁太從未讓自己成爲社會事件的關係人。以前雖然跟別人打過架,不過那也是跟認識的人開打,在愁太的認知裏面,足以驚動警察的大事不過是電視新聞裏面的餘興節目罷了。
「小杏,你要這個做什麼?」
白鳥的雙頰脹得鼓鼓的,顯然十分生氣。不過也只是生氣而已,並沒有出手還擊的意思。
「討厭啦,妳做什麼。」
愁太的語氣有些失望,水鳥頓時哼了一聲。
「等一下。」
(這個小鎮到底是怎樣?)
愁太拉拉杏次的衣袖。水鳥就黏在杏次的背上,愁太只好貼在杏次的耳邊說話;不過對峙中的姊妹並未察覺兩人的異狀。
「想要製作一份事件地圖。」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愁太的問題其實是多餘的。在還不能確走到底是意外還是兇案、甚至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記者當然不可能知道兇手的目的是什麼。
「嗯——我在尋找這八起事件之間的關係。」
白鳥突然用力往自己的大腿一拍。
真的無法理解。
尚未曝光的犯罪現場。
「小愁,這只是最下層的地圖而已,上面還有好幾層錯綜複雜的路線呢。如果你以爲光靠這份地圖就能瞭解赤金煙町的全貌,姊姊只能說你實在太天真了。再說地圖也只有參考價值而已,乍看之下好像相通的道路,實際情況卻未必如此。赤金煙町的居民習慣將雜物或是儲存槽隨便亂放,即使擋住通路也無所謂,所以只有親自走上一趟,才能真正瞭解這個小鎮的原貌。懂嗎?Let’swalking!走路纔是王道啊!」
「叫作『腕弁慶』也行——對了,你們知道『弁慶』是誰嗎?不知道吧?那源義經呢?也不知道?是喔,那就算了。弁慶是源義經麾下的武士,是個和尚,有點類似拿着武器縱橫戰場的僧兵。雖然也會念經,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揮舞着薙刀在戰場上浴血殺敵。那個叫作弁慶——全名是武藏坊弁慶的人,以前待在比散山的西塔,不過他自恃武藝高強,常常在夜裏襲擊路過的武士奪取武器。一段時間之後,竟然被他奪走了九百九十九把武士刀,只差一把就破千了。爲了取得一個整數,弁慶乾脆埋伏在五條大橋,靜候第一千名犧牲者的出現。就在這個時候!」
「不會啊,其實她們的感情還不錯。」
「決定了,就是怪人『千手觀音』,全新的都市傳說誕生!」
「你該不會真以爲『斷臂事件』跟『血鏽男』有關吧?」
「我問你。」
愁太面色一沉,眼看着就要發作,不過白鳥和水鳥卻絲毫不以爲意。白鳥還豎起食指在愁太的面前左右搖擺,彷佛滴答滴答的節拍器,嘴裏連嘖了好幾聲。
愁太嘆了口氣,打量着在地圖上做記號的杏次。
愁太十分不解。
「是喔……」
愁太纔剛說完,白鳥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房門突然被粗暴的拉開。愁太回頭一看,果然是白鳥。
無視於歡欣鼓舞的白鳥,愁太朝着一旁的杏次問話。這時白鳥的口中還不時發出奇怪的聲音。
杏次朝着白鳥身後的年輕小弟點點頭,衆人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從那幾個夏威夷襯衫男的反應來看,白鳥的硬闖病房應該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說那個美女護士啊?」
「這不是警察的工作嗎?」
「是沒錯啦,不過警察可不相信『血鏽男』的存在。」
接過剪貼簿放在桌上之後,杏次從牀邊堆積如山的報章雜誌當中抽了一張紙出來,然後攤在桌上。
杏次搖搖頭,臉上露出苦笑。
(……這對姊妹真怪。)
「希望落空。」
「或許吧。不過這座小鎮的都市傳說幾乎都跟『血鏽男』有關,所以——
「從地圖上面看起來,這座小鎮還滿普通的嘛。」
杏次點點頭。
「所以你覺得『斷臂事件』也是『血鏽男』的傑作?」
「這個故事跟斷臂事件有什麼關係?」
白鳥握緊拳頭擺出勝利的姿勢,看起來十分得意。
愁太話纔剛說完,白鳥就嘟起嘴脣大聲抗議。不過在見到水鳥的拳頭之後,她頓時變得跟小貓一樣地聽話。
「那不叫作報導,根本就是虛構的小說。」
被扯斷的手臂。
「我帶來了,就是這個吧?」
「別鬧了。」
這時跟水鳥糾纏在一起的杏次開口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們的感情不好嗎?」
「哪篇報導有出現『收集一千隻手臂』的字樣?」
我戳,啊嗚。
「拜託,還聽不出來嗎?弁慶要收集一千把武士刀,斷臂事件的兇手想要收集一千隻手臂,這就是兩者之間的關連了。也就是說……」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相當不尋常的氣息。
「兇手就叫作『腕弁慶』~」
水鳥也對愁太投以輕蔑的目光。
「你在做什麼?」
「那……『腕弁慶』只好淘汰囉!」
白鳥雙手一拍,從托特包裏面拿出一本剪貼簿。褐色的表皮、A4大小的尺寸,百元商店裏面常見的便宜貨。裏面沒有塑料護套,直接將剪下的東西貼在內頁,果然是貨真價實的剪貼簿。
水鳥冷冷地回了一句。
上面還印着『赤金煙町地圖』的字樣。
瞥了白鳥和水鳥一眼之後,愁太將視線拉回眼前的地圖。
「你認識她?」
「你不是——」
「不做什麼。」
既然跟兩姊妹有多年交情的杏次都這麼說了,愁太也不便表示意見。或許旁人很難理解她們之間的情感交流吧。
「這不是鎮上的地圖嗎?」
「我只是想知道醫院爲什麼會這麼忙碌罷了,沒有其它的意思。負責照顧我的護士都快要累垮了,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麼。」
「……所以呢?」
「感興趣?有嗎?」
剪貼簿的封面寫着『親愛的,我的手臂被扯斷了』。
找不到的斷臂。
水鳥點點頭。
「嗯。」
(不懂,真的不懂。)
「是喔。」
「源義經出現了!當時他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幼名叫作牛若丸,帶着一把短刀行經五條大橋。弁慶看他是個孩子,滿心歡喜地跳了出來,想奪走牛若丸身上的短刀。於是牛若丸大聲抗議,要弁慶去找更厲害的武士挑戰,然而弁慶根本不予理會,直接朝着牛若丸撲了過來。想不到牛若丸居然是鞍馬天狗的徒弟,只見他在欄杆上面跳來跳去,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時而在前、忽又在後,累得弁慶是氣喘吁吁,只好跪地求饒。」
「看來小愁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側腹被人用力一戳,白鳥頓時『啊嗚』了一聲。
(她有問題嗎?)
愁太眉尖一挑。
水鳥並未回答,直接躲在杏次的背後。愁太實在是拿她沒輒。
「誰教妳太囉唆了。」
水鳥瞪大了毫無感情的死魚眼俯視着自己的親姊姊,然後又黏上杏次,臉頰還在背部來回磨蹭,彷彿在尋找最舒適的姿勢。
「無知。」
杏次爲什麼會對『血鏽男』的存在深信不疑?
白鳥的情況還可以理解,畢竟她在父母慘死的現場看到『鐵鏽男』的身影,或者追蹤怪人的足跡,已經成爲兩姊妹擺脫傷痛的宣泄管道。
(抑或這只是一種流行趨勢?)
愁太以前的學校也流行過各式各樣的遊戲,其中又以紙牌遊戲爲主。或許對這座小鎮的居民而言,『血鏽男』以及都市傳說也是生活中的一種娛樂吧。
「最後一個……」
杏次劃上第八個記號,填上事件發生的日期之後,開始凝視着地圖。身後的水鳥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地圖,白鳥更是手插着腰,視線隨着杏次所做的記號,在地圖上來回遊移。
「這裏——」
手中的原子筆漂亮的轉了一圈,杏次指着地圖上的某個記號。
「——就是我們遇上『血鏽男』的地方。」
其它地方的記號都是×,唯獨這裏變成○。白鳥輕噫了一聲,水鳥也瞪大了眼睛。
畫着○的器材堆積場跟其它畫着×的地點幾乎位於同一區,就在斷臂事件的現場附近。硬說兩者之間沒有關連,似乎有點牽強。
杏次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血鏽男』果然跟這次的事件有關。不過他的武器是巨大的藍波刀,或許不是他下的手……」
「慢着慢着慢着。」
愁太搖搖頭。
「這種結論未免也太一廂情願了吧?我們的手臂不是好端端地接在身上嗎了這就是最好的反證。光是以地緣關係來判斷的話,任誰都會變成條件符合的嫌疑犯。」
「也有道理……」
話雖如此,杏次依然捨不得放棄自己的推論。只見杏次轉頭看着白鳥,尋求她的聲援。
白鳥也相信『血鏽男』確實存在,應該會支持他的推論纔對。
「『血鏽男』當然跟這個事件有關。」
看她那個反應,應該會花上不少時間。
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往後不過是宛如嚼蠟的餘生。
然而愁太非但沒要阻止他們,反而積極地參與討論。
「啊!」
「怎麼啦?哪裏不舒服嗎?」
「花園小姐,快點過來!」
「我沒有不舒服。」
5蜘蛛
(我到底在做什麼……?)
可是希望也有夢碎的時候。
美園很快地就發現愁太的存在,只見她跟其它的護士說了幾句話之後,大家各自又繼續手邊的工作。
不過杏次和白鳥則是充耳不聞。兩人的情緒十分高漲,白鳥詢問杏次看見『血鏽男』的詳細狀況,杏次則是以流利的口吻描述當時的情形。事實上同樣的內容,杏次已經主動或是被迫描述好幾次了,聽了上一句之後,愁太就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
愁太也不明白。
愁太搖搖頭。
「我是很想回家休息啦,不過今天我值夜班。」
真是夠了。愁太根本不在乎什麼大學,高中才是他的舞臺。
「這裏是黑玉。」
不過隨着房屋本身的無限制增建,再加上縱橫四方的金屬管路阻礙,小鎮只好將人行步道往空中發展,結果就造成了這個前所未有的超級大迷宮。
「我實在不懂,爲什麼你們這麼肯定?」
接着美園從護士站小跑步出來。
「……兩個白癡。」
杏次更加地喜上眉梢,還不時頻頻點頭,顯然對白鳥的發言十分滿意,更將莫名其妙地手指向天的白鳥視爲最佳盟友。
自動沖水系統的水聲傳入耳中,套着拖鞋的愁太來到洗臉檯洗手。水冰冰涼涼的,愁太不禁打了個哆嗦。
往後大概會在這座小鎮住上一輩子吧。這是父親的說法,愁太也沒理由不相信。
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抱歉,下次再說吧!」
棒球沒有績優保送的制度。
「沒錯!」
愁太的視線依循着×記號在地圖上前進,突然在某個區塊停了下來。
入夜之後的廁所總是格外地陰森,醫院的廁所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那種老式的廁所,只要一把門關上,天曉得裏面有沒有人。背對着那種廁所站在小便池前面,着實需要相當的勇氣,愁太很擔心背後的門會靜悄悄地開啓,然後從裏面出現——
「紅同學。」
原因很簡單,赤金煙町的學校沒有球場。
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真正的『絕望』,是面對『死亡』的那一刻。
杏次的臉上綻放出勝利的光輝。
肩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愁太個禁皺起眉頭。窗外的紅色警示燈忽明忽暗,鏡中的自己也染成一片紅色,看起來就像是血流滿面的模樣。至於背對窗戶的另一邊,則是籠罩在陰影之下,看起來分外駭人。
「黑玉……」
那不是杏次畫上去的源泉,也不是三人遇見『鐵鏽男』的地方,而是直接印刷上去的記號。
愁太嘆了口氣,視線回到桌上的地圖。
因此愁太纔會感到『絕望』。
(不過這只是個比喻罷了,並不代表『血鏽男』真的存在。)
「——好痛!」
積習難改嗎?不,或許是因爲愁太已經知道什麼纔是徹底的『絕望』。不管是不是夢境,跟面對『血鏽男』的感覺比較起來,眼前的際遇根本不算什麼。
「小愁?」
美園的動作非常快。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據實以告纔對。美園就住在『黑玉』的附近,提醒她注意安全也並不爲過,愁太實在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要隱瞞奪門而出的原因。
水鳥的音量雖然不大,還是被愁太聽見了。
於是愁太放慢腳步,調勻呼吸,緩緩地走近護士站。萬一被美園發現自己是跑過來的,少說又會捱上一頓罵。
(真是敗給他們了。)
事先有所防備,總比一無所知要來得強。
或許以前有吧,愁太並不清楚。反正現在沒有就對了。
工廠的設施無情地侵佔所有的空間,彷彿不允許空地的存在,鎮上也沒有體育館或是室內游泳池這種非生產性的『建築物』。
(都怪那幾個笨蛋。)
伸手敲敲透明帷幕,愁太確定那是壓克力,不是玻璃。裏面的護上紛紛回過頭來,眼神略帶一絲殺氣,大概是以爲又有重症患者被送進來了吧。
——甲子園。
留下這句話之後,美園立刻轉過身來飛奔而去。患者不能在醫院中跑步,護士卻不在此限。
所以愁太不再重視自己的肩膀。
這麼做當然是爲了轉移話題,引開大家的注意力,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有點過頭了。
如今愁太還是輕揉自己的肩頭,急着確認肩膀的狀況。
可是——
「紅同學,怎麼啦?」
基本的道路結構雖然稍嫌複雜了點,卻還不到讓人迷路的地步。
當然不是,愁太只是不放心罷了,因爲美園今天回家的時候必須經過黑玉。從杏次的地圖看來,那一帶是相當危險的區域。就算沒有『血鏽男』出沒,斷臂事件也幾乎都集中在那一帶,愁太不放心讓美園獨自回家。
全心投入未必能換得好結果,父親就是最好的見證。全心投入工作的結果,就是毀了孩子的人生,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就是說嘛!」
雙手插在口袋裏面的愁太轉過身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愁太輕撫肩頭。
當初勸美園回家休息的人正是愁太,萬一美園接受了提議,在回家途中碰上事件——或是遭遇意外的話,愁太鐵定會內疚一輩子。
(看來今天沒機會告訴她了。)
區塊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
巨大的玻璃——抑或是透明壓克力板後方,幾個護士正在忙碌工作。發現美園也在其中之後,愁太頓時鬆了一口氣。
這也是父親的說法。
無視於杏次和白鳥的問話,愁太站了起來,飛快地衝出病房。站在門口的夏威夷襯衫男不明究理地回過頭來,試圖抓住奪門而出的愁太,卻還是被他一溜煙地跑了。
「因爲他是『血鏽男』嘛,基本上所有被冠上都市傳說的事件都跟他脫不了關係,只是直接與間接的差別罷了。如果是撲朔迷離的事件,就跟『血鏽男』有直接的關係;如果是淺顯易懂的事件,則跟『血鏽男』有間接的關係,不管怎樣都有關係就對了!」
連愁太也感到莫名其妙。身體突然自己動了起來,不知道要把愁太帶到哪去。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答案,當護士站映入眼簾的時候,愁太終於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
(爲什麼?)
赤金煙町共有三所公立高中,這三所學校卻沒有棒球隊,連棒球同好會都沒有。
「唔……算、算是吧。」
(……也罷,反正她說今天值晚班嘛,明天再說好了。)
整個小鎮瀰漫着光怪陸離的氣氛,就算『血鏽男』真的存在,也一點部不足爲奇。
即使當時不覺得怎樣,可是入夜之後獨自站在廁所前面,白天的閒談頓時會立刻活靈活現了起來。
只要好好努力,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愁太打算說出一切的時候。
愁太鬆了口氣,至少今天晚上不會有問題;可是美園遲早也要回家,不可能一直待在醫院裏面。如果事情能早日解決,那當然是最好;但是話又說回來,萬一沒那麼順利呢?
放心吧,爸爸會想辦法存錢,讓你去唸自己喜歡的大學。你就忍着點,在這裏唸完高中之後再說吧!
愁太喫了一驚,抬起頭來跟水鳥打個照面。水鳥大約有三分之一的臉孔躲在杏次的背後,看不到她左眼的眼罩。杏次正跟白鳥聊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注意到背後的水鳥開口說話。
愁太在心中暗罵。
(還是告訴她吧!)
想起來了,『黑玉』不就是美園口中的那個廢棄已久的大型儲存槽嗎?印象中就在她家附近而已。
「是、是喔。」
(等一下我該怎麼跟杏次他們解釋自己的突然離去?)
愁太話纔剛說完,白鳥又豎起食指做出節拍器的動作,嘴上還連嘖了好幾聲。
走廊的另一端傳來急促的呼喚聲。
回到病房之後,愁太以『上廁所』充當他突然衝出去的理由,想不到他們居然以此爲開端,聊起了跟廁所有關的都市傳說。
(沒辦法,就是放心不下。)
「黑玉。」
愁太試着搜尋自己的記憶——
杏次和水鳥不至於因此嘲笑愁太,他們沒那麼幼稚。最有可能拿這件事來消遣愁太的人反而是年紀最大的白鳥,不過她又沒跟愁太同校,彼此見面的機會也不多,根本用不着在意。
大概是被招牌砸中之後所留下的內傷吧。一個月前的愁太或許會因此陷入恐慌,畢竟肩膀是投手的生命。爲了自己的投手生涯着想,愁太絕不勉強自己,總是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作好健康管理。
這是個好問題,愁太心想。
或許兩年之內,三所公立高中也會成立棒球隊,然而愁太入選的機會並不大,幾乎可說是零。赤金煙町沒有球場,自然也沒有小聯盟,兩年沒碰球的愁太根本不可能被選上。棒球是努力重於天賦的球類運動,一旦有了空窗期,想要迎頭趕上並不容易。
目送美園離去的背影,愁太嘆了口氣。
「呃……妳下班了嗎?」
「咦?你這麼關心我啊?」
然而愁太還是選擇了隱瞞。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面對毫無意義可言的人生,這個大前提依舊沒有改變。)
苦笑了幾聲之後,愁太走出廁所。
熄燈之後的走廊昏暗黝黑,只剩下幾盞綠色的指示燈以一定的間隔照亮腳邊,勉強得以辨識周遭的景物。
白天的人聲鼎沸,彷彿海市蜃樓般的縹緲虛幻。
杏次猜的沒錯,白天的騷動果然是第九名犧牲者造成的。
事件——抑或是意外發生於今日凌晨,被害人於送院之後隨即死亡。
死者星二十二歲的女性,婚期將近,更凸顯出兇手的泯滅人性。
左手臂不翼而飛,因此警方朝着情殺以及見財起意——據說左手無名指戴着一顆很大的結婚鑽戒——兩個方向展開偵查,
以上是愁太於傍晚時分在會客室的電視所看到的新聞內容,
洗完手之後,愁太隨手往褲子一擦,朝着自己的病房前進。火災警報器的紅色警示燈不規則的閃爍,轉過前面的角落之後,就看得到自己的病房了。杏次和水鳥的病房就在隔壁,穿着夏威夷襯衫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房門口的椅子上打盹。
(這種保鏢派得上用場嗎?)
杏次不禁搖頭。如果『血鏽男』真的出現了,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對手。『血鏽男』身上有一把巨大的藍波刀,好歹也要掏出手槍——
(……他身上有槍嗎?)
愁太躡手躡腳地往前走,心裏覺得那個年輕小弟的身上一定有槍。當然,這只是既定印象罷了,並不代表愁太真的在夏威夷襯衫男的身上看過槍枝。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手槍真的有用嗎?如果『血鏽男』只是穿着普通長大衣的可疑人物,手槍當然有用;不過假使『血鏽男』不是普通人的話——
愁太搖搖頭。
(不要想太多,世界上沒有什麼怪物。)
一定是白天的時候聽了太多怪談的關係。
行經第二個轉角的時候,遠處的護士站突然人影一閃,愁太不禁停下了腳步。
護士站當然有護士留守,這一點都不奇怪。愁太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爲他覺得那個人影不是別人,正是美園。白衣護士的背影其實都差不多,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愁太總覺得那個人就是美園。只見她背對着走廊,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或許是在消毒吧,愁太心想。
「紅同學,等一下。」
愁太選了一間距離最近的病房。一陣猛敲之後,纔想起病房沒有門鎖。於是愁太使勁力氣拉開房門,連滾帶爬地衝了進去。
——嘻嘻。
「妳看!」
(難道又是同樣的狀況?)
「真的嗎?那就好。」
愁太再度打量着美園。
慢着。
這怎麼可能?難道是因爲護士看多了屍體,早就見怪不怪了嗎?
一個人受到極度驚嚇之後,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的。直到今天晚上,愁太才明白這個道理。
倒臥在血泊之中的夏威夷襯衫男清晰可見。動也不動的身軀,沒有手臂的屍體。
愁太緊緊地抓着自己的衣領。
愁太的眼前突然冒出了好幾隻手。
(好像是真的看不到……)
於是他伸手撫胸,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愁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好了!」
渾身是血的屍體,沒有手臂。不過就是死人罷了,有什麼好怕的?又不是幽靈,也不是怪物,屍體根本不能把自己怎麼樣,它只是活人的過去式而已,沒有害怕的必要。事實上讓愁太膽顫心驚的原因,反而是讓活人變成死人的『某人』。
既然幫不上什麼忙,那麼好歹也別去打擾她。於是愁太看了護士站一眼,躡手躡腳地跨出腳步,套着拖鞋的指尖卻碰到了某個物體。
愁太想起杏次的描述,當時夏威夷襯衫男不也是沒看到愁太、杏次和水鳥三人嗎?他們明明就跟在身後進入器材堆積場,卻沒見到愁太三人的身影,更別說是『血鏽男』了。
(——沒有手臂!)
愁太往後退了幾步。夏威夷襯衫的衣袖空蕩蕩的,少了應該有的東西。也就是說——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左手。
右手。
「那、那我先回房了……」
發出聲音的同時,愁太的身體也像彈簧似的往後倒退。地上的血跡雖然讓愁太滑了好幾次跤,他還是轉過身去拔腿就跑。
有個人倒在地上,背上還綻放着一朵鮮紅色的花。仔細一看,原來是印着大紅花圖樣的夏威夷襯衫。
「——紅同學?」
等一下!
難道美園真的看不到嗎?
可是在她的純白護士服背後卻長出好幾隻手,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
「——對喔!我站在前面,擋住妳的視線了!」
巨大的撞擊力將愁太甩了出去,連病牀都被推到窗邊。
愁太知道美園的工作相當忙碌,幾乎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這也說明了醫院的人手嚴重不足,每個護士都超時工作。
女人的手。
「什麼不好了?」
「花園!」
耳中聽見急促的呼吸聲,愁太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
「開門!快點開門!」
醫院裏面沒有足以扯斷手臂的重機械。如果手臂真的是被機械扯斷的,那也絕對不是意外,而是蓄意的謀殺。
男人的手。
眼見機不可失,愁太連忙關仁房門。門外傳來劇烈的撞擊,眼看着就要撐不住了,外面的怪物遲早會破門而入。愁太腦中的意念不過一閃,先前的擔心立刻成爲事實一。
美園凝視着愁太手指的地方,然後又慢慢地將視線移至愁太的身上。
他急着通知杏次,不過必須等到美園回到護士站纔行。萬一被她撞見自己在夜裏試圖進入杏次的病房,不被她狠狠地訓斥一頓纔怪。
——嘻嘻。
拖鞋的鞋底溼溼滑滑的。先前愁太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前進,所以沒注意到走廊的地板上沾滿了某種黑色的液體。
說不定地板上面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愁太盼望那是繼『血鏽男』之後的另一場夢。
(冷靜,不要慌張!)
「沒關係。工作雖然很忙,不過人手已經足夠了。」
「嗚——嗚哇!」
終於叫出聲音了。
是誰抓住我的手臂?
(嗚,還在那裏!)
回神之後,才發現自己撲倒在地。凝固的血跡發出噁心的惡臭,愁太感到一陣暈眩,連忙回過頭來。
愁太一個轉身,快步朝着自己的病房走去。
愁太萬萬也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時候聽見水鳥驚慌失措的聲音。只見他抬起頭來,扶着牀邊起身,打量着牀上緊緊抓住棉被的水鳥。重金屬的眼罩已經恢復成醫療用的產品,好勝好強的表情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激發男人保護欲的孱弱。
——嘻嘻嘻嘻。
愁太飛快地轉身,迅速拉上房門,四、五隻手臂立刻被夾個正着。
(現、現在不是想入非非的時候!)
(咦?)
大腦同時飛快運轉,試着理解眼前的狀況。
如果只有自己看得到倒臥在血泊中的夏威夷襯衫男,表示當初看見『血鏽男』的那兩個人應該也看得到纔對。再說夏威夷襯衫男本來就是杏次家的小弟,知會杏次一聲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你做什麼?」
(還是別打擾她好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大人的手。
愁太拿定了主意,不再替美園添麻煩。
先回房再說吧。愁太總覺得美園一定要親眼看見自己回到病房,否財是不會離開原地的。
背後突然傳出聲響,愁太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腳底頓時一滑,眼看着就要跌倒在血泊之中,愁太連忙雙腿一蹬,才免除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窘態。
再說白天聽了一堆鬼故事,入夜之後又在醫院的走廊上面閒逛,也不能排除疑心生暗鬼的可能性。
「嗚哇!哇哇哇!哇啊啊!」
表情並未改變。
(不、不會吧……)
愁太很不想再看第二次,不過還是鼓起了勇氣,將視線慢慢地移到地板。
「把你的手送給大姊姊吧。」
美園站在面前,雙手拿着擺滿針筒的托盤。
既然看不到,就算是扯破了喉嚨也無濟於事,搞不好——不,應該是鐵定會被當成神經病,然後在幾個彪形大漢的戒護之下,被帶到不知名的拘禁室。
愁太的雙臂突然被一把抓住,力道十分強大。
這絕對不是意外。
「愁太,你不是要幫我的忙嗎?你的手看起來很結實,應該滿好用的。」
「——!」
美園嫣然一笑。
「真的嗎?」
無數的手臂朝愁太伸展。
愁太站穩之後,這纔看見托盤上面許多針筒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看起來沉甸甸的,相當重。這麼多針筒要做什麼?愁太的心中不禁浮現出一個問號,然而眼前的情況卻不容他繼續深究。
她的雙手不是正端着托盤嗎?
「嗯,是真的。對不起,在妳正忙的時候找麻煩……」
然後指着地上的血泊,以及倒臥在血泊中的夏威夷襯衫男。
「沒、沒事,是我看錯了。」
美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愁太低頭一看,頓時倒抽一股冷氣。要不是反應夠快,立刻伸手捂住嘴巴,恐伯會立刻放聲大叫。
愁太朝着地板瞥了一眼。
——嘻嘻。
走廊傳來一陣哀號,被夾住的手臂紛紛縮了回去。
沒錯,身後的人正是花園。只見她雙手端着銀色的大型托盤,一臉不解地站在原地。
愁太的雙腿在血泊中滑行,慢慢地退到一旁。
耳邊一陣風吹過,愁太聞到美園的體香。
小孩的手。
……
邊跑邊回頭的同時,愁太看到美園的身體緩緩地往後倒下,背上的敷隻手臂就像腳一樣迅速地在地上滑動,朝着愁太直撲而來!
可是——
美園的表情十分平靜,雙眼流露出疑問的神情,彷彿在詢問愁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辦?)
「所以——」
「嗚——」
愁太的後背重重地撞上牆壁,痛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盈眶的淚水也讓眼前的世界爲之扭曲。變形的視線之中,美園——不,曾經是美園的某種生物正慢慢走了進來。
好幾隻手臂同時在地上蠢動。
愁太看不到那個生物的臉孔。
頭部整整轉了一百八十度,臉孔被烏黑的長髮遮蔽,什麼也看不到。
(就是牠……!)
愁太想起來了,牠就是在器材堆積場從天而降的那隻白色大蜘蛛。原來牠的真面目就是美園。事實上牠並不是蜘蛛,白色的印象來自身上的護士服,而且跟當時比較起來,牠的腳——或是手臂又增加了不少。
「給我……」
亂髮之中傳來陰森詭異的聲音。
「我好忙……人手不足……給我……」
「不要過來!」
愁太大叫一聲,卻突然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身體被人從旁邊一撞,愁太下意識地伸手撐住自己的身體。轉頭一看,不禁喫了一驚。
(吸盤魚。)
原來是水鳥抱了上來,力道非常強勁,幾乎讓愁太無法呼吸。緊要關頭還搞這種飛機,愁太心裏氣得要命,卻怎麼也推不開水鳥。
就在這個時候。
「哇啊!」
門外傳來一聲驚叫。
紅光之中,穿着運動夾克的高瘦身影清晰可見。沒錯,那個人正是杏次。只見他臉部肌肉扭曲,全身不停地顫抖,想必是被曾經爲美園的怪物給嚇壞了。
衆多的手臂在地上蠕動,曾經是美園的生物轉了一圈,穿着白襪和白鞋的雙腿就像觸角一樣,在半空中來回擺動。
「你可別誤會了。」
可是愁太卻動彈不得。
又回來了。
「我哪知道。如果真是惡夢的話,大概會清醒過來吧!怎麼,難道妳喜歡看到牛蒡失去雙手嗎?」
有點類似鐵鏽味。
「『血鏽男』!」
其實血跟鐵是一樣的東西。血液裏含有鐵的成分,鐵製品生鏽之後也會呈現血液的顏色。
巨大的黑影朝着愁太接近。
「也對……」
衝出走廊之後,剛好跟坐在地上的杏次撞個正着,三人就像丸子一樣滾落在地。
除了驚叫之外,愁太沒有其它的選擇。全世界雖然都進入了慢動作播放模式,愁太卻無法置身其外,自己的動作也跟着放慢了不少。
愁太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被壓在地上的杏次,在內心大聲地抗議。無法言喻的怒氣、沉痛的『絕望』、以及之前在器材堆積場所感受到的虛無,從胸口逐漸擴散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愁太痛感自己的無能爲力。
愁太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不是好像,是一定被看穿了。『血鏽男』張開巨大的手掌,上面戴着一副赤紅色的皮製手套。
愁太眼睜睜的看着無數隻手臂朝着自己伸了過來,同時也清楚地感受到水鳥愈抱愈緊,肋骨周圍傳來些許的疼痛。
在碎玻璃掉落地面之前,赤黑色的巨大陰影從窗外跳了進來。
就在這個時候。
「你有什麼打算?」。
難道三人又陷入夢中世界,等到夢醒之後,纔會被人發現倒臥在不知名的地方嗎?
「你的手臂又細又長,姊姊好想要喔!——」
絕望之餘,愁太緊咬着下脣,鮮血的味道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一個大男人發出那種近乎哀號的慘叫,實在是有點丟臉。杏次的慘叫聲傳入耳中的同時,愁太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曾經是美園的怪物活生生地將杏次壓在地上。身旁的水鳥一樣束手無策,畢竟這不是小孩子能夠處理的場面。
天啊。
「——想要活下去的願望。」
「我、我們死了?」
「你們的身體融合了我的部分軀體,這是讓肉體已經死亡的你們復活的唯一方法。」
「不是說過了嗎?這種綽號會讓別人以爲我是『電車男』的兄弟。」
「搞錯對象了吧!」
「嗚哇啊啊啊啊!」
愁太拖着水鳥從地上站了起來。水鳥的體重比想象中還要輕,愁太將雙手繞過背後,輕輕鬆鬆地把她夾在自己的側腹。
愁太的腦中浮現出當時的影像。沒錯,愁太確實曾經許願。雖然發不出聲音,雖然說不出話,雖然將未來的生活視爲毫無樂趣可言的餘生,愁太還是在心中許下了願望。
(可惡……)
『血鏽男』笑得十分開心,口水噴得到處都是。
「沒什麼打算,只是拖延時間而已。」
「哇!」
怪物咯咯而笑,那的確是美園的聲音沒錯。
「開、開玩笑,我纔不要!」
頸部被愁太夾住的水鳥小聲發問。
水鳥輕叫了一聲,愁太卻不予理會。」
(難道是一場夢嗎?)
眼看着手臂逐漸逼近,自己就快要被抓住了。
「喂,笨蛋蜘蛛女!」
「我說過了,實現願望是有條件的。我的條件就是你們得代替我對付那些怪物,這就是我拯救你們的代價。放心吧,我已經把『力量』移植到你們的身上,好好加油吧。」
這時愁太發現自己的視野突然變得史加遼闊,就好像瞬間長高一般,整個世界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那就給我安靜一點。」
穿着血鏽色長大衣的彪形大漢,正大剌剌地站在病房之中。
(所以呢?)
(不!就算換成大人,結果也是一樣的!)
「紅同學,把你的手臂送給大姊姊吧!」
不斷蠢動的手臂之中,夾雜着杏次穿着運動服的手腳。杏次的求救聲相當淒厲,醫院的大人卻沒有前來察看的意思。
可是……
這時,曾經是美園的怪物從窗臺跳了下來。
她朝着身旁的『血鏽男』看了一眼,卻沒有發動攻擊的意思,反而直接朝着愁太的方向前進。無數隻手臂在地上不斷地蠕動,看起來十分詭異。
「所以我實現了你的願望,當然是有條件的。」
愁太驚叫一聲。
好幾隻手臂突然從窗臺冒了出來,乍看之下還以爲是老樹的樹枝。
如果他挺直了腰桿,恐怕會碰到天花板吧。巨大的帽檐之下,白皙的牙齒清晰可見。
「哇!」
她又回到這來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愁太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了起來。睜開眼睛一看,赫然發現曾經是美園的怪物貼在牆壁上面,腦袋還不時晃來晃去,似乎喫了一記重擊。
沒救了。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移動身軀,面向愁太和水鳥,動作看起來就跟昆蟲沒什麼兩樣。愁太看見杏次跌坐在怪物的後面,手臂依然安在,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愁太原本以爲杏次那個膽小鬼會被嚇昏,想不到居然還保有意識。或許情況愈是驚險,意識就愈是清楚吧,事實上愁太自己也是如此。
事情都已經鬧得這麼大了,爲什麼大家都沒注意到?
頭上突然傳來低沉的嗓音,接着窗戶的玻璃碎裂,愁太清楚的看見工廠的紅色燈光映照在每一片碎玻璃之上。
杏次和水鳥絆住雙腳,愁太連站起來都很困難。
「原來是你啊,白銀同學。」
「我這麼做是爲了我自己,可不是爲了你們。萬一你們就這樣死了,當初替你們實現願望的苦心不就白費了嗎?」
「不要也不行,由不得你。」
然後……
走廊傳來了一聲驚呼,是杏次的聲音。看來他似乎平安無事。
「好痛!」
披散着一頭烏黑的亂髮,曾經是美園的怪物瞬間逼近。
『血鏽男』的冷笑佔據了愁太的視野。
之前在電視上曾經看過一個節目。通常在意外發生的那一瞬間,人類的大腦多半都會高速運作,尋找存活下來的方法。那種感覺就像是全世界的影像都變成慢動作播放,愁太雖然沒有類似的經驗,不過現在腦袋裏這種四大皆空的清明,或許有點接近那種感覺吧。
愁太放聲大叫,杏次卻依然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之前遇到『血鏽男』的時候,杏次也是被嚇得無法動彈,看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搔搔頭。
「當然可以。」
「哈哈哈哈哈哈!」
「——喂,蜘蛛女。」
『血鏽男』開口。
既然如此。
「你看,又回來了。」
愁太驚叫一聲,帶着水鳥往門口逃竄。愁太不相信『血鏽男』,更不認爲自己真的有本事對付那隻怪物。
愁太並不想知道那隻怪物的下場,也不想確認那隻怪物的生死,岡爲眼前的情況更加地嚴重,更加地麻煩,更加地危險。
接着兩隻覆蓋在赤黑衣袖之下的強壯手臂,一把抓住了無數隻手臂,然後像丟鉛球似的往空中一甩。
「行什麼好奇怪的?那種慘狀能活下去纔有鬼呢!反正是我救了你們就對了。不過融合了我的部分軀體之後,你們的身體也變成那些怪物眼中的美食,他們遲早會找上門來,情況只會更糟,不會更好。所以囉,現在不是耍性子的時候,乖乖地面對現實吧!」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動作。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愁太眼睜睜的看着曾經是美園的怪物從頭頂飛過,穿過窗戶摔了出去,耳朵也聽見淒厲漫長的慘叫聲。
「當然不喜歡。」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承受不住陰影的撞擊,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
「願、願望……?」
「牛蒡,快逃啊!還愣在那邊幹嘛。」
除了他之外,還會有誰?
愁太還沒說完,窗外就傳來異常的驚叫聲,背後也感覺到異樣的震動。『血鏽男』的笑聲愈來愈大、愈來愈宏亮。
距離差不多有五公尺,簡直跟瞬間移動沒什麼兩樣。
「這傢伙沒什麼力氣,妳真的要那種沒用的手臂嗎?」
「之後呢?」
愁太再度緊咬自己的下脣。
『血鏽男』冷笑幾聲。
「沒錯,你不是向我許願?」
愁太大聲抗議,對方卻充耳不聞。
得救了嗎?愁太心想。眼前的男子把曾經是美園的怪物丟出窗外,應該是得救了吧?
啪嚓一聲,愁太猜測自己的肋骨大概裂了一條縫。
就在這個時候——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不是自己對付得了的。連大人都會失去手臂,三個中學生又能拿她怎樣?
低頭一看,愁太這才發現自己正被杏次扛在肩膀上。水鳥也離開了愁太的身體,被杏次夾在腋下。也就是說,杏次將兩人一把撈起,躲過了怪物的威脅。
他是怎麼辦到的?——愁太立刻找到了答案。
「嗯……」
猛一回頭,『血鏽男』就站在旁邊。
「這麼快就覺醒了。」
「覺、覺醒……?」
察覺到杏次的語氣微微顫抖,『血鏽男』報以微笑。
「不是說過了嗎?你們的身體融合了我的部分軀體,你所擁有的正是我的『腳』。從此以後,你不但可以迅速移動,而且還不受地形的限制,無論是水面還是垂直的外牆,都可以輕摔鬆鬆地在上面行走。」
這時曾經是美園的怪物從地上起身。
「快逃!」
愁太大叫。
杏次毫不猶豫地拔腿就跑,愁太立刻發現『血鏽男』所言非虛。周圍的景色化爲單純的色塊,難以辨認原本的樣貌,愁太甚至不知道杏次跑到什麼地方。
發現四周的空氣不太一樣之後,景色又恢復正常。
「呼!呼——!呼——!」
杏次單膝跪地,將愁太和水鳥放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努力調勻自己的呼吸。面無表情的水鳥則是在一旁輕撫杏次的背部。
愁太打量四周,立刻發現杏次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十幾條曬衣繩在冷風的吹拂下,發出尖銳高亢的聲音。水泥圍牆和金屬欄杆圍繞四周,找不到其它出口。
這裏是屋頂,死路一條。工廠的步道並未延伸到這裏,可說是被孤立的人工小島。
愁太突然覺得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散佈四周的血紅色燈光,就像是這座小鎮的『眼睛』。
然後化成粉末。
「……喂。」
「不對。」
「……所以我們三個永遠都是你的糧食供應者嗎?」
「……」
「——我的身體可以讓障礙物產生細微的震動,接觸之前就會化成碎片。」
然而被厚重的雲層——抑或是濃濃的黑煙所覆蓋的天空絕對不會放晴,黎明只會讓血紅色的小鎮更加血紅。
曬衣臺紛紛化成水泥粉末。
(吸盤魚……?)
「可惡——!」
「嗯~?。」
(開玩笑,這可不能拿來當賭注!)
愁太回過頭來,『血鏽男』正蹲在不遠處的角落,看起來就跟衆集在便利商店門口的不良少年沒什麼兩樣。
(手臂又增加了好幾只……)
名符其實的囫圖下肚。
大氣爲之震動的笑聲響徹雲霄,愁太、杏次和水鳥的視野頓時被巨大的黑影所遮蔽。
「會嗎?」
愁太不只一次打量四周,卻還是找不到突破困境的關鍵。
「那就快點告訴我吧!我到底獲得了什麼力量!」
「只有一年。過了一年之後,我移植到你們身上的軀體將成爲你們的一部分,只要到時候你們還活着,你們就是自由之身了。以一年的時間換取自己的生命,這個交易應該還滿划算的吧?」
似笑非笑的聲音傳入耳中,愁太立刻回過頭來,赫然發現曾經是美園的怪物就像蜘蛛似的攀附在救生網之上。
水鳥的瞳孔雖然跟死魚眼沒什麼兩樣,不過跟美園的死人眼比較起來,還是有所差異。
「給我吧。」
「跑來跑去的,真是煩死人了!」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以她原本的雙腳直立起來。衆多手臂的重量雖然讓她身形微晃,不過還不至於跌倒。
「這就是眼罩少女所獲得的能力,無堅不催的盾牌。不過人類的體力有限,無法長時間使用,就跟那個年輕人一樣。」
「找到了。」
「當然可以。」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愁太總覺得方纔發生的一切欠缺了某種真實感。即使親手奪走一條生命,愁太的心中也沒有絲毫的罪惡感,更不覺得自己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一切的一切,都彷彿是在作夢一般。
水泥基座的曬衣臺突然飛了過來,愁太連忙側身閃躲。只見基座碎裂平地板也缺了一角。躲過如水蛇一般襲擊而來的曬衣繩之後,愁太忽左忽右地迂迴閃避。現在的他只能選擇逃跑,至少也得等到杏次恢復體力纔行。
「你們就好好加油吧!」
其它的手臂抓起其餘的曬衣臺,朝着水鳥丟了過去。曬衣臺不偏不倚地擊中水鳥的肩膀、手臂、雙腿,甚至是水鳥的臉。
笑容滿面的怪人喜孜孜地將美園喫了。
(怎麼辦?)
強忍內心的恐懼,愁太決定面對眼前的怪物。
(我到底接收了什麼(『力量』!)
「嗯。」
「人手還是不夠呢。醫院的患者愈來愈多,又找不到新的護士,所以我只好自己增加人手了。」
只留下遭到破壞的曬衣臺、一片狼藉的屋頂,以及三人的十三歲。
美園的肉體、美園的過去、美園的足跡、美園的一切,都被怪人吞了進去,不復存在。往後除了愁太三人之外,再也沒有人記得花園美園這號人物。
(不妙!)
『血鏽男』的身體突然瓦解,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大量的鏽粉所堆積而成的小山。
愁太站了起來,從地上拾起一塊跟壘球差不多大小的水泥塊。好輕,簡直感受不到水泥塊的重量。然而愁太很清楚,水泥塊本身並不輕,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純粹是自己的力氣變大了。
黑影之中的笑容愈來愈明顯。
憤怒之餘,愁太抬起頭來,眼前的景象卻在一瞬間凍結了他內心的怒火。
不過其中並沒有『血鏽男』的手臂。那個怪人的手臂比正常人粗上好幾倍,一看就知道了。
沒錯。
曾經是美園的怪物從救生網爬了下來,杏次還是無法動彈。
「……」
然後舉起手臂,在半空中畫出巨大的黑影。
沙——
愁太突然覺得狂笑不已的『血鏽男』構成了全世界最可怕的畫面。他笑得愈是開懷,愁太就愈感到恐懼。
美園仰躺在地上,胸前開了個大洞,身上的白衣也被如泉水般湧出的鮮血染成紅色。
從今天開始,愁太得過着隨時可能遭受攻擊的生活。
來自身後的呼喚讓愁太停下了腳步。
朝着險險躲過曬衣臺的愁太抱怨一句之後,曾經是美園的怪物又抓起了另一個曬衣臺。
(炸成碎片?)
愁太恨恨地吐出一句之後,將自己的雙手插入褲袋。
其中一隻手臂抓住一旁的曬衣臺。
(很好笑嗎?真的很好笑嗎?)
「哇——」
身體的四周,到處是滾落一地的手臂。
黎明降臨在血紅色的小鎮。
*
若『血鏽男』沒有騙人,杏次大可翻越欄杆,沿着醫院的外牆走到地面;不過以杏次現在的狀況而言,似乎有點強人所難。擁有『力量』的同時,足以匹配的『體力』也是很重要的。
愁太伸出右腳清理地面,轉動自己的手臂。
『血鏽男』打了一個飽嗝,轉過身來俯視愁太。
「告訴我,怪物!我到底得到了什麼力量!」
愁太在手中把玩水泥塊,試着去感受水泥塊的重量。
「整理東西也好、消毒也罷,一下子就搞定了呢。再怎麼複雜的工作,也只需要我一個人而已。」
水鳥獨自站在水泥地上,並未黏着任何人。只見她張開雙臂,彷彿在保護身後的杏次。
「……真是夠了。」
然而愁太卻一籌莫展,找不到任何的對策。曾經是美園的怪物朝着杏次丟出曬衣臺,拚命逃跑的愁太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曬衣臺擊中兩人,然後炸成碎片。
小小的期待立刻幻滅。
現場瀰漫着曬衣臺炸成碎片之後的粉塵,單膝跪地的愁太頻頻咳嗽,同時屏氣凝神,靜觀事情的發展。煙霧散去之後,愁太終於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血鏽男』冷笑一聲,彷彿看穿了愁太的心思。
喃喃自語之後,奮力投出手中的水泥塊。
粉塵飛揚之中,愁太鼓起勇氣面對『血鏽男』。
「……那好吧。」
「搶走別人的手臂又能改變什麼?」
「哈哈哈哈哈!」
划算嗎?愁太一點也不認爲。
「就-是-它!」
「快說!你拯救我們不是有條件的嗎?如果我們死在這裏,你的苦心可就白費了!」
『血鏽男』豎起食指。
「!」
這些手臂都不會動了。
「沒錯。好不容易救活了你們,可不能讓你們死在這裏。」
「我知道你在拖延時間,可惜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巨大的帽檐之下,『血鏽男』露齒而笑。
對不起。
(如果他們鬥個兩敗俱傷——)
『血鏽男』拍拍自己的手臂,暗紅色的鐵鏽紛紛從長大衣的袖口掉落。
除了手臂之外,美園的身體也失去了行動力。
終章
「把你的手送給大姊姊吧!」
可惜『血鏽男』不見蹤影,無法回答愁太的問題。
『血鏽男』放聲大笑,笑得十分放肆。
「呵呵呵……很好,你們通過考驗了。往後在我的軀體吸引之下,鎮上的怪物將會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你們就好好地打怪吧。我還真是佩服我自己,居然想出這種輕鬆填飽肚子的好辦法。」
美園的瞳孔就像是混濁的冰塊。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死人眼,愁太總算是開了眼界。
這時屋頂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帶走了所有的東西,包括大量的鏽粉,以及散落一地的手臂。
「花園沒辦法恢復原狀嗎?」
「紅同學!」
也就是說,曬衣臺遲早會擊中水鳥。現在就看是怪物先用盡了曬衣臺,還是水鳥先耗盡了體力。
在他的笑容之前,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哀慟都失去了意義。
回頭一看,杏次正走在大型儲存槽旁邊的通道上,不斷地朝着愁太揮手,腋下還露出兩條穿着水手服的手臂。這幅景象讓愁太心中一震,旋即意識到那是水鳥的手臂。
手臂當然是跟水鳥的身體連在一起。
「早啊!」
靜候杏次跟上來之後,愁太也跟他打了聲招呼。
然後看了從杏次的身後探頭張望的水鳥一眼。
「哈囉。」
「嗯。」
水鳥也點頭回應。今天的眼罩是繡着蕾絲邊的心型黑布,愁太很想知道眼罩之下到底有什麼,卻還是強忍着內心的好奇。畢竟杏次已經告誡過很多次了,愁太可不想惹麻煩上身。
回過頭來繼續朝着學校前進,杏次和水鳥也跟在身後。這陣子三人幾乎天天一起上學,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愁太還記得這是杏次的提議。
如夢似幻的神祕事件落幕之後,愁太三人離開屋頂,面對再真實也不過的混亂局面。
水鳥的病房遭到嚴重的破壞,房門口還死了一個失去雙臂的男子,不引起騷動才奇怪。
不過就結論而言,這場騷動並未波及愁太三人。警方雖然也找過三人問話,然而水鳥本來就沉默寡言,再加上杏次的祖父從中斡旋,整件事情就被定調爲夏威夷襯衫男過去的私人恩怨所引發的兇殺案。以上都是白鳥所提供的訊息。
不過三人並未將『血鏽男』再度出現的事情告知白鳥。
杏次的理由是不想連累白鳥,愁太則是很單純地不希望跟白鳥扯上關係。萬一被白鳥知道『血鏽男』將身體的一部分植入三人的體內,天曉得她會安排什麼莫名其妙的檢查。
水鳥並不贊同愁太和杏次的做法。身爲白鳥的妹妹,她當然也不想讓姊姊涉險;不過除了這個原因之外,似乎還有其它不爲人知的難言之隱。
除此之外。
花園美園徹底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沒有一個人記得醫院裏曾有個叫作花園美園的護士。
她本來就是怪物嗎?
抑或是基於某種原因才變成怪物?
最近我迷上了BANDAI出品的鐵道模型。
愁太可以找到一百個反對的理由,卻不得不承認杏次的看法是正確的。如果往後也會遭遇怪物的襲擊,沒道理不照着杏次的意思去做。
書名雖然長了點,還是請大家一定要記起來。
聽到愁太的描述之後,更是增添了杏次的自信。
感謝大家的支持!
接過報紙之後,愁太開始閱讀被紅筆圈起來的報導。
愁太心想。
大家好,初次見面。
『黑煙圖書館昨日發現五具全身寫滿文字的裸屍,發現者爲圖書館職員,發現者爲圖書館祗圓。五名死者均未造訪過圖書館,案發現場也沒有外力入侵的痕跡。由於缺乏有力事證,案情恐怕會陷入膠着。』
「……這陣子不能去圖書館了。」
「又來了。」
他有一個預感。不管是否會成真,他的心中就是有一種感覺。
「妳……!」
然而他並未留下任何的解釋,就化成暗紅色的鐵鏽隨風消逝,從此再也未曾現身。
「所以水鳥的『身體』大概也有個極限。紅同學,我猜你的『手臂』應該也一樣吧?」
後記
我是負責「煙囪町的赤魔與絕望少年」插畫製作的師走貴志
杏次提議。
如果一味地閃躲,或許飢腸轆轆的『血鏽男』會跳出來罵人吧。
說到這裏,杏次突然撩起了水鳥的襯衫。白嫩細緻的肌膚讓愁太幾乎喘不過氣,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水鳥的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瘀青。
看起來確實很像『血鏽男』的傑作,也蠻符合他的特殊癖好。
事發五天了,愁太也已經出院三天;可是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愁太不禁感到眼前發黑。
「好痛!」
雖然有點辛苦,卻也充滿了挑戰性,
我是從一個系列寫到另一個系列的流浪作家ゆうきりん。其實我不算是新人,不過之前在ファミ通文庫發表作品已經是去年春天的事情了。這段期間可說是新人輩出,大家恐怕都忘了我這號人物的存在。
聽說不少讀者期待能看到該作品的續篇,在這裏要向大家說聲抱歉,應該、也許、可能不會有所謂的續篇了。
這將是我最大的榮幸。
有時間的話,鋪個鐵道情境似乎也不錯。
然而對愁太而言,這些都不是重點。如果『血鏽男』所言屬實——事實上他也沒有騙人的必要,往後類似美園的怪物將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威脅愁太的性命。
我也預定了今年秋天纔會問世的大型人偶喔。
「所以我們得儘量待在一起。」
有緣再見。
如此一來,『血鏽男』移植在他們身上的『力量』也不會被發現。那種超人般的『力量』似乎只有在遇到危險的時候纔會發揮出來。愁太曾經試着在日常生活當中施展怪力,卻總是落得失敗的下場,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掐指一算,距離上一本原創作品居然相隔了三年又八個月。
上面寫着這樣的內容。
水鳥打電話過來都不會說話,每次都是愁太罵個幾句之後,就把電話掛上;不過水鳥還是常常打電話過來,愁太實在不明白這麼做到底有何用意。
小鎮帶給愁太的『絕望』並未改變,反而更爲變本加厲;不過說也奇怪,愁太並不覺得特別的反感。
上下學的時候儘量集體行動。杏次和水鳥本來就黏在一起,倒是沒什麼問題;反而是愁太比較麻煩,必須處於隨傳隨到的情況纔行。
愁太不得不同意杏次的看法,因爲誰也不敢保證類似的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這是個詭異的小鎮,連天空都呈現出詭異的紅褐色,就算發生什麼荒誕不經的怪事,也一點都不奇怪。
在住家附近奔馳的電車,格外的讓人容易投入感情。
承蒙各位的踊躍投票,該作品在角川集團所舉辦的『輕小說獎2007』當中的『小說部門』獲得第一名的殊榮!
趁着杏次和水鳥沒注意的時候,愁太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另外跟大家聊聊『魔物獵人』的同名小說好了。
「我們雖然獲得了『血鏽男』神奇的『力量』,不過這種『力量』不能分開使用,否則效果也是很有限。我的『腳』不受地形限制,可以在任何地形迅速移動,可是卻無法持續多久。水鳥的『身體』也一樣,長時間使用下來之後,多少還是有點傷害。」
愁太將報紙還給杏次。
在這裏感謝編輯部賜給我這個寶貴的機會。
『血鏽男』應該知道答案。
背後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愁太痛得跳了起來。
杏次從書包拿出報紙,遞給愁太。
所以……初次見面,大家好。
最後,希望大家喜歡我的新作品。
「所以我們三個人必須緊密結合,才能克敵致勝。例如我先用我的『腳』拉開距離,紅同學再以『手臂』發動攻擊。至於水鳥的『身體』可以提供暫時性的防禦,讓我們恢復體力。所以囉,『血鏽男』的用意一定是要讓我們通力合作。」
「黑煙圖書館發生一件怪事,說不定跟『血鏽男』有關。」
「有備無患嘛,對不對?」
對了。
(他纔沒那麼好心。)
「對了。」
希望大家喜歡我的作品,
愁太挺起了腰桿繼續朝着學校前進。腳底下懸空的鐵板在鞋跟撞擊之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後會有期,再見。
回頭一看,水鳥早已躲在杏次的背後,圓睜的大眼骨碌碌地凝視着愁太。不知道爲什麼,看到她的眼神之後,愁太頓時感到怒氣全消。
愁太點點頭。不過投出一球罷了,整隻手臂就失去了知覺,根本無法投出第二球。
不過有的時候,我還是會外出狩獵。與飛龍之間的大戰實在令人難以忘懷!
就像真正的好朋友。
愁太不禁嘆了口氣。
『血鏽男』並末指出鎮上到底有幾隻怪物,有可能打倒一隻就結束了,也有可能打倒一百隻還沒了結。不管到底有幾隻,只要撐過一年就沒事了,所以三人當然不能沒事找事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是——
以前從未承接類似的工作,
二○○七年九月上旬ゆうきりん
——我們一定會在這個小鎮成爲永生難忘的『朋友』。
(一年真的好久……)
太並不想在這個小鎮拓展自己的交遊圈,不過打開手機的窗口,赫然發現最常使用的號碼第一名居然是白銀杏次,排名第二的則是渡水鳥。
也罷,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候再說吧。
(哼!)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真的提問,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振作一點。」
『煙囪町的赤魔與絕望少年~完~』
君子不履險地。三人早已達成協議,儘量避免前往危險的地方。
(沒錯。)
所以三人決定交換手機號碼。
這是我暌違許久的原創作品,並不是某知名在線遊戲『魔物獵人』的同名小說的績篇。
作者真的很高興。
「……」
大家好,
「真是……」
祝大家心想事成,
畢竟他們得冒着生命危險度過一年的時間,迴避風險纔是聰明的作法。
嗯……不由得欽佩起自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