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地獄少女》 · 天羽沙夜 · 6.7萬 字
流轉的彼岸花(注1)
染成一片火紅的景色中,有一抹穿着水手服的身影踽踽而行。
平緩延伸的田埂,以及隨風搖曳、掩埋一切的芒草,均染上濃重的暮色。
開滿彼岸花的小徑前方,建了一棟十分窄小、彷彿融入周圍茂密樹林的稻草屋頂民房。
閻魔愛輕輕揚手推開老舊的杉木門扉。
她輕搖着一頭美麗的烏黑長髮,靜靜地舉目仰望。
在入口上方,纏住門上橫木的蜘蛛無聲地搖擺。
有一隻看似貝殼的蛾,被困在蜘蛛網的一角,它痙攣似地拍動翅膀,力道卻微弱得不比一陣微風。
一隻蜘蛛盤據在蛛網另一端,凝視蛾的垂死掙扎。
「歡迎回家。」
映在紙門上的祖母影子並沒有回頭,不過她蒼老的聲音卻一如往常迎接着剛到家的愛。
「……我回來了。」
愛的家只是一個圍着土牆的和室,那是一棟非常簡陋的建築。
她跪坐在玄關的漆黑地板上,膝蓋肌膚感到一陣沁涼。
關上紙門之後,黃昏夕照、祖母與紡車的影子共同融成一片黑暗。
房中只能隱約聽聞紡車轉動的聲音。
「……愛,委託來了唷。」
祖母紋風不動的身影靜靜地說道。
愛沉默地把視線轉向角落。
牆邊的質樸矮桌上,放着一臺跟這棟稻草屋頂老房子很不搭調的舊式電腦。
跟媽媽道別之後,真以子轉身推開玄關大門。
真以子迅速打完簡訊之後,靜待迴音。
主播不帶感情念着新聞稿的畫面突然一變,鏡頭由下而上仰望着一棟聳立在夜空中的白色公寓。
然後,被點燃的蠟燭數量,以及被記下的死者姓名又會增加一個。
『大新聞耶!』
『網路上有人泄漏跳樓學生的姓名了,聽說就是真以子班上的香奈。』
有一個像是公寓管理員的老人,似乎發現外面聚集的人羣逐漸塞住通道,便大步往這個方向走過來。真以子急忙低頭,快步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聽說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真的嗎?』
第一章
「可是……真以子,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沒關係,不用了。」
真以子雖然不想經過出現在新聞畫面的事發現場,但是那棟公寓就位在她上學的路途中。
「這是什麼啊?」
她看了這些異常興奮的簡訊內容,又繼續捲動手機螢幕。
但是,她卻還是可以理所當然地喫早餐、整理行裝,一如往常地走在上學的道路上。
這時她才注意到,畫面一角打出的地名,就是離真以子家只要走十分鐘路程的地方,絕對不會錯的。
注2:害人終害己,日本諺語,原文「人お呪わば、穴二つ」,意謂詛咒別人,自己遲早要遭受報應,所以會製造出兩個墓穴(咒殺對象和自己的)。
『看到新聞了嗎?』
真以子疑惑地看着未接來電清單,上面並沒有香奈的名字,而最近撥出的清單也是一樣。她回憶着:近日並沒有跟香奈講過電話,就連最近是什麼時候跟她互傳簡訊都不記得了。
愛只會對他們這樣說。
她抓起一撮瀏海,對着鏡子確認長度。可能剪得太短了吧。最好的狀態當然是可以留一頭柔順的長直髮,可是真以子的頭髮跟母親一樣,都有些自然捲。雖然剛剪好的時候看起來還不錯,但是沒過多久就開始亂卷亂翹了。
爲什麼不下雪呢?就算只下一點也好啊。真以子這麼想着。
香奈就是從頂樓跳下來的。
聽到媽媽提高音量,一副「你終於注意到了」的口氣,真以子如同大夢初醒地跑上樓梯。她一打開自己的房門,就看到她的手機在黑暗中閃爍着美麗藍光,顯示已收到簡訊。
「真以子?」
「你有在看新聞嗎,真以子?」
真是奇妙呢!真以子這麼想着。
「我有看啦!」
但是,蓋着停車場一角的鮮豔藍色塑膠布,就是清楚顯示此處的確是自殺現場的證據。
真以子用機械化的動作穿上鞋子,從玄關往外望去的景色一如往昔,她不禁暗自感到失落。
「路上小心唷。」
真以子是不是跟那個女孩有着同樣的想法?
清楚地拍出一間很眼熟的便利商店。
但是她明白媽媽之所以緊張的理由,因爲死掉的女孩跟她一樣,都是十四歲的國二女生。
「是嗎……」
她看都不看寄件者是誰,因爲至今還會用真以子在幼稚園時代的綽號來叫她的人,就只剩下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香奈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過那棟公寓的前方。明明不想看,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那棟建築物飄過去。
從那個地方,墜落到蓋着藍色塑膠布的地面。她也說不準這個高度大約是幾公尺。
那棟老舊公寓的長方形外觀和白色牆壁都很普通,毫無特色得令人不禁懷疑起這是否真的是發生新聞事件的現場。
◆
畫面切換到公寓前的道路。
媽媽想問的應該不是這件事。
真以子心想:又來了?她現在已經不管頭髮了,而是把注意力轉移到攤在膝上的雜誌。
『速報!』
昨天的寒冷夜雨,如今在柏油路的路肩積成骯髒小水窪;沿着通學道路種植的行道樹幾乎變得光禿禿的了,只見落葉悲哀地沉入水窪裏。
死亡絕對不是結束,而人們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都無法得知。
「……等一下,這不是我們家附近那條大馬路的便利商店嗎……」
「……如果要買束什麼的,媽媽可以幫你準備啊。」
這麼多封簡訊是什麼時候來的呢?尚未閱讀的簡訊中,只有一封和其他人的內容不同。
她打開通訊錄,找出香奈的號碼撥出。
「我們前陣子已經變得很疏遠了。」
身邊有人死掉,明明讓她覺得身體裏面好像也有一部分跟着死了。
都已經穿上防風大衣,手指還是凍僵了。
新聞報導說,這棟公寓有十二層樓。
深夜裏無力敲打着屋頂的細雨,最後還是沒有轉變爲雪。
今天的空氣冷得讓呼吸凍成白煙。
害人終害己……(注2)
此時簡訊通知突然響起,讓真以子的心臟怦怦急跳。她急忙按下接收鍵。
即使靈魂跟肉體分離,也會被擺脫不掉的枷鎖永遠束縛下去。
媽媽提高音量喊着。廚房裏的小電視和放在客廳的大電視都正在播放晚間新聞,兩臺電視隔着走廊各自傳出聲音。
她的腦袋突然熱了起來。
一回過神來,真以子發現周圍也有好幾個學生和上班族停下腳步,大家都在窺視停車場裏的那塊藍色塑膠布。
她打開訊息列表,讀起簡訊。
她等不及開燈,就先衝過去拿起手機,發現同學們傳來的好幾封簡訊。
從真以子的家到學校,走路大概要花三十分鐘,剛好比學校允許騎腳踏車通學的距離還要短一點。
她搖搖頭,昨天剛剪短的頭髮清爽地掠過肩膀。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媒體記者爲了擷取新聞畫面,多少會跑來拍攝公寓外觀吧?記者和攝影師現在已經散去,只剩他們留下的滿地菸蒂和寶物瓶。看起來像是公寓住戶的人們,也一羣一羣地聚在公寓四周,小聲地交頭接耳,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這樣稀鬆平常的景象,卻讓真以子的心情黯淡了下來。
雖然她對同年齡孩子的自殺事件沒什麼興趣,但是如果不隨便表示一些意見的話,媽媽可是會很囉嗦地追問的。
被藍色塑膠布和黑黃雙色布條圍起來的那個區塊,就像是受到污染的土地一樣,跟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漆黑的房間裏,只有小小的液晶畫面發出光芒。
「是跳樓嗎?好像很痛哪……」
注1:彼岸花,學名紅花石蒜,又名曼珠沙華。因爲花和葉不會同時生長,就像被生死輪迴阻隔的彼岸,故名。
平常她在玄關跟媽媽道別的時候,向來忙碌的媽媽只會在廚房回應一聲,但是媽媽今天卻帶着慣有的慌忙神情走到玄關來送她。
她一邊猜測一邊等着,但是香奈並沒有接聽。
「怎麼了?」
主播淡淡地念出大家耳熟能詳的臺詞。
──送到附近的醫院之後確認已經死亡。
媽媽雖然想要詢問,卻覺得難以啓齒。真以子對媽媽回以開朗的笑容說道:
大家的話題都是剛纔的新聞,每封簡訊的標題和內文都大同小異。
──被人發現躺在公寓的停車場裏。
『小雞,好好保管那些訊息。』
那時,真以子靠着客廳的沙發坐在地上,一邊心不在焉地對正忙着準備晚餐的媽媽回話,一邊擔心地看着她剛剪好的頭髮。
或許身邊的人在她死去時也會多少流些眼淚,然後就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回去過他們的日常生活。
「真糟糕,又有國中生自殺了。」
真以子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她貼着冰冷的玻璃窗望向窗外,太陽已經下山,那棟公寓也被其他的建築物遮蔽,無法直接看到。
真以子抓着書包肩帶,抬頭望向無情遮蔽朝陽的公寓頂端。
「真以子,你看到六點的新聞了嗎?」
聽到花束這個名詞,真以子立刻想到畢業典禮或是祝賀用的華麗花束,一時之間覺得無法理解。但是用不着反問,她一下子就明白母親是指菊花或百合之類的花束。
「那棟公寓就在我們家附近,是在你上學會經過的地方吧……」
等到自己死掉的時候,說不定也是這種情形吧?
◆
等待訪客登入的畫面,此時閃現出鮮紅似血的光芒。
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搜索,心想說不定能看見警車閃爍的紅色燈光。
明明有個人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死掉耶。
這麼一說,她也想起了剛纔家門外有一陣喧囂吵鬧的聲音。但是,她當時完全沒有想到會跟這樁事件有關。
「叫我保管訊息?什麼訊息啊?是哪裏的訊息?」
而是想問真以子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心裏是不是藏了什麼事情?
最近中小學生自殺事件突然激增,所以家裏有這個年齡層孩子的母親一看到這類新聞,就會變得很神經質。她家也一樣,自從新聞報導出孩子自殺是因爲在學校受到欺負之後,媽媽就開始疑神疑鬼地詢問「最近在學校怎樣啊?」、「跟朋友相處得都還好嗎?」之類的問題。
「那我要出門了。」
這不是香奈回傳的簡訊,而是隔壁班的萌傳來的。
可能是不在收訊範圍或手機沒電了吧?她只聽見機械回應的語音信箱。
老實說,真以子並沒有太大的驚訝。
這代表有人正在呼喚愛──帶着滿腹的怨恨,還有憎恨對象的姓名。
原本覺得很不真實的事件,竟然發生在走路就能到達的距離。
臨走前的匆匆一瞥,她發現停車場的入口只放了一束隨意紮成的花束。
真以子咬着嘴脣,心想如果有下雪就好了。
如果下雪的話,就不會是這幅光景……讓白雪來掩蓋這一切,總比那張藍色塑膠布要好得多了。
她走到校門附近,頓時明白髮生事件的公寓爲何隔天早上會那麼冷清。
因爲媒體記者包圍的地方是這裏。
往校門走去的學生們,都被記者簇擁着要求發表意見。真以子在擁擠的人羣中,只能儘量從離攝影機遠一點的地方繞過去。四處都是高舉攝影機和收音麥克風,表情莫名開朗、蹲低身體訪問學生的記者。
雖然國中生自殺的確是一場悲劇,但是想不到一夜之間竟然可以造成這麼大的騷動。
真以子想着大概沒辦法穿越那羣媒體記者,不禁茫然駐足。但是上課時間就快開始了,再不快一點,說不定會遲到呢。
有一位眼尖的女記者看到真以子戴着紅色領巾,發現她跟香奈是同年的學生,就以驚人的速度衝到她身邊。
「早安!」
女記者就像熟人一樣,親切地跟她打招呼。
「你是二年級的學生嗎?」
真以子像是抓着救命索似的,緊緊抓住書包肩帶,低頭看着地面繼續向前走,還得努力忍住不抬頭看朝她伸來的麥克風。雖然她刻意加快腳步,但是記者卻不以爲意地追了過來。
「你認識那個死掉的女孩嗎?可不可以跟我們說一些她的事呢?」
記者明明不認識真以子,也並非香奈的熟人,爲什麼可以像這樣故作親暱地詢問她的事呢?真以子渾身僵硬地低頭走着,把記者執拗追問的溫柔聲音和攝影機糾纏不休的影子拋在身後。
學校正門有幾位面色嚴肅的老師和警衛在鎮守,他們很巧妙地擋住媒體,只讓穿越人羣障礙的學生進入校門。
煩人的記者和擋在正門前、像一尊羅漢似的體育老師──一瀨──傳出激烈的交談聲。
真以子的學校,在過去也曾發生過幾次學生自殺的事件,但是像這樣有大批媒體湧來的情況還是頭一遭。如此奇特的事態,當然讓每個走向校舍的學生異常興奮,甚至還有人隔着圍牆,對捕捉校內景象的攝影機比出V的手勢。
記者質問某位老師的聲音,還遠遠地傳到校舍入口處。
「據說死去的孩子在學校受到欺負,這是事實嗎?」
她安靜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彷彿化爲背景一般,融入班上其他學生之中。
「你怎麼知道的呢?」
──小雞,好好保管那些訊息。
擠過聚在鞋櫃附近騷動不已的學生,真以子往二樓衝去;她一邊摸索着放在書包內袋的手機堅硬的觸感,隔着書包緊緊地按住。
校長咳了幾聲,一瀨老師急忙衝過來爲他調整麥克風的高度。的確很像體育老師的作風,言行舉止都遵守着軍隊般的上下關係。
「這起突如其來的事件,或許會讓各位同學受到些許衝擊,但是學校一定會竭盡全力,爲同學們守住正常的生活和安穩的學習環境。」
◆
既然是其他人通知警察的,那麼香奈應該也曾經跟真以子之外的某人,商量過被欺負的事情吧?
如果只能得到這種結果,香奈又何苦從那裏跳下去呢?
沉着臉走進教室的人,並不是班導師迫水,而是身兼學年主任的一瀨。
整間教室鴉雀無聲。
一瀨老師用下巴指着窗外。
沒有任何感慨的演講就這麼結束了,真以子她們又陸陸續續地走回自己的教室。
校長拿着手帕擦拭額頭。他纔剛開始說話,卻像待在暖氣房裏一樣,流了滿頭大汗。
這場全校集會,跟過去的氣氛明顯不同。
一瀨老師走下講臺,又銳利地掃視一遍每個同學的臉。
她一邊思考一邊飄移目光,卻沒辦法看到窗外,因爲老師說要防止媒體偷拍,所以叫同學把窗簾拉上。雖然門窗緊閉,但是冬天的陽光還是穿越厚厚的窗簾,把教室照得一片明亮。
教室裏到處都是不曾間斷的竊竊私語,直到一個人拉開前門才停下來。
大家只是把她的死當作偶爾發生的罕見事件,稍微喫驚一陣子,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過自己的生活,簡直就當香奈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隔壁班的萌悄悄地貼近真以子,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
「校方不是打算要隱瞞什麼吧?」
他的心底,想必沒有半點對死去的香奈的哀悼之情吧?
「迫水老師呢?」
有人匿名打電話報警。
如果這不是自殺事件,而是意外死亡,或許還比較令人難過呢!
「你們班的迫水老師,因受到過於熱中糾纏的媒體驚嚇,今天要請假在家療養。迫水老師除了當你們的導師之外,還兼任古溝同學所屬社團的顧問老師,所以媒體就像在『狩獵魔女』一樣對她緊咬不放。那些記者爲了揪出犯人,也一定會狡猾地對你們問東問西,試圖誘導你們,所以不管他們問什麼,大家都不可以隨便回答。」
真以子也沒有哭。
生命是很重要的啦、有煩惱一定要找人商量啦、不可以讓父母和朋友傷心之類的。
怎麼辦呢?
「嗯?你說這個啊?就是說啊……」
一瀨老師彷彿還持續着先前的亢奮,目光如炬地一一掃視過班上的學生,之後才走上講臺。
「我叫閻魔愛。」
冬天的寒冷空氣,隨着一抹纖細的身影流入教室。
香奈和真以子互傳的簡訊,一定會被警察或她家人發現吧?
她不只是叫到簡訊,而且也回傳過簡訊。
「……我遲到了。」
「校方向來都很注意學生的身心健康,也努力試着從旁輔助指導,不料還是發生了這種事件,學校的老師們都感到非常難過。各位同學如果有什麼煩惱,希望你們能找人商量,不管是找老師、朋友,或是跟家人談談都好,這次會發生這種事情實在太讓人遺憾了。」
真以子注意到,走在自己身邊的萌,白皙的膝蓋上有個傷痕。
自己會不會第一個受到懷疑呢?真以子焦躁地想着。她纔不可能打電話給警察呢!
「撞傷了嗎?」
就算真以子保持緘默,香奈的手機也會留下簡訊紀錄,不管香奈傳了什麼簡訊,或是傳給任何人,都一目瞭然。
一道細微的聲音切入這個尷尬的氣氛。
真以子沒有抬頭,只是斜眼窺視前方。
隊伍行列的前頭有幾個人也在低聲交談,結果一瀨老師面貌猙獰地走過去,敲了那個人的頭。真以子她們也膽戰心驚地閃避老師掃射過來的銳利視線,一起閉緊嘴巴。
「唔……迫水老師今天的課暫時改成自習,要是班上太過吵鬧就要增加作業喔,大家知道了嗎?還有,禁止談論這次的事件!等一下會有緊急召開的全校集會,希望大家仔細聽清楚注意事項。」
胸口的悸動變得越來越強烈。
怎麼辦呢……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句話讓整間教室騷動起來。
聽說今天是這個冬季最冷的一天,不過寬廣的體育館,卻飄蕩着令人無法注意到氣溫冷熱的緊張氣氛。
「雖然學校禁止記者進入,不過校長說的話都被麥克風傳出去了,我們學校的擴音器性能很好,就連校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因此校長一定也很小心地選擇用詞吧!」
真以子低頭頭,默默地咬緊嘴脣。
「因爲某些學生和家長不負責任的發言,媒體近來都把欺負事件的責任推給學校,或者把老師說得像是壞人。會把學生自殺的責任轉嫁給校方和老師,只是弱者的藉口罷了。如果你們中了那些媒體記者的挑撥,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一定會被加油添醋播放到全國喔。到時候說不定會被大家當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反正又是老套的訓話吧?每次聽到別的學校有欺負事件,學校也只會把那些固定的臺詞再拿出來說一次。
「連香奈受到欺負的事情都流傳出來了。我想學校大概會把事情壓下去吧。」
從剛纔他一馬當先擋住校門與媒體記者對陣的模樣,就可看出他是個對體力很有自信的體育老師。
「閻魔啊……好,快點就座吧!」
真以子如同要逃離那道彈劾似的聲音一般,沒命地衝進校舍。
萌默不作聲地把食指豎立在脣上。
鋪着白布的桌子上擺了一隻花瓶。
班上沒有一個人膽敢出言反駁大放厥詞的老師,當然,真以子也沒有。
香奈現在已經在天上某處了吧?
真以子突然意識到放在口袋裏的手機。
與其說是自殺,還比較像是炸彈爆炸般的事件吧?
但是,香奈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尋死的,而且她還擅自丟給真以子一堆爛攤子。
一瀨老師在點名簿裏畫下一筆之後,立刻失去對她的注意力。
「再說,會被欺負都是有原因的。有些人對於討厭的事情,就連開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這樣反而更會刺激到欺負者。他們就是不敢明確表示自己的意見纔會被欺負,這麼看來,他們根本就是害校方和老師變成壞人的卑鄙傢伙啊──」
「昨天的晚間新聞播出之後,有人匿名打電話到警察局,說香奈是因爲被欺負才自殺的。那個人還說,學校一定會掩蓋這件事,香奈的父母也不知道女兒被欺負的事情,所以叫警察一定要好好調查學校呢。」
她那副像在說着「我真是粗心大意」的表情,還有三不五時會跌倒擦傷的笨拙之處,都像只小松鼠一樣惹人憐愛。她有個長得很相似的雙胞胎姊姊在四班就讀,要不是兩人髮型不同,真的很難分辨出誰是誰。
跟死去的香奈參加同一個社團的結花和玲美,擺明了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無聊地撐着臉頰。
萌看着自己膝上的瘀青吐了吐舌頭。
「昨晚在網路上的匿名留言板都有實況報導啦。到今天早上爲止,大概全部的消息都被公開了。」
◆
切換至靜音模式的手機,如今放在她的口袋裏。因爲學校規定上課時間不可以使用手機,所以她平時都把手機放在書包裏。但是今天她如果不把手機帶在身上,就覺得無法安心。
百合花的花莖高得很不適切,不管坐在教室的哪個位置都能看見。
一位同學舉手發問。
「就是設下『這不是學校的錯』的防線啊。」
揪出犯人!
早知如此,她應該把以前的舊簡訊全部刪除掉。
因爲那封簡訊,讓真以子突然揹負了沉重的包袱,現在的她不由得對香奈感到虧欠,因此她哭不出來。
一位美麗少女面不改色地承受着全班學生的注目,緩緩地走進來。那那一頭及腰的筆直秀髮,隨着她輕柔的腳步,不時撫着她白皙如玉的臉龐。
香奈爲了把無法吐露的心聲傳達給別人,付出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應該是抱定慘烈決心所使出的最後手段吧?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那封簡訊讓真以子的心凍結了。
「我想應該有很多人都看過昨晚的新聞了……很不幸地,昨天傍晚有一名本校二年級的女學生,在住宅附近的公寓前死亡了。」
搞什麼自殺啊,真是給人添麻煩。
這番聽似同情的話語,強烈顯示出他真正的想法。
誰都沒有挺身抗議的勇氣。
「全部?」
「全部的消息……」
真以子的憤怒和哀傷已經超過極限,心裏反而好像變得麻痹了,她只是低頭看着桌子,無力地這麼想着。
「安靜一點!就算你們只是透漏一些小事,都會被媒體擅自扭曲,登在新聞和報章雜誌上。無憑無據就嚷嚷着說是最近流行的『欺負事件』,又不是兇殺命案,竟然從一大早就鬧成這樣。」
死亡根本就沒有意義!香奈都捨棄最重要的生命了,卻沒有一個人真心爲她感到悲傷。就連真以子自己也是,憤怒的情緒還比悲傷的心情強烈得多。
「死掉的古溝同學也太傻了,在發生這種事情之前,就應該找個信任的人好好商量啊。會這樣默默地自殺,想必是沒什麼可以信賴的對象吧?這個班上明明有這麼多人,卻連一個幫得上古溝的同學都沒有,一想到這點就讓人難過啊!」
雖然記者的聲音很遙遠,但是真以子覺得這句話銳利地刺痛了她的背。
「就是香奈的名字還有其他細節──我晚點再告訴你。」
「這種事不重要啦,倒是香奈的事情一定會引發一場大風波唷。」萌小聲地說着。「網路上很快就把全部的消息傳出來了,包括導師的名字、學校的電話地址、教育委員會的電話地址、本區的警察局……而且連香奈的照片都出現了。雖然這些資料侵犯到個人隱私,很快就被刪除了,但是網路上的消息應該沒辦法完全止住吧?」
真以子有一股想要尖叫的衝動,一陣寒意爬上她的背脊。
「選擇用詞?」
教室的後門被輕輕拉開。
她們至少也該表現出一點受到打擊的樣子吧?多少也要有些罪惡感纔對吧?但是就連這樣微小的期待都落空了。真以子環視班上同學,發現跟香奈感情還算不錯的同學之中,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低聲啜泣。
「你該不會是被外面那些記者逮住了吧?那個……」
校長一邊忙着擦汗,一邊帶着考生特有的鬱悶神情,把話題迅速轉向結論。
萌不太高興地鼓着臉頰。她有一張很適合這種表情的娃娃臉,身材又很嬌小,說不定還曾經被人誤認爲是小學生呢。
怎麼辦呢?心情越來越焦慮了。
「沒有欺負事件?都還沒有仔細調查過,就可以這麼果斷地回答嗎?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呢?」
就算她在天上了,現在這幅光景──這些殘酷的對話,香奈一定都看見,也都聽見了吧?
香奈的簡訊就存放在手機裏。
如果那些簡訊被別人看到了……
譬如說,被校長看到。
譬如說,被聚在門外的那些記者看到。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近來以浩浩蕩蕩的聲勢被報導出來的外縣市欺負自殺事件,在她的腦中甦醒了。
──到時候說不定會被大家當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一想到這句話,真以子就害怕地縮起身子。
如果別人發現她明知朋友被欺負卻坐視不管──發現她對朋友見死不救,她一定會受到衆人指責吧?
◆
隔天報紙的報導篇幅,比真以子想像的還小,上面也一併刊載了校方的意見。
雖然校方判斷這不是欺負事件,但仍會尊重家屬的意見,針對學生的意見進行調查。真以子戰戰兢兢地讀着這篇充滿校長一貫作風的訪問。
寫這篇報導的記者,看起來就像在主持八卦綜藝節目一樣,所幸此人沒有機會跟真以子他們接觸,不過光是從報導中滿是臆測的字句來看,實在讓人忍不住覺得,記者非常期待香奈是因爲被欺負才自殺的。
「各位同學可以自由填寫,今天下午五點統一收回。」
早上的班會,一瀨老師俐落地把一疊影印紙發給各排的第一位同學。
「不想寫名字也沒關係,大家可以想想,古溝香奈生前有什麼煩惱之類的……唔,譬如所謂的欺負事件──因爲古溝同學的家人強烈要求,所以校方只好配合着發下這張問卷,希望大家可以把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只印上橫線、帶着某種壓迫感的問卷紙,在騷動的同學之間逐漸傳開。
這是香奈自殺之後的第三天,這樣的處理方式還真是高明得讓人爲之愕然。
調查的速度越遲緩,媒體對學校的責難就越激烈,學校大概已經從前例中學到教訓了。
把這麼一張形同白紙的問卷,丟給光是交一份報告作業都很痛苦的國中生,而且繳交期限還是當天。真以子認爲學校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調查,反而像是撥弄草叢趕蛇那樣,如果真的跑出蛇來,他們才覺得困擾呢。
今天早上守在校門前的記者數量突然銳減,學校彷彿又恢復以往的樣貌。
「討厭,少胡說了!」
「我們向電信公司查詢過,香奈最後一次使用手機是在星期六的上午。如果說是被誰偷走或撿走,之後卻沒有被不正當使用的跡象。如果有開機的話,還有辦法大概找到手機的所在地點,但是到了現在,已經沒辦法找到了。」
「古溝香奈同學發生了這麼不幸的事件,她的母親受到很大打擊,連睡都睡不安穩。可是,她的父親有些事情很想詢問香奈同學的老師和朋友,所以今天才悄悄地來到學校。」
站在講臺上的一瀨老師很自然地瞥過各排交出的問卷,然後全部疊在一起。
從那樣的高度俯視地面,看到的是怎樣的景象呢?
那封簡訊的文字,清晰得就好像浮現在她的眼前。
先前她緊張得幾乎不敢呼吸,所以她的心臟此時才激烈地跳了起來。
十二樓。
這個班級也只有三十幾個學生,光看筆跡大概就知道是誰寫的,所以她一直在擔心猶豫,直到時限到了都無法下定決心填寫。
「這樣也太慘了吧?」
「哇,騙人的吧!不過如果是真的,我也有想要試試看的對象耶。」
「……沒有,我們平常偶爾會互傳簡訊,不過……都是普通的閒聊,並沒有談到那種話題。」
「……真以子。」
真以子緊緊地閉上雙眼。
放學的學生們陸續走向校舍出口,真以子正想要加入彙集的人流之時,突然有一隻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沒有找你商量過什麼煩惱嗎?」
真以子最後也是交出白卷。
「……警察是這樣跟我們說的,那個孩子以穩定的腳步筆直走向欄杆。雖然不知道她在那裏站了多久,不過,聽說連一點猶豫徘徊的腳印都沒有,而是爬上去,看着前方,然後乾脆地……跳了下去。」
「我並不會覺得不愉快啊。」真以子拼命地搖頭。「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很對不起。」
真以子把自己的問卷疊在其他問卷上,迅速遞給前方的同學。
他那雙冷靜的眼睛,跟香奈非常像。
「你聽過『地獄通信』嗎?」
「好了啦好了啦,古溝先生。」
「上星期六,香奈說學校有社團活動就出門了。可是,香奈並沒有去合唱團,我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來學校,或是去了其他地方。下午四點左右,她就去到通學路線的某間公寓,爬上頂樓。」
她抓着窗框,猛然回頭一看,卻發現這句話並不是對她說的。
真以子被一羣大人包圍着什麼都說不出來,默默地坐下。她在柔軟的沙發上努力坐穩,緊張得開始有些暈眩。
可是,現實並非如此。人類是很軟弱的,香奈是,真以子也是。
校長輕咳了幾聲。
「……」
昨天放學的時候,媒體記者還是不死心地堵在校門口。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再出現呢?真以子眺望着校門的方向。
「可是如果真的有這個網站的話,用亞矢你的手機嘗試登入不是很可怕嗎?你會被詛咒唷,會被詛咒唷!」
後面傳來失望的嘆息。
一瀨老師像是要從後方抓住真以子的肩膀似地蹲下來說着。他盯着真以子的側臉,吐出粘糊的語調,讓她覺得更加畏縮。
「女兒的遺體都還沒領回家,就跑到這裏來問東問西的,實在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和太太都不認爲那個孩子會自殺,從香奈的言行舉止也看不出她有被欺負的跡象。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跟老師和香奈的朋友談一談,希望能夠找出真相。我們想要知道,那個孩子有什麼理由非得選擇自殺不可。」
聽着這番肆無忌憚的對話,真以子背對着他們抓緊了窗框。
古溝先生嘆了一口氣,然後誠懇地望着真以子。「我太太告訴我,你跟我家的香奈感情很好,所以我才希望跟你談一談……如果讓你覺得不愉快的話,我真的非常抱歉。」
「是嗎……」
校長一面安撫古溝先生,一面對迫水老師使了個眼色,老師立刻站起來,溫和地推着真以子離開校長室。
古溝先生垮下肩膀。「好像是這間學校裏面的某人,打電話跟警察說香奈受到欺負,她也是因爲被欺負才自殺的。真以子……我家的孩子沒有跟你說過這些事嗎?」
◆
「你跟死去的古溝同學不是很要好嗎?」
──不管是怎樣的怨恨。
她現在纔想到,今天每一堂下課時間,都有同學依次被老師叫出去,雖然真以子不知道自己是第幾個人,不過她卻隱約發現,從今天早上到現在爲止,已經有很多同學被個別調查過了。
觀察真以子會回答些什麼。
那些無心之言,卻讓真以子感到椎心刺骨的疼痛。
他不發一語地走出教室。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地獄?那是什麼啊?」
「爲什麼她都不跟我這個導師商量一下呢?」
「那孩子已經死了,我也知道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但是,我們怎樣都無法相信那個孩子竟然會自殺。我們想到,如果她真是自殺,應該會留下什麼遺願吧?所以昨晚和今天早上我們也都仔細地找過了,桌子、書包裏的筆記、課本,任何可能會留下訊息的地方全部都翻遍了,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她沒有自己的電腦,我們家只有一臺電腦放在客廳讓全家共用,但是裏面也沒有留下香奈個人的資料夾。」
「所以說是謠言嘛!」
她用力甩了甩頭,想要把剛纔的對話從腦中甩出去。
如果真的有某種力量,可以爲人消除所有怨恨的話,香奈或許就不用死了。
古溝先生有點惱火了。「如果真的是因爲欺負事件,那香奈就是『被害死』的吧?既然如此就非得仔細調查不可,看情形說不定還要請警察出面……」
真以子背起書包,看着不知爲了何事興高采烈的幾個低年級學生,嘻笑跑過她的身旁。他們天真無邪的背影,似乎疊上真以子和香奈去年親密融洽的身影,她忍不住把視線轉向窗外。
真以子默默地站在原地,聽着她們的笑聲逐漸朝着樓下遠去。
所有同學狀似平靜,其實都在偷偷窺視着背面朝上疊起的問卷紙張,每個人都緊張地注意着,是不是真的有人填寫意見了。
迫水老師還抓着手帕,但是她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啜泣,認真地觀察真以子的反應。
負責留下來打掃的同學開始搬動桌椅時,真以子提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真以子首次踏進來的校長室裏,除了香奈的父親和校長之外,竟然還有原本應該在家中療養的迫水老師。
「沒有。」
回到安靜的走廊之後,真以子開始放鬆肩膀,重重地嘆氣。
重提這些舊話,一定讓古溝先生很傷心吧?不過可能是因爲已經反覆跟很多人說過這些事的緣故,他的語氣聽起來只讓人覺得平淡。「那個孩子應該是基於自己的意志爬上欄杆,然後跳下去的。從目前顯示的證據看來,他殺或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古溝先生講到此處停頓了一下。「……警方調查之後發現,公寓的頂樓留有香奈的鞋印,監視攝影機也只拍到香奈一個人的畫面。而且頂樓的欄杆很高,如果不爬上去還摸不到欄杆頂端……如果是被誰逼到頂樓,或是被別人推下樓,一定會留下其他人到過的痕跡。」
──不管是怎樣的怨恨。
「可是啊──聽說雖然可以請『地獄通信』幫你消除怨恨,但是委託者自己也會死掉。我也不知道可信度有多高就是了。」
真以子想起那天看到香奈的──最後的──簡訊。發訊時刻就是香奈跳樓的半天之前,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
「好了啦,古溝先生,用這種質詢的口氣,會讓關川同學感到困擾的。如果關川同學以後想到什麼的話,校方會再通知你們,我看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好了。」
「目前的事態尚未明朗,校方認爲如果讓迫水老師接受媒體採訪,只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對外宣佈迫水老師今天請病假。關川同學,請你也幫忙守密。」
「不管是什麼小事都可以,可以告訴我嗎?」
「……是這樣嗎……」
「謠言流傳的速度是很快的。我想你應該多少聽到一些事情了吧……真以子。香奈死掉的那天,有人匿名打電話給警察,說我的女兒是因爲被欺負才會自殺。」
剛纔她也粗略看了一下,每個人的問卷似乎都保持着原本的白紙狀態。
突然竄進耳朵的細小聲音,讓真以子嚇得冒出雞皮疙瘩。
「手機……」
有兩個女學生靠在一起看着一支手機,一邊交頭接耳地說話,一邊走向真以子背後的樓梯。
真以子慌張地回禮,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香奈的父親對真以子低頭致歉。
「……找不到網頁。」
真以子依然沉默,只是低頭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拳頭。
「給你添麻煩了。」
抓着手帕的迫水老師忍不住痛哭失聲。她原本是個很標緻的美人,現在卻因爲受盡煎熬而顯得虛弱憔悴,大滴的淚水墜落在她膝上的手帕。「不管是在教室還是參與社團活動,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跟我商量的……無法受到她的信任,比什麼都令我難過啊。如果那天見得到她的話,我說不定幫得上什麼忙。爲什麼?爲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真以子去香奈家玩的時候,曾經看過香奈的母親幾次,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香奈的父親。
「關川同學,請你到校長室去一下。」
平常一向注重打扮的老師,今天完全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頭髮老氣地綁成一束,也沒有化妝,她的膚色本來就白皙,今天更是慘白得像白紙一樣。老師看到真以子,就神情哀慼地對她點了點頭。
「我也對香奈的其他朋友問過這些問題,所以希望你不要誤會,請據實回答我──真以子,你有收到我家香奈傳出的簡訊嗎?她是不是……有什麼煩惱……是不是跟你商量過她打算尋死的事情呢?」
「可是,警察清楚跟我們說過,有人通報學校有欺負事件啊。不會有孩子莫名其妙地自殺吧?」
香奈的父親跟校長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他一看見真以子僵立在門口,就跟她打了一聲招呼。他這些日子應該都無法成眠吧?不過服裝儀容都還維持得很整潔,乍看之下心情好像也挺平靜的。
「就是說有個網站叫做『地獄通信』啊!很嚇人唷,聽說在午夜零點登入那個網站,不管是怎樣的怨恨都可以幫你解決。」
「……香奈她……真的是自殺的嗎?」她鼓起勇氣對古溝先生問道。「是不是有留下遺書呢?」
原來是一瀨老師。
明天全班都要去參加香奈的葬禮,記者想必也會現身。可是,如果一直無法確認到底有沒有欺負事件,最後大概會無疾而終吧?如果事情真的演變至此,就媒體的角度來看,香奈的事件就等於失去了新聞價值。
真以子感覺到所有大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禁害怕起來。
校長在一旁打圓場。「我們校方也是秉持着誠意在調查這些事情的。但是,我們還是不希望媒體聲稱的欺負事件,導致學生之間的緊張,希望你們能體諒學校的立場。」
她快要受不了了。這簡直就是拷問嘛,說不定他們還懷疑真以子就是欺負香奈的人呢。
古溝先生一口氣說完這段話,稍微喘息一下又繼續說:「然後,我們就想到只剩下手機還沒找過。」
「咦,怎麼回事……」
坐在迫水老師身旁的校長這麼說着,就叫真以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坐下。
「我就說了啊,如果不是剛好在午夜零點登入是進不去的啦!」
──小雞,好好保管那些訊息。
「我們答應在零用錢的範圍之內讓她買手機,所以她從今年開始就有自己的手機了……她一向都把手機帶在身上的,但是我們在她身上的遺物和家裏卻都找不到那支手機。警察也曾經在事件現場搜尋過,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
雖然正在對真以子說話的古溝先生沒有注意到,不過真以子清楚看見校長的表情有些不耐煩。
到了下午五點,問卷統一收回。
真以子咬緊了嘴脣。
迫水老師彷彿打算掩飾校長室中傳出的吵鬧聲似的,輕輕推着真以子走到教室所在的校舍。
「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古溝同學父親說的話,還有今天老師來到學校的事,請你絕對不要告訴其他人。」
「是的。」
「老師沒辦法插手這件事,讓你覺得很委屈吧?關川同學,如果你想到任何關於簡訊或是香奈遺留的物品,請一定要告訴老師。老師會幫你保守祕密的,你要相信老師喔。」
「……是的。」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了。
真以子拖着死氣沉沉的腳步往教室方向走,一邊恍惚地思考着。
香奈的手機。
如果香奈的手機在事發現場或是家裏被找到,一切事情都會自動公開,自己就不需要煩惱了。如果真是那樣,香奈向她傾訴被欺負的簡訊,就會經由不可抗力的管道展現在衆人眼前,真以子也不需要苦惱着該不該主動告知。
可是,現在雖然找不到香奈的手機,也不代表以後永遠找不到。
那支手機或許是在香奈墜落的時候掉出來的吧?就算哪天被找到了,或許也可能因爲摔壞而讀不出資料;又或許,香奈早在跳樓之前,就先行刪除簡訊也說不定呢。
──如果你們中了那些媒體記者的挑撥,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一定會被加油添醋播放到全國喔。到時候說不定會被大家當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真以子遽然停下腳步。
她手機裏的資料夾如今還塞滿了香奈傳來的簡訊,還有她回傳給香奈的簡訊。
但是,真以子卻有無法對香奈父親明言的理由。
◆
『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
真以子最早回傳的訊息,是這樣寫的。
因爲事情剛開始時,看起來都還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雞,我覺得很不舒服,大家都假裝沒聽見我打招呼,今天連學妹也是這樣。』
從幼稚園時代開始,就以美妙歌聲受人注目的香奈,在升上國二的這一年,半途加入了合唱團。
她對老師背影叫喊的聲音,尖銳得彷彿像在求救一般。
「爲什麼呢?老師!爲什麼?」
「咦?」
『是不是因爲香奈太厲害,所以被大家嫉妒啊?』
因爲真以子太沉默了,迫水老師有點訝異地挑眉看着她。
真以子震驚地一躍而起,但卻無法再有其他動作。超越憤怒和恐懼的強烈情緒,從她的心底深處竄出,令她幾乎站不穩了。
從她的手上──手機霎時滑落。
「是嗎?原來是因爲演過小雞啊……我想你演的小雞一定很可愛吧?因爲通訊錄上只寫了『小雞』這個名字,我一直在想這個『小雞』會是誰呢!能夠解開謎底真是太好了。」
因爲真以子的媽媽有在外面工作,她不得不每天幫忙分擔家事,所以她對於能夠自由參加社團活動的香奈有些嫉妒,也開始對她的煩惱感到有些不耐煩。
──如果真的是因爲欺負事件,那香奈就是「被害死」的吧?
香奈大概也感覺到真以子不能體會她的處境吧,所以好一陣子都沒有再傳簡訊給真以子。真以子最後收到的就是那封簡訊。
「請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聽到真以子的低喃,老師臉上還是保持着美麗的笑容,但是卻明顯失去原來的溫度。
爲何老師看了香奈傳給「小雞」的簡訊,也照樣面不改色呢?
早知如此,她絕對不會寫下那種回覆的。
繼續說話的老師,臉上的微笑越來越欣喜,讓真以子逐漸感到不太對勁。「你也很擔心自己回給古溝同學的簡訊被看到吧?你放心好了,老師跟你約定,這些簡訊的事情就當作我和你之間的祕密吧!」
『怎麼可能呢?你沒有確實地跟老師說過吧?』
香奈已不在人世,可以跟她共享這些小小回憶的對象,也一個都不剩了。
會以「小雞」這個名字輸入真以子號碼的手機,全世界就只有一支。
『小雞,我還是覺得被排擠了,大家都假裝沒聽到我打招呼。』
「老師,香奈的父母看到這些簡訊的話,應該會生氣吧?他們一定會埋怨我,爲什麼丟下她不管,爲什麼眼睜睜看着她被欺負,他們一定會這樣說吧……怎麼辦……老師,我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想過把自己寫的簡訊藏起來,只把香奈的簡訊拿給他們看,但是香奈已經在簡訊裏面提到『小雞』了,她的父母一定會知道是寫給我的。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我不行了。小雞,我沒辦法再唱歌了。』
「請還給我……」
『我不行了,小雞,我沒辦法再唱歌了。』
真以子又沒有參加社團,香奈在那個社團裏的煩惱她也無能爲力。在收到關於腳踏車的那封簡訊時,真以子甚至覺得這種小事何必一一向她報告。因此,真以子回傳的簡訊也變得越來越短了。
「所以說,就只有你的手機留有這份簡訊囉?」
真以子屏息安靜地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迫水老師喃喃地說着。「那麼……就『只有你』知道了。」
「請還給我!」
『分組練習的時候沒人要跟我同一組,我只能自己一個人練習。』
◆
「老師!」
真以子對此恐懼莫名。
「老師?」
「是的,古溝同學大概是有一點被害妄想症吧?看過這些簡訊之後,我覺得你的反應是正確的,關川同學。她太過在意某些瑣碎的事情──老師認爲她就是因爲太喜歡自尋煩惱,最後纔不得不走上那條路。」
當時,真以子之所以說不出自己有香奈傳來的簡訊,是因爲香奈那麼誠實地傾吐自己的心聲,她卻回以如此冷淡的答覆。
「……爲什麼老師會知道『這件事』呢?」
她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句話。
「真是的,我當然會還給你啊!」
「怎麼了,關川同學?你的聲音在顫抖耶。」
老師握着手機站起身來,在狹窄的音樂器材室裏信步走着。從真以子的位置也看得見,手機的螢幕上,並列着一排「香奈」「香奈」「香奈」「香奈」的寄件者姓名。
就算她沒有直接參與欺負者的陣容,但是這種坐視不管的態度,也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欺負了。
真以子搖了搖頭。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這種話。你當時不也只是說她『太敏感』嗎?」
真以子坐在老師面前的椅子上,一邊偷偷觀察着閱讀簡訊的老師臉上露出溫柔微笑的表情,一邊緊緊地交握雙手。
真以子一開始只是用玩笑般的口氣回答,但是當她發現香奈是認真在煩惱的時候,也跟她一起同仇敵愾起來。
「關川同學,剛纔古溝先生在問你的時候,你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這是非常睿智的判斷。就算古溝同學的父母看到女兒寫下情緒如此不安定的簡訊,也只會徒增傷心罷了。」
『想太多了啦!』
真以子突然感覺背上爬起一陣惡寒。
「死去的香奈失蹤的手機……難道在老師那裏?」
香奈的父親想要的東西、想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香奈傳給真以子訴說自己被欺負的事情、足以成爲重要證據的簡訊。
「……老師……那個……可不可以把我傳給香奈的簡訊消除……只把香奈傳給我的簡訊拿給她的父母看呢?我真的沒有惡意,也不是真的想要對她那麼冷淡,那只是配合她的話題隨便回應的……看起來可能有點像是漠視不管她的困擾,可是,我真的沒想到香奈會因爲這樣死掉啊!」
她本來以爲,老師會對她瞞着簡訊一事感到驚訝或是惋嘆,說不定會氣得敲她的頭破口大罵,可是老師卻只是沉穩地繼續讀着簡訊。
真以子害怕地退後,不小心撞倒椅子。
『小雞,我的樂譜被丟到水溝裏了。我明明仔細地放在書包裏,一定是被誰偷拿出來了。』
在狹窄且堆滿雜物的音樂器材室裏,迫水老師帶着沉着的表情,按下真以子手機的螢幕卷軸按鈕。
香奈一開始會很愉快地用簡訊跟她報告社團活動的情況,然而,從上個月開始,簡訊內容卻慢慢開始變質──
「樂譜被拿去丟掉也是誤會嗎?打招呼被大家視若無睹、腳踏車被動過手腳、因爲壓力太大而無法繼續唱歌,這些也都是香奈的誤會嗎……」
『你直接跟顧問老師說大家惡意排擠你啊!』
老師以溫和的聲音問着:
真以子戰戰兢兢地點頭。
迫水老師爽快地回答,然後伸出白嫩的手,把真以子的手機遞出來。
「因爲我在幼稚園時代扮演過小雞……」
「古溝同學都叫你小雞嗎?爲什麼她要這樣叫你呢?」
逐漸摻入黃昏色調的夕陽,以及手機液晶畫面反射出的微弱光芒,照耀着老師秀麗的容顏。
『小雞,好好保管那些訊息。』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不知道唷。」
「請還給我!」
「也沒有再轉寄到其他信箱,或是把這些東西列印出來嗎?」
「若是讓你公開這種無聊簡訊,我會感到很困擾的。我怎麼可以讓那種稍微被欺負一下,就尋死尋活的軟弱孩子,把我訓練出來的合唱團和我乾淨的經歷染上污點呢?」
「關川同學,你怎麼了?請冷靜一點。我知道古溝同學的事讓你受到打擊,但是請不要說些奇怪的話。」
聽到老師這麼幹脆的意見,真以子愣了一下。
『可是老師明知大家那樣對我也不聞不問,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小雞,我的腳踏車情況很怪,我今天是牽着車子走回家的。』
老師故作驚訝地歪頭詢問。她這個動作還是一樣可愛,但是臉上慣有的柔和表情,今天卻顯得特別冰冷。
『你太敏感了吧?』
「我知道了。你不需要擔心,請忘了簡訊的事吧!」
迫水老師又看了真以子的手機一眼,然後溫柔地笑着說:
她轉頭看着走廊。
一語未竟,真以子就噤聲了。
真以子略爲驚訝地猛然抬頭。
「通訊錄……」
她終於知道,如果被求助的對象冷漠以對,會是多麼令人絕望。
真以子現在面臨如此窘境,纔開始瞭解香奈當時的心情。
「關川同學,這些簡訊你有備份嗎?有沒有把資料存在電腦裏呢?」
老師一定看過存放在香奈手機裏的簡訊吧?而且,她也一定在尋找知道香奈被欺負的那個人──她一定在找「小雞」吧?
迫水老師輕聲責備真以子,她端整的臉龐似乎在猙獰扭曲,就如同有什麼蟲子在那白皙皮膚之下蠕動似的,她的臉上隱約浮現出陰暗的情感。
她一邊說着,就忍不住哭了起來。迫水老師看着真以子用手背拭淚,也慈祥地伸手摸摸她的頭。
『因爲香奈討厭別人,所以纔會那麼覺得吧?』
『小雞,我的樂譜……』
在人家那麼痛苦、努力鼓起勇氣向自己吐露心情時,自己卻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你太敏感了吧?」如果換成自己站在香奈的立場,又會怎麼想呢?
從此之後,香奈就很少跟真以子一起回家了。或許是因此契機,兩人才開始漸漸變得疏遠吧?
「我想古溝同學只是因爲一些小誤會,纔會覺得自己被欺負吧?我帶領的社團裏面『不可能有欺負事件的』。三年級的學生纔剛退社,現在正是努力準備春天合唱比賽的重要時期,一、二年級的學生非得團結起來加緊練習不可。都是古溝同學自己破壞了和諧,還擅自妄想大家欺負她,這是她自己不對。」
「……真是個不受教的孩子啊!」
『小雞,我還是覺得……』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
如果要公開香奈自殺的理由,同時也會讓真以子對香奈見死不救的事實,暴露於衆人的眼前。到時候大家一定會對無力幫忙──什麼都沒有做的真以子冷眼以對,甚至是嚴加責備吧?
「沒有。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迫水老師已經走到音樂教室附近的轉角了。
迫水老師淡淡地笑了。「如果那叫做欺負的話,那你也要揹負相同的罪過吧?」
「老師……偷走了香奈的手機嗎?這是怎麼回事啊!」
「叫我忘了簡訊……可是……」
媽媽對真以子提出建議:如果覺得寂寞,跟香奈加入同一個社團就好了,但是真以子的歌喉實在不行,就連朋友找她去唱KTV,她也總是因爲害怕丟臉死命拒絕。真以子覺得,跟母親當過音樂老師的香奈相比,她的天分資質都相差太多,所以並沒有接納媽媽的意見。
老師的目光又移到手機螢幕的文字上。
迫水老師穿着高跟鞋的腳往前一踏,踩上手機敞開的液晶螢幕部分。隨着可怕的碎裂聲,真以子的手機從摺疊的地方斷成兩截。
真以子發出一聲慘叫。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好像弄壞了。」
迫水老師帶着笑容把身體重心移到腳尖,繼續把手機碎裂的零件踩得爆出火花。
真以子衝過去撥開老師的腳,蹲在地上拼命把手機的碎片收集在掌中。手機已經裂成兩大塊,變成一堆廢鐵。破碎的畫面失去光芒,手機吊飾上的小玩偶也被鞋子踩出污痕。
香奈留下的簡訊已經消失了。
可以證明香奈受到那種折磨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真以子看着掌中的手機殘骸紛紛墜落,頓時感到極度無助,忍不住痛哭失聲。
「我……我要告訴大家……說一切都是老師主使的……是老師指使大家欺負香奈,害死了她!我還要告訴大家,老師把香奈的手機藏起來,擅自看了她的簡訊,還爲了湮滅證據弄壞了我的手機!」
「證據?證據在哪裏啊?我有做過什麼事嗎?哎呀,你也真是的,關川同學。是你自己不小心弄掉手機才把它摔壞的,請不要隨便把責任推給別人唷。」
迫水老師的聲音跟冷漠發言相反,顯得十分柔和。就像真以子平常在教室裏聽得到的講課聲一樣,悅耳得有如音樂。
老師也用同樣的聲音棄香奈於不顧。
真以子無法再說什麼,只是哭泣着走出音樂器材室。
她的背後傳來迫水老師帶着笑意的話語:
「大家到底會相信老師說的話還是你說的話,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真以子如今唯一做得到的事,只有狠狠地摔門離去。
◆
香奈的葬禮是個下雨天。
在路旁搭起的棚架之前,站了一列身穿喪服的隊伍。黑色西裝、黑色領帶、黑色雨傘的隊伍。率領全班學生前來的迫水老師,穿了一套清純樸素的黑色套裝,看起來清秀端莊。烏黑着葬禮會場的媒體記者也開始蠢動,紛紛舉起攝影機拍下弔唁學生的行列。
迫水老師似乎完全不把忙碌的快門聲,以及成串追逐而來的攝影機放在心上,冷靜地跟收奠儀的人交談。
真以子昨晚幾乎不曾闔眼。
「在香奈死前不久,她腳踏車的輪胎似乎漏氣好幾次,每次發生這種事,她都得牽着腳踏車從學校走回家。我們本來以爲是爆胎,但是牽去修理的時候卻發現不是這樣,那是被某人惡作劇放掉空氣的……」
「真以子!」
沒有人繼續追來,但是也沒有人跟過來關心她。
收奠儀的人跑進葬禮會場,把一位身穿豪華喪服的女性叫出來。
媽媽今天好像比平常還早下班回家。
她聽見媽媽沉重的嘆息。
「沒辦法,今晚就讓你自閉一下吧……待會兒媽媽會拿晚餐過來,你一定要好好喫飯。如果不喫的話,媽媽可要拿工具撬開你的門唷。」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們家的孩子怎麼可能……是的,我還沒有跟她談過這件事……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吧……」
「……真以子。」
「……啊?」
「你是怎麼欺負我們家香奈的?」
「我知道了,媽媽相信真以子。」
媽媽講到這裏的時候發現真以子回來了,於是睜大眼睛說:「……等我跟她好好談過之後,我會再跟校方說的……是的……不,真的很抱歉。勞煩你了。是……好的。」
真以子懷着忑忐不安的情緒,踏着溼濡的足跡走進客廳。
香奈傳給她的簡訊,已經無法找回來了。
如果當時立刻把簡訊的事情告訴香奈的父親就好了。
她緊盯着站在隊伍中的真以子,眼睛眨也不眨。香奈的母親握緊手帕的指頭輕輕顫抖,就連離她很遠的真以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走進昏暗的玄關時,她就聽到母親高亢的聲音從客廳傳出來。
媽媽的聲音也追了過來。
真以子不知如何是好,現在的她就像親身品味着香奈當時的憂慮。
「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真以子會是那種人,我跟我丈夫都沒有注意到。老師也哭着跟我道歉,說她很難過沒有在發生那種事情之前察覺。可是,真以子,你今天爲什麼可以若無其事地來參加葬禮呢?那個孩子都已經死了,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真以子。」
「嗯。」
迫水老師用最殘酷的方式證實了這句話。
真以子雖然覺得一頭霧水,身體仍然不自覺地僵硬,她還察覺到同學們都刻意跟她拉開一段距離。
下雪之前的冷雨,把柏油路淋得溼漉漉。
不是的!她簡直想要尖叫着喊出這句話。
離開香奈的家以後,街道又恢復原先的寂靜。
從臉頰流至下巴的水滴,再度滴落在裙子上。
香奈的母親慢慢走近真以子。她端整地穿了一套全黑喪服,然而這種傳統的葬禮服裝,卻讓真以子認識已久的香奈母親看起來像個陌生人。
香奈母親顫抖說話的音調逐漸升高,彷彿熔岩奔流般。真以子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她想要大聲反駁,卻又發不出聲音。
怎麼可能!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她到底是在哪裏走上岐路的呢?
爲什麼大家都不理解自己呢?
香奈母親的視線落在被雨打溼的柏油路上。「你們導師和校長昨晚特地拿了問卷到我們家拜訪,那是我們要求的匿名調查結果。接下來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真以子?」
聽到媽媽一邊鞠躬一邊尷尬道歉的聲音,真以子就把書包往地上一丟,立刻轉頭跑上樓梯。
「謝謝你。」
真以子靠着門扉,點點頭。
真以子試着使語氣變得開朗一些。
真以子是那麼努力地想爲香奈做些什麼,但是責難反而都落在她的身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請你回去,總之你現在不能待在這裏,快回去!」
一些細碎的聲音啪答啪答地落在真以子的制服裙子上。「我想,打電話來的人應該都說過了吧,大家都說我是欺負香奈的犯人吧?可是我絕對沒有做這種事。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證明,但是我真的沒有做。媽媽,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那是因爲……香奈傳簡訊告訴我的……」
站在同學隊伍中的真以子突然全身僵硬。那位就是香奈的母親,可是她從幼稚園以來一向熟悉的面孔,此刻卻衰老得令人心驚。
如果沒有把手機交給老師就好了。
◆
她的心中冒出不安與畏懼。
媽媽還穿着上班的套裝,面色憂愁地對着電話低頭。
「真以子,你跟到哪裏去了?大事不好了,有好多人打電話來,媽媽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我已經刻意提早下班了,但是不管在公司還是在家裏,都有學生家長打電話過來,哎,等一下啊,真以子!你先別走啊!」
「香奈可是一直把你當作朋友,一直很信任你呀……」
但是,可以證明她說詞的證據已經不在了。
「別再騙人了!因爲是你做的,所以你當然知道吧?」
「我話可要說在前頭喔,真以子,媽媽不喜歡沒有勝算的戰鬥。」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真以子可以從她血色盡失的脣形讀出來。
香奈的母親以哭得紅腫的眼睛瞪着真以子。「……你果然一點都不驚訝啊!你早就知道了吧?」
但是,這反而讓真以子更害怕。
「我沒事……今天請先讓我靜一靜。等我冷靜下來之後,再把事情告訴你。」
香奈的母親淚流滿面地向老師深深鞠躬,老師也像是要撐住她似的,抱着她的肩膀跟她說話。香奈的母親接着又轉向同學的隊伍,表情凝重地敬禮一番。
香奈母親泣不成聲,啜泣也轉爲哭喊。
在真以子選擇相信老師,而導致今天這番悲慘的局面之前,無論是母親也好,警察也罷,甚至是帶着虛假笑容的記者都行,如果她挑其他選項就好了。
默默站在門前好一陣子的媽媽,似乎慢慢往樓梯走去了。
真以子坐在溼濡的長椅上,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過了多久。
下着冷雨的公園到處不見人影。
──小雞,我的腳踏車情況很怪,我今天是牽着車子走回家的。
聽着那飄忽的語氣,真以子發覺自己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真以子從內側把門鎖上,靠着門扉閉上眼睛。「不用擔心,我不會自殺的。」
「媽媽知道你跟香奈的感情一向很好,而且媽媽也很瞭解,不管是對香奈還是其他同學,真以子都沒有在背後暗暗搞鬼欺負人家的能耐唷。」
來弔唁的人羣都以充滿好奇、詫異、憤慨的眼神,目送真以子哭着離去。雖然那些人之中也有她的同學,但是在真以子的眼中,他們都融進清一色的黑色喪服,再也無法區別。每個人都漠然注視哭着逃走的真以子,彷彿一列戴着面具的隊伍。
這個時候,樓下又響起執拗的電話鈴聲。
媽媽嚇得聲音都顫抖起來,也不再拼命敲她的房門。「媽媽相信你,總之先把事情告訴媽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跟香奈之間是怎麼了?」
雖然想要大叫,卻無法出聲。
突然,她停止了動作。
她再次叫着真以子的聲音變了──那是真以子從來不曾聽過、冷硬且尖銳的聲音。
「真以子,把門打開啊,快開門啊!」
「阿姨……」
怎麼辦?
呆立原地的真以子周邊,開始興起一陣令人不安的騷動,像水波一般逐漸擴展。
最後她終於抱着溼答答的書包站起來,腳步沉重地走回自己家。早已停止的嗚咽,卻仍然不時從喉嚨底部冒出。
怎麼辦?
「我女兒還沒回家,等我跟她好好地談過之後……」
香奈母親用雙手捂住臉,蹲下哭了起來。
至此,真以子纔開始全身顫抖。
簇擁着香奈母親離開的婦人裏,有一人走過來把真以子推開。
「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真以子也忍不住笑了。她抓緊自己的手肘,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裏。雖然她強忍着不哭出聲音,但是她的臉頰和手臂已被淚水沾溼。「我真的沒事,今天請先讓我自己靜一靜吧。我會從明天開始正面迎戰的,拜託你。」
「太太。」穿着黑色圍裙、前來幫忙葬禮事宜的婦人們都跑了過來。她們把痛哭的香奈母親從真以子身邊拉走。「太太,你振作一點,今天可是香奈重要的日子啊,太太!」
香奈的母親走到真以子面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大家到底會相信老師說的話還是你說的話,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優雅地站在稍遠之處的迫水老師,一直看着她們的對談。在場全員之中,想必只有真以子一個人發現,她美麗的嘴脣滲出一絲笑意吧?
她一直想着手機壞掉的事,香奈簡訊消失的事,還有老師做的事──她完全不知道該找誰商量纔好。
「……真以子?」
「說成這樣太過分了。」
就算只是陪着她一起哭,也一定能夠把事情導向其他的結果。
追到二樓來的媽媽,語氣慌張地敲着真以子的房門。
「有好幾張問卷裏面都寫了,欺負我們家香奈的人就是你,真以子。」
天氣冷得連呼吸也爲之凍結。
「有人說因爲香奈把社團活動看得比你重要,所以你就開始對她做出陰險的欺負行爲。你故意把她的樂譜丟掉,還把她的書包藏起來……這些事情,香奈從來就沒有對我們提起過……老師還告訴我,不管你對香奈做了什麼,她都還是把你當做朋友,一直默默地庇護你。」
門外沉默了片刻。
「沒事的。」
香奈死掉的時候,在迫水老師面前哭泣的時候,她都不曾哭得這麼傷心。不只如此,在她的記憶中,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這麼激烈地哭泣過。哽咽到快要無法呼吸,胸口疼痛得像是要裂開似的。因爲哭得太厲害,真以子蹲在路邊咳了起來。就像身體好像有個部分壞掉了,眼淚怎樣都停不下來。
跟真以子的憔悴形成對比,老師就算在一早的班會看到真以子也無動於衷。還是保持着平時的溫和態度,就好像昨天那些事情從來不曾發生似的。
如果在香奈還活着的時候,有好好聽她傾訴就好了。
「嗯。」
媽媽體貼的聲音,反而帶有一種隱忍的痛苦,動搖了真以子的心情。
「明天我再好好問你吧,在這之前我會先把電話線拔掉。」
「嗯。」
「媽媽相信真以子。」
「……嗯。」
真以子聽着媽媽走下樓的腳步聲,然後把臉埋在手肘內側。
一鼓作氣湧上來的熱淚,撲簌簌地散落於她的手腕。
◆
媽媽好像真的把電話線拔掉了。
真以子勉爲其難地喫了一個放在門外的飯糰,再把盤子放回走廊上,然後傾聽夜晚的沉靜。
樓下變得一片寂然,聽不見半點聲響。看來媽媽是下定決心遵守諾言,讓真以子今晚好好地靜一靜了。
真以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一頭倒上牀鋪。
結果香奈到底是爲什麼而死的呢?
爲了警告?
還是復仇?
香奈的悲鳴,終究還是沒有傳進任何人的耳朵。如果香奈還能聽聞的話,真以子很想對她大叫:放棄生命也無濟於事啊!她真的很想對爬上公寓的香奈說,死是沒有意義的,如果有機會的話,她絕對會阻止香奈尋死。
可是事到如今已是後悔莫及。
──小雞,好好保管那些訊息。
就邊香奈最後的請求,真以子都無法達成。
「對不起……」
──我們將爲你消除怨恨。
還有眼睛紅腫、哭喊着的香奈母親。
真以子全身抖得喀喀作響。
壞掉的手機,已經收在小盒子裏放進抽屜──她望向媽媽淘汰掉之後讓給她用的舊電腦。
或許那是自己的脈動吧?可能是因爲她太緊張又太害怕了,所以纔會對沒有生命的稻草人產生錯覺,以爲那是個活物。
既然笑得出來,就應該沒問題了吧?
她的心中霎時興起洶湧的波濤。
她隱約感到其中似乎有着脈動。
真以子有如被這句甜美而響亮的話語撥動心絃般,她啓動了電腦電源,打開瀏覽器,連線到搜尋引擎。
有一條白色的輸入欄,把黑色畫面切出一道開口。
又黑又深──就像夜色一樣漆黑的畫面。
即使證據已經消失,她也要試着努力看看。
凝視着真以子的愛冷靜地說:「……等你死了之後,靈魂也會墮入地獄。你將無法進入極樂世界,而是要飽受痛苦與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真以子就是因爲提不起勇氣以致幾度錯失機會。
真以子的臉映在黑色畫面裏,看起來十分哀傷。她自嘲般地仔細觀察自己的倒影時,突然發覺背後有一張慘白的臉,不禁失聲尖叫。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開那條紅線。」愛沉靜地說着。「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不管是怎樣的怨恨。
愛把泛黑的稻草人遞給真以子。稻草人看起來很輕,拿在手上卻是超乎想像的沉重。真以子戒慎恐懼地握住愛交給她的東西。
最後只留了一句話在手持稻草人,呆呆站立的真以子耳邊。
真以子猛然坐起身來。
那是一位頗不起眼的同學。真以子從來不曾看過她跟誰走得比較親近,或是跟別人多說一句話。真以子的印象中只記得,這位同學總是靜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鬧鐘的秒針離零點還有十秒左右的距離。
喫飽之後,真以子拿起昨天丟在客廳的書包跑上二樓,迅速把今天要用的課本塞進去,結果她感覺摸到某個質感粗糙的物體。
──若是讓你公開這種無聊簡訊,我會感到很困擾的。我怎麼可以讓那種稍微被欺負一下,就尋死尋活的軟弱孩子,把我訓練出來的合唱團和我乾淨的經歷染上污點呢?
真以子閉上眼睛,再次點下滑鼠。
真以子的驚叫凍結在喉嚨裏,她把手向後撐在桌上,想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但是還沒完全站直就僵住了。
真以子赫然退後,睜大眼睛凝視令人忍不住懷疑當機的黑暗畫面。
門已經從內側鎖上,玄關的大門當然也有上鎖,而且媽媽也在樓下。「一般人」應該沒辦法走進來啊,既然如此,現在站在她眼前的人又是誰呢?
她假裝沒有看見電話線還是脫落的狀態,然後向一如往常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的媽媽打招呼。
找不到網頁。
或許是察覺危險的本能正在警告自己吧?只要按下這個按鈕,就無路可退了。
──聽說雖然可以請「地獄通信」幫你消除怨恨,但是委託者自己也會死掉耶……
真以子不知該接受還是拒絕,只是驚惶地看着閻魔愛白皙的臉。
應該不只是因爲室內太暗的緣故──似乎帶有不詳意味的稻草人,顯現出奇特的烏黑色調。
『我們會爲你消除怨恨。』
愛在說着這番話的同時,身體也漸漸融入黑暗。
她一定要勇敢地說出香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還有迫水老師對她做的事,以及自己當時什麼都沒做的實情。
她把那個摸起來乾巴巴的東西從書包裏掏出來。當真以子看到頸部綁了紅線的稻草人瞬間,立刻把那東西用力塞回書包底部。
真以子換好水手服之後走下樓梯。
稻草人的頸部還用細細的紅線綁了一個蝴蝶結。
「這是……」
她的肌膚白皙透亮,還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豔麗黑髮下的秀麗容顏,就像是每個小地方都經過細心雕琢的精緻日本娃娃。
然後,還有那個夢。
『迫水紗代子』
──你聽過「地獄通信」嗎?
她那黑暗之中帶有鮮紅血色的眼睛,筆直地盯着真以子。
「……」
令她畏懼的選項,如今又出現在她的手中。
「……接下來就看你的決定了。」
其上還有一行鮮紅的字。
螢幕一片漆黑,一個字都看不到。
點下送出按鈕之後,整個畫面變黑了。
平時媽媽因爲太過忙碌,所以她們母女倆都是以各自的步調用餐,今天媽媽卻跟她一起坐着喫早餐。
地獄通信──她敲着鍵盤打出關鍵字,然後點下滑鼠。
「可以的話……請幫我,還有香奈……消除怨恨吧,拜託了。」
再過四分鐘就是午夜零點了。
她必須面對的問題實在太多,所以短時間之內也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這句話此刻清晰得就像有人在她耳邊唸誦一樣。
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地獄……」
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那不是夢嗎?
除了真以子眼前的這個人之外。
就算真以子把這些話告訴別人,就算別人也相信她的話,也一定沒有辦法讓害死香奈的人受到制裁吧?
她的手放開滑鼠,移到鍵盤上。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那個名字,她這輩子永遠無法忘記的名字。
突然有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了一簇搖曳交爍的火焰。
用哀傷的面具遮掩一絲竊笑、觀望着真以子的迫水老師。
「早安。」
她對真以子的迷惑不以爲意,只是用毫無感情的冷靜眼神默默地望着。此時真以子才突然發現,自己爲何一直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早。」
──大家到底會相信老師說的還是你說的話,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真以子驚懼地低頭,望向她手上拿的東西。
──有個網站叫做「地獄通信」,聽說在午夜零點登入那個網站,不管是怎樣的怨恨都可以幫你解決……
香奈想要逃離的世界──同時也是現在正要吞噬真以子的這個世界──如果不能稱之爲地獄的話,世上就沒有任何地獄了。
冬季的黯淡朝陽透過窗簾射進房間,照耀着趴在牀上的真以子臉龐。
她隔着闔起的眼皮,感覺畫面變成一片黑暗。
「請收下這個。」
她靜靜地把某樣東西遞給真以子,然後用微風般的細微聲音說:
這個網站和那些謠言,看來都不只是隨便說說的玩笑話。
◆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話,你自己也必須付出代價。」
一直保持沉默的閻魔愛突然伸出一隻手。
「害人終害己。」
真以子認識這張臉。
她那一頭黑髮比她穿的水手服上衣更長,大概長到腰間。凝視真以子的那張臉龐,在黑暗中特別白皙顯眼。
而且,在教室裏經常看見的她有這麼漂亮嗎?
──有好幾張問卷裏面都寫了,欺負我們家香奈的人就是你……
真以子也笑着摸了摸臉頰。
「你是……閻魔愛?」
這不是底色明亮的搜尋引擎頁面,也不是剛纔那個「找不到網頁」的枯燥頁面,而是一個沒看過的網站。
地獄。
真以子立刻就想推開椅子逃開,但是她就像被綁在桌前一般,呆呆地回頭看着背後那位少女。少女則是悄然無聲地佇立着,幾乎快要貼上面對電腦坐着的真以子背部。
她小聲地說着。
這些話語一直在真以子的耳邊繚繞不去。
媽媽笑着用手指點着自己的臉頰說:「真以子,有枕頭的痕跡唷。」
她感到自己因爲異常事態充滿恐懼的心,以驚人的速度冷卻下來了。
在鬧鐘到達設定時間響起之前,真以子就醒來了。
雖然黑色畫面上的文字透出一股陰森的氣氛,但是下面的「送出」按鈕卻顯得太生活化,真以子不禁愣住。
瞳孔的顏色!
真以子一想到這點,就不由自主地全身冒出冷汗,按在滑鼠上的指尖也開始顫抖。
竟然會夢見愛這個不怎麼熟識的同學,而且還出現那麼莫名其妙的情節,真以子對不合理的夢境只是一笑置之。比起那個夢,「現在的自己竟然還有辦法微笑」更讓她喫驚。
她趴在枕頭上,低頭瞥見脫下的制服丟在房間一角,慢慢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那是一個小稻草人。
黑暗之中,只有鬧鐘螢光色的指針默默地走動。
真以子喃喃地重複着這個詞彙。
稻草人在早晨的陽光中也顯得黑沉沉的,如果這是現實的話……
──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突然獲得的選項是如此沉重,壓得真以子的膝蓋直髮抖。
如果這是現實的話……
可以制裁迫水老師的方法,絕對只剩這一個了。
總之先去學校,跟閻魔愛談過再說吧。
真以子急急忙忙地衝到玄關穿鞋,媽媽也從廚房裏走出來。她定睛一看,媽媽已經脫下圍裙,而且也做好外出的準備了。
「要不要媽媽跟你一起去?」
媽媽說了句出人意料的話。
就算不問,真以子也很清楚媽媽在擔心什麼。
「不用了啦,我又不是小學生。」
真以子笑着搖頭。媽媽稍微彎下腰,細細地看着真以子的臉,然後又恢復爲平常的笑臉站直身體。
「我知道了。你就去吧!」
「那我要出門了。」
不變的上學道路,不變的校門景象。真以子經過仍然在校門口對峙的記者與警衛,經過鞋櫃,爬上樓梯到達教室,一路上完全沒有跟任何人交談。
她拉開前門,走進教室。
所有同學都轉過頭來看着她,整個場面彷彿在一瞬間凍結了,但是大家很快地又繼續回到各自的對話。沒有人直接與真以子說話,但是每個人都偷偷地窺視着她。
真以子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時,突然停止動作。
桌上鋪了一塊白布。
而且正中央還放着一個插着凋謝百合的花瓶。
她桌上的傑作全班同學都看見了,但是誰都沒有對她伸出援手,沒有一個人制止這件事。
「請快點坐好。」
真以子轉過頭去,發現坐在教室角落的結花和玲美跟她視線交會之後,就立刻把臉轉開,兩人甚至相視而笑。
「你知道嗎?當大家一起對抗相同的敵人時,彼此之間就會產生一種同仇敵愾的情誼;或許可以說是『同胞意識』吧,藉着共享厭惡和嫉妒之類的情緒,這個集團就會凝聚得更加堅固。你看,團體心理真的很有意思吧?我的社團成員們也都拿到了問卷,但是沒有一個人寫出欺負的事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每個人都是共犯啊!」
迫水老師緩緩走近欄杆旁,手指搭上生鏽的鐵網,眺望下方的操場。從真以子所在的位置雖然看不到操場,但是她也清楚聽見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們追着球的愉快呼喊。
真以子邁開腳步,從教室裏衝了出去。
迫水老師笑了一笑。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話,你自己也……
真以子激烈地顫抖,卻非寒冷之故。
「哎呀,別把責任隨便推給我唷,老師可是什麼都沒做過。」
真以子別開臉。她正要往桌子伸去的手指不聽使喚地顫抖起來,讓她非常懊惱。
迫水老師冷冷地說着。
真以子必須爲此付出代價,等她死後靈魂也會隨入地獄,還要飽受痛苦與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真的有地獄,也一定會有天堂吧?
「所以老師就告訴所有社員,古溝同學有多麼會唱歌;說她的獨唱有多麼高明,又說了社長、副社長還有小組組長的歌聲全都不行,叫他們要在所有人面前接受古溝同學的指導。」
真以子只是低頭緊緊抱着書包。
「……稱讚……這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的?
「光是靠相處融洽,還沒辦法凝聚一個團體的向心力。如果大家不能同心協力,就沒辦法發揮實力。每個人都還是會以自己爲優先,跟一盤散沙沒什麼兩樣。所以老師才特地爲大家設置了一個明顯易見的『目標』。」
迫水老師漠然地回答。
他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刻意說着。
真是這樣的話,真以子就算死去,也永無機會跟香奈重逢了。
她很清楚,現在如果哭了,只會讓這些人更高興。
真以子在強風之中抓緊書包。
「接下來就簡單了,她受到大家討厭、被孤立、默默地煩惱,最後自己從公寓上跳下去。所以,老師的確『什麼都沒有做過』唷。」
同學們紛紛回自己的位置就座,最後只剩下真以子一個人站着。
這個人竟然毫不在意地選擇香奈作爲玩具,只是爲了讓大家攻擊,使用過後即棄之不顧的玩具。
烏雲密佈的天空看起來沉重而低垂,寒風吹過校舍屋頂,讓人感覺耳朵都快凍僵了。真以子纔在這裏待沒多久,就已經冷得全身打顫。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開那條紅條。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但是……
迫水老師看着真以子說。
真以子把視線掃過其他同學,每個人都擺出一副不知情的表情,但是當他們看到真以子的難堪模樣又都偷偷地竊笑,令真以子憤怒得全身顫抖。
◆
雖然她打定主意絕對不哭,但是眼眶卻漸漸熱了起來,喉嚨深處也湧上一股熾熱的感覺。她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呢,關川同學,你長大以後如果有機會帶領一個團體,應該就可以理解了,要讓團體凝聚齊心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對一個團體來說,必須做出某些犧牲。」
「我要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包括老師弄壞我的手機、消滅香奈的簡訊、偷偷在問卷上動手腳……我全部都會說出來的!如果學校裏的大家不聽我說的話,我就去跟警察或記者說,在別人相信我之前,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你想,你說的話又有誰會相信呢?」
真以子的腦海中又浮現她被鋪上白布、放上花瓶的座位。
迫水老師向前踏出一步,真以子不自覺地把背貼緊欄杆。
「老師,爲什麼呢?爲什麼是香奈?爲什麼要欺負香奈?」
她心中的悸動越來越強烈。
她對呆呆站在白布和花瓶之前的真以子稍微瞥了一眼,就走上講臺。
「你說呢?我可不知道唷。」
老師又說了一次。
絕對不能哭。
她只是強烈意識到書包之中的堅硬觸感。
老師反手關起頂樓的門,壓住被強風吹得亂舞的頭髮,然後面無表情地看着蹲在欄杆前的真以子。「你也太不會躲了,雖然這樣我找起來也比較省事啦!」
她也想起香奈母親的哭罵、響個不停的電話,還有到昨天爲止還會跟她談笑的同學,在今天對她流露出的冷漠眼神。
「老師真的什麼都沒做過唷。我怎麼可能欺負古溝同學呢?相反地,我還稱讚她了呢。」
「沒有爲什麼,其實選誰都都無所謂。」
上課鐘聲響起。
她想起閻魔愛在黑暗中低語時,那雙鮮紅的眼睛。
真以子咬緊嘴脣忍着不哭。
寒冬的屋頂,應該不會有人上來的。
真以子把書包抱在懷裏,背靠着欄杆蹲在地上。
她因爲想要逃離老師而被龜裂的水泥地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看到從書包裏滾出來的黑色稻草人,就一把抓住,緊緊抱在懷裏。
她們跟死去的香奈一樣是合唱團的,香奈在社團活動之時發生了什麼事,這兩人大概都知道。說不定就是她們做的,或者是其他人呢?
「你果然在這裏啊。」
「喔喔?關川,你來啦?」
真以子沒有回應。
「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呢。被古溝的老媽那樣罵過還好意思來學校,沒想到你的神經這麼粗耶!」
「嘿,關川同學,被欺負的人自殺之後,欺負人的孩子也會開始反省,你不覺得兩邊的問題都解決了嗎?如此一來,欺負人的孩子和被欺負的孩子『都不在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只是稱讚她而已。古溝同學的母親以前好像曾經在大學教過聲樂,古溝同學也同樣很會唱歌。我的社團在秋季合唱比賽結束後,三年級的學生就因爲要準備聯考而退社,讓二年級的學生繼續帶領。社長還有以下的各個幹部,都是社員互相薦舉的,但是,半途入社的古溝同學明明就唱得很好,卻沒有被選上。」
「那是什麼東西?請交給老師。」
看到真以子咬着嘴脣把手伸往書包,迫水老師訝異地皺起眉頭,喀答喀答地踩着高跟鞋向真以子走來。
「哎呀,這裏還真高呢!」
迫水老師的高跟鞋在龜裂水泥地上,敲出堅硬的聲響。
老師不可能沒有看見真以子桌上的花瓶和布,但她就是擺明要視若無睹。
迫水老師沒有權利在香奈死後還這樣貶低她!
桌子會發出臭味,應該是因爲花瓶裏的藻色髒水被人倒在桌子裏的緣故。髒水沿着桌子邊緣緩緩滴落,在椅子上積成一片水漬。
「你在拿什麼,讓老師看看。」
即使如此……
「哎呀,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傳給她的簡訊又是怎麼說的呢?『你太敏感了吧』、『想太多了啦』,其他還有什麼呢……古溝同學真是可憐啊,找來商量的好朋友竟然也不相信自己呢。」
真以子充耳不聞這些聽似感嘆的話語,但她還是不敢把手伸往抽屜,甚至連看都不敢看。在蹲下去看之前,她就已經聞到了奇怪的臭味。
真以子緊緊抱住藏着那個稻草人的書包,在教室中搜尋着閻魔愛。但是,到處都看不到她的人影。
隨便選了香奈作爲犧牲品的迫水老師,還有對香奈惡作劇、把她逼上絕路的社員們,和真以子都是一樣的。
門打開後,迫水老師踏着沉穩的腳步走進來。
人類到底可以殘酷到什麼地步,真以子親身體會到了。
「你要這麼說的話,關川同學,你自己也一樣唷。」
「關川同學。」
「……犧牲?」
「老師難道不是明知社團裏面有欺負事件,又裝作不知道嗎?」
「爲什麼……要選擇香奈呢……」
真以子感到血氣開始上湧。
「一有煩惱就喜歡跑到高處,你們的共通點還真是奇怪呢。」
「老師編造我欺負香奈的謊言,都是爲了掩飾自己做過的事吧?」
迫水老師瞥了真以子一眼。
真以子搖着頭慢慢退後。
「交給香奈父母的問卷……是老師自己寫上我的名字對吧?」
「關川同學,請快點坐下。」
就是因爲這樣,香奈纔會引起衆人的公憤吧?
真以子一邊發抖一邊用手背抹去淚痕,她全神貫注地瞪着老師,但是老師連臉色都沒有改變。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弄錯座位。有人把香奈位上的白布和花瓶,移到真以子的桌子上。
「不過,我想你一定『跳不下去』吧?因爲你也沒有古溝同學那種解決問題的勇氣。」
迫水老師淡淡地微笑着。「反正也沒有人會相信你。」
老師抓着真以子的手肘,想要用蠻力把她拉起來。
就像真以子對香奈的求救充耳不聞一樣。
可是,真以子無論如何都坐不下去。
「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做得到就做給我看看啊。」
迫水老師以優雅嚴肅的語氣催促着她,同學們全都表現出惡意的漠然態度,屏息觀察着真以子的反應。
裏面放的並非手機,而是那個稻草人。
他們的罪孽一定同樣深重。
老師挑釁般的言詞,刺激着真以子的心。
一位男同學盯着僵立不動的真以子側臉。
老師的口氣愉快得就像在敘述什麼愉快回憶似的。
「你就是這樣硬把香奈的手機搶走的嗎?老師!」
「快點交給老師,關川同學。你想遭受更殘酷的處罰嗎?」
「放開我!」
──你自己也必須付出代價。
香奈!
看起來似乎綁得很緊的紅線,卻沒有讓真以子的手指感覺到半點阻礙,很簡單地解開落下。
◆
突然間,頂樓的風勢增強了。有個彷彿強風掃過樹梢般既低沉又厚重的聲音,慢慢地說了一句不詳的話。
『……聽到你的怨恨了!』
「是誰?」
迫水老師四處張望。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雖然天空已被烏雲遮蔽,但是冬天的太陽現在應該還在天頂纔對。
不過,卷着漩渦急速湧出的烏雲,卻在轉眼間佈滿天空,連真以子她們所在的屋頂,都被深夜般的黑暗籠罩住了。
真以子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她被這股邪惡且厚重的寒氣包圍,連一步都動彈不得。
天氣產生如此劇烈的變化,操場傳來的學生嬉鬧聲和打球聲音仍然歡欣,絲毫沒有異常之處。
「……迷失在黑暗中的可悲影子啊!」
迫水老師聽見在背後響起的輕聲細語,驚叫着回過頭去。
後方浮現出一抹纖細的人影。
那人穿了一件菊花圖樣的華美長袖和服,披着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跟蒼白透明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
迫水老師愣愣地看着那張緩緩抬起的白皙臉龐。
明明沒有任何人碰到迫水老師,然而她的身體卻突然被拖向屋頂的邊緣,一隻高跟鞋在拖曳途中摩擦着水泥地面因而脫落──被看不見的手拖到欄杆旁的老師,發出驚恐的悲鳴。
醒來之後,真以子並不覺得詭異或害怕。
真以子抬起頭來。
用她那雙帶有紅色──帶有鮮豔血色的眼睛盯着。
『真以子,已經沒事了,快來學校吧!』
直到她發現到處都有微弱光點慢慢地流動,才知道身旁是像油脂一樣濃稠的陰暗水面。
從空無一人的方向,傳來年輕男人的話語聲和竊笑。
──要死一次看看嗎?
像是被無形觸手捆綁、拼命偏過頭來想要從黑暗中逃脫的迫水老師,瞪大眼睛望着真以子的方向。
◆
又有新的簡訊傳來了。
沒有一個人聽見老師被黑暗吞噬時的慘叫。
那天晚上,真以子作了一個夢。
簡訊裏寫了些什麼、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香奈想要傾訴的是什麼,這次真以子要勇敢地親口說出來。
她有好多話想講。
「非得親自下定決心不可……如果我一開始可以這麼做就好了。」
她突然回憶起那個粗糙稻草人的觸感,不禁在書包底部摸索了一下。理所當然地,書包裏除了課本和筆記本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也重新一一輸入用筆寫下的朋友電話號碼和信箱地址,光是這些工作就花去了她半天時間。就連明知永遠無機會再打的香奈號碼,她也一併輸入通訊錄。
『速報!』
她在早晨陽光之中換衣服時,發現胸口正中多了一個昨天之前不曾出現的小小黑印。
「什麼?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句話又在真以子的耳邊響起。
『車子還流在學校停車場,人卻不見了!聽說警察昨晚調查車子,發現有好擠張應該早就送去相奈家的問卷。好像只有寫了社團裏欺負事件的問卷被藏起來的樣子,而且,最大的疑點就是相奈的手積找到了!』
萌的第二封簡訊非常短。
但是……人們經常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就算找到香奈的手機,裏面的資料可能也已經被消除了。
「好啦!」
──接下來就看你的決定了。
是提醒她,把別人流放到地獄的罪過、永遠無法消除的印記。
『PS!』
雖然她也把壞掉的手機一起帶去,但是跟店裏的人談過之後,對方卻一臉抱歉地說,修復資料的可能性相當低,只能賭賭看,說不定可以重新找回資料,但是也不能抱持太高的期待。
真以子只看到愛的嘴脣在動。
就算找到老師扣下的問卷,可能還是抹除不了真以子揹負的欺負污名。
「快下來喫早餐啊!」媽媽在樓下呼喚着。「上學快要遲到囉。你再拖拖拉拉的話,我就要把你昨天無故請假的事情告訴學校唷!」
◆
會是誰呢?
注3:鳥居,在兩根大柱頂端架上橫木的門形建築,象徵鬼神的領域和人世之間的界線。
屋頂上已經看不見其他人影,被獨自留下的真以子神情恍惚地仰望半空。
她彷彿聽見細微的語聲──
昨天發生那件事情之後她就早退回家,跟媽媽談了很久很久。包括香奈的事情、香奈傳來的簡訊、還有老師的事情,然後媽媽就帶着她去鄰鎮的手機商店。
尖叫聲沒有傳到發抖着目睹這一幕的真以子耳中,也沒有傳到愉快地在操場奔馳的學生們其中。
害怕得不住後退的迫水老師,不由自主地發出哀號。
另一個帶着笑意的性感女聲回應着。但是真以子眼中卻只看見,以不自然的姿勢被懸掛在半空中的迫水老師。
而且,老師也不見了。
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媽媽首肯的蹺課吧!
她和媽媽一起選了一支跟以前不同的新型手機。
她看着手機外殼螢幕一亮一滅的顯示燈光。
「高度好像還不太夠哪!」
心跳也開始變得激烈。
◆
但是,卻沒有聲音傳出來。
目光所及之處佈滿了濃暗的灰色,是一幅淒涼的光景。
烏雲慢慢散去,上方完全恢復成清冷如昔的冬季天空。
或許是因爲萌太過心急,有大量的錯別字躍然於簡訊之中。
只要再過去一點,她就會翻過欄杆落到遙遠下方的操場了。
操場傳來的笑鬧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愛一邊喃喃說着,逐漸仰起那張不表露半點情感的面孔,眼光筆直盯着迫水老師。「沉溺於罪孽,充滿業障的靈魂……」
身穿黑色長袖和服、站在船尾默默撐船的少女看着真以子。搖曳不止的袖上花紋,在黑暗中仍然柔美宜人。
愛的視線緊緊地鎖住她,一邊似乎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真以子看看時鐘,現在已經是勤勞學生陸續到校的時間了。
打開簡訊頁面,裏面還是空蕩蕩的。
儲存在真以子原先那支手機裏的香奈簡訊,現在或許已經消失了。
在眼淚滴下之前,真以子迅速地打完回信。
原來是隔壁班的萌。
屋頂上已空無一人,身穿黑色長袖和服的愛不見了,只有聲音的隱形人也不見了。
她萬分驚恐地用力張嘴尖叫。
香奈簡訊的幻影歷歷在目,真以子幾乎無法呼吸。她對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
──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將這份怨恨流放到地獄……」
──小雞,我還是覺得……
真以子看着這幅恐怖又美麗的景象,默默地流下眼淚。
她昨天已經把學校裏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媽媽了,只有這件事情沒有說出口。
即使如此,她也可以明確讀出愛說的話。
迫水老師瘋狂掙扎的身體,被漸漸提到欄杆之上。站在稍遠之處的愛,專注地看着她開始被吊離地面的景象。
她的眼眶突然一熱。
「是啊,這裏的確還不夠高呢!」
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是訂立契約的證據。
真以子蹲下身體,捂住聽不見老師哀號的耳朵。
之後,就把手機放進書包裏。
她輕輕地撫摸着那個印記。
手機突然傳出收到簡訊的通知鈴聲,真以子嚇得跳起來。
一艘小船伴隨着輕微的晃動緩緩前行,水面也只是靜靜映出四周的黑暗,不見其中興起半點波紋。
那些是畫上各種顏色的小小燈籠,燈籠發出微弱哀慼的光暈,漂流在深不見底的陰暗水面。
在用撐着的那艘船前方──遠處的水面上,聳立着一座巨大鳥居(注3)的黑影。
這個標題跟她在香奈死亡當天傳來的簡訊相同,真以子以不熟練的手法操作着新手機,好不容易開啓了簡訊。
她當然要去學校。
她用小船載着誰,真以子不用看也知道。
覆蓋在四方屋頂的冰冷黑暗逐漸累積沉澱,慢慢吞噬了迫水老師以及她刺耳的慘叫聲。
就算香奈的簡訊就此消失也無所謂。
淡淡的黑暗中,透出帶有各種色彩的晦暗光芒。
「閻魔……愛……你那副打扮是……」
『一到學校就發現大騷動,真以子般上的破水老師失蹤了!』
『我要去了,謝謝你。』
但是,她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完完全全地說出來,誠實地把事情的真相都說出來。
──小雞,我的樂譜……
吞下迫水老師的黑暗靜靜卷着漩渦,然後逐漸凝聚縮小。
一串鈴聲輕柔地響起。
當她再次惶恐地睜開眼睛時,她的視線只捕捉到自己落在屋頂水泥地面的影子。
「老師她果然……」
──我不行了。小雞,我沒辦法再唱歌了。
真以子沉默地換好制服,拿起桌上的新手機。
「蔑視他人、傷害他人……」
其實都不重要了。
開了門正要下樓時,真以子回頭一看,發現窗外飄舞着白色的細碎物體。
開始下雪了。
像是要淨化一切污穢似的,潔白的雪花從陰暗的天空無聲降下。
這個景象,令她想起黑暗中帶着各種色彩漂流於水面的無數小燈籠。
真以子又舉起手指,輕輕摸着胸前被制服蓋住的印記。
在夢中見到的巨大鳥居,就跟迫水老師乘坐的小船被其天噬一樣,總有一天自己也會造訪那個世界。
不知道那天何時纔會到來。
「真以子,我要自己先喫了唷!」
媽媽還在呼喚她。
真以子聲音宏亮地回應着,往樓下跑去。
紡車緩緩轉動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印在紙門上的影子,彷彿坐在榻榻米上看着愛。
愛不知何時已經躺在地上睡着了。
稍微滲出汗水的肌膚,貼在老舊的榻榻米上,感覺十分舒服。
愛醒過來了,從和服襯衣的袖口隱約露出手肘,慵懶沉悶地撥了一下她的黑髮。
被柔和夕照塗上一片硃紅的房間,顯得陰暗沉靜。
從半開的門扉中,可以見到在小徑兩旁芒草間綻放的彼岸花。那些柔弱不祥的花朵,即使處於夕暮之中,依然帶着鮮血般的火紅色彩。
愛眺望着那片色彩。
她剛纔似乎作夢了。但是,她並不想去回憶夢境的內容。
逐漸西下的夕陽帶着燭火般的微弱光輝,把放眼所能見到的一切都染成暮色。
他們父女三人已經在那棟公寓裏住了十年。不管是愉快還是難過,那裏都充滿了一家人點點滴滴的回憶。
萌沒有打開門上鐵鏈,只是稍微把門拉開,然後就看見龜山優貴臉上,帶着有點不耐又有點困惑的表情佇立在門外。
萌俯視着結沉睡似的臉龐。
慢慢轉變成黑暗的夕暮之中,有樣東西輕輕飄落。
不管是誰都一定會懷疑的。要是真的沒做過,就應該要明確地否認啊。
她的家人給那棟公寓帶來這麼多麻煩,但是房東卻仍然這麼關心她。換洗衣物當然不用說,課本也是必要的。
「嗯,該有的都有了。」
爲什麼父親不否認呢?萌無力地思考着。
她明白輕柔的雪花跟那東西雖然外形相似,兩者卻截然不同。
那是在兩個小孩共用的狹窄房間裏,結用圖釘固定在門上的照片。
第二章
這份出人意料的體貼與善意,讓她感到心頭暖烘烘的。
說不定,就連父親自己都不相信。
今天的新聞不只報導了事件的後續,還一併拿出近年頻頻發生的殺害子女事件進行相關討論。
隔天,警察就把結經過解剖分析的遺體送回來了。
警察也問過萌好幾次。
豔麗的烏黑長髮,靜靜貼着她低俯的白皙臉龐。
父親之所以會被拘留,是因爲他說「不記得有沒有動手打人或殺人」,而且結身上的傷痕,也的確跟她以往被父親毆打造成的傷痕一致。
「來了來了。」
雖然眼中見到的是早已看慣的黃昏景象,卻有另一種不同的光景。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你是瀰漫着輕煙一般、充滿淡粉紅色的那幅光景……
結的死因是溺斃。民營媒體甚至在事件發生不久,開始唯恐天下不亂地散播「遺體雙眼有損傷痕跡」的情報。
祖母沉穩的聲音把她從幻覺裏喚醒。
「現在的國中生還真清純呢!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雖然萌盡力從容地說謊隱瞞,但是她臉上和膝上的瘀青,卻無法輕易解釋過去。
「你又在煩惱了嗎?」
就算是現在,兩人的外表差異也只有髮型這點。
當父親第一眼看到女兒沉在自家的浴缸時,他會覺得那是哪一個人呢?是結?還是萌?
──遺體的雙眼有損傷痕跡。
「等事情平息之後,你會去上學吧?」
「愛?」
萌暗自下了決定,如果回去看到那張照片還放在同樣地方,一定要記得把它一起帶走。
萌很懷念地回想着,當天大家全身溼透還因此吵起來的往事。雖然照片拍的只是大家融洽嘻笑的平凡生活畫面,但是到了現在,卻已變成無比貴重的景象了。
父親在事發當天就被帶到警察局,至今仍未歸來。
萌甚至偷偷地想着,會不會靈柩搬到一半,結就突然笑着跳出來呢──會不會一切都是假的,其實只是個過度惡劣的玩笑,或者是個過度真實的惡夢呢?
這張照片並非特別珍貴,也沒拍得多漂亮。
她們帶着裝在白色箱子裏的骨灰罈,回到晴香姊姊的公寓之後不久,就有人按了門鈴。
◆
收下兩個沉重的袋子之後,萌苦思着應該跟優貴說些什麼。優貴好像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兩人就這樣隔着紙袋,默默無言地看着地板。
晴香姊姊直到聽見遠方傳來電梯鈴聲才關上大門,然後戲謔地這麼說着。
過了好一會兒,優貴突然冒出一句話。
葬禮會場上,只剩下晴香姊姊和萌兩個人。
那是晴香姊姊有一次來家裏玩的時候──雖然萌在習慣上都叫她姊姊,其實晴香跟萌的母親是年齡差距頗大的姊妹,所以應該要叫阿姨纔對──她用偶然帶在身邊的相機拍的生活照。照片裏有三個人,是在晴朗陽光下洗車的父親,還有結和萌。
那張臉跟萌長得一模一樣。
他舉起兩個鼓鼓的大紙袋。「這些是換洗的衣服,還有學校要用的東西。房東說你大概沒辦法自己回去拿吧?」
父親在現場發現結的情況,萌只有聽到轉述。即使如此,她卻可以在腦中鮮明地描繪出當時的景象。
愛無意識地伸出手去,接住落入視線的白色薄片。
萌努力地逼自己,不要去想警察可能認爲父親是嫌犯,才把他拘留在警局。
愛在低聲回應之後,坐起身來。
直到現在還相信父親是無辜的,或許中剩下萌一個人了吧?
晴香姊姊回應的聲音雖然聽來開朗,但是她面對着門旁對講機的臉色卻略顯畏懼。想必是害怕追着萌不放的那些媒體記者,遲早會找到這裏來吧。
每次開門關門只要稍微用力一點,圖釘就會掉下來,因爲經常要重新插上,所以門扉已經被釘出很多小洞,不過她們還是一直把照片放在那裏。
父親會覺得她們之中的哪一個人死掉比較好呢?
她彷彿親眼目睹父親默默低頭,看着水面的憔悴背影。
優貴連頭也沒有回,只是背對着她揮了揮手。
那是櫻花的花瓣……
話雖如此,現在每當她回憶過往,卻都會被那件強烈鮮明的事件,掩蓋住過去的一切。
她沉默地繼續望着無人的空間。
「這個給你,是房東拜託我老媽轉交給你的。」
但是那個東西還沒碰到她的手,就像雪一般溶化消失了。
萌被眼睛哭得紅腫的晴香姊姊叫過去,她隔着靈柩的小窗口,初次見到結的遺體。
那天晚上父親是不是喝醉了?
「我倒是沒想到課本那些東西,沒想到有人這麼機敏啊。裏面的東西如何?都齊全了嗎?」
警方告訴萌,她父親在發現遺體之時的血液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〇二,萌對於這個數字沒什麼概念,但是聽警察說,一般人如果醉到這種程度,幾乎已經沒辦法清楚說話,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了。
警察已經調查到萌的父親在事發當天喝得爛醉如泥,也查出他平時就有暴力傾向。
當天不在家的萌,並沒有看到事發現場。
那張照片應該還擺在同樣的地方吧?
確實是班上的同學,而且他就住在萌以前住的公寓隔壁棟,也算是鄰居吧。
「那就再見囉。」
因爲她們是同卵雙胞胎,長相當然相似。萌看到跟自己有着相同容貌的遺體躺在清純柔美的花海之中,忍不住感到這個景象非常地不真實。
「嗯。」
「你穿着制服?」
在工作人員客氣的催促之下,萌離開了靈柩。
愛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失落地將手貼到胸前。
紡車傳出紙門外的軋軋聲一刻都不曾停止。
「他說他是你班上的同學,你認識叫龜山的人嗎?」
「……沒什麼。」
◆
「不好意思……時間差不多了。」
犯人到底對結的眼睛做了什麼?
萌的確可以找時間回去一趟,但是就算回去,她的心思也只夠令她冷靜地整理行李,卻沒有自信可以像以前一樣長時間待在房間裏。
直到今天,她都還聽說父親仍然被拘留在警局盤問。出門之前她也看到新聞說,警方會以嫌疑的輕重決定要不要起訴父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萌攀在靈柩上的手輕輕顫抖。如果可以伸出手去觸摸結的臉;如果可以掀開結蒼白的眼皮,或許就能知道她的眼睛怎麼了。
雖然沒有確實證據就不能肯定,但是萌覺得所有人都不相信父親。不管是警察、媒體,還是晴香姊姊……
電視新聞反覆報導着,結的遺體被發現躺在自家放滿水的浴缸裏,以及警察詳細盤問過身爲第一發現者的父親。
知道詳情的葬儀社建議,在比較遠的城鎮準備喪葬事宜,所以最後靈柩並沒有運回家,就直接送到那裏去了。
他們沒有通知親戚朋友來參加葬禮,只有葬儀社的工作人員裝飾在小小的葬禮會場、帶着淡淡春天色彩的薔薇和洋桔梗包圍着結。結就像閉着眼睛沉沉入睡一樣,乍看之下並沒有明顯的傷痕。
他一開口就問了這句話。
「那個,請幫我向你媽媽和房東轉達我的感謝……」
「萌。」
放置在矮桌上的舊型電腦,彷彿正在等待此刻一般,無聲地啓動了。
那天晚上萌爲什麼會像在避難一般,跑去晴香阿姨的公寓住呢?
晴香姊姊哭着說,可以的話真想讓結回到自己住慣的家,但是這麼一來,就會稱了圍繞在家附近的媒體記者心意,他們一定會從頭到尾糾纏着被害者家族的葬禮吧?
染上微風中無聲搖曳的草木,染上遠方朦朧的山巒,也染上佇立路旁的地藏菩薩石像。
被對方這樣看着,萌也不自覺地低頭望向自己的制服。她的身上飄散出不言而喻的焚香氣味,所以優貴好像也立刻發現她剛從葬禮回來。
優貴幹脆地轉過身去,眼看就要走向電梯,萌卻慌忙地叫住他。
擁有公寓鑰匙的人只有家族成員嗎?
晴香姊姊慎重地從視訊對講機觀察外面的人,談了一下之後,纔好不容易恢復成安心的表情,然後把萌叫過來。
父親像是舉着火把似地拿着滿是泡沫的刷子,萌在一旁擺出拍照的姿勢,而結則是抓着水管開心地笑着。呈扇形展開的水柱,在陽光照射之下美麗地靜止於空中。
她們兩人都很討厭跟彼此極爲相似的外表,也很討厭別人指着她們說出這點,所以兩人升上國中之後都換了髮型。結剪了一頭短髮,萌則把頭髮留到披肩的長度。
不過,她最在意的還是那張照片。
「……謝謝。」
「認識啊。」
工作人員鞠了一躬,然後關上靈柩的小窗口。萌一邊扶着晴香姊姊,一邊看着靈柩被搬出去。
愛不用看也知道,外面並沒有等待她的人。
他曾經在醉意之中對女兒施暴嗎?
萌把沉重的袋子先放在走廊上,粗略地翻了一下。
優貴可能是騎腳踏車來的,不過帶着這兩包大袋子還是很辛苦吧?裏面不只有萌留在房間裏的所有課本和參考書,連筆記本都全部拿來了。
覺得很感動的萌,又繼續把另一個袋子打開來看,她發現自己的衣服和內衣褲都摺得整整齊齊放在裏面,不由得紅了臉頰。房東和優貴的媽媽當然想得到要拿貼身衣物,但是從同年男生手中接過這些東西,實在太讓人害羞了。
書包和制服從萌住在晴香姊姊家的那天,就一起帶來了。現在因爲意料之外的幫助,喪假結束之後恢復上學的準備也已經齊全。
學校。
想到這點,萌的心中頓時浮現出之前沒有想過的擔憂。
她想起在放寒假之前,發生在她就讀國中的學生自殺事件。
自殺事件引發了媒體對學校欺負事件的關注,所以那陣子媒體記者經常守在校外,鬧了好一陣子。如果那些騷動全部都集中在萌一個人的身上,該怎麼辦纔好呢?
手機傳出小小的簡訊鈴聲。
那是隔壁班的真以子傳來的,內容非常短。
『你明天會來嗎?』
『嗯,我會去。』
她也簡單地回覆了。
結的事情被新聞播出來之後,萌很快就收到大量的關切簡訊,但是自從報導開始說她父親是嫌犯之後,她的手機就沉默得令人心驚。
真以子只有再回傳一次簡訊。
『我知道了。明天出門的時候再用簡訊通知我喔。』
萌隔天才明白她的用意何在。
◆
走到學校附近,萌就發現違法停在人行道上的車輛變多了。
萌早就細心地裹了圍巾,現在爲了謹慎起見,還把圍巾拉到鼻子上。
她老遠就看見校門前成羣的人影,當她注意到人影之中特別突出的影子,就是找着攝影機翹首等她到來的記者時,立刻全身僵硬地停下腳步。
到了午休時間,萌走在流向自習室和體育館的學生人潮中,然後去到圖書館找到她的目標──館藏的舊報紙,接着抱起厚厚一大疊報紙走到閱覽室,喫力地把報紙攤在桌面。
萌聽到頭上突然傳來一個帶着倦意的聲音,連忙站起身來。
一個月前,萌拍下的這段影像,被打上「觀衆提供畫面」的字幕,在電視新聞裏播放了好一陣子。
『剛經過便利商店,在校門附近。』
「妹妹,那個孩子『會跟你說話』嗎?」
她對着神情訝異的江本先生說:
「這孩子天生腎臟功能不全,從小到現在一直在醫院進進出出的。孩子的母親是在她久違的暫時出院當天,在她面前被車子輾過。」
患者們圍繞着萌,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個沒完,當她正處於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尷尬時,其中一人突然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要走正門,往左走到操場那側。你知道球場後面有個出入口吧?』
「咦,這裏的鎖怎麼會開啊?」
或許是聽到萌跑過來的腳步聲,真以子拉開門對着萌招手。
「一個月前,我剛好目睹琉璃妹妹母親的車禍現場。當時……我用這支手機把肇事逃逸的車子拍下來了。」
有個穿睡衣的小女孩站在那裏。雖然報導說她今年四歲,不過萌覺得她本人還更稚嫩。小女孩緊緊抱着一隻破破爛爛的貓布偶,看來好像正在生氣。
「咦?」
──據說是拜託「地獄少女」幫忙的。
「那個……請問這裏有一位叫做江本琉璃的女孩嗎?」
又有簡訊傳來了。
「小琉璃每天只能看着我們這些老太婆,你來看她,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琉璃妹妹?」
是真以子傳來的簡短訊息。
萌就算想把殺害結的犯人流放到地獄,也不知道要流放誰,因爲她連犯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可是,真以子,那邊的門上了鎖進不去啊!』
「那個,關於那件事故的調查……」她吞吞吐吐地問:「後來逮捕到犯人了嗎?」
「喔喔,是這樣啊。」
萌急忙把手機收起來,一邊從圍巾的網洞中吐出白煙,一邊朝着真以子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
這是一段讓人看不懂在拍什麼,很不清晰的錄影檔案。
或是「好像逃到國外去了,有人說在成田機場看過她」之類的。
萌再度播放這段影像,仔細盯着掃過畫面的物體。
然後他鄭重地對着萌鞠躬。
萌躲在行道樹後窺視着校門前的人羣,一邊急速地打着簡訊。她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舉止在旁人眼中有多可疑,就不由得心情低落。
除了班級導師平田在看到她的時候稍微問候一下之外,其後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對待萌的態度都跟過去沒什麼兩樣。萌甚至懷疑,說不定自己請喪假的期間,大家就在班會上討論過要怎麼面對她吧?非常神奇地,沒有任何人跟萌提起那個事件,也沒有誰在她背後說長道短的跡象。
「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謝啦!」
萌本來還以爲她必須找遍市內所有的綜合醫院,結果很幸運地在第一間就找到了。她順利地從護士站裏問到她要找的病患所在房號。
父親以前明明是那麼慈祥、那麼溫柔,誰都無法想像他是個會打孩子的人。
真以子悄悄地說着,伸手把萌拉了進去,然後搶在其他學生髮現之前,就迅速地重新上鎖。
萌走過去蹲在她面前,試探性地叫她的名字:
「你就是那個時候的……」
「多虧有你拍到的畫面,警方很快就鎖定撞死我太太的車輛號碼,目前已經發現那是失竊車輛,正在全力追查當時的駕駛者。」
江本先生看看手機又看看萌,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已經明白了。
可是,後來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萌和真以子在國小的時候同班過幾次,即使升上國中,還是一直保持着好朋友的交情。
手機小螢幕上開始播放的這段錄影,在閱覽室明亮的燈光下看起來,只像是拍壞的影像。
萌和江本父女倆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她先報上姓名,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因爲那位老師在事件爆發之後就失蹤了,目前仍然行蹤不明,所以學校還流傳着很多荒誕無稽的傳聞。
『萌,不可以走正門,記者太多了。他們都有結的照片,這樣過去一定會被發現的。』
那是個六人共用的病房,她稍微看了一眼,發現裏面只有年邁的患者,她要找的對象好像不在。她抬頭看看門上的名單再度確認,裏面的患者正在閒話家常,雖然萌就站在敞開的門邊,但是一直都沒有人注意到她。
學校後面有個處理雜務用的小出入口,因爲以前的學生遲到時經常從那個門偷跑進去,所以那個門後來一直鎖着,幾乎沒有打開過。
萌不明所以地露出滿臉疑惑。
她沒有回答。
「我跟校工說明原委,借了鑰匙。」
甚至有人一臉認真地說,那位老師是因爲遭到欺負死去學生的怨恨,而被流放到地獄去。
◆
像是「那位老師好像改名換姓跑到其他城鎮,繼續若無其事地從事教職」。
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萌卻低頭看着桌面,很苦惱地思考措辭。
『我知道。』
她照着由新而舊的日期順序瀏覽,途中雖然沒有刻意尋找,但是她很快就看到這間國中欺負事件的報導。
『你現在在哪?』
「我叫今村萌。」
已經有好幾家媒體大肆公開被害者的照片,而結和萌又是外貌神似的同卵雙胞胎,因此媒體記者都知道萌的長相了。想要混在學生裏面走進學校可能不太容易。
萌突然發現視野一角掃過一片黑影,無意地抬頭一看。
她鼓起勇氣,對坐在最靠近門口的病牀患者詢問。
江本先生輕輕嘆息,摸了摸抱着布偶坐在一旁的琉璃的頭。
「那孩子剛剛去了斷層掃描室,可能還要一陣子纔會回來。你可以等她吧?」
患者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萌身上。她們招手叫萌進來,請她坐在空椅上,還不由分說地拿來堆積如山的餅乾果汁招待她。
報導說學生跳樓自殺事件,後來發現是肇因於級任導師所煽動的欺負行爲。對於這件大新聞,萌還記憶猶新。
「這裏,快一點。」
「這個孩子不會說話。」
「請別這麼客氣……」
畫面之中有個黑色物體迅速掠過,視角也跟着轉了過去。鏡頭被黑色與黃昏陰暗的色彩佔據,不清晰的畫面追逐着一點紅色光芒,那點紅光漸行漸遠,而這段影像在畫面只剩一片黯淡暮色的時候就結束了。
「你叫做萌吧?我一直很想向你致謝,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警方雖然讓我看過影像,但是通報者卻以匿名處理,所以我連提供影像者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個時候真是謝謝你,太感謝了。不管是在當場攝影,還是事後通報都需要很大的勇氣,真的很感謝你的見義勇爲。」
一個高大男人寵愛地拍拍琉璃的肩膀,然後走到萌跟琉璃之間。琉璃默默攀住男人的手臂。
「很快就會治好了。」醫生和父親都是這麼說的,但是母親入院之後一次都沒有回家過,就像燭火熄滅似地死去。她後來才知道,母親當時已經是無法動手術的癌症末期。萌一直在想,如果大家早點讓她知道真相的話,她就可以多陪在母親身邊,也可以跟她多說一點話了。
萌既是「被害者的妹妹」,同時又是「嫌犯的女兒」,心中的痛苦糾結可想而知,媒體一定會對這種尷尬立場特別感興趣。
『別擔心,今天會開的。』真以子立刻就回傳。
「琉璃妹妹,你喜歡貓嗎?」
她沿着圍繞在學校外的欄杆,朝着現在開放通行的正門與側門反方向前進。
消毒水的味道,潔淨而顯得冷冰冰的牆壁,拖着點滴架慢慢在走廊上行走的患者腳步聲,這些情景總是會害她不由得想起母親的事情。
萌從以前就不喜歡醫院。
「彼此彼此啦。」
「妹妹,你認識那個女孩嗎?」
萌找出影像檔案的拍攝日期,然後翻開這個日期隔天的社會新聞版,立刻看到她要找的報導。
發問的老奶奶被身邊一位患者默默地用手肘頂了頂,她就不太高興地咕噥着走開了。萌順着大家的目光,回頭望向病房的入口。
她不禁想着,雖然登入網站的人都有怨恨到想要流放到地獄的對象,但是他們還比自己幸運,因爲他們都知道自己憎恨的是誰。
萌草草地瀏覽過欺負事件的相關報導。
原來是一位留了長髮的女學生剛剛從她面前經過。萌目送那個女生搖曳着一頭美麗黑髮,靜靜走出閱覽室,然後她確認過沒有人注意自己這邊以後,就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她從手機的資料庫裏點選了一個影像檔案,開始播放。
「我是這孩子的父親。我聽護士說有人來看琉璃……你是琉璃的朋友嗎?」
「不要緊的,可是……爲什麼呢?」
──被害者的父親仍然被拘留在警局詳細調查,而警方將會以嫌疑的輕重決定要不要起訴……
如今,門卻開了一條縫隙。
「不,那個……我是來拜訪她的。」
──好像是聯繫了「地獄通信」這個網站,聽說只要在午夜零點登入那個網站,就可以把任何怨恨的對象流放到地獄……
早在她走出玄關時就已經抱有覺悟了,但是親眼看到這種場面之後,她還是提不起勇氣繼續往前走。
萌還來不及回答,江本先生就發現房間裏的患者們,毫不掩飾地投來好奇的視線,所以就請萌換個地方,三人來到電梯前的會客室。
萌突然覺得很害羞,忍不住低下了頭。然後她很快地說:「很不好意思,其實我是查過當時的新聞看到琉璃妹妹的名字,才找到這裏來的。做出這麼任性妄爲的事,實在很抱歉。」
「你是哪一位啊?是她的朋友嗎?」
萌發現小女孩的手腕上掛着名牌,仔細一看,上面的確寫着江本琉璃。沒錯,就是她。
雖然如此,萌還是想不到平時看來內向乖巧的真以子,會有這麼強大的行動力。
從開始到最後,大概只有十五秒。
萌對真以子道謝之後,兩人就各自前往自己的教室了。
躊躇片刻之後,萌從書包裏拿出關機的手機。
雖然萌對她說話,她卻頑固地閉口不答,眼睛一直盯着地板。萌只看到她抱着貓布偶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大概是從這個時期開始,萌她們跟父親的關係就逐漸變得惡劣,父親的飲酒量也越來越大,後來甚至對萌她們拳腳相向。
此時萌夾在脅下的書包裏面,手機突然響起,把她嚇了一大跳。
那位可以稱之爲老奶奶的年邁患者轉過頭來,一臉詫異地看着身穿國中制服的萌。
萌一時啞然失語。
當時的景象,已經在她的腦海化爲不連貫的記憶碎片。
煞車聲,慘叫,怒吼。
當時萌一聽到慘叫,就反射性地拿出手機,拍下從她眼前加速逃逸的車輛。雖然有拍到一些畫面,但是萌自己並沒有直接看過肇事者的車子。
琉璃依然攀着父親,一邊抱着貓布偶,抿緊嘴巴。
「我太太是當場死亡的。琉璃雖然沒有受傷,但是她當時受到太大的打擊,所以得了全面性緘默症──就是因爲精神創傷喪失說話能力的疾病,到現在都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江本先生以平淡的語氣,述說着這個殘酷的事實。「萌,非常感謝你今天來看這孩子。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是專程爲此而來的吧?你可以告訴我真正的理由嗎?」
萌只好一五一十地說出實情。
包括她的雙胞胎姊姊結被發現陳屍家中,父親又被當作嫌犯。
還有遺體雙眼有被犯人傷害過的痕跡。
「我在想,如果當時肇事的犯人還沒被逮捕,而且他又從警察那裏知道了提供影像者是我的話,會不會因此對我心懷怨恨呢?犯人之所以故意刺傷結的眼睛,會不會……會不會也是因爲『看見』犯人而遭受到報復呢……」
萌的聲音不斷顫抖,到最後簡直說不下去了。
她第一次跟別人談論這件事,因此忍不住開始想像,如果真是這樣要怎麼辦;如果不是這樣又要怎麼辦,一時千頭萬緒,激動得幾乎無法喘息。
或許殺害結的犯人,就是前來報復的車禍肇事者。可是,如果她的猜測錯誤;如果就像新聞說的,對結下手的人真是父親的話……
江本先生靜靜摟着琉璃的肩膀,像是在思考萌的發言。
萌暗自想着,如果是這個人,不管過得再怎麼痛苦,也不會變成藉酒毆打孩子的父親吧?
「你和姊姊的感情很好嗎?」
「我跟結嗎?」
萌搖搖頭。「一點都不好,我們一見面就吵架。因爲是雙胞胎,什麼都會被人拿來比較,任何東西都必須兩人平分,就連打扮都被弄得一模一樣。雖然我們的個性和喜好不同,但是大家只因爲我們長相一樣,就懶得區別我們之間的差異,所以我們一向對彼此很不滿。只要我們走在一起,就會被人指指點點說『是雙胞胎耶』、『好像喔』,所以我們在年齡大一點之後,經常刻意分開行動。」
每次有人跟萌提到雙胞胎的事情,她都會極力撇清,否認兩人的相似度。她想結應該也是如此。
貼在萌身上撒嬌的小貓,跟琉璃緊抱不放的那隻貓布偶長得還挺像的,所以萌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昨天的事。
優貴怒視着紛紛辯解的同學們,憤慨得全身顫抖,用力敲了黑板一拳。
「怎麼了?真以子?」
萌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結已經不在人世──永遠都不會回來的事實。
她一下子就看出,那是從電視新聞或是網路拷貝下來的。結的放大照片。但是有人用麥克筆在外面加上遺照風格的黑框,而且還把結的短髮加長,畫成披肩的半長髮型。
她心想,就算找到惡作劇的人,也只是把事情鬧得更復雜罷了。同學們看到故作平靜的萌回到座位,好像也都鬆了一口氣,各自回到位置坐好。
因爲房東只幫他們鎖門,並未加以整理,所以家裏的東西都跟事件當天的情況一樣──一樣是一片慘狀。
有一張B4大小的影印紙貼在黑板中央。
已經到了黃昏時分,窗外的景色開始轉變爲血一般的暗紅,會面時間結束了。
「好乖好乖。」
一隻小貓從建築物的陰影探出了頭,謹慎地四處張望後才走出來。這是經常在校園裏閒晃的灰白色雜種小花貓。或許是被人丟棄在校園的這隻小貓,在這種寒冷天氣裏還是活得很有精神,也成了一部分學生之間的祕密寵物。
萌翻開課本,她的眼睛看着自己寫的筆記,腦袋卻裝不下一個字。
如果她這麼做,就跟喝醉時的父親一樣了。她死都不想輸給自己的情緒。
那是萌的髮型。
「……我覺得,說雙胞胎任何地方都一模一樣,根本就是騙人的。」
昨天離開之前,江本先生也跟她這樣說過。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講到一半的時候已經哭了。她用手背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因爲還是擦不乾淨,所以她就小聲地道謝,借用琉璃可愛的小手帕。
◆
此時有個東西進入萌的視線。
「是誰這樣惡作劇的!」
她察覺這一點時,心中猛然絞痛起來。
沒想到她竟然會因此遭遇這種下場,命運實在是太殘酷了。
結的事情、父親的事情、還有自己正坐在這裏的事情,如果都是惡夢就好了。
萌已經兩個禮拜沒有回來過了。
或許江本先生和真以子說的纔對。
或許是因爲江本先生和萌都同樣見過地獄之故。
「……『地獄通信』?」
如果死掉的是萌不是結,那麼結又會怎麼做呢?
因爲真以子的語氣聽起來異常驚恐,萌抬起頭看着她。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萌努力壓抑着心中湧起的詛咒。
如果這只是一場惡夢就好了。
兩人說着就相視而笑。
萌今天也同樣從後門進入學校,她盡其所能地避開媒體記者的麥克風。
她開始思考,一直縈繞在自己心頭的想法或許真的很愚蠢。
「……嗯。」
她們一起逗弄小貓好一陣子。
旁邊突然爆發一聲怒吼,打破教室裏僵結的空氣。
大家不可能瞭解她現在的心情。
從許久不見的陽臺望出去,只能看見被一棟幾年前蓋的高樓大廈,遮蔽一半的夜空和街燈,整體的感覺依舊十分陰暗。
大家不瞭解,有個雙胞胎姊姊是怎樣的心情,也不瞭解姊姊被殺的心情,更不可能瞭解,擔心自己的父親可能是殺人犯會是怎樣的感受。
萌很想反問「傻事」是指什麼,但是她還沒開口真以子就走掉了。
「那些記者今天早上也來了呢。」
真的有這樣的網站嗎?
「沒事的。謝謝你。」
江本先生的那句話,又在她的心中迴盪。
她感覺有一隻柔軟的小手在拍自己,低頭一看,原來是琉璃拿着小小的手帕要遞給她。
──如果說兇手就是車禍肇事者,那他是怎麼找到你的呢?
「你是不是認爲……你姊姊是因爲受到你的牽連才被殺害呢?」
同學們全部屏息等待着萌的反應,他們臉上的表情帶着同情、困惑,還隱含着些微的殘酷和好奇心。
剛進門的龜山優貴大大跨步走向黑板,粗暴地把紙張撕下來,然後把紙捏成一團砸在牆上。「是誰?給我站出來!」
萌看着小貓撒嬌地用頭摩擦着自己的黑色書包,一邊把麪包撕成小塊餵給它。此時真以子恰巧經過走廊,看見萌在這裏就跑了過來。
如果是結的話,一定會相信父親是無辜的吧?她一定也會努力尋找真正的犯人吧?
不管是被她牽連也好,不是被她牽連也罷。
萌以前住的這間公寓格局,從玄關進去經過細長的走廊往右轉,就是浴室和廚房的流理臺,往左側是兩間小小的西式和日式臥房,往正面繼續走,就可以到達連接着狹窄陽臺的客廳。
從乾燥暖和的醫院往外眺望的黃昏景象,不會讓人感覺到現在是冬天,而會陷入此刻仍是晚秋的錯覺。
萌突然不請自來,江本父女卻還是很認真地聽她說話,真是太令人慶幸了。如果換作其他人,或許萌就沒辦法那麼坦承地吐露一切。
萌滔滔不絕地說着結的事,彷彿結還好好地活在世上一樣。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琉璃還是沉默不語,只是用充滿關切之情的大眼睛盯着萌。
她突然想起「地獄通信」的傳聞。
──就連身爲當事者的我,都沒辦法知道你的名字,你認爲犯人真的有機會知道嗎?
萌在黑暗的客廳裏熟練地摸索着開關,很快地打開電燈。
教室原本喧囂吵鬧的氣氛,在她踏進去的瞬間突然凍結了。
想到這裏,萌感到非常疲憊。她收起沉重的心情,走進自己的教室。
──你是不是認爲……你姊姊是因爲受到你的牽連才被殺害呢?
小貓可能也對守在正門的記者們感到害怕吧,從那個事件發生之後,萌還是第一次看見它出現。
「沒人看見是誰做的?」
如果知道犯人是誰,她絕對會詛咒那個人下地獄。
萌抱持着無比強烈的渴望,想要知道自己該憎恨的是誰。如果知道是誰殺了結,她一定要拼盡全力詛咒那個人下地獄。
她真的很想知道是誰殺死了結,想到無法自拔。
「開什麼玩笑!你們有稍微考慮過今村的心情嗎?」
「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
萌不自覺地摸了自己的臉頰,感覺到手指有溼溼的觸感。
「萌。」
「又不是我們乾的。」
他平靜而緩慢地說出那句話──就算萌想到了也絕對說不出口的那句話。
萌凝望着陷入沉默的真以子側臉,覺得此時的氣氛好像沒辦法繼續追問下去。她們默默無言地繼續跟貓玩了一下子,就一起走回教室所在的校舍。
「……」
「他們還可憐兮兮地問我能不能接受訪問,感覺還挺令人同情的。看到他們那個模樣,就算想要生氣也氣不起來。」
同學們或坐或站,但是所有人都僵止不動,睜大眼睛看着萌。
「沒有,沒什麼……」
萌一時之間感到極度的憤怒,但她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要順着情感哭泣或咆哮都很簡單,但是……
不管是被打還是被罵,結都沒有捨棄過心情苦悶的父親,這點跟萌完全不同。
「因爲我跟結的個性明明就不一樣。我只要覺得不愉快,立刻就會逃離,但是如果是結,就會堅強地留在原地面對一切。所以,父親醉醺醺地在發脾氣的時候,我總是……總是很快就逃到晴香姊姊那裏去,而結從來不曾逃走。」
──可以把任何怨恨的對象流放到地獄。
「龜山。」
萌從三角形的空隙裏鑽到書櫃另一邊,再跟晴香姊姊一起把書櫃扶正。萌和晴香姊姊舉步艱辛地跨過落在地上堆積如山的書本,好不容易纔走到客廳。
萌想要描繪出把結沉入水中的犯人長相,然而怎麼想都還是一片空白。就連想要恨人都不知道該恨誰纔好,萌的心中痛苦地席捲着憤怒和悔恨的激烈漩渦。
隔天的午休時間,萌帶着午餐的麪包來到體育館,她輕聲呼喚,然後聽見小聲的回應。
──萌,我覺得你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無論你如何自責,事情都不會改變的。
真以子靜靜地聽着萌說話。
如果她們並非同卵,而是異卵雙胞胎,又或是年齡不同的普通姊妹,一定不會有這種情況。就因爲是同卵雙胞胎,所以特別令人在意吧?她們相像的程度高到驚人,也高到令她厭惡,她們比誰都親近,卻又比誰都疏遠。
萌從背後拉了拉優貴的手肘。「算了啦,沒關係的。」
並排在走廊上的書櫃都已倒榻,頂端靠在對面的牆上,傾斜地塞住了通道。
雖然萌擅自把這兩件事扯在一起,但是肇事逃逸的事件,說不定從頭到尾都跟結的命案毫無關係。
萌第一次聽見優貴這麼憤怒的聲音。
蹲在旁邊的真以子雙手撐着臉頰,嘆息地說着。
◆
「真不甘心。我好希望真的有『地獄通信』這個網站。」
「就是說啊。不過,不管他們再怎麼粘人,總不會粘到我們畢業吧?」
萌走到牆邊撿起紙團,彷彿無視同學們看着她一舉一動的視線,把紙屑丟進垃圾桶。
「回來的時候就發現貼在那裏了。」
正在爬樓梯的時候,真以子突然這麼說。「警察一定會仔細調查,把犯人逮捕到案的。所以你絕對不要做出傻事喔。」
「我們被迫去讀同一所學校,一下子就被大家發現是雙胞胎了。因爲不想再被人家指指點點,所以結剪短了頭髮,而我就把頭髮留長,兩人都愚蠢地爲了做出區別而努力。」
被他這麼一問,萌確實是無法肯定。她不知道警察是不是真的會依約保守祕密,再說事發當時,也有好幾個人聽見煞車聲就跑過來看,其中可能有誰看到萌用手機拍下車號的瞬間?如果要猜想泄漏身分的可能性,範圍實在太廣了。
萌默默地環視着慘不忍睹的客廳。因爲曾經有很多警察和鑑定人員在這裏出入,萌早就作好心理準備會看到家裏變得亂七八糟。但是,她沒有想過情況竟然這麼嚴重。
如果是強盜殺人,會把家裏弄成這副模樣也太不自然了,這應該也是發現遺體的父親被當作嫌犯的理由之一吧?
萌直到如今才深刻沉痛地體會到這一點。
雖然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是錢包和抽屜晨面的財物卻都完好如初。被推倒的傢俱上也只找得到父親和其他家人的指紋,就連門鎖都沒有被破壞。
便宜的玻璃菸灰缸被摔得粉碎,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化爲無數發光的碎片。
被翻得四腳朝天的沙發,割破的窗簾。內容物全部被倒出來的箱子。從散落滿地的紙屑和灰塵中露出來的老舊地板,除了房東看到一定會痛心的舊傷之外,還增加了不少新的傷痕。
這些痕跡看來並不是爲了尋找財物,而是爲了發泄怨恨才進行的破壞。
「萌,不穿這個不行啦!」
晴香姊姊走回玄關,幫萌把布鞋拿過來。「還是把窗簾拉上吧,要不然裏面一開燈外面就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天也快黑了,我們最好別在這裏待太久。」
雖然萌試着拉上幾乎快跟軌道分離的窗簾,但是窗簾上的破洞反而更惹人注目。
「……雖然這裏很需要整理,不過還是等以後再說吧,萌。」
晴香姊姊難過地說着,就回到走廊上。「總之先去收拾一些衣服之類急需要用的東西帶走。」
「嗯。」
萌點點頭,一邊看着混亂的客廳。
那天晚上,如果她沒有把結丟在家裏的話……
如果萌也在家,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當父親醉醺醺地回家,萌因爲害怕捱打,騎着腳踏車逃到晴香姊姊家裏時,大概是十點左右。父親在家裏大鬧一陣之後又出了門。被獨自留在家裏的結,因爲考慮到父親和萌可能會突然回來,所以並沒有扣上門鏈,只有鎖上喇叭鎖。
後來,結就被某人殺害了。
她踩過玻璃碎片回到走廊,到達浴室的門口。門把還沾着鑑識人員塗上的某種粉末,看來彷彿沾滿污垢。鋁門的下方有一處萌沒有見過的凹痕。她無法辨別這是結在抵抗時所造成,還是犯人弄出來的。
這棟公寓的浴室,都是把衛浴設備塞在不到半坪的空間裏。萌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泛黃的狹窄浴室裏,滿地散亂着洗髮精等瓶瓶罐罐和刷子。空蕩蕩的浴缸跟她所在的門邊,只有一步的距離。
電話響了。原本正要去洗澡的晴香姊姊一邊望向牆上的時鐘,一邊慌張地跑回客廳。
午夜零點即將到來。
心中焦急地想着非去不可,但是她到底該去哪裏?去醫院?還是警局?
她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地把那雙手的主人,想像成父親的臉。
萌從行李中拿出一本書,輕輕取出夾在裏面的照片。
此時,萌發現自己之所以感覺詭異的理由。
少女白皙的掌心放着一件東西。
萌抱持着無比強烈的渴望,想要知道自己該憎恨的是誰。如果知道是誰殺了結,她一定要拼盡全力詛咒那個人下地獄。
她走到跟客廳一樣混亂的臥室,找出一些必需品,裝進袋子裏。
住在這裏的確很舒服,不過她又不能永遠留在這裏。今後該怎麼辦呢?
萌離開自己落魄的家,回到晴香姊姊的小公寓,頓時覺得這裏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清新又溫暖。晴香姊姊從不幸婚姻解脫時,當作贍養拿到的這間公寓,寬廣舒適得令人難以置信。
沒有聲音。
然而父親卻破壞了一切。
那是三人在晴朗陽光下洗車的照片。
萌疑惑地詢問,但是晴香姊姊卻沒有轉過頭來,臉上也瞬間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門外的世界,好像全部變成了敵人。
「嗯。」
這個詞彙不停地在她腦中打轉。
萌發覺到,當情緒沸騰激烈到某種程度之後,心情反而會變得異常冰冷。
犯人無情的手把結壓入水中,奪走她的性命。
「被害者父親已被逮捕」
是父親、結還有萌三人笑容滿面的照片。
直視着萌的少女眼睛──帶有血一般的鮮紅色。
晴香姊姊以爲萌睡着了,就靜靜地關上門,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的寢室。
臨走前,萌在路上又回頭看了公寓一眼。
萌聽見聲音也看到字幕了,但是她卻彷彿無法理解報導字句的意義。
晴香姊姊簡短地講完電話之後,突然變得沉默。
她無意識地站了起來,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少女在無聲風中飛舞的黑髮,有如綢緞一般柔亮光滑。
那是在某個晴天隨意拍下的尋常光景。
就像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
殘存下來的家人,感情一定會變得更堅固吧?就像江本父女一樣。
晴香姊姊跑回房間抓了外套和包包,就往門口跑去。離開之前,她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嚀幾句:「如果有不認識的人來了,絕對不要開門。覺得不對勁就立刻撥一一〇報警,知道了嗎?」
父親……已經認罪了?
不管兇手到底是不是那個肇事逃逸者,如果可以抓到犯人,洗清父親的罪嫌,萌今後就可以跟父親兩人生活下去了……真的可以跟父親一起生活嗎?
她摸黑打開手機,叫出搜尋引擎。
而且雖有昏黃的夕陽照射在身上,但是萌一點都感覺不到陽光的溫暖,也感覺不到微風的涼爽。
「請收下這個。」
萌驚慌地回頭,發現有位少女悄悄地站在自己背後,不由得驚叫出聲。
「那我要出門了,我出去之後你一定要鎖好門窗喔。」
她最後一次被父親毆打的傷痕已經痊癒了,但是如果父親以後又酒醉動粗的話,大概還是沒辦法一起生活吧?可是,父親是從母親死後纔開始酗酒、毆打小孩,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個平凡又溫柔的父親。
嫌犯已經認罪,開始供出犯罪經過。
眼前的景象,就像會出現在古老傳說中寂靜隱蔽的小村落。這是什麼地方呢?爲什麼自己會來到這裏?
晴香姊姊講電話的聲音傳了過來,萌不以爲意地打開電視。
「萌。」
聽起來就像是對幼稚園小孩說的話,但是萌卻害怕得雙腳發抖──說不定記者也會殺到這間公寓來吧?
沒有開燈的房間逐漸沉入昏暗的夜色。
大家都在笑着。水花在豔陽下閃閃發光,天空一片蔚藍。
「地獄通信」
她坐在沙發上,從口袋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怎麼了,晴香姊姊?」
「……是的……是的……好,我知道了。」
一定是因爲夕陽的光輝吧?萌拼命說服自己,但她也很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房門上還歪斜地釘着結用圖釘固定的照片。
萌也抬頭看看時鐘。因爲回來之前先繞路去喫了晚餐,所以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無論她多麼害怕,這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萌靜靜地站在低矮的小山丘上,眺望美麗的日暮。
晴香姊姊帶着憤怒又泫然欲泣的表情,突然用力抓住萌的手,把她拖到走廊上。
萌愕然地看着父親的名字後面被打上「嫌犯」兩字。
晴香姊姊直到將近午夜纔回家。
◆
比微風連輕柔的聲音,不像是從少女的脣中流瀉而出,反而像是在萌的耳邊細語一般。
嫌犯。
「喂喂?」
萌把行李放在房間一角,嘆了一口氣。
手機散發出的微光,照亮了再也無法恢復舊況的家族合照。
她纖細的身體穿着一件水手服。萌想起來了,自己好像在學校裏看過她,大概跟萌同年級吧,但是萌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昨晚在拘留所企圖自殺。
無論是她望着自己的大眼睛,還是像洋娃娃一樣美麗的嘴脣,都看不出隱含着任何情感。
她點選了搜尋結果頁面的其中一個連結。
萌回過神來,異常冷靜地望着晴香姊姊,沒有表露任何情感,也沒有開口說話。
「只拿必要的東西就好,拿了就快點走吧,萌。」
她拔下圖釘,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夾在書裏,放進要帶走的行李中。
──可以把任何怨恨的對象流放到地獄。
從外面看過去,每個窗戶都像是用餅乾模子印出來的一樣,她必須找尋熟悉的窗簾顏色,數過樓層和窗戶的順序,才能確定自己的房間是哪一個。
晴香姊姊一口氣說完,看到萌這副模樣,不禁哭喪着臉搖晃萌的肩膀。
「萌,你先留在家裏,總之姊姊先過去看看情況。不會有事的,萌,警察告訴我,你父親沒有生命危險,意識也很清晰。所以你乖乖待在家裏,好嗎?你聽到我說話了嗎?萌!」
萌低下頭,伸手摸摸瘀青散去的膝蓋。
嫌犯。
晴香姊姊拉着萌,讓她坐回沙發上。
那是早已司空見慣,既平凡又讓人懷念不已的景象。
畫面裏還是白天,大概是事件發生不久時就拍攝的景象。
她們今晚剛去過的那間公寓,此時正清楚地映在畫面上。
主播的聲音在她耳邊朦朧地響起。
◆
逐漸失去光輝而變得更濃豔的夕陽,把視線所到之處全部染上褐紅色。
少女的眼神沉靜得看不出善意、惡意;或是對自己有些微的關心,可是萌卻感到難以解釋的不安。少女拿着某樣東西要遞給萌,萌無意識伸出的手也不明所以地顫抖着。
右邊出現這樣的字幕。
萌他們曾經在這裏過着理所當然的平靜生活,然而如今回想起來,卻彷彿是一場夢。
萌沒有回應。她把頭蒙在棉被裏,屏住呼吸默不作聲。
萌原本想再重複問一次,但是當她看到電視畫面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切。
已經放幹了水的浴缸中,散佈着水漬與污痕。萌思考着,這個浴缸狹小得就連身材嬌小的自己坐進去都沒辦法伸直雙腳,而犯人竟然把結勉強塞了進去。
坡度平緩的山巒圓滑模糊的曲線,還有泛起細微波紋的湖水──所有即將要融入黑暗的景色都轉爲柔和的色彩。
像娃娃一般美麗迷人的臉龐。
「你醒着嗎?」
她躲在棉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沉着輸入、選字,在此期間她也一直保持着冷靜的思緒。
如果父女倆可以一起生活,說不定父親會恢復成以前那種溫柔的個性呢。
所幸很快就被發現,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如果父親真能悔改,她就願意原諒他。或許終有一天,她會忘記父親毆打過她跟結的事,而能跟父親快樂地生活下去。
在湖面輕輕撫過的微風,也吹動了她腳邊的青草,還有聳立一旁的樹梢。
任何的對象。
盤據在她腦海裏的就只有一件事。
不可以動搖。萌拼命說服自己。
她看了黑暗的客廳一眼,發現萌睡在沙發上,就輕聲地問了一句:
那是一個在溫和的夕照之下,仍然呈現陰沉色調的稻草人。
它的頸部用一條鮮血般的細細紅線,紮了一個蝴蝶結。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開那條紅線。」
少女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着令人心驚的話語。「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萌想起被包圍在花朵之間,結像是閉起眼睡着似的面容。
沉靜的──在蒼白眼瞼之下隱藏着殘酷傷痕的沉靜遺容。
跟萌流着相同的血,從小一起長大的另一個自己。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話,你自己也必須付出代價。」
少女繼續對收下黑色稻草人的萌說着。「害人終害己……等你死了之後,靈魂也會墮入地獄。你將無法進入極樂世界,而是要飽受痛苦與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萌感受着稻草粗糙的觸感,把彷彿擁有生命的沉重稻草人緊緊握在掌中。
──我們會爲你消除怨恨。
萌在黑暗底色的網站上,輸入的是絕對不能寫的名字。
──今村和臣。
那是父親的名字。
如果把親生父親流放到地獄,自己罪孽深重的靈魂也一定會墮入地獄吧?無論那裏有多麼可怕和殘酷的折磨等着自己。
即使如此,也絕對比不上結遭受到的痛苦。
少女喃喃說着:
「……接下來就看你的決定了。」
◆
萌走過最近常走的那個轉角,就發現有大批記者守在後門,衆人不約而同地一起轉頭看着她。
萌渾身冒起一陣寒意。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她心想,這些人不會放過我們的。
「這所學校上個月還發生學生自殺事件,學校內部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如果他真的殺了結──
遭遇到這樣的事態,沒想到還有人願意幫助自己。
後面突然有人用力拉了萌的手臂,害她差點跌倒。
「……所以那件事我絕對不原諒父親。」
「害人終害己……」
萌心想,如果父親真的犯了罪,她一定要親手把父親流放到地獄。就算自己必須一起下地獄也無所謂。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這又不是你的錯,爲什麼非得做到這種地步不可呢?而且這樣根本就是爲相蹺課吧?」
「我想請問一下,你對父親所做的事有什麼感想呢?你會原諒父親嗎?」
「你姊姊的遺體不只有被打的傷痕,解剖的時候還檢查出被銳物刺傷的痕跡。你父親平時對你們施暴的時候,會拿冰椎之類的東西嗎?你有沒有被刺傷過,或是有差一點就被刺的經驗嗎?你爲什麼不回答?爲什麼還要包庇父親呢?」
此時她的書包從肩膀滑下,發出鈍魯的聲音落在水泥地上。萌撿起課本和鉛筆袋放回書包時,手指碰觸到放在書包最裏面的那個東西。
──想要消除怨恨的話,你自己也必須付出代價。
但是她聽說那個事件的時候,只覺得事不關己。當時她還會刻意去看報章雜誌的報導,也會主動在網路上查資料,但是如今輪到自己,她卻連電視新聞都怕得不敢看了。
她心想,如果父親真的犯罪,她就要把父親流放到地獄──連同她自己。
優貴面有難色地沉默不語。
「你對學校的處理方式感到不滿嗎?」
萌抱緊書包,感受着放在裏面的東西──那個少女交給她的稻草人──摸起來的堅硬觸感。
「這是什麼?」
萌咬緊嘴脣,心想今天干脆走正門好了。那邊至少還有老師看守着,如果可以走到正門,或許還能請老師幫忙。雖然她想要立刻逃走,卻被幾支麥克風擋住去路。
她彷彿還聽得見少女當時的低語。
萌低下頭,想要從擋住去路的大人們之間擠出去。
晴香姊姊這些日子幫了她這麼多忙,她實在不想再給人家添麻煩了。雖然真以子和優貴都熱心地對她伸出援手,但若叫她自己去面對那些媒體記者,她還是沒有勇氣獨自應付。
「瞞着你也沒意義,那我就說吧……不管是報紙還是電視新聞,都把你老爸說得很殘暴。」優貴別開了臉。「說他不只會毆打孩子,還把孩子淹死在浴缸裏,甚至還刺傷了她。」
明明就是個不敢對老師和鄰居說出事實的膽小鬼。
因爲她同樣要揹負害死結的罪過。
經過轉角之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無精打采走向校門的學生。優貴仍然以過關斬將的浩蕩聲勢衝了過去。路過的學生看到狂奔的兩人,都驚訝地駐足凝望。最後他們終於把學生們好奇的目光和緊追不放的記者呼喚聲都拋在身後,順利地進入校門。
她擦了擦溼潤的眼角,靠在體育館的牆上。
「我父親喝醉之後雖然會打我們,但是……他並不會拿冰椎之類的東西傷害我們──不過大家一定覺得我這樣說是在包庇父親吧!」
她一開始還聽得清楚記者七嘴八舌的提問,但是人們的聲音漸漸重疊在一起,變成刺耳的噪音。不只是耳朵,就連心都被刺得痛苦難當。
所以,求求大家不要再騷擾結的安息了。
「可是,你們被打也是事實。」
「……」
──爲什麼還要包庇父親呢?
現在的萌,已經被歸類爲「嫌犯家屬」。
萌低下頭。
「……看來還是別上學好了。要不要乾脆休學呢……」
她喃喃道出這句常聽見的諺語之後,頓時覺得帶有一種可怕的意味。
「請讓我過去。」
「沒問題嗎?」
他們不會放過殺害孩子的父親、捨棄姊姊的妹妹,甚至連死去的結也不放過。
「你會逃到到親戚家裏去住,那你姊姊爲什麼被打了還是沒有逃走呢?」
「那我先走囉。」
他像個足球守門員一樣蹲低姿勢,用力踩了擋在眼前的攝影師的腳,硬是擠進人羣中。
萌抬起頭來,看着站在一旁的優貴側臉。
「龜山……你有看新聞嗎?」
優貴有點靦腆地板着臉說完,就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默默地拿給萌。
明明就是個任由酒醉父親毆打也不反抗的弱者。
那是不吉利的人形稻草束又幹又粗的觸感。
萌掙扎吐出的這句話,被好幾臺錄音機錄了下來。最後這些發言一定會被扭曲誇大,加上引人注目的標題被報導出來吧?
優貴拉着萌一路跑到體育館後面才停下腳步。
他一下子就把萌拉出人牆,然後繼續握着她的手,沿着學校圍牆拔腿狂奔。萌被優貴硬拉着奔跑,喘得幾乎快要昏倒了。
父親和自己都是。
「你的鄰居也說,平時就常常聽見你父親打你們的聲音。學校和老師有沒有掌握狀況,試圖幫助你們呢?」
「快過來!」
「你現在的心情如何?昨晚睡得着嗎?」
「嗯。」
「請你對着麥克風,說說你想對天國的姊姊傳達的心情好嗎?」
如果換成萌的話,她也會體貼地幫助別人嗎?
上個月學校發生欺負自殺事件的時候,也曾有記者蜂湧而來。
孩子在親手製裁父親罪過的同時,也會揹負上弒親的罪名。
一旦解開就代表正式訂立契約的細細紅線,就綁在稻草人的頸部。
萌感到眼眶熱了起來,趕緊轉過身去。水滴滲入紙上的數字。
萌的視線被人羣擋住了,不過她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立刻明白,那是她的同班同學龜山優貴。
「我沒有包庇他。」
「……謝謝……」
好可怕!每個人都想問萌問題,卻沒有一個人專心聽她說話。
如果解開紅線的話……
萌打開書包,躺在底部的黑色稻草人就在冬天朝陽的柔和光線中顯現出輪廓。
「就是因爲你看起來不像沒問題的樣子我纔會問啊。」優貴躊躇地說:「……那些傢伙說不定也會找到你阿姨的公寓──以後要怎麼辦呢?」
她想起結的照片被亂畫貼在黑板上的那件事。
不停發問的大人,從四面八方包圍矮小的萌。不管她想要往哪個方向逃,都會被麥克風和層出不窮的問題擋住。萌產生一種自己就快被壓垮的錯覺,她驚恐得想要尖叫。好可怕!
她似乎感覺得到,那些故作同情的話語中,隱藏着對她的責難,甚至是嘲笑。
「就是覺得沒關係纔給你的。」
丟下雙胞胎姊姊作爲犧牲品,竟然還能厚着臉皮活下去。
「是我的手機號碼和信箱。」
「我不是生你的氣啦!反正不管別人說些什麼,你都還是以前的你,只要堂堂正正地過下去就好了。」
爭先恐後朝她擠來的記者和攝影師,都沒有看見萌低垂的臉部表情,他們只是顧着推擠的愚蠢集合體。
「他的確打我們了……」
「你不要生氣嘛。」
「我是覺得沒差啦!不管你老爸做了什麼,你都還是你啊,今村。」
「這麼喘還是別說話吧!你先在這裏休息,等一下再進教室?沒事的話我先走囉。」
她發覺自己跟優貴還牽着手,連忙放手退開。優貴貼着好幾個OK繃的手,就像成熟男人一樣粗壯結實,萌的手上還感覺得到他掌中的餘溫。
「沒問題。」
「等我平靜下來之後可能會打給你。」
只要一口氣拉開這條線,一切就會結束了。
的確,就算叫萌直接進教室,她也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冷靜。
萌推開伸到她面前的麥克風,擠出一絲聲音。「請讓我過去!」
「電視新聞大概講得很過分吧?」
萌還在喘個不停,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一想要開口說話,心悸就更覺激烈,肺也痛了起來。
當她意識到情況不對時,已經被記者前後包圍,她拼命想要逃離那些像武器一樣,指着自己鼻尖的麥克風和錄音機。朝向她的攝影機彷彿是一隻冷酷巨大的眼睛,正享受地看着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好啊,你想打就打,不用在意時間什麼的。」
她家已經變成那樣了,現在除了晴香姊姊的家之外,她也無處可去。
這麼一來,結應該應付地原諒她了吧?
「真的可以給我嗎?」
萌仍然低垂着臉,緊緊抱着快要被人潮擠掉的書包。雖然她拼命叫大家讓她離開,但她只聽見不斷投來的問題。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萌抱着書包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萌看着優貴揮揮手走向校舍,一邊顫抖一邊發出嘆息。
「……謝謝。」
萌沉痛地領悟到,她能夠忍得下這口氣是因爲她當時是「被害者家屬」。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這兩天已經跟父親說過話了嗎?」
死掉的學生是跟她同年級的香奈,她還曾經跟香奈在走廊上聊天,也曾經跟她一夥人出去玩。
──等你死了之後,靈魂也會墮入地獄。你將無法進入極樂世界,而是要飽受痛苦與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萌緊緊閉上眼睛,把稻草人放回書包。
手機閃爍着渺小的光點,可能是在剛纔的騷動期間收到訊息,她一點都沒注意到手機鈴聲有響起來過。
萌想到可能是真以子傳來的,急忙把手機打開。
『未接來電179通』
『收到簡訊83件』
「咦?」
她渾身湧起一股寒意。
這個數量跟以前差太多了。
她以顫抖的手指按下按鈕,開啓資料夾。未顯示號碼、未顯示號碼、未顯示號碼、未顯示號碼,來電號碼列表每一行都是相同的文字。
「這是怎麼回事?」
所有的未讀訊息都沒有標題,寄件者欄位也全都是沒見過的信箱地址。萌還沒打開內容就害怕得不想看下去,慌忙闔上手機。
因爲她偶爾會接到惡作劇電話,所以早就設定拒接未顯示號碼的來電,但是從來不曾有過像這樣突然湧來大量來電和簡訊的情況。
她還沒從愕然之中恢復,手機螢幕又亮起了來電圖示,然後很快地消失──又是一通未顯示號碼的電話。
萌只有把信箱地址告訴過家人和親近的朋友,或許是班上某位同學泄漏出去的。
望着通往教室的樓梯,萌的腳無論如何就是跨不出去。
◆
在醫院裏不管是戴口罩低頭走路,或是關掉手機電源都是很正常的行爲,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醫院現在可說是最適合萌的地方。
她來到醫院的途中,還是一直聽見書包裏的手機不斷髮出來電鈴聲,所幸現在可以暫停一下了。
萌在病房大樓搭電梯到五樓。
跟護士站打過招呼之後,她走到上次那間六人病房。
萌低着頭,從病房裏飛奔而出。
把雜物塞回書包後,萌從堆在沙發左側的報紙下找到家裏的電話,急忙試着撥打自己手機的號碼。
從信箱被撐開的縫隙往裏看,還可以看到小貓的喉嚨上開了一個深深的傷口。
雖然琉璃還是一樣保持緘默,但是當她發現來者是萌之後,那雙大眼睛的不安神色就變得稍微柔和些了。
她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偷偷地跑到這個地方來,如果太晚還不回去的話,晴香姊姊一定會很擔心吧?
有一瞬間她以爲是自己的手機在響,但是她很快就發現鈴聲不同。
「是的。」
因此,萌只好抱着膝蓋坐在漆黑一團的客廳裏。
「我今天是特地來對琉璃的爸爸說對不起的……那我還是改天再來一趟好了。我也想跟琉璃妹妹道歉,上次讓你回想起不好的事,真是對不起喔。」
『前日突然來訪真是抱歉。結的事情應該和琉璃妹妹沒有關係,我卻冒昧地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以後會再找時間來拜訪。今村萌』
萌窘迫地婉拒她們的邀請,然後從書包中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因爲琉璃不會講話,沒辦法請她幫忙傳話給江本先生,再說也不好拜託四歲的孩子幫忙做事。
總之先接電話吧,她猶豫了片刻,纔拿起那支熟悉的話筒。
因爲萌寵愛那隻小貓,纔會害它被殺死。要不然,就沒辦法解釋兇手爲何要大費周章地把貓塞進信箱了。
她心想,就算還不想回去,至少也得先打個電話跟晴香姊姊說一聲纔行。但是,她一想到小貓被塞進門口信箱裏的事情,就怕得渾身打顫。
當隔壁班的香奈自殺時,她也看了那陣子所有的雜誌、報紙,還在網路上搜尋各種相關情報。她在看到新消息時感到驚訝,對錯誤和誇大的報導感到憤慨,爲事件的悲慘而哭泣。
萌獨自把傾覆的沙發翻回原位。
琉璃點點頭。
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暗,但是如果拉上窗簾、打開電燈,就等於是大聲昭告所有人「這個房子的住戶已經回家了」。
最好還是別讓也很疼愛小貓的真以子知道這件事吧?她一邊想,一邊無意識地摸索手機,然後她才注意到──
萌拿下口罩和圍巾,對琉璃打招呼,琉璃立刻抱緊她的貓布偶轉頭看她。
萌一邊想着新的信箱要取怎樣的帳號,一邊搭電梯上樓,然後在褪色冬陽照耀下的走廓上,慢慢走到五〇五室。
「那個,你啊……你是小琉璃的朋友嗎?」
「結的骨灰現在放在你阿姨家嗎?」
她不時可以聽見門外走廊或是陽臺那側傳來聲音。人們生活的聲音、孩子們的腳步聲、歡樂的笑語聲。
這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問題。雖然萌穿着粗呢大衣,別人應該看不見裏面的制服,但是萌一看顯然就是國中生的年紀。就常識而言,這種時間她不應該在校外。
在她伸手去摸之前,就知道這隻動物已經死了。好像是有人想把動物從信箱開口丟進去,可是無法全部塞入,所以露出一截在外面。
還有屏息等着萌作何反應的同學們充滿好奇心的眼光。
那隻小小的腳,還有那片似曾相識的灰白色毛皮,都已經被冬天的溫度冷卻了。
萌只隱約聽見對方的呼吸聲,不禁害怕得聲音都抖起來了。
萌明白自己是因爲不願意相信父親犯罪,纔會極力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她苦思着要怎麼跟一個四歲小女孩道歉比較好。
「打擾了!」
攤開丟着的報紙、擺在桌上的週刊,出現在各處的殘酷報導上,都刊登着結微笑的照片。
她忍不住痛哭失聲,嗚咽得快要無法呼吸。
她在學校裏經常撫摸的柔軟毛皮,現在卻因沾上凝固的血跡而變硬,跟以前的觸感截然不同。
因爲原本坐在窗邊說說笑笑的老太太們,不知何時全都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碰上萌的話,或許它就不用遭受這種下場了。
「……喂。」
「是的。」
對方沒有回答。
爲什麼?
她們每個人的視線都望向萌。
她六神無主地看看四周,附近沒有半個人。沒有可以求助的人,也沒有可能會威脅到她的人。
「怎麼辦呢……」
乾脆換一個信箱吧,手機號碼也要換掉。說不定還需要搬家,甚至非得轉學不可。
「你爸爸今天不在嗎?」
爲什麼有人做得出這麼殘忍的事?
「你也過來跟我們一起喫點心呀,小琉璃也來喫啊。」
那隻貓的事情該怎麼解釋呢?
手機不見了。
簽完名之後,萌抬起頭來。她發現一位患者的牀頭小電視正以細小的聲音播放八卦新聞節目,節目主持人作出誇張的表情,在白板寫下事件概要的解說。萌也發現,那麼微小的音量之所以能夠傳到自己耳中的理由。
但是,她自己也是一樣。
她又想起貼在教室裏,結被人用麥克筆亂畫一通的照片。
如果換成萌站在房東的立場,絕對不會對造成自己困擾的住戶抱持好感的。因爲出租的房子也會變成「瑕疵品」,以後要租給別人就很麻煩了,身爲國中生的萌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房東的聲音還是很溫柔。
琉璃似乎可以理解萌的意思,她靜靜地凝視着萌。
她哽咽着用口罩遮住半張臉,再緊密地捲上圍巾。彷彿這樣還不足以隱藏自己似的,她像要躲進大衣一樣縮緊身體,加快腳步跑過候診區。逃出醫院時,她都還覺得好像有人在後面叫喚她,或是對她指指點點,因此心悸得幾乎無法抑制。
「你好啊,琉璃妹妹。」
當她把書包掉落在地上時,因爲太過驚慌,並沒有詳細確認東西是否全都撿起來就離開了。一定是在那時候弄掉的。
萌把一張椅子拉到牀邊坐下,一邊開口問着。琉璃搖了搖頭。
但是,有點髒污的棒狀物體前端,竟然附着了白色的爪子。
◆
她本來還想繼續整理其他傢俱和四處散亂的物品,但是她聽見隔壁或是樓下的住戶回家的聲音,所以也不好意思繼續吵鬧。
「每天都有供上鮮花和淨水吧?」
遙遠得彷彿永遠無法再回到那個世界。
那平凡安穩的一切,對現在的她來說好像已經變得很遙遠了。
她咬緊嘴脣忍住眼淚,走在冬天的街道上。
她一邊緊張地感受着同室患者們好奇的視線,一邊縮緊身體用原子筆在紙上寫下留言。
或許是在來這棟公寓的途中弄掉了。她又仔細地在坐着的位置附近來回摸索,也把手探進書包底部,還是沒有找到。她好幾次錯抓成日誌手冊、鉛筆袋,或是那個綁着紅線的稻草人,心中不禁越來越焦慮。
「啊啊,是小萌嗎?」
萌用一隻手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尖叫,然後稍微靠近從信箱裏面伸出來的「那個東西」。
「喂喂?喂喂?」
只有耳熟的機械式聲音回答她:
她把顫抖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毫無反應的小貓背脊。
「啊,是嗎?你爸爸白天都會去工作啊?」
一位老太太從閒聊的圈子中轉過頭來,睜大眼睛看着萌。「怎麼會在這種時間來呢?你不用上學嗎?」
「奇怪?」
「那個,我因爲有事所以早退了,經過附近就順便進來看看,那個……我很快就要走了。」
爲什麼?
從身體深處傳出來的強烈顫抖,讓她幾乎站不穩。
那是跟萌容貌相同的另一個自己。
萌孤單地坐在頹圮的客廳裏。
萌嚇得腳都發軟了。
非得解釋不可,但是她很清楚小貓是被自己害死的。
路上沒什麼行人,所以她沒有受到太多矚目,也沒再被記者糾纏,很順利地回到晴香姊姊的公寓。
那種天真和殘酷,如今讓她心痛淚下。
「──!」
『您所撥打的號碼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
「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回來呢,所以這幾天一想到就會打電話過來看看。」
她正要打開門鎖,突然發現放報紙用的信箱縫隙中塞着東西,好像是個棒狀的物體。
「不用了,我差不多要走了,不好意思。」
遮住公寓景觀的高樓大廈,陸陸續續從各個窗口透出溫暖的亮光。如果從外面看過來,萌所住的公寓一定也有很多戶人家已經開燈了吧?
雖然那個事件發生在自己身邊,畢竟還是別人的事。
那些住院的老太太們依然愉快地聊天,萌還沒走近那間病房敞開的門口,就可以聽見她們的笑聲。
萌反射性地想到琉璃住的醫院。
她聽見房東和藹的聲音。房東是個老奶奶,從昭和時代(注4)就開始經營這棟三層樓的出租公寓了。
她是直接穿着布鞋走進來的,因爲找不到遙控器也沒辦法打開空調,此時她穿着大衣又沒有脫鞋的打扮,就跟待在寒冷的室外沒兩樣。
這麼一說她也發覺,的確好一陣子沒聽見原本不時響起的訊息通知鈴聲,和未顯示號碼的來電了。
萌暗暗一驚,不小心把放在膝上當作墊板的書包弄掉了。趕緊把掉出來的東西撿起來,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那竟是某種小動物的前腳。
「難道你……」
她自言自語時,剛剛找到的電話突然響起,讓她嚇了一跳。
她翻了一下書包,也在沙發四周圍找尋,但她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手機。
再也聽不到那個撒嬌討食物喫的可愛喵喵叫聲了。
萌悄悄打量室內,看到琉璃坐在靠近走廊的其中一張病牀上,右手手背還吊着點滴,正安靜地看着圖畫書。
萌正待在自己的公寓裏,沒有開燈的客廳在逐漸變暗的夕暮時分,看起來簡直像一座廢墟。
「你不只要關心結,也要多關心一下自己啊,因爲現在你不好好振作起來是不行的啊。」
「是的。」
萌覺得眼淚就快流出來了,她抬頭仰望天花板。
她又想起事件發生之後,房東體貼地叫人幫她送課本過來的事。
「謝謝你這麼照顧我,當時我雖然很想自己回來拿課本,卻沒辦法回來……」
「啊啊,那件事啊!不用在意,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讀書嘛。」
房東可能想起當時來到這裏看見的慘狀吧?她的聲音混雜了不太高興的真正心聲。「房子竟然被搞成那樣,我看到都快昏倒了……不過那也不是你害的,跟你說也沒辦法。倒是龜山太太家的優貴,他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呢,他跟你是同班同學對吧?因爲那個孩子提醒我說,如果沒有拿課本和筆記給你,你就沒辦法上學了,我纔會想到要拿課本的。」
「是龜山同學啊……」
「所以我後來乾脆拜託他幫忙送東西給你,他真的很懂事呢。」
「是的……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總之你現在的處境也很艱難,一定要好好加油喔。對了,離開的時候也要好好鎖上門窗,不要忘記了。」
房東恰如其分的叮嚀一番,才掛上電話。
萌從沙發上站起來,穿着布鞋的腳,踩過滿地的紙屑和玻璃碎片,走到小孩子臥房。
這個房間的情況,同樣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慘狀。結和萌的個人物品都散落在地上,萌撿起從摔在地上的筆筒中掉出去的剪刀。
要離開臥室之前,萌注意到殘留在門上的黑點。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個小洞。
那是以前用圖釘固定照片留下的痕跡。
大家在晴朗的陽光下笑着──雖然平凡,如今卻令人無比懷念的光景。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開那條紅線……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跟自己流着相同的血液,比誰都親近,又比誰都遙遠的存在。
把結塞進水中,殘忍地奪走她性命的手,萌至今不知想像過多少次了。
優貴壯碩的手臂上貼滿了OK繃。雖然他跟萌一樣只有十四歲,但是他的手已經像是成熟男人一樣,指頭也粗得驚人。
「那就打擾了……哇,空調也沒開嗎?你在家裏還要穿着大衣啊,這樣太奇怪了。」
結的遺體,還有萌的身上都有被父親毆打的傷痕。
◆
優貴聽見萌的低語,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咦?」
手背和兩手臂膀上也都是傷痕。
她們被打的確是事實。
就像在報紙、週刊雜誌,以及電視上不斷出現的殘酷報導中,結那張微笑的照片──跟早就被殺死的「另一個萌」是相同的髮型。
「他的確打了我們……」
「那麼……不只是小貓,就連把那張照片貼在教室裏的人也是你……難道就連那些簡訊和來電也……」
「你沒開燈嗎?爲什麼?」
萌淡淡地笑着,然後往屏息傾聽的優貴走近一步。「龜山……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你聽見『我』的慘叫了吧?當你低頭看我痛苦死去時,是抱着怎樣的心情?」
「是『我』啊!你還搞不懂嗎?」
難道……
優貴順着萌的視線,也望向自己的手掌。
「你也一樣。每次看你帶着一身傷痕來上學,就算問了你也只是回答『不小心跌倒』或是『撞傷』,老是說謊隱瞞,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你爲什麼都不老實說呢,今村!」
萌請他進入黑暗的客廳。「還有,這裏地上都是玻璃碎片,所以直接穿鞋子進來就好了。啊,穿鞋進來的事情對房東保密唷。」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有人會相信。大家只會覺得你是想要包庇老爸吧?」
如果殺死結的不是父親,那麼萌就不能拉開那條紅線。
注4:昭和,昭和天王時的年號,自西元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
附於大衣的帽子落在她的肩上。
「因爲我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貓冰冷僵硬的小小身體。
「你說呢?」優貴竊笑着。「你姊姊的死,你老爸不都承認了是他做的嗎?『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就當作是這樣囉。」
萌那支塞滿訊息和未接來電的手機,現在不知被誰撿走了。
萌的聲音顫抖。她想起剛剛纔放進書包中的東西──那個少女交給她的稻草人頸部,用紅線綁的蝴蝶結。
「爲什麼……你說啊,這是爲什麼?爲什麼要殺死小貓?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告訴我啊,龜山!」
萌慢慢抬起頭,然後把緊蓋的帽詹往後拉。
「我……我要把你做的事情告訴警察……全部都說出來……」
「不過,你真的一整天都待在這裏啊?」
OK繃之下,刻着深深的痕跡──貓的爪痕。
「你老爸真的是很過分的人呢,讓他去坐牢、被判死刑不是很好嗎?他不只會打自己的孩子,還把孩子淹死在浴缸裏,而且還殘忍地刺傷了孩子,不是嗎?」
萌每想起一件優貴爲她做的事,背上就竄起一陣惡寒。
優貴笑了。
爲什麼他還笑得出來呢?
「虧我還特地把你的號碼貼在網路上的留言板,想要好好地實驗一下,沒想到你竟然把手機弄掉了。我本來還很想看看,一天之中會有多少惡作劇電話打過來呢!」
懷着惡意不斷打來的未顯示號碼來電。
「是你殺死『我』的吧?」
優貴皺起眉頭,閃過滿地的雜物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寒冷的夜景。「……那你說要『思考』的到底是什麼事啊?」
「立足點?」
「你怎麼了?」
打開門之後,龜山優貴愕然地退了一步,觀察着黑暗的室內。
當情緒沸騰激烈到某種程度之後,心情反而會變得異常冰冷。
「是你殺了小貓嗎……龜山?」
「你被毆打的事,整棟公寓的人都知道了。大家也都知道,你那個平時看來穩重的老爸,每次喝醉就對小孩動粗。住在這種小公寓,只要聲音大一點,什麼事情都會傳出去。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挺身而出。我也跟父母和房東說過好幾次了,也曾經通報社工人員和警察局,但是大家卻都嫌麻煩不想插手。」
優貴正色地看着萌。
「……所以那件事我絕對不原諒父親,可是……」
「我把手機掉在其他地方了。啊,你不會以爲我已經死了吧?」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今村……」
優貴露出包含訝異的複雜表情,然後不好意思地把手伸出去。
優貴幹脆地回答:
聽到萌的問題,優貴卻沒有任何反應。他並不驚訝,也沒有發怒,只是用毫無表情──像玻璃一樣的冷漠眼睛注視着萌。
萌親手把自己的頭髮剪短了。
優貴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冷得瑟縮着肩膀走進室內。
那小小的爪子在他身上拼命留下了好幾道抓痕。
然後,她拿起了電話。
漆黑的畫面中,有一條要輸入怨恨對象的白色欄位。當她一個字一個字輸入父親的姓名時,一直保持着冷靜的情緒。
當他發現站在客廳入口的萌穿着大衣、戴着附在大衣上的帽子、又穿着布鞋時,就更加訝異了。
萌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繼續說道:
萌雖然穿着厚重的大衣,戴着暖和的帽子,但是比夜晚寒氣更加冷冽的強烈寒意,卻爬上她的身體。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別再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今村……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你是用什麼心情,把『我』壓進水裏的?」
萌和優貴站在廢墟一般幽暗的客廳裏看着彼此,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握我的手?」
優貴往前一步,鞋子踏碎地上的玻璃,萌也無意識地後退一步。
萌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抓住他的手,再緩緩撕掉他貼在手掌虎口附近的OK繃。
「你不是『親眼看過』那一幕了嗎?哪!告訴我。當『我』被你淹死在水中的時候,是用怎樣的表情望着你呢?」
優貴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瞪着萌,他顫抖不已的腳踏着玻璃退後幾步。
爲萌送來課本的優貴;看到結的照片被惡作劇大發雷霆的優貴;從記者的包圍中救出萌,跟她一起奔跑的優貴。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不開燈的話你沒關係吧?因爲如果開燈別人就會發現我回來了,說不定還會有記者找上門來。」
「笨蛋,我不是說過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嗎……你後來沒進教室就跑掉了,害我一直擔心,還打了你的手機好幾次,結果你都沒有開機。」
爲了要把應該受詛咒的兇手流放到地獄。
「少講那種不吉利的事。」
她想起自家浴室水被放乾的浴缸,那個佈滿水垢,又老舊又狹窄的浴缸。
優貴一邊說還一邊開懷地笑着,但是萌仍然覺得不敢相信。
然後,她問道:
「父親喝醉時的確是會打我們,但是……他絕對不可能用冰椎那種東西來傷害我們的。」
「我只是跟班上的女生說我很想安慰你,她們就很乾脆地把你的號碼和信箱給我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開那條紅線……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我把手機號碼和信箱告訴你的時候,你不是露出很高興的表情嗎?其實你喜歡我對吧?」
「什麼?」萌震驚了。「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就是漸漸被逼得走投無路,連可以依賴的人都不在了的意思。當一個人被逼到極限,又完全無計可施的時候,只要別人對自己親切一點,心就會很自然地向對方靠攏。人類真是有趣的生物呢!所以,我也試着稍微破壞你的立足點了。如何?你的確也喜歡上我了吧?」
「你以爲自己一直在『跟誰說話』呢?」
萌繼續往全身戰悚的優貴步步逼近,搖曳着剪到耳下的一頭短髮。
「今村,你知道嗎?人心這種東西其實是很容易掌握的,只要讓對方一步步地偏離立足點就好了。」
「很多啊,像是『如果當時怎麼做就好了』、或是『如果不那麼做就好了』之類的事……還有,我會不會輸入了錯誤的名字。」
「……難道……就連結也是你……」
「因爲我喜歡你。」
她發誓,如果知道是誰殺了結,一定要把兇手流放到地獄──就算要賭上自己的命。
萌想起了昨天深夜──登入了「地獄通信」那個網站的時候。
結被人用黑色麥克筆塗鴉的照片。
優貴發出哀號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像恨不得儘快遠離她一樣,還來不及站起來就連滾帶爬地逃到走廊,然後一邊繼續尖叫,一邊衝出玄關。
她下定決心,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份憎恨。
「……」
萌的立足點……
「這裏是怎麼受傷的呢?」
就像現在一樣。
如今,可能是擁有那雙手的人,就站在萌的面前。
「過分?你在胡說什麼啊,你老爸對你做的事情不是更過分嗎?我只不過是在『幫助你』罷了。你應該要好好感激我纔對吧?」
萌去了走廊另一側的廁所,然後又回到客廳。她拿起放在沙發上的書包,從裏面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在黑暗中讀着寫在上面的號碼。
「你也很想『解脫』吧?很想從毆打你的老爸,還有老是被拿來跟你比較的雙胞胎姊姊那裏得到解脫對吧?所以我只是稍微幫了你一下,只是這樣。」
萌默默地看着優貴驚惶逃走。
公寓住戶聽到騷動全都跑出來了,然而優貴卻還是沒有停止恐懼的驚叫。
◆
龜山優貴把殺害結的過程全部說出來了。
當萌爲了逃避喝醉回家的父親毆打,逃到阿姨家之後,父親打了結,又把家裏弄得一塌糊塗就出門去。優貴就是趁着結獨自在家等其他家人回來時對她下手的。
兇器冰椎也在優貴的房間裏找到了,經過比對發現跟留在結身上的傷痕一致,事情因此有了定案。
一連好幾天,新聞報導中出現了種種的揣測、證詞以及各式各樣的分析。
因爲優貴只有十四歲,所以報導中都只稱他是「少年A」。
萌也好幾次被傳喚去提供證詞,而晴香姊姊爲了讓父親獲釋,幾乎天天都得跑警察局或律師事務所。
晴香姊姊一邊在家裏的浴室、臥房、客廳跑來跑去,忙着出門前的準備,又衡量着時間抽空走進廚房,把萌放在桌上的香蕉奶昔一口氣喝光,還差點嗆到了。
「萌,你父親因爲先前的供詞,在形式上可能會被判爲僞證罪,不過十之八九不會受到起訴,所以這幾天可能就會回來了。」
「嗯。」
「……你不覺得高興嗎?」
晴香姊姊雙眉緊蹙,看着正在洗碗的萌。萌輕輕笑着,回頭對她說:
「纔沒有這種事呢!」
在優貴對警察承認犯行之前,萌一直深信是她和父親聯手殺死結的。喝得爛醉的父親,幾乎完全記不得當晚的事,所以他一看到死去的女兒,就想到很可能是自己下的手,因爲他只記得自己打過女兒。
──可是,你們被打也是事實。
──他的確打我們了,所以那件事我絕對不原諒父親。
如果他真的殺了結──
萌在當時下定決心,要親手把父親流放到地獄,她非得這麼做不可。
可是,如果殺害結的兇手不是父親,她就不能解開紅線。
「萌,謝謝你。」
萌對江本先生保證,近日一定會再去探望琉璃,江本先生也很愉快地答應了。
晴香姊姊說到這裏就害怕地顫抖,然後一臉認真地繼續說:
萌感到一陣戰悚。
江本先生的語氣既低沉又穩重,然而那股沉靜卻讓萌的心中泛起不安的波紋。
掛掉電話之前,江本先生再次喃喃地說:
萌想要制止卻發不出聲音。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不怎麼重要的事,昨天我去警察局的時候,警察跟我講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晴香姊姊微笑着摸摸萌的頭。
「你看過報導了嗎?」
這個時候,剛纔停在路肩的那輛車突然緊急發動,一瞬間就把從正前方衝過去的男人身影捲進車底。
爲了被奪走性命的人,爲了被傷害的人──就連她自己也曾經心懷憎恨。
然後,紅線無聲地解開了。
塑膠布棚遮蔽的路口,就是萌在那個黃昏聽到裂帛般的慘叫和煞車聲、見到逃逸車輛的地方。
「那傢伙殺死我太太,讓我女兒留下難以痊癒的創傷,竟然可以安然逃走……這傢伙只要坐五年的牢──只要五年,就可以若無其事地回去過自己的生活了。你覺得這種事情可以被原諒嗎?」
江本先生的手指,輕輕捏住綁在稻草人頸部的紅色細線。
在那一天,車子如何輾過死者的殘酷景象,不久之後就會重現。
看到江本先生手中東西的瞬間,萌不由自主地發出驚叫。
對街人行道上被警察從旁架住的年輕男人,很驚訝地看着被扯開的塑膠布棚,當他看見江本先生默默地朝他走近時,更是訝異地皺起眉毛。
那是綁着血一般鮮紅細線的黑色稻草人。
「他們問了那個男孩當時爲何要逃跑,他的回答好像是因爲看到了『那個』。我在想,他可能只是被萌嚇得神智不清了吧,又可能只是神經過敏,所以一時之間看錯了……」
車子拖着什麼沉重的東西又繼續慢慢前進數公尺之後,才隨着骨頭鈍重的碎裂聲停了下來。
「就是啊,我也覺得不可能。」
晴香姊姊故作玄虛地用神祕兮兮的語氣說: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話,你自己也必須付出代價,害人終害己……等你死了之後,靈魂也會墮入地獄。
「好好好。」
「我也有事情想要謝謝萌喔,犯人已經抓到了。」
江本先生佇立在人行道上,面無表情地望着這幅光景。
「琉璃現在只剩下我了。琉璃如今還是很害怕,她擔心殘忍殺害她母親的兇手,某天會再度出現在她面前,所以她噤口不語地害怕着。」
男人被熾熱的火焰灼燒着,一邊吐血一邊發出痛苦的哀號。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開那條紅線。解開這條線,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約……你怨恨的對象立刻會被流放到地獄。
「我的太太在女兒面前被殘酷地奪走性命,因爲她幾乎是當場死亡,所以就算肇事者立刻把她送去醫院可能也是無濟於事……但是,就算如此,我還是希望他有試着努力過。」
「業務過失致死罪,最高只有五年徒刑,只有五年而已!然後那傢伙就會被放出來了。」
廚房桌上傳來萌的手機細微的訊息鈴聲。
剛纔那位年輕警察親切地笑着,在瀕死的男人身邊蹲下。「不用擔心,我有好好地看着你喔。」
「那邊正在進行我太太的事故現場模擬,犯人現在就在棚子裏面。」
「不……不用客氣。」
「我要向你道歉,我擅自看過你的手機。可是,多虧有你,才讓我找到自己應該選擇的路。我花了三個晚上,終於登入了那個網站。」
「不行,快住手!」
◆
因爲她跟真以子約好這個週末要一起去看電影,所以真以子傳簡訊來確認時間。萌也立刻回傳簡訊過去。
「話說這個髮型也很適合你嘛。」
江本先生走到那男人身邊,低聲說了一些話。彷彿是這些話語的意義逐漸滲透至男人的內心,他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僵硬。
就算逮捕了犯人,也沒辦法讓死者復生,更不可能讓破碎的家庭再次團圓,萌對這種事已經有了深刻的體認。
「嗯。頭變得好輕,還挺不錯的吧?」
有一輛緩緩在路肩行進的車輛,在藍色塑膠棚附近停住,或許是要作爲現場模擬所用。
所以他纔會嚇得逃跑啊。
「你真的想聽嗎?不後悔嗎?」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扯開了塑膠布。
「慢走。」
對存活下來的人來說,畢竟是展開了新的一步。
即使如此──
「救命……快……快救我……」
「奇怪的事?」
萌覺得有些困窘,結結巴巴地回應。
「花一點時間跟他談談吧!等你父親回來之後,你就跟他當面說清楚,萌。」
頭頂上的雲層從原本的灰色,像是摻入墨水一樣漸漸轉爲黑色,四周的景象也被這黑暗籠罩在內。充滿在空氣中的刺骨寒意,讓人幾乎不能呼吸。
那一晚,萌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像結而親手剪掉頭髮,後來她也去了一趟美容院修剪過。或許是因爲她現在的髮型比結還要短,所以她覺得心情也跟着變得煥然一新。
看到那些人,放了學正要回家的萌反射性地把臉藏在圍巾底下,但是攝影機對準的方向並不是她,而是那個藍色塑膠布棚之中的動靜。爲了捕捉片段的影像,所有攝影師都在黃色布條之外爭取着最好的位置。
萌什麼話都無法回應。
警察摘下帽子,看着車底下的男人。他頭頂的發隙中出現一隻巨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個男人。
說到萌的手機,最後是在她去過的綜合醫院裏發現的。江本先生在琉璃的病牀底下找到手機之後就聯絡了萌,幾天後還請快遞公司直接把手機送到晴香姊姊的公寓。
塑膠布緩緩地落在馬路上,原本被遮蔽的事故現場赫然展露在衆人面前。人行道上立着一大一小兩個白色的等身人偶,小的代表小孩,另一個明顯製成女性身材的人偶,雖然沒有做出臉部五官,不知怎的卻顯得栩栩如生。
肇事逃逸的嫌犯,還有幫忙湮來源證據的共犯們全都是未成年男孩。
晴香姊姊表情有點僵硬地笑了笑,從桌上拿起外套和包包,對萌揮揮手。「那我要出門囉。」
爲了阻擋湊熱鬧的路人和採訪攝影機,便在路上架起藍色的塑膠布棚,那看起來就像馬戲團的帳棚。在布棚之外還立着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更以黃色布條嚴密地把媒體記者擋在外面。
萌站在對街攀着行道樹,全身僵直地看着這個可怕的畫面。
輾過男人的輪胎鋁圈開始扭曲,逐漸變成一個老人瞠目猙獰的憤怒臉龐。像生物一樣爬在輪胎邊緣的火焰,也慢慢延燒到輪胎下的男人身上。
從車底下露出上半身的男人微微顫抖着,從喉嚨深處吐出了混濁的呻吟。汽車輪胎帶着無情的重量壓在男人腹部,把他的骨頭和內臟都壓碎了。
「江本先生……」
但是,萌的本能驅使着她必須說些什麼。
「說到這個,沒想到你會做出那麼危險的行爲呢……如果那個男孩沒有逃走,而是想要殺你滅口的話該怎麼辦啊?」
「到底是什麼啊,姊姊?你別光是顧着猜測,先把事情說清楚啦!」
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像從腳底下的大地轟然迸出的震盪,又像是從頭頂上的蒼穹打落下來的響雷。
「你當時不是假扮成結,去威脅那個男孩嗎?他說,那個時候萌的背後還有『另一個人』在場……」
◆
江本先生離開行道樹,踩着沉穩的腳步穿越馬路,然後跨過阻擋閒雜人等的黃色布條,慢慢走近架設在肇事現場外的藍色塑膠布棚。
頭上的天空逐漸轉變爲下雨前的深灰色,江本先生彷彿要看穿那個藍色布棚的專注眼神中,有着萌難以解讀的感情。
尖銳的煞車聲,掩蓋了男人的慘叫聲。
「不行啊!江本先生,不可以!」
「真是不敢相信!那傢伙撞死我太太之後逃逸,竟然『沒有受到制裁』。」
「如果可以把那個傢伙丟進地獄,我會怎樣都無所謂,就算死後要下地獄,在那之前我也會好好地保護琉璃。」
但是幾天之後,萌卻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見到了他。
男人大叫着,然後用力掙脫警察的手,突然朝着馬路衝出去。
萌想在引起他們注意之前快速通過,所以特地繞到馬路對面的人行道,結果她看到一位背靠在對街行道樹旁的高大男子,就驚訝地叫出聲來。
抓住那個男人的年輕警察,不知爲何也沒有阻止江本先生,只是不以爲意地看着他的舉動。
萌第一反應想到的是優貴,但是很快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我之前也告訴過你,因爲你拍下的畫面,警方已經鎖定特定車輛了。其實在前幾天,有個因爲其他案件被逮捕的人供出他受朋友所託,把那輛失竊車輛燒燬棄置。後來也在山裏找到那輛被丟棄的車。然後警察就順着這些情報開始搜查。撞死我太太的犯人,在前天已經抓到了。」
擠成一團的攝影師都穿着對抗嚴寒的厚外套。遠遠看來就像一羣巨大的企鵝聚在一起。
「……怎麼可能,一定是他看錯了。」
「所以,我……」
「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那個黑色稻草人,不知何時已經從萌的書包中消失了。
不只是萌震驚得全身顫抖,就連圍在一旁的媒體記者也都滿臉錯愕。
「咦?」
「啊啊,不好意思,看來我是幫不上忙了,你的下半身都已經被壓碎了。」
『聽到你的怨恨了……』
萌打電話過去道謝時,江本先生講了一件令她很意外的事。
江本先生看着萌,靜靜地問。
沉默片刻之後,江本先生沉着地繼續說:
「地獄……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雖然萌穿着厚厚的大衣,卻仍感到腳底竄上一陣寒氣。
「江本先生……」
結的遺體,還有萌的身上,都有父親打傷的痕跡。萌她們被父親毆打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所以她實在無法原諒父親。
因此她不惜讓自己的靈魂下地獄,也要把怨恨的對象流放到地獄。
「都已經被輾成這副模樣,乾脆別浪費時間去救他吧!」
擁有女性曲線的人偶也走過來蹲下,人偶臉上還是沒有五官,只有嘴脣變成鮮豔的紅色,妖豔地笑着。
警察和人偶的笑聲盪漾開來。
「……迷失在黑暗中的可悲影子啊!」
一絲輕柔如夢囈的聲音說着。
躺在自己的血泊和肉屑中的男人,只能轉動眼睛找尋聲音來源。
一位嬌小的少女像是從封閉在四周的黑暗裏滲出來一般,靜靜地走過來。
她身上的黑色長袖和服佈滿菊花圖案,像綢緞一樣光澤柔潤的豔麗黑髮輕輕地披在背後,襯托出她俯視着男人的白皙側臉。
「蔑視他人、傷害他人,沉溺於罪孽,充滿業障的靈魂……」
少女呢喃般的輕聲細語,萌也曾經在那個黃昏國度聽過。
──害人終害己。
萌爲了這句話隱藏的涵義害怕得發抖,一邊默默地看着江本先生堅決的表情。
凝望着瀕死男人的江本先生,神色依然沉穩,沒有半點迷惘。
他明白一切,卻又決意要守護女兒。
萌看着這樣的他,無聲地流下淚水。
黑色和服晃動着,少女毫無聲響地往男人走近一步。
她美麗的臉上無法讀出絲毫情感,彷彿染上血色的一雙大眼睛,靜靜地看着這個驚恐仰望的男人步向生命盡頭。
接着她的脣中吐出甜美輕柔的話語:
──要死一次看看嗎?
紛亂綻放的彼岸花,在微風無形手掌的輕撫下,就像活物一般騷動不已。
順流而下的一片紅點,在身穿襯衣浸於水中的愛背上輕輕一碰,漾起小小的水波,又緩緩地漂開。
在榻榻米上掠過的長袖和服,因摩擦而沙沙作響。
……或許只是病毒的流行季節到了,又或許只是剛好碰上高一點的病毒遭遇機率,說不定真相其實普通得令人意外,總之,一定只是巧合吧!
說到這個。
天羽沙夜
「……愛。」
映出黃昏天空的清澈流水,如冰一般的寒冷,包覆着愛的身體。
祈求救贖的孤獨靈魂,正在呼喚着愛。
愛的白皙手肘從袖口隱約露出,把長長的黑髮撥到背後。
和服上的菊花圖案帶着夕暮的鮮豔,把黑色的絲綢點綴得色彩斑斕。
雖然不知該不該提私事,總之我在寫這部作品的期間,首先得了支氣管炎(殭屍化的狀態持續了三個禮拜),接下來是併發扁桃腺炎(請設想我看到體溫計超過四十度時的恐慌),最後還來個腸炎(雖然不是諾羅病毒腸胃炎,不過有很多不方便寫在這裏的症狀所以予以省略),病痛頻繁到讓人開始害怕的程度,工作方面也因爲事情太多,看到行事曆就覺得像在看什麼恐怖東西一樣。基於以上各點,讓我彷彿真的進行了一趟(就某種意義而言)地獄之旅。
當她淨身完畢,回到家裏時,一切都準備好了。
順帶一提,這本小說的發售日是在平成十九年(注5)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一。我笑着心想:總不會那麼巧吧?就翻閱歷書,看看那天的六曜(像是大安或友引之類的那些)(注6),看了之後我默默地闔上曆書。各位,也請你們當作沒看到吧……這應該也是巧合吧?
憎恨、羨慕、嫉妒、執着──她只能觀望人們心中糾結纏繞的無數情感,以及人們依其選擇而得到的結局,永遠靜止地過下去。
小小水滴從她低垂的睫毛落下。
後記
把黑髮浸在水中、抱着自己纖細軀體的愛,靜靜地閉着眼睛。襯衣的輕薄布料,還有從襯衣中透出的肌膚,都被溶化似的夕陽染上黃昏色彩。
還有多開始到最後一直很照顧我的FAMI通編輯、校對,和印刷廠的各位。最最感謝的,就是買了這本小說的各位讀者,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然後我要感謝南野彼方老師,您畫的美麗封面和絕品插畫讓我高興得忍不住要手舞足蹈呢。還有ANIPLE有限公司的各位,經常在我愚蠢地搞錯基本設定之時幫忙糾正。
注5:平成十九年,即西元二〇〇七年。
這衷心感謝藉由這本小說獲得的一切。
她跟遞嬗的季節隔離開來,至今不知流逝了多少歲月。
祖母的聲音柔和地催促着她。
注6:六曜是日本曆法斷定吉凶的標準,六曜之中的「友引」是指導不利喪葬的小兇,「大安」是指諸事事皆宜的大吉。作者提到的發售日恰巧碰上「佛滅」,是諸事不宜的大凶。
她啣着布帶,把長襯衣的袖子套上冰冷的身體。
就像清流載不動的小石子被留在水底,人類同樣把愛摒除在外,各自匆匆過活。
光滑絹布貼在肌膚上的觸感,彷彿仍被流水的清寒所擁抱。
因此我由衷期待會有讀過本《地獄少女》的讀者回報:「看了這本書之後,就發生了好事情唷!」或是「看了這本書就碰上讓人很高興的事喔!」之類的正面消息。我真切深深地這麼盼望着。
然後還是要繼續說私事,這本小說在我的小說版作品中,恰巧是第十三本。真是了不起的數字啊!這應該也是巧合吧?
她閉起的眼睛,帶着血一般的鮮紅色彩緩緩睜開。
一片飄零的花瓣,在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我是天羽沙夜。不管是初次見面或是以前看過我作品的人,都謝謝你們的閱讀。這本書是人氣動畫「地獄少女」的小說版。藉着小說的形式,我以自己的方式描繪了這個以都市傳說「地獄通信」──藉着留言就能把怨恨對象送進地獄的網站──爲中心的恐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