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烙印〉

不管在任何情況下，行爲和原因都是一致的嗎？

當事情已經發生了以後，即使找出再多理由，也無法改變事實，但爲什麼人們總是想了解動機、過程或是原因呢？

學齡前的男孩正在用沒有把手的杯子喝牛奶，但是杯子太大了，男孩的手太小，裝了冰牛奶的杯子表面冒着水珠，男孩手一滑，杯子掉在地上，牛奶灑了一地，而杯子撞到堅硬的地面碎裂了。男孩慌忙跳下椅子，伸手去拿玻璃碎片，右手食指一陣刺痛，仔細一看，手指上出現一個直徑不到五毫米的紅色小血球，圓圓的小球。男孩看血球看得出了神，背後傳來了女人歇斯底里的聲音。

「你又闖禍了！」

是男孩的母親。男孩的肩膀抖動了一下，正打算轉頭時，女人的手已經伸了過來，用力抓着他圓領汗衫的衣領。男孩無法呼吸，拚命咳嗽，用雙手抓着領子前方，但他被踢倒在地，躺在灑落的牛奶上。男孩蜷縮着身體，女人好像踢足球般對着他的背、他的腰猛踢。

「對不起，對不起……」

男孩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不斷地向女人道歉，但是，女人沒有停止拳打腳踢。男孩感受着並非來自皮膚，而是身體深處的疼痛思考着：自己爲什麼被打？因爲杯子掉了，因爲打破了杯子，因爲打翻了牛奶，因爲把地上弄髒了，因爲浪費了牛奶，所以被打是應該的。

當他的意識漸漸遠離，已經沒有力氣哭喊時，母親終於停止了。她雙手抱起男孩，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會痛嗎？」

聽見母親溫柔的聲音問道，男孩無力地點頭，母親眼中的淚水彷彿潰堤般奪眶而出。

「對不起，對不起，小真真，你千萬不要討厭媽媽。小真真，你的手流血了，媽媽心疼的小真真的身體受了傷，媽媽太難過了。媽媽讓小真真感到痛痛不是因爲討厭你，因爲媽媽是全世界最愛你的人。」

手指上的血早就不見了，但手臂和身上還有前幾天留下的瘀青。母親白皙纖細的手指好像在描繪星座圖般撫摸着一個又一個瘀青，然後告訴他，這都是愛他的證明。

母親讓男孩渾身瘀青，這個行爲的理由，就是因爲母親愛男孩。

男孩和母親兩人住在窗外只能看到藍天的高樓裏，在男孩懂事時，父親就已經離母親而去了。

如果暴力就是愛，那我情願不要愛。若男孩知道了世界之大，還能夠這麼肯定地對母親說嗎？

男孩上小學後，每天都穿着可以遮住手臂和大腿的衣服，不讓別人看到他身上的瘀青。但是，年輕的男班導師很有正義感，看到男孩夏天也穿長袖，便開始起疑，不經意地捲起男孩的襯衫袖子，發現了那些瘀青。他先向男孩瞭解情況。

「你這裏紅紅的，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男孩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他不是想袒護母親，而是得知其他大人看到自己所承受的行爲，會皺着眉頭追問，不禁深受打擊。而且，班導師嘴裏的煙臭味讓他感到極不舒服。班導師繼續追問，他在回答時都把頭轉到一旁。

男孩看向走廊。破碎的花瓶後方，時鐘和拖鞋都胡亂丟在地上，母親似乎是隨便抓起什麼就往地上丟。

放在鞋櫃上的花瓶在走廊上摔得粉碎，水和花灑了一地。男孩早上出門時，家裏還整理得井然有序。

男孩感受到全身都被橘色的蟲子所吞噬，他蹲了下來，閉上眼睛。

「書看完了嗎？」

某天晚上，男孩聞到了奇怪的臭味。

轉入新學校後，爲了不讓其他同學看到自己身上的疤痕，男孩一年四季都穿長袖的制服和運動服，也不必上游泳課，因爲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我來找希美，不曉得希美平時幾點回家？」

「你看，他是不是過來了？我是全世界最愛他的人。」

用電腦寫的內容，可以在轉眼之間就刪除。手寫稿雖然能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或撕成碎片，卻無法在轉眼之間消除寫的痕跡。乾脆點火燒了吧！

「學校不是有圖書室嗎？」

那個女人也認識安藤，她似乎終於放鬆了戒心，開始打量我的房間，找到了幾樣東西，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男孩衝出大門，跑過走廊，沿着大樓的逃生梯往下衝。即使他繞着逃生梯跑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跑到樓下。他呼吸急促，全身的疤痕從內側開始隱隱作痛。

「你不愛媽媽嗎？」

她怎麼會知道？男孩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客廳。

走廊上仍然亂成一團，客廳更加慘不忍睹，根本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他必須跨過好幾座玻璃碎片小山，才能走進廚房。

是母親。她的一頭長髮凌亂，雙眼紅腫，不知道是否哭過丁。

班導師和颱風一起離開了學校，學校傳聞四起，說他腦筋出了問題。

「原來是小真真。」

可憐的孩子。每當聽到別人這麼說，他就覺得被帶走了以往人生中的愛。

「小真真，我知道你在那裏，進來吧！」

母親嚴厲地對男孩說。男孩乖乖地躲在自己的房裏，但是除了教科書以外，他的房間裏沒有任何書。

「對哦，你剛纔去學校了。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奇怪的電話，害我亂了方寸。原來今天是非假日，時間還早。」

谷崎潤一郎。《癡人之愛》、《春琴抄》、《鍵》，都是「可憐的男人」被充滿魔性的女人玩弄於股掌的故事。他在看每一本書時，「愛」這個字就浮現於他的腦海。

「來，坐到媽媽這邊來。」

「是嗎？……老師還說什麼？」

只要躲進書房裏，假裝在看書，就不會有人打擾。男孩沒有看過教科書以外的書，打開第一本課外書時，一看到那些文字，他就差點暈了。他一句一句地慢慢看，才終於漸漸習慣。

——真可憐。

聽到「老師」這兩個字，母親張大了紅腫的雙眼。

「你們是男女朋友嗎？」

男孩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橘色蟲子向他的腳下逼近。蟲子越聚越多，小小的顆粒漸漸變成晃動的一團，那團橘色的蟲子吞向沙發，咬住了母親的長裙下襬。

她很警戒地走進我的房間，我遞給她一條浴巾，幫她泡了一杯熱咖啡，她的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你說呢？」

男孩完全聽不懂母親在說什麼。

「因爲颱風快來了，所以老師叫我們早一點回家。」

男孩輕輕搖頭。

他又搖了搖頭。

班導師當天就去男孩家裏進行家庭訪問。男孩躲在走廊後方，偷偷觀察面對面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母親和班導師。

「媽媽。」

想要在過去的人生中尋找愛，只要把事實昇華到文學的境界就好。必須將事實加以修飾，才能變成文學。即使自認爲是愛的故事而提筆創作，如果讀者無法從中感受到愛，就代表故事中、現實中並不存在「愛」這種東西。只有受到他人的肯定，才能證明愛確實存在。

「鈴木老師請假？爲什麼？」

全身都燒起來了，我會被燒死。

我們互看了一眼，我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卻找不到理由向她搭訕，就直接走進家裏。不一會兒，當我拉開窗簾時往外一看，發現那個女人仍然坐在原地。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她的聲音很柔弱，幾乎被打在廉價鐵皮屋檐的雨聲所淹沒了。女人補充說：「我忘了帶手機。」

「健一，健一，我不能原諒你！」

我告訴女人，「希美」應該去打工了，天黑之前可能不會回來，問她要不要進屋坐一下？當時我對她完全沒有非分之想，只是不希望看到杉下的訪客變得更加狼狽而已。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得知了母親的死訊。父親來醫院接他，看到男孩短袖睡衣下露出的疤痕，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道歉說：

雖然男孩不喜歡，但他覺得大人都會抽菸，所以沒有多想。當母親身上有煙味後，不再對男孩動粗，也不再對他說「我愛你」。對男孩來說，這段日子宛如置身天堂。

夏季的某個雨天傍晚，一個女人抱着膝坐在鄰居家門口。不知道是沒帶傘，還是廉價公寓的屋檐無法遮風避雨，女人的幾縷長髮滴着雨水，貼在臉頰上，宛如流下的眼淚。

男孩從來沒有去過學校的圖書室，母親也不曾建議他去借書。男孩低下頭默然不語，母親踹他的背。

「我兒子太活潑了，一不小心就會發現他身上傷痕累累的。還是因爲和小朋友玩太瘋了？不過，男孩子身上有一點瘀青什麼的很正常，所以不用大驚小怪。」

他走出房間，進入傳出異味的客廳，發現母親躺在沙發上睡着了。她的右手無力地垂在沙發下，菸蒂沒有熄滅，掉在短毛的地毯上。男孩看到從菸蒂中爬出了無數橘色小蟲，慢慢把地毯咬得焦黑。

「真的沒有說，我聽得很認真。家裏……」

「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交給那種女人。」

「沒有說他感冒了，或是發生車禍，或者他家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說着，母親對走廊大聲叫道：

時光倒轉，把他帶入了另一個世界。他樂在其中，在讀中學之前，經常向學校的圖書室借科幻和奇幻作品閱讀。有一天，他提早看完了借來的書，決定從書房的書架上找一本來看。

——你是男生，不能整天躲在房間裏看書，會變得滿嘴歪理。

雖然我進了大學，但我不去學校，也不去打工，關在舊公寓的房間裏，拚命寫故事。

當風雨用力打在窗上，颱風的腳步漸近時，母親推開男孩的房門，一手夾着香菸走了進來，冷冷地打量着手拿遊戲機的男孩。

我終於可以接受自己的過去了。完成之後，這樣的感覺油然而生。那部作品就是〈灼熱鳥〉。

如果，火可以燒掉一切——

父親的獨棟大房子內有一間書房。

我要向他們證明，無論做出任何行爲，都可以用愛做爲理由。

不一會兒，走進教室的不是班導師，而是教務主任。果然不出所料，教務主任宣佈，因爲颱風逼近，氣象局已經發布了大雨及洪水警報，所以今天放颱風假。風越來越大，雨傘幾乎快被風吹走了。男孩開開心心地回到家，一打開家門，發現颱風已經搶先在家裏過境了。

「我從來沒有看過真人在學校裏吵鬧或調皮搗蛋。」

母親帶給他美其名爲愛的行爲，在現實世界中，只能博取同情，讓人覺得是「可憐的孩子」，但用優美的文章寫在紙上，是不是能成爲愛？

我告訴她，之前因爲颱風的關係，我和「希美」，還有之前住在樓上的安藤變成了朋友，三個人偶爾會一起喝酒。

放完暑假，開學後過了幾天，某個下大雨的日子，上課鈴聲響了之後，班導師仍然沒有出現。由於颱風逼近，老師們正在討論要不要讓學生直接放颱風假。教室內吵吵鬧鬧的，男孩也和其他同學一起玩。他看着滿天的烏雲，暴風雨的預感令他興奮不已。

父親已經再婚，也生了一個小弟弟。新媽媽對男孩比對弟弟更關心，她對弟弟說，因爲哥哥是可憐的孩子。

「你和希美熟不熟？」

無奈之下，男孩只能喫從學校帶回來的麪包和牛奶果腹。

假設在現實世界縱火，就會犯下滔天大罪，即使是爲愛縱火也不例外。就算縱火的理由是因爲愛，也不能抹滅犯罪的事實；就算施暴的理由是因爲愛，也不能抹滅犯罪的事實；就算瘋狂的理由是因爲愛，也不能抹滅犯罪的事實——因爲會被人認爲是愚蠢的行爲而遭到輕視、遭到咒罵，甚至連曾有的愛也遭到否定。

就在那一瞬間，男孩察覺到煙臭味和瘀青之間的關聯。原來母親現在愛的是這個男人。

「真人的手上有瘀青，請問媽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母親緊緊抱着男孩，露出滿面得意的笑容，班導師的靈魂似乎被她吸走了。一個月後，男孩在母親身上聞到了和班導師相同的煙臭味。

然而，在文學的世界裏，這一切都可以視爲真正的愛。

班導師叫鈴木健一，班上同學都叫他「健一老師」，所以男孩立刻知道那是班導師的名字。這和老師沒來學校有關係嗎？但是，他不敢問母親。

「老師，難道你在懷疑我嗎？那就恕我爲自己澄清，我是全世界最愛他的人。」

男孩尋找着可以獨處的地方，但是無論走到哪裏，別人都覺得他是可憐的孩子而特別關心他，總有人主動向他打招呼。

「教務主任沒有說鈴木老師爲什麼請假嗎？」

我纔不是可憐的孩子。我要讓那些說我是「可憐孩子」的人看我寫的故事，讓他們知道，母親和我之間曾經有愛。

*

有一天，男孩在學校發現班導師的腰上有一大塊瘀青。上體育課做墊上運動時，老師爲了示範倒立動作，馬球衫的下襬翻起來，男孩瞥到了他的瘀青。

有一天，我突然靈機一動，女人因爲被男人拋棄而虐待男孩，可以把男孩比擬成鳥。在這個封閉的愛的世界中，只有鳥、女人和男人。故事彷彿泉水溢出般浮現在一片漆黑的腦袋中，我寫小說已經有三年了，卻笫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我沒有書。」

即使如實地記錄事實，充其量只是悲慘的故事。但是，人生的意義在於把現實昇華爲文學的境界。當我領悟到了這一點，頓時覺得手邊寫了將近二十頁的稿紙全是廢紙。

「原來你也認識安藤。」

母親從沙發上站起來，對着男孩張開雙手。班導師用認真的眼神輪流看着男孩和他的母親。男孩一步一步靠近，當他剛走進母親伸手可及的範圍，就被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在胸前。

當我走出門時，女人主動問我：

「別在意，你進去房間。不能因爲沒有功課就偷懶，去看書吧！」

男孩不清楚母親在自己心目中是怎樣的一個人，但聽到父親說她是「那種女人」，覺得她很可憐。

「叫我們不能出去外面。其他班有很多回家作業，我們老師今天請假，教務主任來教室宣佈，所以都沒有功課。」

他對着客廳叫了一聲，沒有人回答。他以爲家裏遭了小偷，不敢進家門，也不敢脫鞋子。走廊盡頭的母親臥室門猛然打開，他嚇得倒吸了一口氣。

「那我要留下證據，讓你不要忘了你愛媽媽。」

他在房間裏打電動、看電視、打瞌睡。他覺得肚子餓了，走出房間，聽到母親臥室裏傳來她的慘叫聲。

「沒有。教務主任只說，今天老師請假，所以教務主任來通知大家放颱風假。」

母親的愛再度回到男孩身上。即使是暑假，母親也不讓他離家一步，在他全身烙滿了一輩子都無法消失、名爲「愛的證明」的烙印。

母親的裝糊塗讓男孩更受打擊。原來，她知道自己的行爲無法大大方方地在別人面前說出來。

我也會被喫掉。

母親從來不給男孩買書，或許是因爲離母親而去的父親熱愛閱讀的關係，但是，男孩從不曾對此感到不滿，因爲在其他娛樂方面，他並沒有不如其他人。

右手的某一點感到一陣劇痛——母親用煙燙他。皮膚表面燒焦的疼痛頓時貫穿了全身，直達頭頂。他甚至發不出慘叫聲，腦袋深處麻痹了，視野扭曲起來。

我曾經這麼告訴自己無數年。

「既然沒有，媽媽叫你去看書時，你就可以告訴我，爲什麼現在才說？好像媽媽錯怪了你。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連小真真也這樣？你聽不到我說話嗎？」

母親身上有煙味的半個月後，她開始肆無忌憚地在男孩面前抽菸。男孩坐在煙霧瀰漫的客廳裏，好幾次都被嗆得咳嗽，但仍然勝過渾身的瘀青幾萬倍。

「不知道。」

我笑着敷衍道。但聽到她這麼問，我就曉得她和杉下並沒有很熟，因爲就連我也知道杉下有一個深愛的人，他們之間達到了「極致的愛」的境界。

一定是冰箱上海豚圖案的馬克杯和草莓圖案的筷子讓她有這種想法。我家裏有幾件別人的餐具，都是使用者自己帶來的，但海豚圖案的馬克杯不是杉下的，而是安藤的。

他們是我在現實世界裏僅有的兩個朋友——不，也許我是透過「希美」和「望」，與現實世界保持連結。不，還有另外一個人，就是房東野原爺爺。也就是說，「野原莊」是我唯一的現實世界。

雖然是我主動邀她進屋的，但她是素昧平生的女人，也許我剛纔太輕率了，可是既然已經邀她進門，總不能再把她趕出去。

「啊，這個！」

女人伸手從書架上拿下貝殼，她注視着淡粉色的螺旋卷貝，用指尖撫摸，然後放在耳邊。

原本有兩個貝殼的，其中一個在收到的幾天後長了蟲，所以我就丟掉了。

送我貝殼的那兩個人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但從小都在小島上長大，他們每天與大海爲伍，大海成了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們說，把貝殼放在耳邊，就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我照他們的方法做了，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們說要更用力，硬是用力把貝殼壓在我耳邊，我聽到耳朵深處傳來嗡嗡嗡的聲音，但那是血液流動的聲音。難道他們以爲那是海浪聲嗎？還是因爲他們和大海一起長大，認爲血液和海浪聲都在體內流動，所以是同一件事？因爲我生活在和大海無緣的世界，所以無法理解？

我生活在只能看到天空的四方形空間裏。

我篤定地說，根本聽不到海浪聲，他們又建議我把貝殼放在枕邊睡覺。

——搞不好會夢見一個美如天仙的美女。安藤，對不對？

只在夢境中現身的美女嗎？西崎，那真是太好了，你可以用這個主題創作一本小說。

這種話出自這兩個很現實的人口中，顯得格格不入，但由此可見，他們的沖繩之旅很愉快。

那個女人把別人充滿回憶的貝殼放在耳邊，靜靜地流着淚。她聽到什麼聲音了嗎？是海浪的聲音？這個聲音所喚醒的記憶，讓她在陌生人家裏流淚？

「早知道就不給她了……」

女人喃喃說道。

「這個貝殼是我送給希美的。」

聽到她這句話，我終於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是杉下和安藤在沖繩旅行時遇到的野口貴弘的太太，我忘了她叫什麼名字。

「充滿回憶的貝殼會在這裏，代表你對希美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既然她已經有你這麼棒的男朋友，爲什麼還會做那種事？」

那種事——是指保護「野原莊」的計劃嗎？杉下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和安藤一起去沖繩旅行的，就是爲了結識和「野原莊」一樣，不願答應土地被收購的「綠大樓」房東之子野口先生。原本我覺得現實不可能像小說一樣，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但還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沒想到杉下帶回來的成果出乎意料。

「可能是商量找工作的事，更何況只要你老公不理她，不就沒問題了嗎？」

「——不覺得。」

「那是……」

安藤太耿直了，不可能做這種事。

母親對我的行爲並不是愛，真正的愛應該不需要修飾、昇華，在任何人眼中，都知道那是愛。

——我始終這麼認爲。在那個颱風天之前，我始終這麼相信。

沒想到他們來到東京後，仍然覺得目前身處的世界很狹小，想要見識更大、更寬廣的世界。

「你不要誤會，這是愛的證明。我是他的唯一，他也是我的唯一。雖然有時候疼痛難忍，痛不欲生，我曾經想要逃離，但我絕對不能讓別的女人取代我。希美絕對無法忍受這一切。我今天來這裏，就是想這麼告訴她……我還送了禮物給她。平常我們去逛街時，她總是心不在焉，但上次去古董店時，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梳妝檯，所以……」

「原來她那麼愛你。」

我終於瞭解到，躲在狹小公寓的斗室內，即使一整天都面對稿紙，也無法將現實昇華爲文學，而且出現在我周圍的，都是根本不值得昇華的現實。

這纔是極致的愛。

「她想進入大公司，賺很多錢，如果她會想要買一些漂亮衣服，或許還不失女人味，其實她最看不起靠男人生存的女人，她看不起我。即便我帶她去漂亮的店，雖然她會露出高興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不會笑。她和我老公下將棋時，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發自內心地樂在其中。」

「有時候。」

桌上放着她剛做好的洋芋沙拉。

「因爲她喜歡將棋，雖然她曾經說了好幾次要教我，但我都提不起勁。」

爲了生存而被火灼燒的鳥；認定自己是鳥，才能接受這些行爲的男孩；用愛美化愚蠢行爲，虐待男孩的女人；逃離女人魔爪的男人。雖然我認爲已經充分表達了，但沒有人能理解我的文學、我的人生。

「不行！」

我的人生在文學之中。這個世界已經被充分洗腦，對脫離常軌的事物感到憂心，認爲平凡才是幸福，在這樣的世界裏，根本沒有我容身之處，只有文學才能體現命運所安排的戲劇化人生。至於在現實世界中的生活，即使住在早就該淘汰的廉價公寓裏、完全不和外界接觸，只要能夠坐在稿紙前振筆疾書就可以了。

「是不是爲旅行的事寫的道謝信？你要不要回去問你老公？」

「所以他根本不會理希美啊！」

沒想到初次見面的女人一語道出了我漸漸感受到的想法。

「我當然懂——我以前就是這樣，不，現在也一樣。」

「安藤知道你在野口先生背後下指導棋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房東爺爺說我和杉下很像。杉下和安藤才很像。

「但是安藤和上司下棋時，應該也會手下留情吧！他既然立志去更高、更遠的世界，就應該讓上司臉上有光啊！」

我打開了自備的瓶裝白葡萄酒。

也許他們會了解，無論再怎麼掙扎，現實都不可能達到文學的境界。

「對啊！他每次都和安藤比賽，但希美總是站在高處看他們下棋，還不時調侃安藤。」

「那是對別人，但是對我……你看。」

島上的人口只有幾千人。聽說目前受歡迎的藝人在巨蛋球場舉行的音樂會一晚就超過五萬人時，我還以爲他們數錯了幾個零。島上最高的山比東京鐵塔更低。

杉下希美。

「嗯，對啊。一開始，我還以爲他們是情侶，卻完全沒有那種曖昧的情愫，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他們是情侶，我也不會懷疑希美了，即使現在知道有你，仍然無法消除我對希美的疑慮。他們之間一定有鬼。」

「只要我稍微懷疑他，他一定不會原諒我。」

女人突然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

「希美和安藤都說你老公很體貼，很會照顧別人。」

母親果然是愛我的，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愛我。當出現肯定這種疤痕的第三者時，我才能強烈地意會到，這就是愛。

「將棋的。雖說我是智囊，但他最近都和安藤下棋，而且因爲我最近很忙，有時候沒時間見面，就在電話中搞定，沒什麼大不了。」

之後，杉下寫信給野口先生，和他商量了土地收購問題。那封信是我幫她構思的。

「杉下，你最近和野口先生還有聯絡嗎？」

颱風之夜後累積了兩年的想法，在遇到奈央子的那一刻，立刻被打得支離破碎。

「他打你？」

聽房東爺爺說，她的個性很不錯，經常會送菜給他喫。

「西崎，你有機會也可以嚐嚐希美做的菜，很好喫。而且，我覺得你們很像，應該很合得來。」

「智囊？你能當什麼智囊？」

我默默點頭。和母親一起生活的男孩以爲一旦被母親拋棄，就會無法活下去。每次被母親用菸蒂燙，他都告訴自己，這是生存的儀式。

一開始，我想叫他去問別人，但後來發現住在這棟破公寓的人除了白天上學以外，其他時間從早到晚都在打工，白天只有我在家，所以我欣然幫他處理了大部分的事情。搬來我隔壁的女大學生似乎也經常出入房東爺爺家。

原本希望杉下遠離野口先生，消除奈央子的不安，但如果杉下拒絕當野口先生的智囊，他和安藤對戰時就會輸棋，到時候又會把奈央子打得遍體鱗傷。雖然奈央子認爲那是愛的證明，但我不忍心看到她白皙的肌膚上再留下新的傷痕。

對杉下來說，將棋是手段——我原本以爲那是鄉下地方爲數不多的娛樂，但聽到那個女人提到「手段」兩個字，就覺得用來形容杉下和將棋的關係，實在太貼切了。

是爲了土地的事所寫的那封信。她根本不必在這裏發這些牢騷，直接問她老公「信上寫什麼？」她老公應該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女人捧着我的手臂，親吻其中一個疤痕，冰冷又柔軟的嘴脣吸走了熱量，似乎漸漸撫平了傷疤。女人親吻着每一個疤痕，嘴脣抽離之後，又再度吸了起來，我漸漸發現我受到了如此的深愛。

杉下說野口先生告訴她，「綠大樓」不打算出售，而且在東京都的新地鐵計劃出爐後，也有可能會找其他地方推出這個建案。我們去向野原爺爺報告後，三個人還舉杯慶祝，至今差不多已經有半年了。

門縫滲入了泥水，不到半個小時，水位就上升了三十公分，榻榻米泡水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爲了躲避泥水，我走出屋外，走上二樓的樓梯，看到隔壁鄰居站在那裏。

「我就買了送給她……」

安藤望。

「那不是愛。」

「獨立生存的能力。」那個女人說。

沒想到，結果令人失望。安藤全盤否定了故事中愛的行爲。杉下雖然提及了「愛」這個字眼，但並沒有表示肯定，她甚至斷言，極致的愛就是「分擔犯罪」。

我把〈灼熱鳥〉的稿子遞給一個小時前才見面的女人。

「你懂什麼？」

「你也和我一樣。是誰這麼愛你？」

「只有我才能看清他的不滿、他內心的真實情感，我也知道不是我的錯，但我必須承受。比方說，即使在石垣島和安藤下棋輸的時候也一樣。」

「——我母親。」

不知道他們看了〈灼熱鳥〉後，有什麼感想？

聽到房東爺爺這麼說，我才發現，這棟野原莊內，有一個只有他才瞭解的世界。無數現實逐漸累積，在房東爺爺的內心昇華，對他來說，公寓就是他的文學作品。既然如此，我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聽了房東這番話，我開始對「希美」產生了好奇，當看到她靠在二樓階梯的扶手上時，決定主動向她打招呼。這時，二樓一號室的住戶走出來，問我們要不要去他家躲雨。

「她……希美想追求什麼？」

差不多在那個時間，不動產業者經常去找房東爺爺，要求收購這棟公寓的土地。房東爺爺來找我商量該怎麼拒絕對方，我卻在心裏想，能夠住在有專人照顧的豪宅不是更好嗎？

「奈央子。」

「我知道，他們在這裏下棋時也一樣，他們兩個人好像兄妹。」

我們邊喝酒、喫菜，邊閒聊着。希美和望兩個人的名字發音相同，也都是在從來沒聽過名字的小島長大，他們對故鄉有種帶着自虐般的驕傲，就像似乎飄散着海浪聲音及海水味道那樣地淳樸。他們故鄉的人口數以及建築物的高度，讓人忍不住懷疑數量單位是不是不同。

「土地的事已經快搞定了，你是不是該和他保持距離，以免被他發現你是爲這個目的接近他？」

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白皙皮膚上留下瘀青的女人流下了眼淚，而且，女人相信那是愛的證明。我讓女人看了我從未給任何人看過的疤痕，那是比女人的瘀青更醜、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疤痕。

如果和杉下，安藤相處，我能夠接受過去的自己是「可憐的孩子」這件事嗎？我能夠以此爲基礎，在現實世界中尋找到真正的愛嗎？

「不可能，因爲他不和女人比賽。」

我將貝殼放在耳邊，聽着石垣島海浪的聲音，回想起認識野口先生的愉快夏日——我記得開頭是這樣寫的。

我是不是該把杉下找野口先生討論收購土地的事告訴她？但如果說了，她就會知道他們參加和野口先生相同的公益團體以及去沖繩旅行，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計劃。

當安藤踏上旅程，走向遼闊的世界，而杉下也踏上旅程後，我是否可以跟上他們的腳步？到時候，希望我可以隨時回到這個地方。

故事中把引發「生存儀式」的原因集中在喫飯這一件事上，但其實考試的分數、拿筷子的方式也都是原因，只是不具有文學性罷了。

雖然我只是跟着那個女人這麼叫，但如果杉下知道我直呼她的名字，一定會很生氣。不，她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我們在這種問題上彼此瞭解。杉下想要追求的是——

無論站得多麼萵、多麼遠，現實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大同小異。我聽他們聊天時，暗自這麼想道，這時，電視上剛好開始播放「細雪」這部老片。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兩人都沒看過谷崎潤一郎的作品。於是，我終於瞭解，因爲他們不瞭解文學的世界，所以纔會在現實世界中有所追求。

「但是，我已經成爲野口先生的智囊，做爲他提供土地相關消息的回報。」

「如果無法保護這裏，我的人生也完了。」

「就算杉下不教你，你也可以請你老公教你下將棋啊！」

以前，她的冰箱裏總是放滿裝在保鮮盒裏的食物，安藤搬走之後，冰箱裏的食物大爲減少了。我原本以爲她是特地做給安藤喫的，但安藤並不是大胃王。可能是她在老家的島上有很多家人，習慣做一大鍋，花了三年的時間終於發現不需要一次煮那麼多。

那是愛我嗎？

但是，實際行動的是杉下，如果沒有她，不可能保護這棟公寓。看到她在現實世界中成功地完成了不切實際的計劃，我覺得她和安藤也許已經到達了超越文學世界的現實。

「你覺得安藤會故意輸嗎？」

「她沒有說要教我。我有一次說：『既然這麼好玩，那我也來學吧！』她說：『奈央子，你根本不需要將棋。』對她來說，將棋是籠絡男人的手段。最好的證明就是她以將棋爲藉口，偷偷地和我老公見面。」

「鳥是你嗎？」

「我不是說杉下，我是說你。他爲了發泄內心的不滿而對你施暴，這怎麼可能是愛？你只是放棄逃離你丈夫，放棄抵抗，把暴力當作是愛在自我安慰而已。」

我從來沒想過要去別人家，也不想讓別人來我家，但滂沱的雨勢讓我改變了主意。

女人稍微翻開長袖洋裝的袖子，我立刻看到了瘀青。

「但是她還寫信給我老公，我只瞥到一眼，上面寫着把貝殼放在耳邊，就會想起野口先生。」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話說回來，如果要藉助他人，而且是藉助比自己年輕的女大學生之力才能贏，就不要找人比賽，搞不好輸棋之後痛打奈央子也是他的消遣之一。果真如此的話，更不能讓他輸。

「你有沒有尋求別人的幫助？」

我的人生被熊熊大火燒盡了，如果可以將之昇華爲文學，就了無遺憾了。

「我知道希美想要追求什麼，我也知道她追求的東西很無趣，但是，我羨慕希美，羨慕她有想要追求的東西。話說回來，我並不希望自己變成希美——太卑鄙了。」

這棟公寓每層樓都有四個房間，房東住在一樓最裏面那間，其他七個房間住的都是學生，但彼此之間沒有往來，只有房東爺爺不時來問我要怎麼寫交給區公所的資料，或是他想買電視購物頻道的高樹剪，不知道怎麼訂購。

一滴水珠掉落在稿子上，那是女人的眼淚。

我也親吻了奈央子身上的每一塊瘀青。

遇見奈央子的翌日晚上，我去了杉下家裏。在安藤搬走之後，我也很少見到杉下。她家裏唯一的變化，就是多了一張雕刻了百合花的梳妝檯。

真希望我身上有更多的疤痕。

「我老公最討厭輸，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要比賽，但或許是天生的個性，他總是喜歡和別人競爭。明明是我們兩個人去旅行，看到一起參加浮潛的年輕人在下將棋，就根本忘記了我的存在。」

「有時候會踢我，有時候會用其他東西，看他當時的心情。」

「他怎麼可能知道？野口先生是安藤心目中的理想上司，他整天都在稱讚野口先生、野口先生。如果他知道他的理想上司在背後向我請教，一定會很失望，或許還會在野口先生面前說一些看不起他的話。到時候，喫虧的還不是安藤？所以我絕對不會講，西崎，你也要守口如瓶。」

「不必擔心，我和安藤完全沒有聯絡。」

「他跑外務來到附近時，或許會來這裏走一走。如果安藤惹惱了野口先生，野原莊的前途也岌岌可危。」

「對。但是，你最好還是少跟野口先生聯絡，如果你和野口先生偷偷聯絡的事被安藤發現了，不是會很麻煩嗎？」

「對哦！我會小心。」

我巧妙地說服了杉下。我打開冰箱，打算看看有沒有其他下酒菜。

「杉下，你最近打算閉關嗎？」

冰箱裏放滿了保鮮盒，甚至超過了以前的規模。以往她每次做這麼多菜時，都會分送到我們家裏或叫我們自己來拿。難道她打算一個人喫完嗎？

「因爲剛好在特價，不小心買太多了。你喜歡喫的話就拿去吧！」

杉下蹲在冰箱前，拿出幾個保鮮盒放在桌上。

「現在不用拿那麼多出來。好久沒有和你聊天了，我們慢慢喝吧！我想到了創作的新點子，你聽聽看。」

「是嗎？那先放這裏。」

杉下拿起疊在一起的保鮮盒，放在梳妝檯上。

「你放在那裏，萬一湯汁漏出來怎麼辦？」

「沒關係，反正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這是你家看起來最貴的。」

「這是野口太太擅自送給我的，又不是我生日。」

「是不是你們一起去逛街時，你露出一副很想要的眼神？」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不過，當時可能真的多看了幾眼。」

鏡中的杉下臉上頓時變得面無表情，但隨即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不知道，希望他幸福快樂。」

——因爲這裏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當時她有遇見西崎嗎？

「你很負面？那我呢？」

——不，他們沒有遇到。

「喂，西崎，你爲什麼站在杉下那一邊？只要我發揮實力，就可以這麼厲害。」

「對。」

「對啊！那只是傳聞而已。聽說對方是個長相很英俊的男人，我聽到別人這麼說時，第一個想到你的臉。」

如果我把貝殼敲碎喫下去，她的呼吸聲會只屬於我嗎？

「人事命令會由更高層的人決定，但他的意見很關鍵。不過，他現在可能沒空理會別人的人事問題。」

「不要這麼輕易放棄，一定有反敗爲勝的方法。」

安藤不知道土地的事，所以我假裝在聽他們旅行回來聊天時，聽過野口的名字。

桌上放了六個空罐子。我已經酒足飯飽，舒服地躺着，杉下也躺在我身旁。

——但是，你剛纔說她有外遇。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安藤已經搬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你會不會覺得我越看越帥？」

「現在已經搞定了，不過，一定有人會被踢去國外。」

但是，我已經遇見了奈央子。

安藤抬起頭。

杉下應該看完了〈灼熱鳥〉，也察覺我就是那隻鳥。她一定覺得我是一隻可憐的鳥，纔會握着我的手。如果沒有遇見奈央子，即使明知道她伸出的手不是愛，而是同情，我也捨不得放手。

「我不需要任何人，負面人必須靠自己努力，走到零點。」

杉下打開冰箱，拿出罐裝的發泡酒。

寫完這篇作品，如果無法通過第一次審覈，我打算試着外出工作——曾幾何時，我開始有了這種想法。

——那就不可能是西崎。

杉下看着將棋盤小聲說道。

——看到房子和名字落差這麼大，她一定大喫一驚吧！

——奈央子居然流產了，好可憐，不過有野口先生陪她，應該沒問題。感覺上，野口先生好像隨時都會保護她，每次看到野口先生，都可以感受到他深愛着奈央子。雖然奈央子很可憐，但也很讓人羨慕。

「即使你的房間完全聽得到這裏的聲音？杉下，怎麼辦？」

「靠自己的力量擺脫負面，太厲害了。」

「他比我更痛苦。」

「外遇？你們之前不是說野口夫婦很恩愛嗎？」

「我也不知道。」

「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野口打她的原因，並不是因爲和安藤下將棋輸了，而是工作上遇到了挫折。我終於瞭解，以前以爲只要杉下夠努力，奈央子就可以遠離皮肉之苦，現在才知道我太天真了。暴力的原因可以五花八門。

和奈央子見面時，每次都是她找我。不知道是否爲了避開杉下，她每次都約我在遠離公寓的地方見面。每次她找我，身上都添了新傷。

拿筷子的姿勢不對；蔬菜剩着沒喫——和我母親一樣。

「不好意思……那個人不是你們去沖繩旅行時認識的人嗎？剛好和你同一家公司，沒想到你們還有來往。」

——英俊的男人，聽起來好像西崎。

「這個梳妝檯會不會太重，把地板壓壞了？如果這棟公寓倒了，真不知道我們之前在辛苦什麼，搞不好這就是野口家的目的。也許他們已經決定要賣『綠大樓』，但想裝好人，覺得只要把這裏的房子弄壞，房東也只好放棄，所以特地送這麼重的梳妝檯給我。」

——他應該很愛奈央子吧！

不到五分鐘，似乎就決定了勝負。薄薄牆壁的另一端傳來安藤得意的笑聲和杉下說「真不甘心」的聲音，但她的語氣似乎並沒有不甘心。對杉下而言，如果比賽不是帶有某種目的的手段，即使輸了也無所謂。

只要她幸福，我已別無所求。

「不對勁哦！你該不會是奈央子外遇的幫兇吧？如果她說和你見面，野口先生應該不會起疑。」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奈央子外遇是怎麼回事？」

——夏天的時候，有人見到她和看起來比她小的男生牽手走在街上，聽說還有人看到他們進了旅館。奈央子結婚前在我們公司當櫃檯小姐，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認識她。再加上聽說對方很英俊，大家都很好奇，所以事情一下子就傳開了。

「纔不是稍微而已，我也是這個專案的成員之一，所以這次真的很慘。」

那天，奈央子沒見到杉下就離開了。

——我剛聽到時，也想到了他，但西崎和奈央子完全沒有交集。還是說，奈央子有來過這裏？

「我不認爲你負面。就算你很負面，負負相乘得正，不是剛好嗎？」

「我很高興終於守住了野原莊，西崎——你就是你。」

「奈央子發生了那種事。」

「那我就憑着這分想像力聽聽你的新作品構思。」

「應該超貴的吧？爲什麼她對你特別好？」

杉下可能已經沒有理由和野口來往，奈央子可能也過着平靜的生活。在看到地鐵新聞的那陣子，也時常聽到安藤和野口工作的那家公司的名字。據說那家公司因爲開發油田的事業失敗，造成了極大損失。如果野口和這個案子有關，我很擔心奈央子，不知道她會受多大的苦，但我專爲奈央子而買的那隻手機始終沒響。

杉下坐在將棋盤前，「啊」地叫了一聲。

電視上播報了已經決定建造新地鐵的新聞，房屋仲介也立刻不再上門要求向房東爺爺收購房子。

「聽起來就像沒什麼希望得獎，那就先辦一個安慰會好了。」

「——可能不行。」

年關將近的某天晚上，安藤來公寓找我們。杉下說，他們一起去了野口家。像往常一樣，喫了幾口下酒菜後，杉下和安藤打開將棋盤，我在他們旁邊喝着酒，彼此聊着近況。

幾個月後，杉下就會搬離這裏了。

杉下抬起頭，停下了手。安藤仍然看着棋盤。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野口繼續愛她。如同我曾經害怕母親一旦拋棄我，我就無法生存一樣，她也害怕野口拋棄她。

「會由野口先生決定人事調動嗎？」

「饒了我吧！我生活在遠離是非的世界，比起那對陌生的夫妻，你們之間怎麼樣？安藤，我絕對不會留你住在我家，你們小倆口自己解決吧！」

「杉下，你沒辦法贏我嗎？」

「嗯，該怎麼說呢？是傳聞，傳聞啦——對了，這盤棋我可能會贏哦！」

「這不是我們告訴你的嗎？你要寫成奇幻小說嗎？」

「西崎，真遺憾，希美滿腦子都是將棋的事。即使你豎起耳朵，恐怕也只能聽到無聊的對話。」

杉下回答。他們在同一個部門，就代表野口也和油田開發事業有關嗎？和進公司才一年的安藤相比，以野口的職位應該需要負起更大的責任，奈央子沒問題吧？

「——不，有人把我從最糟糕的狀態中拯救出來了。我無法當面對他說出『快來救我』，只能按四下自動鉛筆。」

杉下自言自語着閉上眼睛，抱着手臂。奈央子外遇傳聞的對象是我嗎？雖然我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問得太詳細，反而可能被懷疑。一定要假裝不經意，不經意。

——只是傳聞而已……

「安藤，你也會嗎？」

「——對，那你們兩個人都好好發揮實力吧！」

「果然要安藤出馬纔行。」

「你想太多了，你的想像力真豐富。」

「你也很負面。」

我確認他們兩人都專心下棋後，回到了自己房裏。

「既然很慘，你還敢在這裏悠哉。」

「是文學。」

安藤嘻皮笑臉地看着我。

安藤似乎不想多聊，但杉下苦苦逼問。我也把耳朵貼在牆上。

我根本沒那個心情。

用這個理論來說，杉下算是對我有正面幫助的人。她應該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負面，只有真正負面的人才知道，負面的人彼此互舔傷口，就可以轉負爲正。

我躺在牆邊，希望會聽到杉下跟安藤討論野口和奈央子的事。

「誰知道？搞不好明年這個時候，我已經被踢到那種國旗甚至不可能出現在兒童套餐上的國家。」

「可能沒辦法。」

——她一臉錯愕地打量過之後，說像「大草原上的小房子」，好棒，可能是讓她產生了「拓荒」的感覺吧！

「如果我的個性沒有那麼負面，應該會喜歡你。」

「是不是油田開發事業？安藤，你是不是也稍微參與了這個案子？」

夏天時，杉下終於獲得某家大型建商公司的內定，上個月去參加了內定儀式。她在深夜和清晨去辦公大樓打掃的同時，針對動線規劃、空調配置、室內設計以及照明的印象，總結完成一份報告，交出去後，受到了很大的肯定，令人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她在清洗弄髒的工作服時告訴我，她還會繼續打工，因爲要籌錢買去參加同學會的衣服，和之後上班穿的套裝。

「等一下，這個棋局……」

奈央子每次都淚流滿面地給我看她的新傷。我親吻她的傷痕，奈央子也親吻我的舊傷，除此以外，我們並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爲。雖然我渴求她的身體，但奈央子並不願意。

我看着留着污漬的天花板，杉下握住了我的手。

「對啊！安藤和野口先生同一個部門，我和他太太奈央子有時會一起去逛街或喫飯。」

——她來過一次。之前，我說我住在野原莊，她說這名字真好聽，她好想參觀一下，我就帶她來了。

她沒有找我，代表她身上未添新傷。雖然我該爲她感到高興，但我渴望見到她，想到快要發瘋了。我回想着和她見面時的情景，把貝殼放在耳邊。雖然聽不到海浪的聲音，卻似乎可以聽見她在親吻我身上舊傷時的呼吸聲。

「這個？我剛纔就覺得和你家格格不入，是奈央子送你的嗎？」

「就是你之前從沖繩帶回來送我的那個貝殼的故事。一位美麗的女神，出現在一個無法生存於現實世界的男人面前，」

——雖然有時候疼痛難忍，痛不欲生，我曾經想要逃離，但我絕對不能讓別的女人取代我。希美絕對無法忍受這一切。我今天來這裏，就是想這麼告訴她……我還送了禮物給她。

「安藤，你們公司上新聞了。」

「對了，杉下，之前聽你說，這個梳妝檯也是她送你的。」

安藤和野口下一次下棋時，野口會輸給安藤，然後會向奈央子施暴，發泄心中的不滿。奈央子會再來找我，確認那種行爲是愛嗎？

聽到他們說去了野口家，我就很在意，沒想到突然提到奈央子的名字，我立刻慌了神，不小心把杯子弄倒了。「那種事」是指什麼事？杉下拿來毛巾擦桌子。

「這句話像以前少女漫畫的臺詞，你該不會在你的投稿作品裏寫這種話吧？況且，什麼叫負負相乘？上牀嗎？我向來認爲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只能用加法和減法計算，有些人會扯後腿，有些人會帶你往高處走。」

秋意漸深時，奈央子突然斷絕了聯絡。

——對啊，對啊！因爲說那個人很英俊，就想到了西崎，可是帥哥滿街都是。

——對了，你對門鏈有什麼看法？

——老實說，我有點嚇到了。

——搞不好野口先生囚禁奈央子不是因爲流產的關係，而是聽到了傳聞。如果傳聞和流產都屬實，不知道奈央子懷的到底是誰的孩子。她真的是跌倒而流產的嗎？因爲野口先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優秀……

我很想立刻衝到隔壁，進一步詳細追問。奈央子被囚禁？原因是流產？到底是怎麼回事？奈央子並不是因爲沒有遭到家暴，所以纔沒有和我聯絡，而是已經太慘了，根本無法和我聯絡嗎？

剛纔聽他們提到門鏈，如果她遭到囚禁，根本無法來這裏向我求助。電話、簡訊……這麼晚和她聯絡，即使不是外遇對象，也會引起懷疑。不，如果遭到囚禁，一定會最先斷絕對外的聯絡方式。我該怎麼辦？

要不要告訴杉下跟安藤關於我和奈央子的事，和他們商量對策？他們好像在懷疑我可能就是那個外遇對象，所以應該很快就能瞭解狀況。但安藤不知道土地的事，到底該告訴他多少？

先找杉下商量。

翌日下午，確認安藤離開後，我去杉下家找她。

「請你告訴我奈央子的事。」

杉下滿臉錯愕。

「果然是你。可是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我把在某個夏天傍晚遇見奈央子的事告訴了杉下。我沒有提起奈央子來找杉下的真正原因，只說她剛好來這附近。

「我完全不知道野口先生對奈央子家暴。」

「你在懷疑我嗎？」

「不是，看到那條門鏈，讓我覺得野口先生搞不好會做這種事。但你爲了安慰她，就和她交往也太乘人之危了。話說回來，外遇在文學的世界是家常便飯。」

「我不希望你這麼說。現在奈央子的情況怎麼樣？」

「她好像變了一個人。聽說她流產了，所以身體狀況不是很理想，但她的雙眼無神，有時候會突然淚流滿面，搞不好她在精神上受到的打擊更大。」

「看到她這種狀況，你們卻什麼也沒有做就回來了嗎？」

「我本來就很討厭奈央子。」

「是嗎？那太好了。」

「快走！」

當我打開每年新年都從來不曾收到賀卡的信箱時，發現裏面有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那是我訂閱的文學雜誌《白樺》最新一期。我記得這個月會刊登白樺文學獎的初審結果，便當場打開信封，翻閱起來。

奈央子搶過男人手上的菜刀，把刀尖指向我。

走廊深處傳來聲音，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就是野口嗎？我剛意識到這件事，他已經一拳打上我的左臉。我一個踉蹌，背撞到了門。那個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胸口，揮起拳頭。

到奈央子所住的那棟大廈時，已經六點二十五分了。過了約定的時間，奈央子或許坐立難安。我在櫃檯登記後，走向電梯大廳。電梯剛好上去了，我在等電梯時覺得快等不及了。

「你幫幫我。」

「如果能讓在這裏相遇的可憐女孩與王子的夢幻故事繼續延續下去的話。」

「沒問題嗎？」

「喂，你們在幹嘛？」

第一次見到王子的五天後，奈央子打電話給我。她在和野口一起出門喫飯時，找機會從公用電話向我求助。

杉下說完，背對着我走向廚房的流理臺。她用雙手從腳下的紙箱裏捧出一大堆馬鈴薯，在流水下用力沖洗、削皮、切塊，然後從冰箱拿出好幾盒肉，用菜刀切塊，又把胡蘿蔔和洋蔥切塊。最後，從流理臺下方的櫃子裏拿出一個大雙把鍋，放在瓦斯爐上，滴了幾滴油——點了火。

「住手！」

我的背貼着門，左側太陽穴又中了一拳。在昏昏沉沉的意識中，我拿起剛纔丟在腳下的玫瑰花束打向男人的臉，趁他愣了一下時繞向屋內，走進敞開着門的第一個房間。

如果她想趕我走，只要說一句話就好，誰知道她居然開始做菜。原本的好鄰居彷彿突然變成陌生人，我轉身離開了她家。

「應該會和他們一起喫飯，我想安藤應該也會在。」

「杉下，我要救奈央子。我終於瞭解到，我離不開她，卻沒有自信可以一個人完成。」

接下來，就要看我的表現。

她沒有調侃我，而是向我道賀。我再次發現這件事只能拜託杉下，於是向她開了口。

「上次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反正和我無關。」

「那裏是奈央子和野口先生充滿回憶的地方。」

「西崎，我們走吧！」

「怎麼回事？」

「不許你碰他！他只屬於我，我不許你碰他一根手指。趕快滾出去，趕快！你也一樣！」

我衝進那個房間，想找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隨即拿起裏面廚房桌上的菜刀。但是，眼前我無法離開這裏，到底該怎麼辦？我能夠拖延到安藤或成瀨到達嗎？

「不是這樣的。是裏面，她在裏面。」

她遞上土產酒的盒子。她沒有理由向我道歉。今朝有酒今朝醉，於是，我邀杉下進了屋。

「那和現在有什麼不同？」

不是野口的聲音，讓我鬆了一口氣，但隔着對講機，奈央子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柔弱，我頓時心慌意亂。門打開了，站在我面前的奈央子孱弱無比，彷彿瘦了一大圈。她滿臉憔悴，雙眼無神，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終於站在那裏。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安藤不是應該晚一點纔會到嗎？如果他和我一起進門，即使杉下挽留，野口也會從書房裏走出來。要是我打算在此之前把奈央子帶走，安藤也會阻止我。

「嗯，我回去參加同學會。」

「你打算怎麼救奈央子？」

杉下闔上《白樺》，放在我面前。

「先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杉下把幫手比喻成王子，那麼幹脆把奈央子比喻成公主，野口比喻成壞國王，設計一出像是在校慶時演戲的劇本。不可思議的是，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在參與一個很有趣的活動。

杉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拿起桌上摺好的餐巾，坐在男人身旁。

「就算你討厭她，也可以救她。她送你這麼漂亮的梳妝檯，你居然這麼薄情寡義。還是你喜歡她老公？你打算趁奈央子受到打擊的時候，籠絡她老公吧？」

男人衝了進來，我們分別站在餐桌兩側，我舉起刀子，但他把桌子推了過來，我重心不穩，他把刀子搶了過去。我絕對沒命了。

「閉嘴，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可能懷疑奈央子。」

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實在太巧了。是杉下訂的花嗎？」

「不，是野口太太，因爲一些奇妙的緣分。對了，安藤，我發現一件重大的事。以前杉下曾經說過，極致的愛就是分擔犯罪，原來確有其事。你等一下也會見到那個人，那個人很不錯，敬請期待吧！」

「爲什麼……？」

「事在人爲。」

乾脆把計劃告訴他？能不能設法把安藤引開，暫時遠離野口家？電梯下樓後，安藤和我一起走進去時，他按了頂樓的按鈕。原來在約定時間之前，他要去酒吧。我內心鬆了一口氣，按下四十八樓的按鈕。

「不要碰他！」

我立刻走去房東爺爺家，給他看了雜誌，並問他杉下什麼時候回東京。

「上面印了你的名字。太厲害了！〈貝殼〉就是你上次說的故事吧？已經通過第一次審覈了，恭喜你。」

「我們不是靠這種方法保住了野原莊嗎？」

「杉下，你沒事吧？」

——這時，安藤走了進來。

「那要怎麼做？」

我在四十八樓和安藤分手後，走向野口家。

雖然她的話語焉不詳，但只要她願意幫忙，其他的都無所謂。我們乾了杯。

「都怪我嗎？」

奈央子拉着我的手臂走進屋裏，門關上了。

「然後呢？」

「我對那種地方沒興趣。」

「至少我不會帶她離開。而且，我絕對不希望野口先生知道我和安藤也提供了協助。」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可以想想辦法。」

「拜託王子啊！他一定會想辦法。最近他會來我家，我再向他確認能不能預約外送服務，如果可行的話，我們再一起拜託他。但是，不要說得太嚴重，他心地善良，一旦失敗了，會很沮喪，要營造一種失敗是當然、成功是僥倖的氛圍。」

我把花丟在玄關，拉着奈央子的手臂，但是她站在原地不動，而且比我想像中更有力。

「你騙我嗎？我以爲你是她男朋友，會幫我說服她，所以纔對你這麼好，還幫你舔那麼噁心的傷痕。」

爲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故意這麼告訴他。安藤在酒吧時，一定滿腦子都是杉下的事。

「我們之間纔不是這種關係。」

「她和我老公兩個人單獨在書房裏。新年過後，他們一直偷偷聯絡。我們明明請她和安藤兩個人來家裏喫飯，但我老公叫她提早來家裏。拜託你，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嗎？你帶她離開，你帶着她離開，叫她再也不要來我們家。」

杉下已經向野口提議喫飯的事，並預約了外送服務，飯前會在書房與野口下將棋。她一步一步推動了計劃。

「回老家好玩嗎？聽房東爺爺說，這是你來東京後第一次回老家。」

「我是『真紀子花坊』，來送你們訂的花。」

杉下叫了起來。我看到她站在男人背後，高舉着一個銀花瓶。花瓶滾落到我的旁邊，男人同時發出呻吟倒在地上。

「我一個人帶奈央子離開嗎？」

「就是你在誘惑奈央子吧！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杉下按了我的門鈴。

「開什麼玩笑。我最討厭自作主張地送梳妝檯到別人家裏的女人，我也很討厭野口先生那種驕傲自大的人。那種夫妻出問題根本是活該，我已經受夠了，不想再幫崩潰的人了。爲什麼我要去幫別人？如果遇到痛苦，可以找方法逃避現實啊！」

上面有我的名字——通過了第一次審覈。在兩千名投稿者中，有一百個人通過初審。標題：「貝殼」。記錄我對奈央子感情的故事，正逐漸升華爲文學。

「不是，我們不是、這種關係……」

「你到時候會在哪裏？」

「但你們見面是事實啊！野口先生會在那麼高級的門上裝那種廉價的門鏈，是因爲他想到了，就馬上付諸行動，想要立刻解決，怎麼可能細問有沒有逾越最後的防線？」

「我知道，我們走吧！」

奈央子站在那裏，她一隻手拿着銀燭臺，呆呆地注視着倒地的男人。燭臺上沾滿血跡，男人的後腦勺也流着相同顏色的血。

「我纔不是她的男朋友。」

我有足夠的時間整理自己的情緒。

奈央子臉色蒼白地站在走廊上看着我，杉下出現在走廊深處。

「你說要我混進外送服務，要怎麼做？」

幫你舔那麼噁心的傷痕——

「你也一樣」這句話是對我說的，但是，我不能讓奈央子一個人留在這裏。

無論我再怎麼深愛着奈央子，如果不付諸行動，就無法營救她。我獨自在三坪大的房間內過新年時，即使再怎麼爲她的幸福祈禱，也只是自我安慰。到頭來，我仍然是「可憐的孩子」，至今仍然沒有長大。

「能做到嗎？」

「你知道有一家叫『夏堤耶·廣田』的餐廳嗎？是一家很難預約的著名法國餐廳，王子在那裏打工。」

如杉下之前所說，厚實的大門上裝了一條廉價門鏈，顯得格格不入。我按了門鈴，傳來奈央子的聲音。

「她一直身處扭曲的空間，會漸漸無法瞭解是哪裏扭曲了。必須遠離原來的地方，才能明白這種扭曲，到時候如果她想回去，也可以再回去。」

我從來沒有參加過什麼同學會。先不管這些，我要說的事更重要。我默默地把《白樺》遞給杉下。不知道是否因爲看了好幾次的關係，立刻就翻到了那一頁。

「真人，你一定要幫我。下個週末，希美會來我家喫飯，會和我老公在書房下將棋，我希望你來把人帶走。我現在臨時想到，我假裝請名叫『真紀子花坊』的花店在傍晚六點送紅玫瑰來，你上門時就假裝是花店的人，那就拜託了。」

奈央子一把推開杉下。

杉下打開酒盒，拿出一瓶寫着「青景島」標籤的藍色瓶子，從冰箱上拿了兩個杯子，放入冰塊後，靜靜地倒了酒，把其中一杯酒放在我面前。

一月二十二日。這一天是執行計劃的日子，五點三十分，花店門口大排長龍，我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多人買花。我很想推開那個不顧身後排了好幾個客人，仍然猶豫不知該買哪一種花的客人，衝到最前面，要求把整桶紅玫瑰都買回家，但即使在這裏心浮氣躁也無濟於事。終於買到花時，手錶已經指向六點零五分。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如果你想幫奈央子，你自己想辦法就好。也許家暴的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流產的事或許和你有關。野口先生可能以爲奈央子懷了外遇對象的孩子。」

我一邊和安藤聊天，努力不引起他的懷疑，一邊暗自盤算着。

「那裏專爲貴賓提供外送服務，王子主要負責外送工作。我向野口先生和奈央子提議，可以預約那家充滿回憶的餐廳到府外送服務，爲奈央子打氣。到時候，你可以藉機混進來。」

王子雖然意興闌珊，但還是答應幫忙。

難道他聽到奈央子外遇的傳聞，沒有察覺奈央子懷孕，比平時打得更兇狠，導致奈央子流產了嗎？他真會推卸責任。我必須趕快離開這裏。我反手握住門把，把門推開，沒想到聽見「卡答」一聲，是廉價的金屬聲。

聽她這麼說，我覺得這次應該也會成功。

他說，今晚就會回來。

「你願意協助我嗎？」

杉下觀察着奈央子，拉着我的手。我站了起來，看着奈央子，但奈央子的眼神徹底否定了我。她手上的刀子仍然對着我。

「奈央子，你不要激動。他對你家暴，你誤把暴力當成了愛。」

「西崎，你是白費口舌。」

「奈央子，他還讓你流產，你太可憐了。你只是想要解脫，你想要自由。你剛纔救了我。」

「——我是爲我自己，在她搶走貴弘之前，我要佔爲已有。拜託你們，讓我們獨處吧！」

「西崎，我們走吧！」

杉下推着我。我們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我們走不出去。」

「什麼意思？」

「外面用門鏈鎖起來了。」

「誰鎖的？」

「不知道。」

「應該不是安藤吧？」

她的表情快哭出來了。她也知道安藤已經到了嗎？

「安藤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因爲這個門鏈太奇怪了，可能是鄰居的小孩惡作劇。總之，只能向人求救或是等有人上門，否則我們無法離開這裏。」

「奈央子！」

杉下一回頭，慘叫一聲。奈央子躺在男人身旁，側腹上插着刀。

「全都怪我。」

杉下嘀咕道。

「如果我按原計劃把野口先生留在書房，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而且，如果我不舉起花瓶……我並不是想打野口先生，我只是想打破什麼貴重的東西，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請他做些美味佳餚，但並不是爲了我。

房東爺爺仍然爲西崎留着他在野原莊的房間。他現在已經回到那裏了嗎？我希望他已經擺脫了對火的恐懼，因爲他正是爲此，主動跳入了懲罰的火焰之中。

我追求的並不是這裏，而是有人牽着我的手帶我去的地方——也許只是這樣而已。

我撿起掉在男人腳邊那個沾滿鮮血的燭臺，雙手緊緊握了一下，然後放回原地。

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麼做……我曾經無數次爲此感到後悔，但後來聽到安藤以主管的身份，被派去兒童餐上的國旗也會出現的國家時，我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做對了。

一切都是爲了能夠把我帶向高處的安藤望。

「但你也沒必要爲她扛罪啊！」

「但是，那個人和奈央子沒有關係。」

當我慢慢移動棋子，朝贏棋的方向走棋時，野口先生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曾經因爲一場火而拯救了我的成瀨，在老家的海岸附近開了一家餐廳，弟弟去了一次之後，告訴了他我生病的事。身體硬朗的父親安排我住在可以看到大海、宛如白色城堡的病房內，成瀨不時會來看我。

「你說的極致的愛，不是分擔犯罪嗎？野原爺爺說我們兩個人很像，雖然我們之間沒有愛，但請你和我分擔犯罪。」

如果告訴西崎這件事，他會原諒我嗎？但我相信他也有事瞞我，只是不知道是爲了奈央子，還是爲了安藤，抑或是爲了我。總之，他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

「不，是我的錯。早知道我應該假裝離開，奈央子知道我們走不出去，纔會用刀子刺自己。」

是爲了帶給我人生無限愛的那些人——爲了N。

案發當天，我故意告訴原本應該把他留在書房裏的野口先生，奈央子的外遇對像現在正打算帶她離開。

「我沒有自信能瞞得過去。」

「杉下，剛纔打野口的是我，野口要拿刀殺奈央子，我失手打死了他。」

我掛上電話。

——十年後——

案發之後，我踏入了社會，與西崎、野口夫妻彷彿從來不曾有過交集。我帶着想要購買高樓層華廈的客人蔘觀，嘴上說着一成不變的臺詞：「這裏的視野很棒。」心裏暗想：那又怎麼樣？

以前，我想要站在高處俯瞰的到底是什麼？

噁心的傷痕。我早就知道，那根本不是愛。

「也許是因爲你現在受到打擊，所以纔會這麼以爲。」

「安藤註定要去鳥不生蛋的地方。」

他用戲謔的口吻大剌剌地告訴我，他們用五盤棋賭安藤的去向。因爲我成爲野口先生的智囊，所以安藤會被踢去偏僻的國家。我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我曾經見死不救，我以爲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我也最愛她的人。爲了讓她的愛變成永恆，我見死不救——我爲了這麼告訴自己，試圖假裝我和她之間曾經有愛。」

「我不想讓奈央子變成殺人兇手。」

「杉下，你就說你什麼都沒看到，一直在裏面的書房，只有野口先生一個人走出來。你是在所有這一切結束之後才走出來的，所以，你也不知道門被門鏈鎖上了。」

門旁牆上的對講機電話響了。是櫃檯打來的，說外送的人到了。

「我希望償還後，從扭曲的愛中得到解脫……奈央子因爲愛野口，纔會殺了他。」

他問我有沒有想要他爲我做什麼事，我差點說「想要知道命案的真相」，但最後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我並不是完全無法預測。我並不想救奈央子，如同我沒有叫醒漸漸被橘色蟲子吞噬的母親。雖然奈央子手上拿着刀，但要抱住纖瘦的她應該易如反掌。

我把電話交給杉下。

「取消。」

「王子來救我們了。杉下，你去接。」

只要讓野口先生動手打西崎幾拳，讓西崎用傷害罪控告他，就可以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電話又響了。

「你在說什麼？是奈央子殺了野口先生，然後她自殺的。你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即使如此，殺人動機仍然是愛。『愛』這麼高貴的字眼，不可以成爲奪走別人性命的理由。如果我是兇手，殺人動機就變成了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