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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虛無的供物》 · 中井英夫 · 28.1萬 字

將少許美酒加在獻給虛無的供物上,

少許倒入海中。

——P·瓦勒裏

——獻給那些人們

序章

1莎樂美之夜

黑色天鵝絨簾幕輕輕晃動,在痙攣似的微幅震動過後,隨即緩慢起伏,逐漸往左右滑開。暈開的白光轉眼收束,成爲舞臺上鮮明的光圈。光圈中出現一名妖精似的年輕舞者,纖細雙腳套上芭蕾舞鞋,豐滿的下半身裹着只及腰間的輕紗,大膽的打扮稱得珍珠似的肌膚極端冶豔迷人。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戶外被淡淡霧靄籠罩,月色柔美。入夜的熱鬧時段過後,下谷龍泉寺的「阿拉比克」酒吧已開始進行忘年會的餘興節目,店內處處響起酒杯互碰的聲音,並滿溢紫煙與人們吐息的熾熱氣流。

龍泉寺並非位在因《比肩》(注:明治時代的女作家樋口一葉的名作)這部小說而出名的大音寺附近,而是面朝日本堤的三之輪一隅。這一帶的商店都由蒟蒻店、烤飯糰店、手工麪包廠等低矮房舍組成,十足升斗小民的生活圈,因而顯得夾雜其中的酒吧(或酒廊)格外不協調,但在當地土生土長的老闆並不在意這些。

老闆的老家原本位於龍泉寺町的一角,該地區在戰爭期間被重翻爲日本堤之前,距離吉原的大籬、大文字與山口巴(注:吉原是江戶時代至明治時期最著名的紅燈匹,大籬、大文字與山口巴都是當時的著名茶屋)很近,因此老闆可說是從小就在脂粉味濃厚的紅燈區長大。

他白天經營法國香頌咖啡店,夜晚在暗巷裏掛起「BAR.ARABIQ」的檸檬黃霓虹招牌的生活已經過了兩年。

當時——能正確記住一九五四這一年發生的事件的人,現在應該不多,以和歷來說,即是昭和二十九年——發生許多悲慘的事件,根據警視廳的調查,包括未遂案在內,這一年內的殺人事件共有三千零八十一起,每天大約發生八起之多,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記錄。換句話說,日本在這一年內,有那麼多人認真地思考如何殺死他人,並確實執行這樣的想法,不僅如此,讓這一年更別具意義的是新的殺人型態不斷出現,譬如年初的二重橋事件(注:元月二日,日本天皇居所前的二重橋湧入三十八萬人向天皇拜年,卻發生十六人在混亂中被踩死的慘劇)、春天的福龍丸五號核塵埃事件(注:三月一日,美國在馬紹爾羣島的比基尼環礁進行氫彈試爆,使當時在附近的日本遠洋漁船二十三名船員受到落下的放射性塵埃之危害)、夏天的黃變米事件(注:日本戰後糧食短缺,米糧需從國外進口,當時政府發現這些進口米發黴,決定不發放,後來因囤積過多,擬摻入白米發放配給,但被《朝日新聞》揭發,引起大衆譁然),還有秋天十五號颱風來襲時出航的洞爺丸翻覆事件(注:九月二十六日,北海道青森至函館間的渡輪洞爺丸號因颱風而翻覆,死傷人數多達千人)等。

這些確實都是「殺人」!其中政府企圖混入發黴的黃變米作爲米食配給的事件,比起殺害鏡子的坂卷(注:昭和二十九年四月十九日,午僅七歲的細田鏡子被發現陳屁在其就讀的小學廁所內,兇手爲當時二十歲的坂卷脩吉。坂卷潛入該小學如廁之後,遇到正要進入廁所的鏡子,遂臨時起意將之強暴、絞殺,坂卷被逮捕後,於昭和三十二年處以死刑)與持卡賓槍搶劫的大津(注:同年六月十四日,大津健一夥同三人持卡賓槍搶劫保安廳技術研究所會計課長夫婦後逃逸,之後在七月二十一日以強盜罪嫌被逮捕)等人所爲的恐怖事件,還要更駭人聽聞,但在厚生省環境衛生局的大幅消毒之下,許多人對此事的記憶都已逐漸淡化。當然,就連參加今夜忘年會派對的客人也都是一臉輕鬆,悠哉地注視舞臺,將這年發生的所有事全忘得乾乾淨淨。

這天的餘興節目稍微特殊,是由店員君子表演以前學過的現代芭蕾,雖然是業餘表演,內容卻是模仿目前正在日本的舞者克萊特·瑪夏(ColetteMard)所演出的《七紗舞》(注:是《莎樂美》中頗負盛名的一幕。莎樂美的故事題材源自《新約聖經》,在各藝術領城中激發許多創作,王爾德將之寫爲劇本,理查·史特勞斯則將之改編爲歌劇)——這是妖姬莎樂美爲了向希律王要求先知約翰的首級而跳的舞蹈。在伴奏上,或許是覺得播唱片太過普通,遂找來稱爲「花婆」的三味線樂手在舞臺旁彈琴。

雖說是舞臺,其實不過是用黑色簾幕在店內角落隔出的一塊空間,再由店內小弟拿着半邊包覆厚紙板、半邊包覆玻璃紙的燈泡從地面由下往上打光。此時在聚光燈下的君子正展現女神遊樂廳式(注:Foliesbergere,是法國巴黎的一間咖啡廳,於一八九○年代至一九二○年代達到鼎盛,店內的表演以華麗的服裝與排場、異國風情著名,且時有裸體表演)的裸姿,雙脣銜着一枝黃玫瑰,這或許是下層階級獨有的特別服務。雖然不曉得這種表演風格是學自哪裏,但這時的燈光突然轉爲鮮黃,八成是爲了呈現《莎樂美》中的月圓之夜吧!

隨着花婆將單膝前挪,如理查·史持勞斯般奏出樂曲,君子的肢體也盡情舞動,並將黃玫瑰自脣間取下,突然拋向閃爍點點菸頭火光的客席——那似乎不是人造花——淺黃色的花瓣繽紛散落,正好掉落在光田亞利夫的腳邊。

「唉呀!這根本就是故意拋過來的嘛!」

彎身自對面座位拾起玫瑰的奈奈村久生低聲說,並順勢碰了一下亞利夫的腳。

奈奈村久生脫下黑白分明的長大衣與綠色皮手套後,白皙的手與素顏在微亮的照明下顯得很年輕,但實際上,她年紀比亞利夫稍長,而且是日本少數擁有沙啞嗓音的法國香頌歌手。不過,她纔剛出道,其藝名「余余緋紗緒」尚不具知名度,而她本人似乎也不急於出名。她的正職是廣播劇作家,偶爾提到自己的志向時,總認爲自己的偵探才華高於歌唱才能,日後終會解決困難的事件,完成自傳式的推理小說。會說出這種悠哉的話,大概是因爲她那人在巴黎的未婚夫牟禮田俊夫將在近期內回國與她結婚吧!

奈奈村久生與亞利夫因彼此父親是多年好友而結識,而且她也是對方目前唯一的異性知己。

久生看到他的表情,含糊地說完,正抽出一支菸打算點燃時,突然有人雙手圈住燃起的火柴湊向她面前,一看,原來是已換上乳白色套頭衫、臉上堆滿笑容的君子。

「你說愛奴人,是指北海道的那個愛奴民族?」亞利夫不禁反問。

「是紀尾井町的牟禮田家?」

「哎呀!」君子大爲驚訝地直起身,雖然最近常有女子光臨同志酒吧,但對初次見面的女客人,多少還是會本能地產生戒心。「你說真的嗎?但媽媽桑很喜歡黃玫瑰,聽說它代表和平,在戰後的法國成爲最有名的花,而且這一朵又比較晚開,我可是很小心才剪下來的。不過,對女人來說,嫉妒與不貞潔都是不該有的行爲。」君子說話時,雙眼仍直盯着一身黑衣的久生,最後似乎認爲她不值得顧慮,便放心地笑了。「你是第一次來吧?真是漂亮的人。」

下一瞬間,阿藍以銳利的視線瞥了久生一眼,又立刻垂下眼。

「不是的,不過,我們的曾祖父誠太郎當初是開拓使的官員,擔任克拉克博士的翻譯官,冰沼則是曾祖母孃家的姓氏。」阿藍再度說出令人意外的名字。

「對了,我居然忘記我最重要的歌迷。」她環視店內一圈後,突然轉移話題,「亞利夏,你說阿藍是冰沼家的人,那你聽過有關冰沼家的奇怪流言嗎?」

5冰沼家殺人事件

「滿臉鬍髭、穿傳統服飾的愛奴人。我立刻奪門而出,但追到淚橋附近就追丟了……」

「謝了,但我也說過,我的個性比較適合當偵探。而且,想擁有這樣的才能要費很大功夫,可惜我做不到這一點。」

「沒錯。」

「嗨!亞利夏,好久不見,看了我的《莎樂美》嗎?」

「咦?是琳恩·柯薇嗎……一定是!亞利夏,你聽到了嗎?她是我很欣賞的老歌手!」

「那應該是三明治人(注:sandwi,像三明治一樣,前後各掛一塊招牌四處宣傳的人)或之類的吧!」話才說完,亞利夫卻又笑了出來,「因爲真正的愛奴人哪可能到這附近閒蕩嘛!」按着,他靈光一閃似地補充道,「還是花屋敷(注:位於東京淺草區,是日本歷史最悠久的遊樂園)正舉行什麼活動?」

表現七層輕紗的燈光隨舞蹈由黃變紅、紅變橙,儘管比不上穿着金綠色緊身衣的瑪夏,看起來仍有幾分傳神,或許是因爲充分掌握住瑪夏如美少年似的瀟灑吧——說到像美少年,事實上,不論怎麼觀察,都無法在舞者君子的胸部找到女性特有的豐滿柔軟,因爲,今夜的莎樂美沒有最重要的乳房。

「從此之後,冰沼家的人就都不得好死。狩獵愛奴人若是事實,那也只能說是報應。像我祖父,他在大正時代是有名的珠寶商,昭和九年回故鄉函館開分店時,卻遇上火災而被燒死……」

「看你這麼替店裏的生意着想,我真高興。」老闆輕笑出聲,「喫的或喝的都行,能敲得愈多愈好,我也希望能早點買一雙好鞋呢!」

3月夜散步

沒多久,她聽到夾雜在喧嚷聲中的音樂聲,又立刻傳出驚呼。

明治十年末,誠太郎像突然變了個人似的,開始對愛奴人進行瘋狂的教化。從屯田軍隊時常構築嚴密要塞以防禦愛奴人攻擊的事實也能知道,這時的和人對愛奴人的暴行與復仇,比起松前藩時代並不遜色,就連狩獵愛奴人這種殘虐的行爲也屢見不鮮,因此當時可說是正史背後一段令人鼻酸的時代,而那時的恐怖行動在過了八十年後的現在,仍留下不少陰影,因爲深居內陸部落的愛奴人只要一見到和人,就會立刻叫孩子回家躲起來。

「所以纔會與愛奴人扯上關係,只不過,兩者之間是真的有關聯,還是有人穿鑿附會,那就不得而知了。」阿藍回答。

那時奈奈一臉感激地說完,緊接着又說早想參觀同志酒吧,便趁勢要亞利夫今晚帶她過來,但直到《莎樂美》的表演結束,仍不見阿藍依約出現,亞利夫問了服務生,才知道阿藍直至剛纔都還在酒吧裏,現在卻不見人影。不過,初到同志酒吧的久生因爲相當興奮,早已忘了這件事。

沒有乳房的莎樂美。

「這首歌叫做〈比可怕疾病來得好〉。真難得,這裏竟然有道張唱片。我一直很想聽聽她的〈阿方索〉,搞不好這裏也有。」

「我有個想法,你不妨聽聽看。」

當然,他與蒼司的交情僅止於高中的點頭之交,進大學後,對方進入理工科的應用數學系,他則是念經濟,兩人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往來,所以在得知蒼司的親人於今年秋天的洞爺丸翻覆事件中過世後,亞利夫也只是寄了一張明信片致哀,而蒼司也未回函。

「你今晚不太對勁,剛纔去哪裏了?」

「不行,同性戀太不潔了。」君子卻撇撇薄脣,溫柔地推開久生伸出的手,隨後站起來物色新對象,彷彿忘了這兩人的存在。他眼尖地發現一名正走進店內的青年,立刻高聲呼叫,「啊!是阿藍!你是來看我的《莎樂美》嗎?你來得太晚了。」

亞利夫的腦海中浮現一名身穿藍紋傳統服飾的愛奴人在月色皎潔的日本堤街頭狂奔,穿藍色短大衣的阿藍則鬼鬼祟祟地追在後面的畫面,不論怎麼看,他都覺得這情景突兀得非常好笑。

「沒錯,我也覺得詛咒或作祟這種傳言很可笑,但是,或許這種事真的存在於我們這個家族吧……」阿藍的眼神轉爲思索,終於開口說出今晚發生的事,「今晚的滿月真的大得很奇怪,而我也不是去散步的,你們聽了可能會覺得荒謬吧……稍早前,我因爲覺得裏面的空氣太悶,便稍稍打開這扇窗,發現那傢伙又在那邊的巷道徘徊……」

「但這種說法會流傳下來一定是有理由的,不是嗎?告訴我們吧!發生今晚的事之後,你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你看!這裏的火柴盒真有意思,上面印着似乎是穆罕默德·阿里的倒立黑人少年,而且,爲什麼這間『阿拉比克』除了這個,幾乎沒有阿拉伯式的設計或裝潢?(注:「阿拉比克」的英文是arabiq,與「阿拉伯式的」之英文arabic諧音)」

默默聽着冰沼家陰慘歷史的久生謹慎地開口。推理完全是久生的嗜好,如果她不是狂熱的福爾摩斯迷,又喜歡模仿福爾摩斯講話的口吻,她應該也可說是十蘭迷,成爲久生十蘭作品中的理想人物。這時面對受蛇神詛咒的家族末裔,她體內與生俱來的偵探特質迅速勃發。

「這麼說,他一定是看到我唯一一次在『黑馬車』的演唱了。沒想到我也有歌迷,真像在作夢!有機會的話,讓我也見見他吧!」

「這是爲什麼?害怕愛奴人的不是我,是紅哥,爲什麼卻是出現在我面前……」阿藍低聲喃喃,接着發現眼前兩人擔心地看自己,勉強擠出笑容,「不要緊的,你們不用擺出那種臉。我只是奇怪,家族裏真的相信有愛奴人的詛咒或作祟的人是蒼哥的弟弟紅司,但也許是體質或其他原因,聽說在他年紀還小,不太懂事時,曾在某處原野被蛇神使者喚去作客,所以洞爺丸事件後,他只要一聽到愛奴或蛇之類的字眼就臉色大變。既然如此,爲什麼那傢伙不出現在紅哥面前,卻要讓我看到,而且,那究竟是誰……」

那時亞利夫問過藍司,才知道洞爺丸翻覆事件中,遇難過世的不只蒼司的雙親,還有他在札幌經營飾品店的叔叔嬸嬸——亦即藍司的父母。於是,突然成爲孤兒的藍司在處理好札幌的住家之後,便於十一月初被帶到位在目白的冰沼家。除了這些,藍司就沒再多說什麼。

「你說什麼?」久生當場愣住。

假設蛇神傳說屬實,應該也只在殘留下的極少數愛奴人輕輕撥響五絃琴、拍打膝頭吟唱的歌曲中出現,就算冰沼家與愛奴人之間有所關聯,現實世界裏絕不會出現霍雅鳥·卡穆依的使者。然而,阿藍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媽媽桑的花名是「蘭鑄」(注:金魚的品種之一,這種金魚的體型呈蛋形,無背鰭,短尾,頭部與雙頰的肉瘤發達),有如豬頸的脖子上頂着一張長滿疣的臉孔,確實一如其名。他身穿花色華麗的襯衫,走路時擺動的雙手就像在游泳似的。他走近君子低聲說:「那個鄉下人又來了,看樣子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定你了,就看你的啦!」

「我能這麼說嗎?」久生突然挺直腰桿,直視阿藍,「冰沼家從以前就一直畏懼愛奴人,換言之,是從以前就受到洞爺湖蛇神的作祟,就連今晚出現的愛奴人似乎也是蛇神的使者。當然,這也許是因爲冰沼家歷代家主都死於非命纔有這種謠傳,所以我想請問一下,冰沼家與愛奴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冰沼家本來是來自北海道嗎?」

「因爲君子一星期練三次舞。」亞利夫憐惜地將瓣緣染上淡桃色的黃玫瑰湊近鼻尖,強烈香氣隨即從層層花瓣的深處竄出,「君子是老闆引以爲傲的招牌,舞技與音色皆有職業水準,你要好好學學人家,才能讓自己更出名。」

「是的,牟禮田是蒼司的母親、也就是你伯母的孃家,雖然與你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也不算陌生人,對吧?」

「嗯,是有一點……」

阿藍在高中三年與一名叫做羅娜的同齡少女感情很好,本來他還慶幸升學性向測驗自今年起廢止,兩人能一起準備東京大學的入學考,如今他卻留下札幌的少女,獨自在東京流連於這種場所。不過,阿藍這種心情,亞利夫並非完全不瞭解。

「我不知道有沒有,你不妨直接找老闆問問看。」對老歌沒興趣的亞利夫冷淡地回答,「聽說他蒐集了很多以前的法國香頌歌曲,還蠻齊全的,話說回來,阿藍究竟怎麼了……」

久生直起身,伸了個懶腰,這才突然想起似地左右張望。

聽他這麼說,亞利夫纔想起今晚正好是滿月,外面當然是明亮的月夜,但看他頭髮與衣服的凌亂模樣,事實似乎不如他所說的那麼風雅。

「你說什麼?啊,剛纔嗎?」阿藍露出不想說明的神情,猶豫着該怎麼回答。「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大、很近,所以我忍不住去散個步,順便賞月。」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位牟禮田先生,確實與蒼哥常有往來……」阿藍的表情終於轉爲柔和,「很久之前我曾見過他一次,感覺是個相當聰明的人。不過,久生小姐,你剛纔說了很奇怪的話,你是知道什麼才這麼說的嗎?是牟禮田先生告訴你的?」

「亞利夏,你似乎還蠻常來這間店的嘛!」奈奈村久生都這麼叫亞利夫,「是因爲那個叫君子的人吧!雖然Pirouette只是芭蕾的基礎動作,但能這樣一直旋轉也很了不起了。」她啜了一小口雞尾酒,眼神仍追着舞臺上的人。

「不,他什麼也沒說。」久生反而覺得疑惑,「看你的表情,好像被我說中什麼似的。其實我對冰沼家的事一無所知,只是聽說冰沼家似乎有什麼作祟而使歷代當家離奇死亡,而且每個人的死都與北海道有關,但我覺得現在這種時代應該不會有那種因果循環的事……」

「你知道嗎?黃玫瑰的花語不是很好喔,它表示嫉妒或不貞潔。」

就算真的代代受到作祟,難不成連洞爺丸事件也是如此——亞利夫回望久生的臉上寫滿訝異與疑惑。

「約我出來有什麼事?」

君子的臉頰幾乎要貼上久生的臉。他頻頻眨着假睫毛,睫毛膏濃得彷彿快滴下來。如果沒化妝,他應該會是一個眼神清澈的美少年,但不論何時見到他,他都是一臉濃妝。或許,他在牀上——當一號時——會意外地強勢,甚至還有點流氓氣息吧!不過因爲今天扮莎樂美,眼角還殘留藍色眼影,感覺有點像個滑稽的小丑。

戰後男人流行的服裝或言談皆從同志酒吧開始,更何況君子總是站在流行的最尖端,無奈的阿藍只能抓住對方肩膀,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種場面。幸好這時在裏面招呼鄉下客人的媽媽桑——本地長大的老闆——及時蹙眉走出來。

「阿拉比克」是淺草地區的同類型場所中,最受歡迎的同志酒吧。當時東京只有三十多間這種店,不到十年內,光是淺草與新宿兩地就分別增加至三百多間。這在戰後將享樂視爲日常生活的世界來說,並非特別稀奇。男同志個個花技招展地在街上出沒,像亞利夫這種平凡的上班族,就算帶真正的女子進入他們的堡壘,頂多只是受到漠視,並不會特別遭排斥。

昭和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函館大火奪走了兩千多條人命,阿藍的祖父光太郎也在其中。他留下的三男一女中,先是長女朱實與丈夫、孩子在廣島原子彈爆炸中喪生,而今年這起洞爺丸翻覆事件則讓長男紫司郎與三男堇三郎兩對夫妻葬身水中——這些都不是個人的離奇死亡,而是被捲入日本災害史而導致的無妄之災,但對冰沼家而言,這全是因爲命運絲線的無形操弄。如今目白宅邸中的第四代家主蒼司與他弟弟紅司,以及同住的阿藍、叔叔橙二郎夫妻,他們腦海中隨時都會出現那些被殘殺的幼兒的親人們咬牙切齒、誓言復仇的情景,無法抹滅。

「提到月亮——」久生默默點起煙,戲謔道,「王爾德有一齣劇本也叫《莎樂美》,同樣描寫月圓之夜,裏面的侍從有一句臺詞是『月亮正在尋找死者』,也許今晚的月亮也是如此吧?」

博士回國後,誠太郎出現在東京的英語學校內,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當時還很年輕的兩個學生——內村鑑三與新渡戶稻造——前往未開發的北海道,但不到半年,擁有時下新知的誠太郎卻出現心理問題,與開拓使長官黑田清隆發生劇烈爭執,並被一紙調至長崎的命令下放至高島煤坑而下落下明,最後傳回在函館孃家的妻子耳裏的,是誠太郎回到故鄉因酗酒過度而發瘋死亡……

舞臺上的君子做出絢爛的arabesque(單腳站立,另一隻腳向後打直),最後在湛藍光線中,以手持約翰首級的動作趴伏在地,幕也隨之落下。接着,吊燈亮起,瞬間照亮觀衆席中諸多人影,有海馬公主、御牧之方、三田之局、託雷米哈夫人等擁有各自花名的古典美人。

阿藍在久生的追問下,語氣沉重地做出以上說明,久生卻更加不解。

「每一代的當家主人都會遭到神靈作祟……」久生放下蛋酒酒杯,拋出一個奇妙的眼神。

「一點財產都沒有。」阿藍立刻否定,「我祖父是珠寶商,我們也獲得與各自名字相關的誕生石,但僅止於此。坦白說,紫司郎伯父本來應該繼承祖父的珠寶店,卻因爲熱中植物研究而成爲學者,到了戰後,生活似乎變得非常拮据。他九月會去札幌,也是爲了找我父親討論是否該重新經營珠寶飾品店,希望我父親能一起回東京,好借用他的人脈。不過,因爲前年木星號發生了那種事,伯父害怕搭飛機而改搭船,才導致四人同時罹難。」

「啊!如果是蛇神,我也知道一些。」久生臉上浮現詫異神情,「上次去北海道時,當地朋友告訴我,一到夏天,洞爺湖裏會有成羣的蛇從饅頭島游到中島,而且蛇神是那裏最恐怖的神,但……」突然,她像喉頭哽到什麼似地住嘴了。

聽起來像早期歌舞秀表演盛行時,利用鼻腔共鳴唱高音的唱腔,似乎是戰前的流行歌,而且唱片的磨損也很嚴重。

不過,阿藍回答的語氣仍舊很凝重。

「那傢伙是?」

君子說着說着便緊挨亞利夫坐下,久生則不疾不徐地朝君子臉上噴出一口煙。

蛇神——這是愛奴族流傳已久的一則傳說。愛奴族的信仰是自然崇拜,不論是熊、狼或貓頭鷹等動物,都被視爲大自然的一部分而被當作神,但在蝮蛇聚集蠕動、散發濃濃臭味的巖山,或在擁有連蛇都難以進入的溫泉所在的膽振·日高地方,愛奴人對蛇並不像內地山陰地方的白蛇崇拜那樣又敬又愛,而是源於實際的恐懼。舉例來說,觀光導覽手冊上雖然沒提,不過,愛奴語的「夏克·休摩·阿雅布」除了意指「夏天,不得說出」,也有「恐怖的蛇神」之意,代表這個地方對蛇非常恐懼,甚至連傳統的敘事詩《尤卡拉(yukar)》也因爲裏面描寫到蛇,所以絕不會在夏季唱頌。

這件事被揭露後,就連從西南之役歸來的黑田長官也大爲震驚,遂將誠太郎放逐。不過,這其中有哪些是事實,又有哪些是惡意誣陷?若是後者,會是誰刻意爲之?這些至今仍是個謎……

此事暫且不提。這天,阿藍穿了一雙尚屬罕見的狄西蘭爵士黑鞋,立刻吸引住君子的視線。君子也不問阿藍去了哪裏,隨即蹲在他腳邊,催促他快脫下,並露出自己鮮豔的襪子,套進他的鞋,與自己的土黃色小牛皮鞋比較。可能因爲年齡與身材類似,那雙鞋合腳得就像他自己的鞋。

2牧羊神之羣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像迷信之類的。」

在這其中,尤以誠太郎的手段顯得極爲偏激。誠太郎深信北海道土人容貌醜陋、語言低俗,這種優越感讓他對待愛奴人的方式有如歐洲中世紀的異端審判,將祭祀火神者推進火裏、祭祀水神者推落水中,更將某個信奉蛇神的部落的幼兒全抓起來,毫不在乎地丟進赤蝮蛇所在的山谷。

「這就令人不解了。」久生似乎有點亢奮,「會做出這種行爲一定是有什麼理由。抱歉,請原諒我問你一些私事,也請你務必回答——冰沼家的財產應該相當驚人吧?聽說光是寶石的數量就非常多,所以若是有人企圖奪取家產……」

「已經快變成老太婆了,你大可放心。請多多指教。」久生以天生的沙啞聲音回道。

4蛇神傳蛻

於是,阿藍不情不願地開始說起往事——

「你剛纔說的話裏,重要的是你曾祖父突然失常的原因,這一點有深入探討的必要。另一方面,驚悚或推理小說中常有這類情節,譬如詭異的傳說復甦,或百年前的預言實現,實際上卻是極親近的人所犯下的罪行,而且還老是使用『某某家的慘劇』這類老掉牙的名稱,因此,很難說不會有人真的將書中的殺人手法具體實現……阿藍,你難道不覺得這搞不好是有心人計劃的『冰沼家殺人事件』?就今晚的愛奴人這件事來說,假設有個熟知冰沼家內情的人僱用他來威脅你,這種想法豈不更合理?只要去哪裏的廉價勞工旅館區,應該可以找到許多看似愛奴人的人。」

當初一接獲洞爺丸號發生船難的消息,在大夥從東京趕到之前,阿藍早已與店裏的人在七重濱、有川棧橋、中央醫院與大森公園之間來回奔走,從陸續打撈上來的屍體中尋找自己的雙親與伯父伯母。後來雖然找到父親與伯父渾身是沙的遺體,並送到新川岸邊的靈堂,但母親與伯母的遺體卻遲遲未能尋獲,只能認爲她們與洞爺丸號同在水中安息。隔天早上,阿藍眺望七重濱海域的美麗彩虹,卻覺得腳下的世界彷彿迷失在另一空間。當這名喪失生存意義的少年爲了尋找哭泣的場所而走入電影街的暗處時,一名錯身而過的陌生男子的手悄悄接近,在他耳邊以不可思議的溫柔嗓音低喃,讓他從此拋棄現實,進入非現實的世界……

「你好,我們握個手吧!」久生促狹地伸出手,「我姓奈奈,但我就要結婚了,所以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久生。」

亞利夫雖然不知道這種帶有古老迷信色彩的事,但大約六年前,在就讀舊學制末期的T高中時,他認識了下一屆念數理甲組的資優生冰沼蒼司,兩人因爲從同一所中學畢業,所以碰面的機會很多。後來,亞利夫在「阿拉比克」認識阿藍,知道他本名是冰沼藍司,與蒼司是堂兄弟時,亞利夫心中的感覺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突然湧生一股親切感,讓他忍不住想用力抱抱對方。

「仔細想想,從我到目白後,包括今晚,我已經是第二次見到那傢伙了,這絕不會是偶然。我在札幌從沒見過愛奴人,一到東京就連續兩次遇見相同身材、相同長相的愛奴人,這不是很奇怪嗎?沒錯,那傢伙刻意出現在我面前,一定是要告訴我,霍雅鳥·卡穆依的使者已經來了。」

教養良好的阿藍露出羞赧的微笑,與久生握手,然後一口氣喝光服務生送上的冷飲。阿藍與久生都是健談的人,亞利夫本以爲他們應該會很合得來,暢談有關法國香頌的話題,但阿藍的表情明顯是遇上很不尋常的事,而且就連久生都在掏煙了。

「又是那個鯰魚頭?真是受不了。」君子毫不避諱地噴了一聲,「沒關係,照平常那樣就行了。不過,媽媽桑,你可別又像上次一樣,說什麼喝太多酒對身體有害,叫人改喝『阿拉斯加』之類的話,雞尾酒根本一點賺頭也沒有。」

「啊,結束了嗎?」阿藍——冰沼藍司的眼神彷彿正凝視遠方。

「霍雅鳥·卡穆依,洞爺湖的蛇神。」阿藍語氣苦澀地重複道。

W·S·克拉克以一句「少年啊!要胸懷大志」在日本大爲出名,而且對日本的新式教育有極大貢獻,但之後他也展現身爲學者的能力,在植物生理學上開啓嶄新研究。阿藍的曾祖父誠太郎會擔任其翻譯官,主要是因爲他在明治三年赴英留學時,克拉克博士正好是他所就讀的麻州安默斯特州立農業學校的校長。不過,在大島正健所著的《克拉克博士與他的學生》一書中,卻誤將誠太郎寫成與克拉克博士一起回到日本,實際上,誠太郎於明治七年就已回國,並以開拓使的身分在青山實驗場工作,直到明治九年,克拉克博士來日本之後,才一起在札幌工作。

「我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久生雖然這麼說,卻仍很有興趣似地探身向前,「你的意思是說,那個愛奴人是基於某種理由纔出現在你面前,有如帶來不祥的使者,甚至刻意穿愛奴族的傳統服飾到龍泉寺町的同志酒吧,我沒說錯吧?」看到對方沉默不語,她繼續道,「你剛纔有說到一個詞,好像是卡穆依還什麼的,對吧?」

「嗯,看到了,也謝謝你的玫瑰。」亞利夫的語氣反射性地變得輕佻,拿起桌上的黃玫瑰說。

「我當然也這樣想過,所以纔會想追上對方問清楚。我祖父那一代還很難說,但就我目前所知道的人裏面,沒有人會僅僅爲了威脅而做出這種荒唐行爲。」

「奇怪流言?」

君子裸露的腿部與肩部線條如巴旦杏般圓潤,猶有少年身軀特有的餘韻,就連肌膚的光澤也有別於女子,帶着微露酸甜氣息的光輝。沒錯,今年剛滿十九歲的君子是這間店的服務生。

亞利夫並不屬於兩者。雖然不知道久生怎麼看他,但亞利夫自認不討厭女人,卻也不像同事們認爲女人是唯一的慰藉與救贖,他可說是遊走在兩性之間的真空地帶,以這個社會的慣用語來說,他不是純粹的異性戀,也非純粹的同性戀。亞利夫最初並非爲了找伴纔在這種店出入,但現在他逐漸對一名最近纔出現、臉上猶帶稚氣、名叫「阿藍」的年輕客人產生興趣。阿藍總是穿藍色短大衣,一口白牙閃爍乾淨的輝採,他似乎也對亞利夫帶有外國人輪廓的容貌頗有好感,兩人從一開始的交換羞澀笑容,到現在已能熟絡地互相交談。

兩人如退潮般回到吧檯後,阿藍露出非常抑鬱的表情在亞利夫身旁坐下。

「但若是克拉克博士的學生,應該也會是虔誠的基督徒,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心理問題?」

這些人與被稱爲「亞利夏」的亞利夫一樣,不論身家或外貌,實際上都是很普通的上班族,雖然都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但用「隱花植物」這種譬喻來形容他們似乎太過了,但說他們是聚集在暗色池邊追求「沒有女神的午後」的牧羊神(注:此處應是改用自法國象徵派詩人馬拉美(StephaneMallarme)之詩作〈牧神的午後〉),則似乎又有些不足之處。

見到這情形,一名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的高大男子厚顏地轉頭望向這邊,揮手示意。他的外套下襬被壓在屁股下,口中叼根雪茄,頭髮抹得油亮,年紀已屆中年,遠遠看來似乎非常高興。

「當然,除了紅哥以外,其他人都不相信這種事,但今晚的事還真的有點詭異,因爲我上次也是在月圓之夜看見愛奴人。久生小姐,你剛纔說過:『月亮正在尋找死者。』我認爲那或許是真的,下一次,也許就輪到我了……」

「抱歉,你最近一直遇到不好的事,我不該講這種話的。」久生體貼地看向對方,卻又突然說出令亞利夫意外的話,「你叫阿藍吧?我的未婚夫是牟禮田俊夫,你聽過他嗎?他現在人在巴黎,應該是你的遠親,而且與蒼司很熟。」

一如其暱稱,阿藍總是穿深藍色短大衣搭配同色長褲,襯得他有如豪華貴公子,被冷風吹過的臉上透出淡淡血色,讓來自北方的白皙膚色更爲醒目。聽說阿藍擁有與亡父堇三郎同樣的纖瘦身形與謙虛個性,但他父親從年輕時就開始蓄鬍,阿藍至今則仍是一副清爽乾淨的少年模樣。

「是你撿到的?我好高興。」

阿藍非常喜歡法國香頌,上次兩人談到這個話題時,阿藍曾提到目前的日本歌手中,只有淡谷律子與越路吹雪兩人的歌能聽,至於新人,唯有奈奈緋紗緒還算差強人意。聽到此事的亞利夫很意外,因爲他與奈奈從小認識,便立刻將此事告訴奈奈。

「媽媽桑,你太大聲了,客人都聽到了!」君子終於放棄阿藍的鞋,不情願地站起身。

「啊!你是說那起珠寶設計師罹難的事件?」

昭和二十七年,日本航空木星號撞上伊豆大島三原山的慘劇,留下許多與珠寶相關的種種話題,在珠寶界造成極大震撼。

「不過,就算對方的目標不在財產,但今晚愛奴人會在這裏出現,還是表示有個幕後黑手就在你們身邊。」久生似乎仍不放棄自己想到的「冰沼家殺人事件」,不斷左右尋思,然後突然看向亞利夫,「亞利夏,你去過目白的冰沼家嗎?」

「不,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聽了這些話,我總覺得冰沼家應該有像黑死館內那種大樓梯與古董鍾室。」她看出亞利夫驗上的疑惑,「原來沒有啊,其實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去冰沼家看看,就算牟禮田是蒼司的遠親,但我以牟禮田妻子的身分貿然前往,總是不太好,所以,亞利夏,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

對亞利夫來說,從剛纔開始的所有對話都讓他太過意外了,他完全整理不出什麼感想。看到他充滿困惑的臉,久生的鞋尖朝他的小腿飛去,似乎覺得他太遲鈍了。

「父母過世,蒼司一定覺得很難過,再說他的朋友又不多,你何不去安慰他?」久生以若無其事的語調說完,接着道,「阿藍,亞利夏去你們家會很奇怪嗎?當然,是在隱瞞你們在同志酒吧認識的事爲前提的情況下。」

看樣子,久生似乎想學柯南·道爾的〈退休的顏料商〉,讓亞利夫扮演華生,代替福爾摩斯前往探查冰沼家的內情。

「嗯,隨時歡迎。」阿藍似乎沒發現久生的企圖,率直地回答,「不久前我纔對蒼哥提過亞利夏的事——但我說我們是在朋友家認識的——他不但記得你,還希望能與你見一面。亞利夏,洞爺丸事件後,你曾寄弔唁的明信片給蒼哥,對吧?他說他的高中友人裏,只有你寫信給他,讓他覺得很窩心。」然後,一抹怪異的笑容浮現他的脣角,「而且我也不擔心同志的事曝光。蒼哥對這種事完全沒感覺,而且紅哥比我還誇張。」

「誇強?怎麼說?」

「紅哥雖然不曾出入這種場所,但他與我一樣,與某個遊手好閒的流氓有曖昧往來。再說,蒼哥對我的事似乎也略有所聞。」

「唔!」久生似乎有點退縮,但仍繼續道,「亞利夏,這不是很好嗎?既然蒼司還記得你,不如你明天就去拜訪他,趁今晚先撥個電話過去吧!」她似乎有意煽動,而且表現得像是自己要去一樣,然後轉頭問阿藍,「冰沼家有電話吧?」

「有,但我剛搬進去不久,還不記得號碼。」阿藍掏出記事本,邊看邊念,「池袋的……我現在就去撥。明天是星朋六,明天晚上好嗎?」然後,阿藍看向久生,「我剛纔聽你提到古董鍾室,但冰沼家只是位在郊外的文化住宅,你最好不要有什麼期待,如果是玫瑰園倒是有一座。」

久生目送阿藍走向放置電話的櫃檯的背影遠去,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嚴肅。

「亞利夏,拜託你也機伶點!我今晚來這裏可不是爲了參觀同志酒吧或悠哉地聊法國香頌,而是因爲阿藍是冰沼家的人。前陣子牟禮田的來信中寫了很嚴重的事,說是最近的冰沼家有死神徘徊。他那麼聰明的人,說的話一定不會錯,而且他就要回國了,我希望能在他回來之前,好好保護蒼司。他另外還寫了『歷代死者累積下來的怨孽一旦爆發,絕對無法與之對抗』一類的話,我雖然不懂他的意思,但也沒必要坐待殺人事件發生。先一步找出兇手是我一貫的作風,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我探探情況,只不過,我有點擔心你是否有那樣的能力……」

6磷光之館

出了國鐵的目白車站,從站前的大馬路往千歲橋方向走,右側是學習院綿延的圍牆,左側則是川村女子學院與目白警局,若以左方遠處的池袋車站爲頂點,剛好能形成一塊倒三角形的寬廣斜坡。這片斜坡幸運地未受戰火波及,因此仍保有戰前櫛比鱗次的老舊住宅與縱橫交錯的狹窄巷道,可隱約想見東京的昔日面貌。不過,若是不熟悉當地的人,一定都會有置身迷宮的錯覺。本以爲是一條死巷,卻突然來到一段狹窄的下坡,不知不覺地就走到大馬路上;明明走進三岔路,卻莫名其妙地進入單行道,而且這些路不是被高大的磚牆遮掩,就是被茂密的林木隱蔽。在這座自然迷宮的中心,就是豐島區目白町二丁目一千六百××番地的冰沼家。

昭和四年,冰沼光太郎因長孫蒼司的出生而心情大悅,便在此地建屋,過着半隱居的生活。因爲他沒什麼特別或怪異的嗜好,所以這座宅邸的格局平凡無奇,並無久生所期待的尖塔或瞭望臺之類的東西。這裏因爲逃過空襲殘存至今,所以近五百坪大小的庭院滿是茂密的枹樹、柞樹、山毛櫸等樹木,即使是白天,也會覺得陰森昏暗,但若從外面看,則是一種壯觀之感。在洞爺丸事件後,寂靜籠罩整座宅邸,但蒼司他們仍在死者留下的冷鬱空氣中,繼續過着樸實的生活。

在「阿拉比克」達成結論的翌日晚間,舊曆十六日的月光皎潔燦亮。光田亞利夫懷着些許狼狽的心情出發,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冰沼家,當他站在大門前東了一口氣時,蒼白的月亮正透過飄浮在樹林上方的雲縫間,陰森森地窺看下方。進入大門後,四周仍無人煙,只有庭院深處的西式宅邸屋頂與玻璃窗在月光下閃動冷冷光輝,整座宅邸彷彿綻放青色磷光的生物般蟄伏不動。

久生聽了,忽然發出怪笑聲,立刻又恢復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好煩,別管我。」紅司頭出不回,準備繼續談論電影的話題。

算算時間,久生也快回來了,所以亞利夫很希望能在今晚打探清楚流氓的事,但暖桌旁不但有蒼司,還有帶參考書進來準備考試卻又不時打盹的阿藍,讓他根本無法貿然提出這個問題,如果像久生說的,從紅司的獵奇嗜好切入,對方會有什麼反應,他根本無法預料。亞利夫凝望紅司垂覆額際的礙眼黑髮,淡淡地開口:

「這很簡單。光太郎最疼愛的是長孫蒼司,吟作老人若從那時就在冰沼家幫忙,一定是疼愛另一個孩子紅司,全心照顧他。你剛纔說紅司與橙二郎交惡,於是吟作老人爲了紅司,自然也會與橙二郎對立。這麼一來,一個圍繞綠寶石所有權而導致血親對立、相互憎惡的犯罪模式就成立了,雖然這模式尚未接近『冰沼家殺人事件』的核心,但它就與愛奴蛇神一樣,只是攀爬在事件表面的藤蔓,事件真正的本質則在重重外殼的包裹下,踡曲在深濃混濁的黑暗底部。因此我雖然能告訴你這些事,卻還無法列出被害者的名單。」

與專攻數學的蒼司相反,紅司是藉早稻田派的雜誌《詩世紀》,沿襲詩人日夏耿之介的風格創作的文學青年,但兩人畢竟是年紀相差不到一歲的兄弟,像這樣並坐,便能發覺他們無論是身高或體格都極端酷似。不過,若說蒼司的個性有如湖水,那紅司應該就是火山了。紅司因爲長年的心臟毛病使得臉色異樣蒼白,卻不知何故,只有嘴脣非常紅潤,導致眉眼更顯濃黑,感覺就是個性格火爆的人。

「十點三十九分是洞爺丸號沉沒的時間。」紅司忽然貼近亞利夫耳邊低語,不給他震驚的機會,旋即又刻意大聲說,「我來告訴你『新的時間』吧!」

「我沒問到這點,畢竟這與「阿拉比克」的事不同,不能亂問。」

「底下還有喔!」可能因爲聽力不佳,紅司很自得地繼續背誦。

亞利夫回答得曖昧,但紅司絲毫不介意。

蒼司穿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薩摩絣做成的外套,從敞開的襟口能看見裏面的潔淨白襯衫。他這種有如明治時代的文人穿着,以及澄澈湖水似的深邃眼眸,幾乎都與六年前一樣。蒼司對父親非常敬仰,所以洞爺丸事件對他的打擊非常大,聽說他曾像其他衆多遺族一樣,面向黑暗的海面,呆坐在夜晚的沙灘上,整整一個多月消沉得讓人擔心地是否會自殺,雖然最後終於稍微振作,但整個人就像在中空的雪花石膏裏點燈般,只有臉頰透出淡淡的紅暈。

「提到這些東西,你的答案永遠都一樣。」蒼司卻潑他冷水,「愛倫坡的三大傑作就是〈紅死病的面具〉、〈亞夏家的崩塌〉與〈烏鴉〉。不論問幾次,你都是相同答案,簡直酷似那隻大烏鴉。」

「綠司是稗官野史中經常出現的名字,看樣子,橙二郎這人也沒什麼品味。」然後,她撇下嘴角道,「聽你這麼一說,二樓倒有看看的必要了。紅色的房間……紅司也真不簡單,居然能若無其事地住在裏面,要我就不行了,光是看見路邊的紅色郵筒,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若是走過類似塗上黏稠紅漆的地藏王旁邊,更覺得隨時會有一輛車從我背後撞過來,討厭得無法忍受。」

「但他妻子不是很年輕嗎?」

「什麼叫酷似?」紅司不滿地說。

蒼司表示,他不久前才從研究所畢業。他讀的是應用數學組,正式名稱爲工學院應用物理系數理工學組,主要研究流體理論的矛盾。聽了這些話,亞利夫只覺得蒼司與去年春天成爲上班族的自己,簡直就像不同星球的人,如今的重逢只能說是緣分。

流瀉在它身上的燈光,將其身影投射在地。

「他一直都是如此,他的經營方式就像外國那樣,自己先住進要出售的房子,做過改建後再賣給買主,就像蝸牛似的,總是揹着房子搬家。找應該有他目前的住址,我記得有張名片……」說完,蒼司找出名片。

「他從事廣播與報紙相關的工作,在歐洲總局幫忙——他做什麼不重要,亞利夏,你在冰沼家受歡迎嗎?昨晚知道的資訊實在太少,如果可以常去……」

「這有可能嗎?」被對方氣勢壓制的亞利夫口中喃喃,然後才說,「如果要說誰可疑,首當其衝的應該是他們的叔叔橙二郎吧!他是中醫師,本來在大森執業,洞爺丸事件發生後,醫院突然發生電線走火,引起火災,便藉故暫居在冰沼家,但感覺上似乎別有目的,所以紅司非常討厭他。而且,一般人印象中的中醫師通常都是蓄鬍、穿羽織褲煎煮人蔘之類的藥材,橙二郎卻是醫大畢業的紳士,不過,他的身材矮小,感覺像使用魔法的妖婆,並熱中奇怪的占星術,總是說些誰與誰的本命星相沖,這個月的幾號會如何如何之類的話,明明是快五十歲的人了……」

「大烏鴉突然飛入,不論學生怎麼詢問,它只回答:「不再。」到最後,那人終於不耐煩,對它大叫:『快回你的黃泉國度!』但那不祥的兇鳥仍靜靜停佇在房間的雕像上。」

「那是日夏先生很有名的譯作,『從前一個荒涼的子夜裏……』」紅司立刻引用詩句說明,「那是一首敘述在某個暴風雨之夜,一名學生想念已故戀人的名詩。正當那名學生『似是淺嘗酒香而昏昏欲睡』之際,突然有一隻大烏鴉飛入——」

「我從沒說過自己期待殺人事件的發生。」久生將香菸在菸灰缸內捻熄,坐直身體,「小說裏的名偵探,都是等兇手恣意殺完人之後,纔會展開有如神明般的知名推理,但這已是快二十年前的老舊模式。我是個有良心的偵探,無法等到殺人事件發生纔行動,所以我才需要在事件發生前,先蒐集相關人的狀況興心理,設法詳細指出未來的兇手與被害者,以及殺人的方法與動機。雖然我不想像白棋女王(注:是《愛麗絲鏡中奇緣》的角色)那麼說,但若能藉此讓兇手不會犯罪,豈不是很好?雖然這件事很困難,但冰沼家的登場人物很少,值得放手一搏。好了,你現在可以說說自己見到的事了。」

可能因爲太過感傷吧,這個晚上,兩人都只是談些不着邊際的事。但另一方面,久生卻像對這還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殺人事件抱持極大期待,隔天一早就打電話給亞利夫,約他到自己住的公寓碰面——位在西荻窪南側出口附近的「壁畫莊」,但亞利夫卻沒什麼可以報告的事。

「與冰沼家有關的人不會只有這些。還有誰是經常在冰沼家出入的?」久生仍不放棄。

而我的靈魂,將會從那籠罩地面的謊言陰影中

阿藍雖然說冰沼家頂多只能算是郊外的文化住宅,但它實際上是昭和初期的流行建築樣式,內外玄關面向西並列,西南角落則是約十疊大(注:日文中以榻榻米數量用來計算面積大小的單位,二張榻榻米約有三點三平方公尺)的客廳,從這裏開始是面南的六尺寬走廊,並連接八疊的客房與六疊大、有嵌入型暖桌的起居室,東南角落是六疊的日光室,向東再過去是木質地板的八疊飯廳,設有凸窗的廚房在東北角,宅邸北側依序是儲藏室、通往木板後門的脫鞋間、約四疊半的磁磚浴室、三疊大的更衣室、廁所,以及本來是倉庫,現在則爲吟作老人的房間。

在這之後,久生似乎真的離開了東京。一想到她究竟投入多少心思在自己幻想中的「冰沼家殺人事件」,亞利夫這位新扮演的華生就覺得她非常不可靠。

「目的冰沼家還活着的人裏面,雖然有被害者,卻沒有加害者。若詳細調查冰沼家八十年的歷史,就能發現『冰沼家殺人事件』中,最奇怪的一點是,兇手在早已去世的人裏面,活着的人都只是預定的破害者。而且重點是,那些死者中,是誰、用什麼方法將生者拉入死亡?但目前因爲八田皓吉的出身不明,與紅司交往的流氓也還沒查出來,導致被害者名單目前還不齊全,進而無法解明這個問題。所以,雖然辛苦,我仍希望你能再深入調查些。」

「不是酷似大烏鴉。」此時阿藍又像說夢話似地道,「紅哥是酷似大烏鴉遇到的那個學生,『總是作着人們夢不到的夢』,對吧?光田先生。」

「即使這樣,還是缺少最重要的黑色房間。」說着孩子氣的話語之時,紅司的心情似乎愈來愈好,而且好像將亞利夫當成同好,「光田先生好像也很喜歡推理小說。」

「藍司又睡着了。真可憐,他一定很累。」

7未來的兇手

不再被拾起……

「我還沒答應要擔任華生的角色。」亞利夫苦笑,「更何況你期待的殺人事件未必會發生,我還沒聽過有在事件尚未發生前就行動的偵探。」

「蒼司,你是故意將錶停下來的嗎?」亞利夫疑惑地問。

從內玄關走一步就能進入走廊,隨即可看到左側櫃子上的電話與右側的樓梯。樓梯連結了二樓的書房與書庫,就如圖上看到的一樣。

「你該去剪頭髮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蒼司頻頻看向弟弟垂覆額前的頭髮,打岔道。

「這是正確的時間。」紅司遞出自己的表,歪着脖子,反過來看表面。也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將表反着戴,接着。他便一臉擔心地脫下表,放在耳旁搖動,「我的表也壞了,停在六點。」

那天晚上,亞利夫照往常被招待至有嵌入式暖桌的起居間,剛好遇上正準備離去的八田皓吉——他過來通知橙二郎所期待的男孩「緣司」終於出生,但因爲嚴重難產,不得不在未施麻醉的情況下進行剖腹生產。

「不是,它本來就不會動了。」蒼司顯得很不好意思,「不過,在這裏不需要知道時間,這裏就像古井底部,什麼都停滯不動,時間並非緩緩流逝,而是沉積在此。」

下過,來到玄關迎接老友的蒼司似乎完全不在乎這件事,高興地招待他進屋。

「這裏二樓的房間相當特別,我記得愛倫坡的小說中也出現過這種房間。」

電話九段(33局)二四六二

「太好了,那你能想辦法幫我問清楚八田皓吉與那個流氓的背景嗎?在你調查活着的人時,我會查清楚那些已故的人,然後告訴你一切。老實說,我這邊只剩一個死於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朱實還沒查清楚。亞利夏,我想你也發現了,我在『阿拉比克』只是裝糊塗,實際上,我封冰沼家的關心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這是我大展身手的最佳機會,說得誇張點,這一個月來,不論睡着或醒着,我腦子裏想的都是冰沼家的事,所以,拜託你一定要幫我。」

「我問過了。洞爺丸事件後,冰沼家湧進了許多人,有些甚至是血緣關係很遠的遠親,但在得知冰沼家一無所有後,幾乎都迅速消失,只剩一位叫八田皓吉的房地產仲介。他常到冰沼家幫忙做些形同管家的工作,但我昨晚並沒看到他。」

「那麼,據說與紅司交往的那個遊手好閒的人呢?」

「今晚很冷,想喝杯熱葡萄酒嗎?」

9在井底下

「沒錯,是〈紅死病的面具〉。」紅司立刻接腔,「我們並非刻意模仿,只是依每個人的名字進行裝潢,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而且這篇小說裏的『紅死病』是從東側依序穿越藍色、紫色、綠色、橙色、白色、紫羅蘭色、黑色等房間,我們家則不一樣,這都是因爲叔叔那傢伙做了奇怪的事,纔會無法分辨。」紅司屈指說明家裏的藍色房間也是朝東,「雖然目前書庫仍保持紫色裝潢,但以前就連書房都是依家父的名字佈置成紫色典雅的房間,後來被橙二郎叔叔佔用,又看哥哥人好,硬是將房間的裝潢整個變成綠色,所以那兩人一起可算成綠色與橙色兩個房間,阿藍的房間則是紫羅蘭色,結果就是,我們家沒有〈紅死病的面具〉裏的白色與黑色房間。」

因爲是臨時做成的決定,亞利夫的心情異常沉重。他在日本橋本石町的貿易公司上班,正逐漸習慣在早晚的交通顛峯期專注地閱讀體育報紙,中午休息時間敞開背心在室町附近閒晃的上班族生活,對他而言,這當然是排遣無聊的大好機會,但造訪一座發生種種不幸的宅邸,畢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而且他也很擔心會被看穿與阿藍認識的過程。

「可是小說裏也沒有紅哥的紅色房間。」阿藍以睏倦的聲音從中打岔,視線仍停在翻開的參考書上,「如果紅哥的房間改成白色的房間就剛剛好了。」

「沒錯,蒼司確實提過這件事。」亞利夫一臉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

「什麼嘛!這麼普通。」久生以指按過一間間房間,發出感到意外的聲音。

總公司千代田區九段上二之六

「只有紅司的房間因爲說過絕不讓任何人進去,所以我也沒看過,但應該不會全是鮮紅色纔對,因爲蒼司與阿藍的房間雖然是藍色,卻都以不同色調的藍予以調和,原爲紫司郎房間的書庫還保持原樣,所以沙發與窗簾都搭以不同色調的紫色,感覺非常協調,書房也是,天花板有一盞據稱仿自凡爾賽宮的紫水晶美術吊燈。若要說還有沒有什麼怪異的地方,應該就剩那道通往二樓的樓梯了,因爲過度老舊,踩上去會發出風琴般低沉聲響。總之,我看到的就這樣了,接下來該你了,只憑這些資料,你能指出未來的『冰沼家殺人事件』的兇手與行兇現場嗎?」

那個身穿運動外套、四十出頭、身材圓滾的男子,是在蒼司祖父去世前後、蒼司還穿着學生服的那陣子經常出現的老面孔,今年意外地再次出現,並頻頻造訪冰沼家。紫司郎會決心重新開業並前往北海道,聽說也是因爲有他在背後推波助瀾。他講話帶有大阪腔,處事圓滑,妻子早逝後就未曾再娶,獨自過得逍遙自在,因此在洞爺丸事件後,他負責照顧起那些不諳世事的遺族,甚至代理主持東京地區的遺族會,不知不覺中,儼然成爲冰沼家的對外代理人,但實際上,他與他們的關係卻相當曖昧。

「等一下,那是詩嗎?雖然很難得,但若要吟持,請你晚一點再來。」朝天花板吞雲吐霧,眯起眼聆聽的久生模仿起福爾摩斯的語氣說,「也就是說,宅邸外面有高大圍牆?」

「你聽過這首詩嗎?」

紅司隨興地穿着磚紅色夾克、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走進起居室。一發現亞利夫在裏面,便客氣地打招呼,坐進暖桌內。當然,他拿過來的只有紅茶,沒有葡萄酒。

「像這樣反着戴,每次看時間就會覺得訝然,彷彿自己打擾到時間的流逝,又彷彿能進入異次元的幻想空間,很有趣喔!你可以試試看。」

「沒錯。那裏就像一座迷宮,我一開始還找不到,不知該怎麼辦,後來看到門邊的號碼,想到電話號碼的區碼,才確定是那裏……」

很久以後,到了櫻花綻放之時,亞利夫都邏深深記得這段漫無邊際的奇妙對話,然而,當時因爲錯過離開的時機,不得已只好隨口重提之前烏鴉與學生相似的話題。

「隔間的話,我倒是掌握住了。」亞利夫得意地取出拜託阿藍繪製的冰沼家平面圖。

「紅司,既然提到推理小說,抱歉,我得潑你冷水了。」蒼司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你的小說永遠都是同樣內容,以四起密室殺人貫穿全局,對吧?老是在說兇鳥的黑影與密室什麼的,我們聽的人早就聽膩了。藤木田先生應該已經從新潟出發了,你等他來再與他盡情地聊好了。」

「沒錯,你再多留一會兒吧!」蒼司急忙收回腕錶、親切地說。

「沒錯,不過她是第三任。她是護士出身,雖說還沒入籍,但紅司認爲她的動機並不單純,因爲她老說肚子裏的小孩就要出生,但預產期早就過了,人卻還在板橋的醫院久住。這陣子橙二郎也都幾乎待在醫院陪她,昨晚難得回家,還立刻幫我占卜。還有紅司,雖然他可能有些奇怪嗜好,但還不至於太難相處。他是早稻田英文系的學生,人還蠻健談的。再來是一位叫做吟作的老人,他從大正時代就在宅邸裏做事,經常發呆,說他是個怪人也不爲過。其他的就剩下蒼司與阿藍。奈奈,你是認爲這些人之中,有誰僱人打扮成愛奴人並企圖殺人嗎?」

「什麼?」

「嗯,還算喜歡吧!」

「剛纔我也說了,你只是看過冰沼家,並非『觀察』。我雖然坐在這裏,卻能用心眼看透全部,譬如爲何橙二郎在孩子出生前就替其命名綠司。亞利夏,你說過冰沼家的人皆依其誕生石命名,而橙二郎的目的就在此。依照這不成文的規定,七月出生的孩子會得到紅寶石,取名紅司;九月出生的孩子會得到藍寶石,取名藍司;反之,若先取名綠司,將得到的並非土耳其石,而是綠色系寶石中最貴重的綠寶石,或許還更勝蒼司的鑽石,而這綠寶石應該還沒有人得到,所以橙二郎纔會企圖奪走原本屬於五月出生的孩子的東西,從這裏殷能大概知道他的爲人了。他與前兩任妻子離婚,一定是因爲她們無法生育。我不是胡亂猜測,而是有前例可循,不然我再說一件事吧,那位吟作老人應該從蒼司祖父那時起,便在宅內幫忙,並與橙二郎互看不順眼,對吧?」

「蒼哥的表總停在十點三十九分,時間還早。」

那雙眼裏,有正在作夢的魔鬼,

四、五天後,亞利夫果然照約定前來向久生報告,並模仿八田皓吉的模樣與講話方式。

雖然兩人讀同一所中學,但時值戰爭期間的動員時期,亞利夫根本沒印象下一屆有這樣一個人;戰後,他就讀的舊制高中——T高中——因爲被戰火燒燬,不得不與駒場的一高合併至三鷹的臨時校舍上課,就在這時,亞利夫第一次見到蒼司,而這個有如甜美誘惑的回憶,從此令他刻骨銘心。雖然當時學校因糧食問題惡化而經常停課,但有課時,亞利夫總是會在遠處凝視這張有如催眠師般神祕的臉孔……

「沒錯,但奇怪的是各房間的裝飾。二樓的房間都以每個人名字裏的色彩爲裝飾。」亞利夫凝視自己手邊,接着說,「大致上來說,不論蒼司或藍司,他們的名字都源自其誕生石的顏色。這種命名習慣是從他們的祖父光太郎爲二月出生的長男依其誕生石紫水晶而取名紫司郎開始的。蒼司出生於四月二十八日,涎生石爲藍白色的鑽石,紅司的生日是七月十二日,誕生石爲鴿血色的紅寶石,現在霸佔在二樓書房的橙二郎是八月出生,誕生石是紅縞瑪瑙,卻因爲先將未出生的嬰兒命名爲綠司,所以將書房佈置成綠色的。十二月的誕生石是土耳其石,有時其中會攙雜綠色條紋,所以命名爲綠司其實也不爲過,但男孩通常是出生後才決定名字……」

紅司輕閉雙眼,背誦起日夏耿之介的譯作,深濃睫毛形成長長的陰影,嘴脣鮮紅得近乎詭異。

「不再、不再、不再……嗎?」阿藍趴在參考書上,嘴裏說着夢話。

「什麼名單?」

「不論怎麼說,愛倫坡的推理小說是經典中的經典,如果要選出一部代表作,應該還是〈紅死病的面具〉,再來是〈亞夏家的崩塌〉。前陣子近代美術館的映像典藏室剛播映過法國導演艾普斯坦根據原作改拍的〈亞夏家的崩塌〉,你看過嗎?」

蒼司低語,再度打岔,不曉得是否因爲不喜歡這個話題,但紅司仍不以爲意地繼續。

「不再……這首詩是我的最愛,其中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自己絕對逃不出烏鴉的影子,也因爲這樣,我打算寫一部名爲〈兇鳥的黑影〉的超長篇推理小說……」

「一有任何消息,我會向你報告。我改變想法了,我會做出不遜於華生的詳細紀錄的。」亞利夫苦笑回答。

亞利夫帶着印上堂堂頭銜的名片回家,問父親時才知道,對方從以前——當然是戰後——就是跑單幫的掮客,在六年前的染料管制時代,曾大量走私紅色染料rhodamine,賺了一筆後洗手退隱,有很長一段時間完全見不到他人。

[圖]

當時很不巧地,我正好忘記〈烏鴉〉是愛倫坡的代表詩作,所以完全不懂什麼酷似什麼,而且看這情形。今晚大概也問不出有關流氓的事了,只好死心地準備離開。

「穿運動外套,豬脖子,像球一樣圓滾滾?」久生低聲喃喃之後,首度稱讚亞利夫,「亞利夏,你的大阪腔模仿得真不錯。希望你一直保持在這種狀況。接下來只要查出紅司正在交往的對象是誰,被害者的名單應該就能完成。我這邊的調查也還算順利,差不多能說明是誰會被如何殺害,不過,這次事件與一般殺人事件完全相反,所以——你也知道,每當一起事件結束時,福爾摩斯都會說:「趕快換衣服,現在去亞伯特廳應該還能趕上第二幕。』但現在除了事件以外,並沒有較特殊的音樂會,所以我想一個人去旅行,只是去散散心,沒什麼特定目的地。可能是這陣子地球太暖和,東京的聖誕節根本不會下雪,而我偶爾也想當一名詩人,在雪中點一盞燈迎接聖誕夜。我會離開一星期到十天左右,在這期間,請你查清楚紅司與那流氓之間的關係。紅司似乎有搜奇癖好,從這裏下手,或許會有意外收穫,拜託你了。」

「這人真有趣,連名片都沒給,就要大家去他家玩。」等對方匆促離去後,亞利夫笑說。

「這就是牟禮田所說的死者的怨孽嗎?」亞利夫蹙緊眉頭,「雖然我不知道牟禮田這個人在想什麼,但我認爲他太愛幻想了,當然,你們會是很相配的夫妻……我問過蒼司是否與牟禮田俊夫很熟,結果他竟然相當驚訝,還一臉不可置信地問我怎麼認識牟禮田,所以我稍微提了些你的事。我承認牟禮田的腦筋很聰明,但他在巴黎做什麼?」

看了一眼蒼司遞過來的腕錶,我慌張地想站起,卻被阿藍制止。

紅司一臉不在乎哥哥心情的表情,拿起一度放在小茶碟上的腕錶,像剛纔一樣反過來戴上。

「現在幾點了……糟了,已經十點半了!」

「當然可以,這太簡單了。」久生若無其事地回答。

直到此時,亞利夫終於發覺,紅司很容易在提到大烏鴉的話題時,轉而吹捧自己的小說,而且大家似乎都已聽到耳朵長繭,就快無法忍受了。其中,首先發難的人是阿藍。

「亞利夏,你真糟糕!好不容易讓你代我前往,卻都沒注意到最重要的事。」久生說出福爾摩斯的臺訶,把玩土耳其藍的天鵝絨家居服,在鈕釦上寫了什麼後說,「算了。接下來是殺人的現場。你應該清楚觀察過隔間或房間的結構吧?會在冰沼家的何處殺人,絕對必須事先確定。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兇手就會像國王的使者(注:大學南校,自江戶時代延續下來的教育機關,明治年間一度改爲此名,是現今東京大學的前身),等同現在已經入獄了。」

「總而言之,昨夜的月色皎潔明亮,屋頂有如蛇鱗反射湛藍光輝,感覺就像前往墳場。你也知道那一帶是早期的住宅區,到處都是老舊的房子,冰沼家正好位在中央,滿溢沒落華族舊邸的情趣,寬闊的庭院四周圍繞飽受風吹雨淋的綠苔圍牆……」

「要我一下子就帶到這個話題,我實在沒辦法……」

八田商事總經理八田皓吉

「你們說的愛倫坡的〈烏鴉〉是什麼?」

「亞利夏。」久生的聲音溫柔得有如憐憫,「所謂的探探情況需要冷靜的觀察力,這些有如垃圾的廢話根本無濟於事。你只顧着欣賞皎潔湛藍的月光,重要的事怎麼辦?還是說,你根本沒將愛奴人的威脅放在心上?」

「原來是光田商事!我知道,貴宅就位在目黑的不動明王前面吧?原來如此……老實說,我目前雖然經營不動產買賣,但以前也曾從事過染料這一行,常到小舟町的貴店叨擾,真有緣。」說着的同時,他又跪坐下來,彎下腰,鄭重地打招呼,「敝姓八田,目前也多少幫忙整修房子,請多多指教。寒舍剛改建完。還沒完全整理好,有空的話,歡迎光臨指教。」

「好像曾經聽過。」亞利夫無奈地回答。

亞利夫在冰沼家出入已將近十天,雖然獲得紅司心臟不好、耳朵有毛病、與橙二郎交惡之類的資訊,但關於那個流氓的消息,卻仍一無所獲,而且紅司本人也沒有他在「阿拉比克」見到的那些人特有的陰柔姿態,只是聽說他有強烈的潔癖,就連吟作老人也不能碰他的貼身衣物,每次都是他自己隨手丟進洗衣機洗好,從這一點看來,他似乎確實有那方面的傾向。

「那倒是沒問題。」亞利夫顯得相當有自信,「蒼司似乎缺少談話對象,經常寂寞得想哭。他很認真地對我說,希望我每天都可以去。」

8被害者名單

「這根本不是問題。」久生一臉瞭然,「擔任華生的你,一定要記住一點,在這起殺人事件裏,最先出現的蛇神詛咒,絕對是近在咫尺的兇手正企圖運用合理方法殺人的證據,所以……」

蒼司向八田介紹亞利夫時,他立刻歪過豬脖子,很努力回想似地反覆低念「光田、光田」,並慇勤詢問亞利夫父親經營的生意,一聽到是在小舟町經營染料店,隨即誇張地用力擊掌。

說完,蒼司便突然站起,大步踩上會發出風琴般聲響的樓梯爬上二樓。

10〈兇烏的黑影〉前篇

阿藍仍在打盹,紅司則露出訝然的神情,舔了舔鮮紅的脣,喃喃令人不解的話。

「那傢伙怎麼搞的,這樣不就違反約定了?」說完,紅司也不理會一臉困惑的亞利夫,逕自繼續道,「當然,〈兇鳥的黑影〉我連一行都還沒寫,但我非常以其中的詭計自豪,也就是在四間密室發生的四起離奇殺人事件。你知道許尼茲勒的《輪舞》(注:亞瑟·許尼茲勒,ArthurSitzler1862-1931,爲奧地利著名的劇作家、小說家。《輪舞》爲許尼茲勒最具代表的劇作之一。在此隱喻爲輪番登場之意,後文出現者亦同)吧?就是那種輪舞曲式的殺人事件——舞臺背景是某處位在紅土丘陵上、可遠眺海面的精神病院,蓄留黑色鬍髭的院長全副心神都放在栽種新品種花卉上,另外還有A、B、C、D四名病患。個人病房以水泥牆與鐵格子隔開,裏面空蕩蕩的,而且還上了鎖,然而,A卻被B殺害,然後依序是B被C殺害,C被D殺害,最後則是D落入A遇害前所設下的圈套而死,接着就照固有模式進行揭穿『駭人的真相』的大逆轉……」

如果是推理小說迷,單聽這些敘述應該就會覺得很有趣吧?聽着紅司興致勃勃的聲音,亞利夫不禁想像,如果是久生在這裏,將會演變成何種亂局?對久生而言,紅司只是在「冰沼家殺人事件」中登場的一個角色,但若讓久生這個女子也在紅司的「兇鳥的黑影」中出現,情況會如何演變?一想到這裏,亞利夫的脣角不自覺地浮現微笑。

紅司誤以爲對方聽得入迷,於是說得更起勁。

「……而且只是單純的小說很無趣,所以我想利用歌舞伎(注:日本傳統藝能,融合舞蹈、對白、歌唱、器樂爲一體)的形式呈現。狂言(注:此處的狂言是歌舞伎腳本的一種,日文爲「通し狂言」。從前觀賞歌舞伎屬於要花上一整天的休閒活動,所以演出的狂言會分成許多場,以時代物(取材自江戶時代以前的故事)與世話物(取材自現實生活的故事)交相混雜,形成複雜的故事。另一種爲「みどり狂言」,只挑選很受歡迎的橋段演出)第一場是仿自人偶劇的義太夫小調(注:歌舞伎借用自人形淨琉璃(人偶說唱劇)的曲調,通常是由一名三味線奏者與一名歌者坐在舞臺旁吟唱伴奏),搭配具有時代感的怪奇傳說,中幕的串場是快速換裝、一人分飾多角的舞踊劇(注:是歌舞伎作品的一種,以舞蹈爲主,故事性很強),第二場的生世話(注:生世話,是前面譯註的世話物的一種,生動寫實地演繹出江廣時代的庶民生活)則是第三起密室事件。說到這個,至今的推理小說總是能貼合時代,但我一直覺得奇怪,因爲現今的世局不是比過去要往前許多嗎?不過,我也不是說那些貪瀆罷工等有如發生在現今的事從後面追上來,而是在創作時,讓小說裏的日期與現實的日期一致。也就是說,要將剛好發生在第三起事件那天的事,不論什麼都行,巧妙地移入小說裏,並塑造成密室殺人,然後,照歌舞伎的規矩,結局的大逆轉又回到古代,並加上樂器伴奏。這裏的曲目當然不是〈兇鳥的黑影〉,就像愛倫坡的小說,精神病院的院長當然從一開始就是個瘋子,但他不是培育出新品種的花卉嗎?所以就轉而銜接上花的形狀與植物學創始者林奈,而曲目名稱就是這個,你覺得呢?」紅司拿來阿藍的筆記本與鉛筆,得意洋洋地在上面寫下七字。

花亦妖輪迴兇烏

紅司撕下該頁,遞向亞利夫。亞利夫卻未搭理,只是漫應一聲,茫然看向他苦心寫下的曲目名稱。這時,紅司終於發現面前這傢伙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便伸手輕捏阿藍臉頰。

「起來了,藍司先生!不要只是猛睡,說話!」他的口氣有點粗暴。

「我沒睡,你說的我都聽到了。」阿藍緩緩抬起臉,脣際浮現某種僵硬的、像蒼司剛纔露出的那種笑容。「但是,小說的舞臺背景爲什麼要設定在鄉下的精神病院?乾脆明白寫上我們家的名稱不就好了?而且紫司郎伯父也真的培育出很多新品種的花卉,所以乾脆就改成:『很久很久以前,在目白一幢老舊宅邸的井底住有三兄弟蒼司、紅司與黃司,而非三姐妹艾爾希、蕾西與緹麗。這三人靠着啃噬流體理論、血液學與檸檬派維生……』」說到這裏,阿藍突然收起筆記本等物件站起來,立刻離開並關上紙門。

還有些發愣的亞利夫驚愕於小說裏的精神病院確實與冰沼家很像的同時,也慢吞吞地將身體挪出暖桌,準備回家,卻突然發現阿藍的話不太對。「怎麼會是三兄弟?你們還有一位兄弟?」

「不,沒有人了,只有哥哥和我兩兄弟。」紅司不知何故突然變得低潮,茫然地回答。

說要在雪中迎接聖誕夜而立刻出遠門的久生,返抵東京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晚上。她一抵達東京,立刻打電話至亞利夫家中。

「哈囉!是我。我剛到上野車站。他們沒發生什麼事吧?流氓的事問得如何了?」

「奈奈?是奈奈吧?你晃到哪裏去了,笨蛋!」亞利夫緊抓話筒大叫。

「沒一開口就罵人笨蛋的道理吧!我問你,大家都還好嗎?還有那流氓——」

「流氓的事查清楚了,包括與紅司的關係,和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這都是小事,現在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真的有人死了!」

「死……」久生重複,下一刻才反應過來,「你再說一遍!誰被殺了?」

「不是被殺,是死了。」亞利夫焦躁地重複,「總之我們先見面再說。你能來澀谷或新宿附近嗎?對,就是現在。」

「由外將內側的門鎖鎖上,雖然有些異想天開的方法可行,但頂多是用鑷子或繩子的老套詭計,就不知道紅哥的〈兇鳥的黑影〉是如何了。」阿藍斜眼注視說。

多虧這個廣播節目,後來才能正確推定紅司的死亡時刻。這是LF電臺每週三晚間十點卅五分播出,由名樂評家蘆原英瞭解說,大日本製糖贊助,專門播放法國香頌的節目「巴黎的街頭」。

藤木田老人這句話讓當時正在翻閱《莎樂美》的亞利夫與正在擺棋子的阿藍同時愕然回頭。在紅色房間妖冷的光線中,藤木田老人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

就在紅司再度高談闊論驚悚小說時,樓梯發出低響,應該是二樓的橙二郎下來了,但他沒有直接過來起居室,而是先到洗手間,因爲洗手間往兩側滑動的門輕輕晃動,持續發出聲響。不知何故,紅司立刻拿回寫上數學公式的紙片,放進口袋,刻意大聲改變話題。

「你說什麼?他知道我?」久生驚訝地問。

「我知道啦,白癡!問題是屍體!提到浴室殺人,最先想到的應該是電氣浴池(注:在日本約西元一九四○年代初出現,藉由在水中產生微量電流以製造某些療效)或西式浴缸,固定模式都是拉起雙腳讓頭部浸在水裏溺死,不過,我猜紅司的死因應該是瓦斯中毒,對吧?」

此時,剛剪完頭髮、顯得很年輕的紅司,忽然像想到什麼似地開口:「昨天晚報刊登的一則新聞很不錯,『松澤精神醫院病患踹死同房病患』,可以用在〈兇鳥的黑影〉中。」

電話另一端先是傳來慌慌張張的聲音,緊接着響起蒼司的聲音。

「這麼說來,那天晚上你和君子上牀了?」阿藍因爲過度驚訝,不自覺說出唐突的話。

「讓我猜猜,被殺的人是紅司,對不對?你問我爲什麼知道?因爲被殺的人除了紅司以外,不會有別人,這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決定的事。沒錯,我當然也知道兇手的名字。」

當時,阿藍一回到房間,亞利夫他們立刻隱約聽到一陣哀傷的男子歌聲。後來才知道那首曲子叫〈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演唱者是前年以這首歌奪得唱片大獎的穆魯吉——在這首歌與歌手廣爲人知之前,只有這時剛好回國的石井好子頻頻演唱,一般人對此尚無深刻印象,後來才終於帶起穆魯吉與這首歌在日本的名氣。

「看這個。」紅司得意地將寫好的公式遞到阿藍鼻尖,「這是我拜託數學老師寫的,絕對是讓你看不出破綻的詭計。」

……老實說,那天傍晚,蒼司本來與亞利夫約好在新宿車站碰面,然後一起用餐、看電影,卻因爲彼此搞錯時間而錯過。入夜後,亞利夫前往冰沼家拜訪,蒼司卻還沒回家,他忽然靈光一閃,打電話到八田皓吉家,發現蒼司剛好繞去那裏——果然,蒼司後來只好自己去看美國版酷斯拉的《深水水怪》。蒼司笑着說完這件事後,又壓低聲音接道:

接下來播了什麼音樂,亞利夫不記得了,只知道大約過了五分鐘,橙二郎慌張地走出書房,好像想起什麼事,跺着風琴般的樓梯下樓,中途卻又突然改變心意,用足以令人嚇一跳的聲音大叫:「阿藍!你在房間嗎?阿藍?」而且還不停在樓梯上上下下,聲音大得有如發生什麼騷動。

第一章

白色磁磚砌成的浴缸沒有蓋子,澄澈的洗澡水冒着熱氣;左邊的洗衣機蓋子被打開,從裏面冒出的肥皂泡泡正慢慢破滅;左右拉動的兩片式玻璃窗以插拴鎖至最底,窗戶上方的狹窄氣窗也緊閉着;洗臉檯的水龍頭沒關緊,但流出的水勢還不至於濺出水花,擺飾在上方架子的小花瓶裏有一枝溫室栽培的純白劍蘭,靜靜地映在昏暗的鏡中。在明滅不定的燈光下,紅司的遺體倒臥在地,背上揹負有如同性戀烙印的十字架形醜陋鞭痕……

八田皓吉雖然高掛八田商事的招牌,從事住宅掮客一行,實際上卻非一般的不動產買賣,而是採取國外的作法,自己先住進要出售的房子,依買家要求進行改建之後,纔將房子交給買家。亞利夫記得蒼司那時還說自己曾調侃八田:「這也不錯,反正你也很樂在其中。」對方聽了卻生氣地答:「你錯了,如果我沒有先住過,根本無從瞭解對方的需要。」說完,八田便接着道出實際情況,原來時常會有外國人向他訂購小型淫蕩的羅馬浴池,而且要求浴室與臥房合併,「事實就是這樣。這些買家都很注重形象,不想讓改建的事被張揚出去。所以我才得先住進去,照買家的意思裝修,之後他們再若無其事地買下。蒼司,你或許認爲這工作很輕鬆,實際上卻相當辛苦哪!」八田眨着給人好感的小眼睛,接着抱怨起自己因爲沒有房子才無法再婚、安定下來,「而且,內人雖然過世,但岳父岳母還健在,內人的弟弟又是不可救藥的流氓,更是讓人操心……」

「西洋棋是會一點,但像麻將一類的就完全不會了。怎麼了嗎?」

「蒼司去九段的八田皓吉家,好像是因爲藤木田先生來訪才刻意出門。」

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瞬間,從敲破玻璃門、打開鐮型鎖到此時,可能還不到兩分鐘。

然而,對在場的發現者來說,當下根本能法顧及其他,吟作老人想衝上前抱起紅司,卻立刻被藤木田老人粗壯的手臂拉回來。

「冰沼家以前的管家,從新潟來的。除了他以外,還有我、阿藍、橙二郎與吟作老人。」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因爲這樣,原本打算回家的亞利夫再度回到起居室,並趁機觀察那位昨天來到東京、有一頭漂亮銀髮的老人藤木田誠。

『什麼事情嚴重,發生什麼事了?』冷靜的聲音聽到話筒另一端的回答,立刻道,『紅司?難道……』但此時,呻吟似的悲痛嗓音不再言語,彷彿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看了最近的報紙,我不禁對這個國家感到愈來愈失望。在酒店吵架,盛怒之下殺死對方;談判分手不成,惱羞成怒而行兇;臨時起意劫車而殺害車主。不論哪一種情況,都是粗糙如枯葉的殺人行爲。是誰都無妨,爲何沒有人能完成有如西方推理小說中極盡巧妙能事的不可能犯罪?這樣我就能立即挺身解謎了。」

亞利夫第一次見到紅司的房間。地板鋪上深紅色厚地毯,窗簾是充滿古典風味、幾近黑色的紅天鵝絨,電暖爐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淡鮭色光芒,桌巾則是用深緋色的綢緞,多種色調巧妙調和,在房間內創造出「紅色的交響曲」。不只如此,紅司似乎還是一名藏書家,桌上放的應該就是剛纔說要拿給亞利夫看的書,包括將三十六部合訂成五冊的詩集《遊牧記》,其中首度刊載目夏耿之介譯的《大烏鴉》,以及黃眠堂主人(注:是日夏耿之介的別號,以下的「撒羅米」即爲「莎樂美」)譯的《院曲撒羅米》大型本。

「呃,可以這麼說。」

亞利夫於是放下棋子,探頭看向樓梯口,但橙二郎似乎刻意背向他。那個背影看起來彷彿一個極狼狽的老太婆,給人異樣的感覺。

「可是……」亞利夫沉吟,「大概從今年秋天起,我就常看到你,但你昨天才來東京……」

「絕對不能碰觸現場。」藤木田老人說話的同時,還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擋住更衣室的門。

「蒼司呢?」

「反正你儘快趕回來……什麼?在浴室,就在剛剛……」

「藤木田?那是誰?別淨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將那天晚上的事依序仔細說明。」她拿出鉛筆與記事本,擺出女記者的架勢,「當天晚上,冰沼家有哪些人——也就是事件的目擊者?藤木田又是誰?」

「什麼是鐮型鎖?」

亞利夫低頭心想,看樣子,這位老人似乎與久生一樣,都想成爲名偵探。如果每個人都像這樣喜歡驚悚小說,犯罪者也得加把勁,免得落於人後了。

「真是嚇了一大跳。」一旁的阿藍喃喃自語,又突然接着說,「啊!『巴黎的街頭』播出時間到了!」說完便轉身衝入對面的自己房間。

「沒錯,但我會這麼說是因爲今年十月左右,紅司在浴室兩扇門各裝了一個牢固的鐮型鎖。」

「啊,已經十點多了。」紅司打斷藤木田的話,將身體挪出暖桌外,雖然也勸亞利夫去洗個澡,卻不等他回答便接着說出意味深長的話,「今天我就特別開放我的房間讓你看看好了。裏而有棋盤,你可以與藤木田先生下盤棋。對了,我有一本書想讓你看看。我先去拿來。」

「就是將鐮刀形鐵片卡入嵌進門板的凹槽的一種鎖,而且只能從門內轉動銀光閃閃的扁平轉柄才能開啓或鎖上。一開始,我們也認爲紅司被殺害,想盡辦法要進入浴室,但是浴室門根本無法移動分亳,阿藍也從脫鞋間出去,試着從外面打開窗戶,但窗戶外部有裝鐵格子,就算沒有,窗戶也是牢牢鎖上。最後因爲面向廚房的那扇木板門太厚,所以大家就打破連接更衣室的玻璃門。雖然費了一番工夫,但還好沒讓玻璃門破得太碎,我才能伸手進去打開鐮型鎖。浴室裏,洗臉槽的水流個不停,日光燈就像……你應該也常看到吧!就『滋——』地忽然亮了起來,『啪——』地熄滅了,然後又是『滋——』地亮起,又——」

然後,話筒裏突然響起冷靜的聲音,

「唉呀!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只是同一天去了『阿拉比克』。可能因爲我有稍微變裝,所以你們纔沒注意到吧!我曾向阿藍揮手,他卻沒發現我……」

亞利夫聽到拿起話筒的橙二郎不客氣地大聲說「打錯了」,並立刻掛斷電話,然後是紅司從更衣室大聲喚來吟作老人、吩咐他什麼事的聲音。但是,在亞利夫三人進入紅司房間、橙二郎回到書房後的約莫三十分鐘內,樓下並未傳來怪異的聲響,二樓的四人也都無人下樓……

「那我們來打麻將吧!」好玩的阿藍似乎想甩開考試的煩惱,在暖桌內踢了踢亞利夫的腳,「可以吧?光田先生今晚可以睡在這裏。」

藤木田誠應該已經超過六十歲,但是氣色絕佳,身材較常人高大,加上穿着深色西裝,予人長期居住國外的印象。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與蒼司的祖父光太郎是同行,而且還常一起到世界各地旅遊,最近已經退休,並回故鄉新潟定居。他從以前就是冰酒家不可或缺的人,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但只要冰沼家出了重大問題,他一定會出面協調,換言之,是個有如家臣的人。

其實亞利夫也發現橙二郎與紅司的關係非常糟,但可能是藤木田已訓完兩人,難得從醫院回家的橙二郎竟乖乖呆在二樓書房,吟作老人巡視完家中門窗後,也默不作聲立刻回房,所以起居室裏只有紅司、阿藍、亞利夫與藤木田老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插畫裏的莎樂美是不錯,但君子的莎樂美也令人印象深刻。當時你帶去的女伴是誰?一個女人進入同志酒吧實在……」

亞利夫忘了下棋的事,專注欣賞《撒羅米》的插畫時,背後忽然響起藤木田老人的聲音。

經藤木田老人這麼一說,亞利夫想起了那位被君子稱爲「鯰魚頭」的鄉紳。沒錯,他的身材確實與藤木田老人十分相似,但他應該是黑髮蓄鬍的中年男子。

「我知道了,你到澀谷的『泉』等我。」

「你是說這個?」藤木田摸了摸漂亮的銀髮,「只要有一頂假髮,要變黑不是什麼難事,而且一洗就掉。對了,你們應該也被推銷了聖誕節的舞會券,一起去吧?」

「雖然是很簡單的詭計,卻相當有趣。」紅司興奮地說,「這個密室需要兩具屍體,而且,被害者屍體被發現時,發現者通常都會慌張地抱起屍體然後放下,對吧?我的着眼點就在這裏,只要屍體被稍微動過,詭計的痕跡就會什麼也不剩……」

「說到推理小說中的不可能犯罪——」果然,阿藍也加入了對話,言語間充滿諷刺,「最近盡是些不足爲奇的密室作品。事實上,沒有比『密室殺人』更沒意義的詭計了。就算是利用機械裝置從某個縫隙射出短刀之類的手法,仍舊很愚蠢。如果不是兇手親自進入密室行兇,就會顯得這個詭計既無趣又可笑。」

不久,阿藍、亞利夫與藤木田老人三人爬上二樓,橙二郎也緊跟在後,就在此時,一樓的電話突然響起。

[圖]

「你應該知道我討厭洗澡吧?」藤木田頭也不回,口氣不悅地回說,「日本人不曉得要珍惜水源嗎?老是拼命想洗澡……」

雖然事實正如久生的猜測,被挑選爲第一名死者的人確實是紅司,但亞利夫會堅持「不是被殺,是死了」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爲紅司的死因怎麼看都只能認爲是病死。

然而,不知爲何,剛纔還能打出去的電話竟突然打不通,又因爲藤木田老人指示不要驚動到鄰居,亞利夫與阿藍只好在夜路上奔跑,衝向並列在目白車站前方右側的兩座黃色公用電話亭。一開始一直是通話中,後來好不容易接通,令人心焦的鈴聲響了一會兒後,話筒那端終於傳出八田皓吉低沉粗濁的嗓音。

12十字架與球

也難怪亞利夫遲疑,畢竟當時那一幕實在太過怪異。大家都擠在更衣室往浴室內探看,因爲正好逆光,加上日光燈閃爍不定,無法看得很清楚,只見倒臥的紅司右手拿着愛用的刮鬍刀,左手握拳,背部彷彿被赤蝮蛇纏繞,隱約浮現奇怪的十字架斑紋。紅司想必是爲了隱瞞這個祕密,纔會連浴室都謹慎鎖上,因爲隨着雙眼逐漸適應昏暗光線,任誰都看得出那有如紅色蚯蚓的十字形交叉是殘酷的鞭笞痕跡。

這天晚上,紅司進入浴室後,不論外面的人怎麼叫,他都沒有回應,門也自內側鎖上,其他人於是敲破玻璃門,這才發現紅司趴臥在地,人已氣絕。雖然有些疑似犯罪事件,但調查後,發現浴室是完全封閉的密室,任何人都無法進入,屍體身上也沒發現任何致命的毒物反應或外傷,根據主治醫師嶺田博士的診斷,死因只能認爲是心臟的老毛病突然惡化,若要請法醫驗屍則得有特殊理由,所以儘管有些許疑點,仍由嶺田醫師開立「因急性冠狀動脈阻塞引發心衰竭致死」的死亡證明書,在久生回來的二十六日這天,將紅司下葬。

剎那間,亞利夫近乎痛心地明白了這些鞭痕的意義。紅司絕對是受人忌諱的被虐狂,而且對象絕非故事裏那種穿黑色緊身衣的美少女或淫蕩的貴婦人,而是阿藍提到的那個流氓。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實踐的膽量,但無須讀過靄理士(注:H.HavelockEllis,英國二十世紀初期的性學權威,著有《性心理學》)的書,身爲受者的性倒錯者自然會有根深蒂固的特殊慾望,希望能受到水手或流氓一類人的虐待,而紅司想當然是順從了自己的慾望。

「又來了,又要開始講『日本人』了。」

首先,應該留在浴室的藤木田老人不知何故卻站在樓梯頂端,交抱雙臂地觀察比較二樓與浴室的方向。問他在做什麼,他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些「因爲橙二郎回書房拿麝香」這類不算回答的回答。他與阿藍都因爲藤木田老人放着屍體不顧而喫了一驚,一到浴室,發現水龍頭已經被關起來,但日光燈仍閃滅不定,光線昏暗,紅司也還維持趴臥的姿勢,腳邊則鋪了一條毛巾,吟作老人就盤坐其上朝屍體雙手合十,口中誦唸經文。

「亞利夏,你的說明很詳細,卻讓人聽得很生氣。我不懂的是,那間浴室爲什麼會是嚴密的密室?我當然知道浴室可以上鎖,但那通常是很簡單的扣鎖,不是嗎?」

「藤木田應該到了吧?他從以前就像我們家的軍師,這次我特地請他從新潟過來,就是爲了調解紅司與叔叔之間的衝突。今晚他會好好開導他們,我想我不在會比較好,所以才找你出來,沒想到……我正好有點事要在這裏處理,但很快就會回家,你能等我嗎?我有事要告訴你……」

終於,阿藍也從自己房間以不輸橙二郎的音量大聲回應:「幹嘛?我正在聽法國香頌!」雖然如此,他仍關掉收音機走出來,隨橙二郎進入書房。

「新潟到東京來回只要半天。」

「呵呵呵,也就是什麼等於什麼嗎?」藤木田老人將紙片拿在手上,不停反覆細看。

[圖]

聽着藤木田老人從背後傳來的吼叫,亞利夫在衝向電話之前,再度回頭牢牢記住眼前光景。

「紅司,你洗好澡了嗎?唉呀!藤木田先生,你還沒洗吧?」橙二郎如巫婆般靜悄悄地佇立在門邊,陰沉的視線從金邊眼鏡內側拂過衆人的臉,「你一定累了,偶爾泡個澡可以好好放鬆一下。」

11第一名死者

紅司微笑聆聽,哼了一聲,突然起身拿來紙筆,開始在紙上寫些像數學公式的東西。

「不用報警了,立刻打電話給蒼司與嶺田醫師。」

這個焦躁的聲音所暗指的,大概是怕自己的親叔叔利用紅司陷入假死狀態的機會,將原本的強心針換成某種毒藥吧!但亞利夫沒想這麼多,回答完「沒問題,有藤木田先生看着」後,便迅速掛斷電話,跑回冰沼家。不過,或許是剛纔那番話所留下的疑惑太深刻了,亞利夫覺得冰沼家似乎籠罩着一股更甚於前的異樣氣氛。

「光田先生,你好像不太喜歡與輸贏有關的事?」

「不不,沒的事,到了這年紀,已經沒那種興致了。」藤木田老人瞪大眼,用力揮手,「我只是喜歡那種氣氛,那天晚上也只是喫頓宵夜就結束了。當然,我是買了鞋子與洋酒給他……算了,先來下盤棋吧!」說完,他便一屁股坐在桌旁,面對棋盤。

橙二郎因爲是醫師,所以逕自走入浴室,以熟練的動作握住紅司的左腕開始把脈。幾秒鐘的屏息等待後,橙二郎轉過冷漠的臉,眼神黯鬱地開口:「已經死了……」

亞利夫焦急地接着說明情況,然而,蒼司一聽到嶺田醫師還沒到,橙二郎準備幫紅司打強心針時,隨即泄出半哭泣的聲音。

此時,洗手間的門又喀啦搖晃,然後一個滑動似的腳步聲接近,接着紙門就被靜靜拉開。

「紅司就在那三十分鐘內被殺——照你的說法是『病死』。」久生停住手上的筆,「不過,雖然你說沒人下樓,但你們在二樓的四人並不是聚在一起的,對吧?」

紅司低聲打岔,老人仍是若無其事的表情。

在這之後,不論樓上樓下,都沒有令人特別注意的動靜,但就在這段時間內——從衆人上二樓的十點二十分左右到大約三十分鐘後的十點五十分——紅司在被鎖上的浴室內成爲一具屍體。

「沒錯,但我之前也讓你看過平面圖。二樓的窗戶全裝上鐵格子,阿藍房間外的露天平臺雖然接着逃生梯,卻是摺疊式的,平時都是往上拉起收着,所以若不經由會發出低沉聲響的樓梯,任誰也無法下樓。我曾試過,無論腳步怎麼輕,還是會發出聲音,睡着時就難說,但只要醒着,不可能沒發覺有人上下樓。更重要的是,我發現藤木田老人不是個簡單人物。」

自從前陣子聽說八田皓吉的事後,亞利夫也不禁在意起蒼司在那邊洗澡一事。

「那太遺憾了。西洋棋呢?完全不會?」

「好,你立刻去準備強心劑。」橙二郎的神情非常悲壯,似乎早有預料……

「瓦斯中毒?不可能。」亞利夫露出詫異的神情,「熱水是靠瓦斯燃燒沒錯,但裏面完全沒有瓦斯味,後來嶺田醫師也說不是瓦斯中毒。我剛纔也說了,紅司是因爲心臟麻痹之類的原因才倒在磁磚地板上,當然,他一絲不掛,但……」

十點五十五分,吟作老人臉色慘白、口中叫喊着什麼跑上樓,嘴脣顫抖地對一起走出門外的四人說:「我照紅司少爺的吩咐去買洗面乳,剛剛纔回來,但不論我怎麼叫,少爺都沒回應,門也從裏面鎖上了,該不會是心臟病發作……」

亞利夫稍後也仔細看過這個公式,卻覺得莫名其妙。

「不行不行,光田,不可以!在嶺田醫師趕到前,別讓叔叔動紅司。你也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如何。說紅司已死的是叔叔,你們其他人都沒確認過,不是嗎?如果紅司其實還沒死呢?快,你趕快回去看看紅司,我現在立刻坐車趕回家。」

「有這則報導嗎?」用新潟腔說完後,藤木田老人慌忙輕咳幾聲以示威嚴,並推高老花眼鏡盯視紅司的臉,改變口音道,「松澤醫院大概也已客滿,無法隔離那種會突然發作而變得狂暴的病患吧!其實現今的日本也一樣,但因爲日本人本來就沒有當壞人的資格,所以才相安無事。」

這天晚上,冰沼家在九月的洞爺丸翻覆事件後,再度掛上白幡。

「不論什麼死法,那還是密室殺人。未送解剖就舉行葬禮,我一定要控告那個嶺田醫師!」

亞利夫本來還不知道九段那邊正在改建中的浴室會是何種模樣,聽了紅司別有深意的回答,他能想像那絕對是淫亂放蕩的浴室。

「真是……難以置信。」就連久生也難得地緊蹙眉頭,不發一語。

在「泉」聽取大略說明的久生似乎對此無法認同,過程中頻頻咋嘴,最後終於忍不住打岔。

「要在九段那兒洗澡?蒼哥也會嚇一跳吧?」下樓的紅司知道電話內容後,脣角扭曲,浮現奇妙笑容。

「光田先生,抱歉,我把蒼司留這麼久。他剛纔還打電話回家,可是一直是通話中……」八田的聲音原本還很悠哉,接着卻突然變了調,「什麼?這可嚴重了!請你等一下……」

「沒錯,他清楚知道你的事。」

「那也不錯嘛!」藤木田老人毫不在意紅司突然轉變的態度,高興地說,「我嘛,不諭是麻將或撲克牌,只要有關輸贏,我部喜歡。我有一次在洛杉磯狂賭大贏,結果這件事至今都還是美國西岸廣爲流傳的話題。」

「別拿這種東西給我看,光是考試就夠讓我頭痛的了。」阿藍不予理會。

「那是不可能的。奈奈,我希望你不要到處聲揚那是他殺事件或什麼的。只要看過現場,你一定會同意醫師的判斷,何況藤木田先生說……」

紅司步履輕快地走上二樓後,錯過回家時機的亞利夫也起身,再度打電話到九段給蒼司。對方表示已燒好冬至的柚子湯要泡澡。但他很快就會回家,請亞利夫無論如何都要等他回來。

善男子若有無量百千萬億衆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聞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入大火不能燒……

亞利夫毅然屈膝,學剛纔的橙二郎,將手輕輕握住紅司的左腕。下一個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沉重與冰冷,紅司的手腕也諷刺地頹然垂下。亞利夫忽然回頭,發現吟作老人身旁有個奇怪的東西——一個溼濡的紅色小皮球。

「這是怎麼回事?」亞利夫搖動老人的肩膀問。

「本來就在這裏的。」老人只是呆然若失地答。

但亞利夫確定,直到剛纔,浴室內都沒有這個東西,而且那是在一般雜貨店都買得到的小皮球,很難說是兇器或兇手留下的東西,不過亞利夫還是先收起來,後來拿給藤木田老人看時,對方也猜不透這東西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亞利夏,你真是的!」久生聽到這裏,用剋制着不上前揪起他衣領的聲音說,「這怎麼不是被殺?怎麼會是病死?這是如假包換的殺人事件!你人在現場,居然連這個也不知道?」

「在這之前確實是這樣,但接下來就整個翻盤了。」亞利夫辯駁道。

亞利夫進入浴室不到十分鐘,先是蒼司衝進來,接獲阿藍電話通知的嶺田醫師也接着趕抵,最後是晚了一步、頻頻念着「不好了」的八田皓吉。原本充滿不祥氣息的紅司之死,在這二人到達後,突然轉爲平淡無奇的病故事件。

水龍頭早被關上,閃爍的日光燈也由瞭解電力的蒼司循着線路檢查,立刻發現是供電錶出問題,但不是被人動手腳,只是因爲太老舊導致的偶發意外,經蒼司簡單修理後,隨即恢復眩眼白光。突然不通的電話當然也不是因爲線路被剪斷,只是卡座內接觸不良,亞利夫稍後拿起話筒,驚訝地發現剛纔一直打不出去的電話,如今卻完全暢通。另外,因被認定是殺人現場,所以沒人碰觸屍體,嶺田醫師卻認爲就這樣將紅司放在地上未免太沒常識,遂立刻指示將之移到客廳。

當然,紅司早已氣絕,雖然無法斷定正確死亡時間,但應該是在十點半左右。初步檢查並沒在屍體身上找到任何毒物或藥物的殘留痕跡,背部的殘酷鞭痕也是幾日前所留,與死因沒有直接關係,因此,將紅司留在冰冷的地磚上,四處奔走打電話,或許真的不是正確行動。嶺田醫師最不滿的也是這一點,別人還沒話說,橙二郎卻是經驗老道的醫師。因此他嚴厲質問橙二郎爲何不在第一時間就注射強心針或做心臟按摩等急救,特別是爲何只憑把脈就輕易斷定紅司已死。

橙二郎的狼狽樣確實很不尋常。自從亞利夫回來後,他就一直待在二樓,任憑大家怎麼叫都不露面,後來不情願地下樓,卻看也沒看紅司的屍體,電話一修好就打電話至醫院,確定綠司是否平安。他顯得很浮躁,但亞刊夫看不出來他在恐懼什麼,抑或是因爲憎惡的紅司過世而壓抑不了內心的興奮。儘管老醫師再三詰問,橙二郎仍露出無所謂的微笑,表示他當然知道只有把脈不行,也曾想回房間煎煮福壽草,無意中想到妻子圭子的手術,遂無心煎藥,讓人聽了直想生氣。

嶺田醫師從蒼司的祖父光太郎還健在時,就一直是冰沼家的主治醫師,與藤木田老人是老棋友,對冰沼家的事當然也一清二楚,所以從橙二郎的狼狽樣與衆人異樣的亢奮中,他立即明白今晚此事的意義,冷漠辛辣地抱怨幾句後,便與蒼司留在屍體旁開始商量。

亞利夫等人被叫到客廳集合已是十二點過後。嶺田醫師低下頭,再度將手伸向紅司的胸口與下顎,檢查撲倒時撞傷的痕跡,臉上浮現露骨的苦澀神情,頭也沒抬地粗暴拉起紅司的手臂,露出上面明顯的注射痕跡。白皙手臂上處處是煤褐色的針孔痕跡,另外還有兩、三塊似是最近留下的小小四方形貼布。

「我也知道他濫用K他命與安非他命。最後一次幫他做診療是今年九月發生洞爺丸那起不幸事件之前,那時情況還沒那麼嚴重,但難保將來不會突然發生心肌梗塞,所以我要他每半個月來複診,但他從沒出現過,我就知道終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嶺田醫師轉頭依序看向衆人,語氣立刻轉爲尖銳,

「我是第一次見到紅司背部這種蚯蚓狀的傷痕,很難斷定是什麼造成的,但若有人說那是鞭笞的痕跡,我也不會否認。爲求慎重,剛纔我還向蒼司求證,才知道似乎真有此事,讓我大喫一驚。我無法確切判斷那是何時留下的傷痕,但至少也有兩三天了。雖然與死因沒有直接關係,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至今還有這種行爲……你們都不是外人,所以我就坦白說了,紅司從小就有受虐狂傾向,但我沒想到他會持續到現在……」

禁忌的祕密被揭開,頓時滿座噤聲。

「事到如今、追查施虐者是誰雖然沒什麼意義,但我們也不該放着這種瘋狂的人不管。蒼司好像也不清楚這人是誰,你們若有什麼線索,請說出來,譬如他有無正在交往的女孩……」

嶺田醫師停下,靜待衆人的回答,卻都無人開口。看到蒼司低着眼,亞利夫知道他也沒勇氣說出對方並非女子。

「唉,沒人知道嗎?好吧,反正對方總會找上門,屆時請蒼司一定要通知我,好嗎?」接着嶺田醫師改變口吻,「死亡診斷書也不用特別寫什麼了,不論是冠狀動脈阻塞或狹心症,反正只要是以急性心臟衰竭爲由就好,如果有人還有疑慮,想請警方進行徹查,請現在說出來。紅司背部的傷痕究竟是不是鞭笞的痕跡,經由解剖應該能確定,如果我們猜測錯誤,立刻就能洗刷紅司的不名譽,但我擔心,一旦紅司的受虐傾向屬實,那事情就很嚴重了。對我來說,我與冰沼家的關係從冰沼家的前兩代就開始了,很不希望你們在遭逢重大不幸之後,又成爲媒體狩獵的目標。我言盡於此,你們如果有什麼意見請提出來,不必有所顧慮。」

亞利夫完全不懂這兩人在說些什麼,問了之後才知道,他們口中的「瘋狂帽商」總是帶着奶油麪包與茶杯,頭戴一頂大帽子走在街上,因爲很像總是隨着讓售房屋搬家的八田皓吉,名字也有諧音(注:八田的日文發音爲hatta,帽商的原文爲thehatter,兩者音近),所以本來打算讓他扮演「瘋狂茶會」中的帽商。

「所謂的事件發生當時……」久生的語氣像是終於要結束詢問,「我從亞利夏那裏知道了事件的前半部,但他後來去車站打電話,所以我無從瞭解後半部的情形,譬如橙二郎爲何急着回二樓?浴室爲何會出現紅色的小皮球?我做了一張這次事件的時間表,現在就唸給你們聽,如果有誤請告訴我。人名方面,我都用名字第一個字代替:

「周邊的說明已經夠了,接着是浴室裏的情況.水龍頭開着可能是正準備刮鬍子,但日光燈閃滅不定的原因呢?」

「就是爲了找出這起離奇死亡事件的真相。各位都知道,紅司是以急性心臟衰竭爲由下葬,但這是在浴室是完全的密室、無人能進出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換言之,只要有一絲能進出浴室的可能,就代表可憎的兇手有殺害紅司的機會。所以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到進出浴室的方法,解開兇殘犯罪的真相,揭露殺人魔陰險巧妙的密室殺人詭計。問題是,浴室的兩個出入口皆以鐮型鎖自內側鎖上,窗戶插拴牢牢鎖緊,窗外的鐵格子沒有異狀,就連沒上鎖的氣窗也嵌上間距僅兩寸(注:日本度量衡單位。一寸爲三.○三公分)的鐵格子,頂多只容幼貓通過——我查過了,這部分沒有詭計施展的痕跡——此外,天花板、牆壁、磁磚地板等等,不但毫無疑點,更沒有讓兇手躲藏的空間。這也就是說,浴室是絕對的密室。目前只剩死亡時刻還有若干疑點,也已肯定橙二郎並未以毒物之類的東西殺害一息尚存的紅司,所以只能確定紅司在我們進入浴室前,的確已經死亡。」

「是關於後門的問題。」久坐指着冰沼家平面圖,「假設兇手是從外面潛入的人,當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入,而要到浴室,就屬從後門進入最近。所以我想知道當時後門的情況,以及它通往哪裏。」

總而言之,紅司是在十點二十分至十點五十分之間遇害。

「理由?」久生以無辜的語氣說,「因爲這是二十年前就決定好的呀!」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無論光線怎麼暗,浴室內絕對只有紅司的屍體,也沒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對吧?浴缸裏的水清澈見底,窗戶牢牢鎖上,又不可能將身體緊貼在天花板角落,地上的磁磚也未動過手腳——不過,兇手確實躲在浴室,並趁衆人離開的短短一分鐘內飛快逃離,留下屍體……不,兇手是如假包換的人類,紅色皮球則是當時兇手留下的東西,那是爲了讓自己變成透明人所用的小道具。想像力的可貴就在於即使沒看過現場,也能立刻識穿兇手的詭計。只要聽了我的說明,你們就會知道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們先繼續之前的問題,藤木田先生與橙二郎先生留在宅邸做了些什麼事?」一口氣說完後,久生開始自顧自地在手提包內找煙。

「唔,還有什麼呢?」久生的手指沿平面圖移動,「對了,浴室的窗戶是使用磨砂玻璃吧?嗯,那就好……中間隔個脫鞋間的儲藏室裏有什麼?阿藍,你知道嗎?」

「鐮型鎖是什麼時候裝的?」藤木田老人問。

事件發生前藤、藍、紅、亞,樓下的起居間。

「我還是自首吧!那個晚上,大家因爲覺得『亞利夫』這名字念起來很像『愛麗絲』(注:亞利夫的日文發音爲alio,愛麗絲爲alice,兩者音近),所以決定捉弄亞利夏——就是紅哥背誦他最得意的〈烏鴉〉的那天——我扮睡鼠,紅哥是三月兔,然後由扮帽商的蒼哥主持『瘋狂茶會』。大家照預定依序說出喝葡萄酒、剪頭髮、烏鴉與桌子爲什麼很像、住在井底的三姐妹等臺詞,最後是說出密室、兇鳥的黑影、謀殺等等以M開頭的名詞,可是蒼哥本來就不想這麼做,所以中途便宣告破局。但亞利夏無意中說出愛麗絲的臺詞時,真的很好笑。」

「他應該會很高興。」亞利夫微笑說,「我告訴藤木田先生你的事了,包括你的名字、上次一起去『阿拉比克』的事,以及在什麼都還未發生前就預言『冰沼家殺人事件』,併爲此事四處奔走追查的事。他聽完後。表示很想見見你這位女偵探,聽聽你的意見。你的意思呢?你剛旅行回來可能很累,但方便的話,我已經與阿藍約好明天傍晚在目白的『蘿勃塔』咖啡店碰面……」

橙,書房。吟,自己房間。

「這個嘛,應該是十月左右吧!」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久生若無其事地回答,「否則不可能會出現一顆紅球,最重要的是,原本躲在浴室內的兇手也將沒有逃走的機會!」

「我無所謂。」久生一臉無事狀,「雖說是福爾摩斯,但我的個性倒是與他哥哥麥克羅夫特相似,並不擅長訊問鐵路局員工或拿放大鏡到處觀察之類的事。而且我有亞利夏畫給我的冰沼家略圖,這樣就夠了。」久生取出上次畫有冰沼家平面圖的紙張,「不過,慎重起見,我還是想請教一、兩個問題。聽說要從二樓下來,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會發出有如風琴聲的樓梯,因爲二樓的窗戶全嵌上了鐵格子。不過,爲什麼要將宅邸弄成像是松澤醫院?」

「我說,紅司那篇〈兇鳥的黑影〉連一個宇都還沒寫。」

「別開玩笑了,這名兇手的動機在於冰沼家的重大祕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但密室詭計沒那麼容易解開。我看,我該去見見他,順便與他一較高低好了……」

大致上就是這樣,問題在發現屍體的十一點過後。簡單地說,我想知道亞利夏與阿藍跑去車站後,藤木田先生、橙二郎先生,以及吟作老人都做了些什麼事——雖然只是我的揣測,但就連昨吟作老人也曾離開屍體旁邊,換言之,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整個浴室完全淨空。」

藤,在走廊。吟,在浴室。

「如果我沒說明事件背後的原委,你是不會了解的。不過,被害者既然是紅司,兇手一定就是那傢伙了。對了,藤木田怎麼說?他好像說過知道兇手詭計之類的話吧?」

「關於今晚的事,我聽說紅司是倒臥在鎖上鐮型鎖的浴室內,雖然感覺有些異樣,但我還是認爲將死因斷定爲心臟麻痹會比較好,所以……」蒼司不理會對方,逕自道。

十二月二十七日,四人自第一次在「阿拉比克」碰面後再度相見。這天的溫度自午後開始逐漸轉冷,雨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白色雪花。先到的亞利夫正與藤木田老人交談時,發現久生與阿藍正好在門口遇上,兩人互拍肩膀,笑得很高興,接着魚貫而入。見到此景,亞利夫不禁心想,若只是爲了表達再見面的喜悅,這種動作也未免太過誇張。

「換言之,你也認爲當天晚上除了我們以外,浴室內還有一個透明人?」阿藍凝視她的臉說。

「你太過獎了。」久生溫柔地笑了,「我會對這次的事件這麼感興趣,主要是因爲警方完全沒有介入,再者是隻有我們知道這是經過詳細計劃的密室殺人事件。當然,這麼一來就沒有警方代勞採集現場指紋、勘查後院是否有可疑腳印等蒐證工作,但若像推理小說寫得那樣,逕自找搜查一課課長出面,也會造成對方困擾,所以我希望這次的「冰沼家殺人事件」能在沒有警方或記者介入的情況下圓滿解決。」

「所以我纔沒說有誰——甚至是你——靠逃生梯上下樓之類的話,我只是認爲或許還有這種方法。」久生深感困擾地辯駁。

「聽說紅司打算寫一篇名爲〈兇鳥的黑影〉的超長篇推理小說,但阿藍查過他房間,並沒發現任何一行已寫好的內容,也沒發現相關的筆記或日記等資料,這是真的嗎?」

蒼、皓,九段。

「真是不可靠的偵探。先前我聽說紅司有點潔癖,所以內衣褲都自己洗,這次洗衣機裏冒出泡沫也是因爲如此?」

發現紅色小皮球。

「嗯,他充滿莫各的自信,說很快就會揭開浴室密室詭計。」

「是的,利用紅色小皮球當道具成爲透明人……」突然間,她注意到了一件事,「你剛纔說了『也』?阿藍,你也這麼認爲?那個詭計應該沒這麼容易被識破纔對……藤木田先生,你對兇手屏息隱身在眼前的說法有什麼看法?」

「你在電話裏也說過這種話。當時你立刻說出被殺的是紅司,讓我嚇了一大跳。如果你連兇手是誰也知道,就別再吊人胃口了,趕快告訴我。」

十點五十分吟,外出購物回到家。紅,沒有回應。

「你的意見很獨特,但我很難贊成。」藤木田老人深思道,「最近的警察已有十足進步,也有像戶高事件(注:西元一九五二年六月二日,大分縣菅生村的派出所一發生爆炸事件,在場埋伏的警察立即逮捕兩名現行犯,事後又逮捕三名犯人,這五人皆是黨黨員。據稱教唆他們的是當時的巡察部長市木春秋,追查後發現此人本名戶高公德,是受命化名潛入黨的間諜。此處雖然稱爲「屍高事件」,但日本較常見的名稱是「菅生事件」)那樣,在事件發生前就查明兇手的實例。不,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我想請教有關你所認定的兇手一事。你是根據什麼,纔會說出若在事件發生前揭穿犯人兇行,犯人現在已經在牢裏之類的話?」

「但事件發生當時,儲藏室以掛鎖鎖上,應該與事件無關。」一旁的藤木田老人補充。

十點四十分橙,找藍。藍,前往書房。

「但我記得紅司曾說〈兇鳥的黑影〉裏有四起密室殺人。」亞利夫回想前些天晚上的情形,語氣激昂,「A、B、C、D四個瘋於輪流殺死對方,最後D被A死前留下的詭計所殺。這起事件不會是一個開端嗎?如果紅司是A,那麼這個數學公式就是讓目前身分未明的D……」

十點五十五分吟,到二樓叫衆人。

「其實,我也稍稍察覺了紅司的性向,卻沒想到他背上有這樣的祕密,還爲此在浴室裝上鐮型鎖。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偶爾有陌生人打電話來家裏,紅司接了電話就立刻出門……」

「我對這方面不太瞭解,但好像是點燈器還什麼的太過老舊,蒼司換了以後就妤了。」

「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討厭安樂椅偵探。」久生意有所指的話令阿藍很不愉快,執拗地從中打岔,「你何不親自去看看?我的房間只有三疊榻榻米大小,本來是用來放置換洗衣物的。外面的平臺是露天的,晾衣臺如今也沒在使用,會設置逃生梯是因爲我們的窗戶都嵌上鐵格子,消防局認爲太危險而要求的。聽你剛纔的話。似乎是認爲有人利用逃生梯上下樓,從晾衣臺往浴室的氣窗動什麼手腳,而且,那個人剛好就是我?」

「所以,我們可以這麼想……」藤木田老人輪流看向在座的人,「雖然紅司尚未動筆寫作,卻被兇手借其身體完成小說的前篇,所以我們必須拆穿兇手的詭計,完成後篇,也就是解決篇,獻給死去的紅司。」

到了年底,學生也少了,店內空蕩蕩的。久生難得拿手提包出門,身上是漆黑色的亞斯特拉罕小羊皮大衣與黑金色交雜的混紡圍巾,手套與麂皮高跟鞋也是黑色的。等她優雅地在內側靠窗位子坐下後,藤木田老人連客套話也省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開口。

「我從亞利夏那裏聽說了你的事。能在殺人事件尚未發生前就先透視兇手的身分,實在是相當了不起的能力。聽說你一接到電話就知道遇害的人是紅司,能告訴我理由嗎?」

「你的話真的很有意思。」久生也認真起來,坐直了上半身。

「如果要像這樣懷疑每個人,那麼,在座的四個人裏,最可疑的就是久生小姐你了。」或許是心情不佳,阿藍彷彿要將久生大卸八塊似地反擊,「推理小說中,不也常有看似沒有動機又有充分不在場證明的人才是真兇的例子?事件發生當天,你說要在雪中迎接聖誕節而出門旅遊,但你說不定就在東京,而且還安排好了二十二號晚上的不在場證明吧?」

「反過來說,也可能有人刻意換上老舊的點燈器讓日光燈閃滅不定?」

過了一陣子都沒人開口,最後是由蒼司代表衆人發言。

「這我也不確定。」

藤木田老人單膝前挪,彷彿至此才終於決定進入正題。

「真是的,亞利夏對這種無聊事的記性總是特別好,竟然連這個都說了。」久生輕輕皺了皺臉,「看過《愛麗絲鏡中奇緣》的故事吧?在《愛麗斯夢遊仙境》裏的瘋狂帽商與三月兔這次成了國王的使者,而帽商在犯罪前就已經被關進了牢裏。我那些話,不過是從這裏想到的玩笑。」

「只有你的房間外有逃生梯吧?從圖上看,連接逃生梯的平臺與晾衣臺是相通的,而平臺正下方就是浴室。雖然剛纔藤木田先生說浴室的氣窗與詭計無關,但若是從晾衣臺下手,或許能夠有所作爲。不過,事件發生時,你人也在房間內——」

「慢着,那個井底住的是三姐妹艾爾希、蕾西與緹麗吧!」久生露出微妙的嚴肅神情反問,「而你們將之取代爲蒼司、紅司與黃司三兄弟?提議開茶會與想出這些臺詞的人是誰?」

「在這裏。」藤木田老人若無其事地從衣服暗袋取出那時的紙片,手指輕敲那道數學公式,「我那天晚上就從紅司脫下的衣服口袋裏偷拿出來了,而且也立刻拿給專攻數學的蒼司看,他很驚訝地說:「紅司那傢伙是從哪裏找人幫他寫出這種東西?」你們大概也知道這裏的P指power,也就是能量,e是指數epoial,好像是什麼特殊對數的底,μ是摩擦係數,θ表示角度。蒼司雖然說他也不太清楚這道數學公式的意思,但應該是爲了讓力量A與力量B維持平衡所需的條件式。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麼認爲那天晚上的浴室有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用,所以這道數學公式應該與事件無關。」

「這……」蒼司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們發現屍體時,鐮型鎖不是自內側鎖上嗎?」

14透明人的呢喃

「好了好了,要內訌也等晚一點再說!」藤木田老人慌忙打岔。「『推理十誡』的第七誡說了,偵探本人不得是兇手,所以我們四人必須先排除在涉嫌者之外。好了,你還想問什麼?」

接下來是電話突然打不通,亞利夏與阿藍於是跑到目白車站。假設中途沒有停下,所以單程時間爲五分鐘,

「的確是鎖着。」藤木田老人也不看場合,立刻回答,「尤其是那種鐮型鎖。你們都知道那種鎖要靠捏住圓扁的柄轉動才能開關,兩扇門又都沒有絲毫縫隙,不論是用穿好線的鑷子或水籠頭的水壓等特殊手法,都無法從外面將門鎖鎖上。假設鐮型鎖只能靠人的手從內側鎖上、開啓,這就表示無人能進出浴室,但……」

十一點五分亞,打電話給蒼。藍,打電話給嶺。

「可以這麼說,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昭和十年十一月以後——藤木田先生,我也很好奇你爲何在事件發生前就已偷偷來到東京,這讓我覺得,你似乎早已知道殺人事件會在何時發生。」

就在藤木田老人留意着浴室裏的動靜,並檢查儲藏室門上的超大掛鎖時,他聽到某個不像人聲的低喃傳來,接着發現橙二郎起身從更農室走到走廊。他迅速望向浴室,確定裏面沒有任何改變後,趕緊追在橙二郎後面,剛好吟作老人正從二樓下來,他遂厲聲要求對方絕不可離開屍體旁邊,吟作老人似乎愣了一下,只是呆站在原地與他對望。這段時間雖然不到一分鐘之久,但至少也有四十到五十秒的時間。假設吟作老人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在之後迅速回到浴室,並發現屍體旁掉落一顆溼濡的紅球,那麼,對於藏身在意外之處的兇手而言,要逃出浴室並遺留一顆紅球,即使是極短暫的時間,仍是不可或缺的……

十點三十五分藍,回自己房間聽廣播『巴黎的街頭』。

13〈兇烏的黑影〉後篇

十點二十分橙,前往起居間。亞,打電話給蒼。

「依吟作老人與蒼司所言,應該沒錯。」

「不,如果與《愛麗絲夢遊仙境》有關,那可能性就更大,也讓『冰沼家殺人事件』更具本格推理的形式。今天我們既然聚集在此……」

都可以理解嗎?那我繼續了……

「真是個觀察力敏銳的女孩!的確,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浴室裏完全沒人。你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

[圖]

「這麼說,紅司是在那時邂逅了對方?」藤木田老人喃喃。

「真巧!」阿藍突然激動地說,「上次我們剛好舉行過『瘋狂茶會』,但亞利夏你可能沒發覺吧!不過,帽商這個角色果然還是要給八田先生比較好。」

或許是不懂久生話裏的意思,藤木田老人凝視她的臉好一會兒後,才佩服地低呼出聲。

橙二郎明明應該準備注射強心針,不知何故卻像個笨蛋似地呆愣在屍體旁,而吟作老人則仍茫然地坐在門檻上,彷彿被什麼附身似地凝視屍體。橙二郎發現後,突然怒斥對方,要他立刻到二樓煎煮福壽草。福壽草的確有治療心臟疾病的功效,但橙二郎的行動仍是有些可疑,所以藤木田老人決定降低他的戒心,以便觀察他接下來的舉動,遂先回到屍體旁,確認紅司已無脈搏,順手關掉水籠頭,從木門走至脫鞋間躲藏。

藤木田老人開始故作姿態。

「不久前我曾打開過,都是一些舊椅子或夏天用的紗門、電扇之類的東西。」

十一點二十分蒼回家。皓,趕抵。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是……」藤木田交抱起雙臂,「暗殺者自外而巧妙地潛入浴室再如風似地逃出是不爭的事實,但兇手殺害紅司後仍躲在浴室的說法,在我看來只是無意義的幻想。下次我會讓你們知道兇手是如何在有如鐵盒的密室進出。現在我先回答你的問題。關於我與橙二郎之後做了什麼事,因爲只有我們兩人知道,或許會被認爲是事先串通說詞,但若不坦白說明,對你們的推理也不公平,所以希望你們都能相信我所言屬實……」

「可是,根據當時他所說……」話一出口,亞利夫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他死前寫下的數學公式呢?」

「我沒說是你呀……」

「不,我來東京的理由很簡單,純粹只是爲了讓這把老骨頭好好休息,而且新潟也沒有令人眼睛一亮的同志酒吧。話又說回來,福爾摩斯小姐不僅知道兇手是誰,似乎也已經掌握其行兇手法,實在很了不起。看樣子,或許我已無用武之地了。」

紅,去浴室。吟,外出購物。

「沒關係,用不着客氣。不過,那天晚上,我回房沒多久就被叔叔叫去書房,之後如何我不清楚,但在那之前,絕對不是我。我沒量過從晾衣臺到氣窗的距離,但若要動些什麼手腳,勢必得吊在半空中才行。那道摺疊式的鐵製逃生梯早已鏽蝕大半,單憑一個人的力量要將它拉開就很喫力了,更何況就算順利下樓,又要怎麼進出浴室?」

藤木田老人卻視若無睹,「不論如何,密室殺人光是那間浴室就很夠了,重點在於如何破解這個有如銅牆鐵壁的詭計。福爾摩斯小姐,你覺得呢?你大概還沒看過冰沼家吧?從這裏過去不用十分鐘路程,何不代牟禮田先生前往弔唁?就算不知道現場也能預測出兇手的身分,但……」

「咦?你說什麼?我沒仔細聽。」

有人打錯電話。橙,前往書房。

十一點整發現屍體、紅色十字架與其他。

藤、藍、亞,前往二樓的紅色房間。

「誰?當然是紅哥了。他是很敏銳的人,他說亞利夏似乎不是單純來我們家玩,而是受人所託來家裏窺探,所以不如反過來捉弄他。我沒辦法,只好……」

發現屍體後,人在走廊的藤木田老人聽到電話突然打不出去,便大聲回答,要求亞利夫他們跑到車站前打電話,而且不要驚動到鄰居,之後立刻檢查浴室的另一個出入口——緊鄰脫鞋間,面向廚房,位在洗臉檯旁邊的木門。他拿出手帕試着開啓鐮型鎖,並小心不留下自己的指紋,卻發現捏住銀色轉柄的指尖若不用力,根本難以順利操作,比起亞利夫他們破壞門而開啓的鎖要花上更多工夫。當然,門與地板之間也沒有足以讓繩線穿過的縫隙。藤木田老人接着走到外面,進入脫鞋間察看,當然,在做這些事時,他也不時注意身後的橙二郎在做什麼。

「呵呵,二十年前,紅司才四歲,光太郎也纔剛因函館大火而過世,難道是與這些事有關?」

「在浴室處於完全的密閉狀態,紅司身上也找不到外傷或中毒跡象的情況下,的確能照蒼司說的,斷定爲心臟麻痹或其他毛病致死,而非他殺。可是,若情況完全相反呢?也就是說,成爲密室的浴室其實可以進出,那就必須視爲殺人事件了,畢竟在電氣浴池內導電或將空氣注入靜脈之類的老式手法,都能將他殺僞裝成病死。」藤木田老人提出異議。

事已至此,沒人對嶺田醫師的話表示異議。最初的氛圍雖然極酷似殺人事件,橙二郎的舉動也很怪異,再加上還有紅色十字架與小皮球所產生的疑點,但最終還是隻能認爲,紅司是在準備刮鬍子時,日光燈突然開始閃爍,接着心臟病猛然發作,來不及出聲就向前仆倒氣絕。衆人低聲交換意見後,蒼司綜合所有想法,表示嶺田醫師若不認爲紅司的死有疑點,那就不要報警,並將紅司下葬,而事情就到這裏告一個段落。

「什麼松澤醫院!」阿藍有點生氣,「我們只是爲了防小偷!當初建造房子時,我們家仍在經營珠寶業,竊賊都以爲屋裏到處是珠寶,絡繹不絕地來,所以才——」

十一點十分藍、亞,回到宅邸,橙在書房。

「喂,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擺脫不了幼稚的偵探扮演遊戲?」嶺田醫師一臉爲難地打斷老友的話,「那種無意義的辯論稍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不要讓紅司背部的祕密公開,我希望大家針對這點做決定。」

「纔不是這樣,那是指祕密房間,而不是指鎖上的封閉房間。」阿藍似乎對此有深入研究。

久生以女王似的笑容制止了微微驚呼的三人。

「沒錯,這也是重點。」藤木田老人一臉深有同感的表情。「後面的木板門只有一個簡單的扣鎖,只要從圍牆外伸手進來就能打開,輕忽得讓人驚訝。後來問過原因,才知道冰沼家的人幾乎不從這裏進出,而且門外是鄰居的私有道路,基本上不會有人通行,所以才這麼放心。不過,從後門到浴室的路上都鋪以石板,就算有人走過也不會留下腳印,這一點不盡快改善不行。從後門出去是一條狹窄坡道,雖然能通向前往池袋的大馬路,卻是連貓也不會在晚上經過的地方,許多大宅後面常有這種荒涼的小路。那一帶都是大門深鎖的住宅,根本無法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人居住,後門斜前方那幢老舊宅邸也是,而且,日本人爲什麼部不喜歡掛上門牌……」

「啊。對呀!我到處找過了,卻什麼都沒發現,不過他自己也說過還沒動筆。」

聽到這裏,亞利夫雖然大致瞭解了「瘋狂茶會」的前因後果,但仍不明白帽商與三月兔是怎麼回事,只好笑了笑。

「我懂了。亞利夏,你會堅持紅司不是被殺而是病死,就是因爲要守護冰沼家的名譽吧……不過,這或許正是兇手的目的,爲了利用冰沼家不希望鞭痕祕密曝光而選擇隱瞞事件的心理,故意挑在浴室行兇,真是太狡猾了,兇手現在或許正張嘴大笑吧!真是的,只因爲旅行時間拖長了點,就被先下手爲強,一切都反過來了。不過,那也無妨,反正我已經知道兇手的名字了……」

「你意思是按照情節殺人?太老套了!」藤木田老人立刻駁斥,「而且四個密室實在太亂來丁!你不知道諾克斯的『推理十誡』的第三誡是,絕不可使用一個以上的密室或祕密通道嗎?」

「不可或缺嗎?」久生充滿自信地說,「各位簡直是特地爲兇手鋪了一條通往脫鞋間的逃走路線。還有,你聽到的那個莫名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會是橙二郎發出來的嗎?」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藤木田老人皺眉說,在只有一瞬間的情況下,人類的耳朵最不足以倚恃。當時因爲浴室只有橙二郎一個人,所以他便單純地認爲那聲音是來自橙二郎,但若如久生所言,浴室裏還有一個透明人,那麼那聲音要從何處來都行。此外,那聲低喃又極端模糊不清,勉強要說的話,語尾聽來就像「……yaru」,但感覺上與日語裏要做什麼的「做」(注:此處的原文是「やる」,念爲yaru,通常譯成「做……」之意)又不太一樣。

雖然這些話極不足以採信,但藤木田老人不斷強調併發誓說,他躲在脫鞋間的時間幾乎只有一瞬間,愣愣站着的橙二郎想趁機以電光火石的速度在紅司身上施打特別藥物——也就是在昏迷的紅司身上注射連嶺田醫師都檢查不出的毒物,置他於死——是不可能的事。換言之,紅司在衆人敲破玻璃、打開鐮型鎖往內看之前,早己死亡。

「這種事在尚未解剖以前無法確定,不過就先這麼認爲好了。然後呢?橙二郎去哪裏了?」

藤木田老人吩咐吟作老人不可離開屍體之後,在走廊旁的樓梯正下方追上橙二郎。當時橙二郎正不停撥着電話機的號碼盤,口中不住喃喃:「嬰兒、嬰兒……」他猛地抓住橙二郎肩膀詢問怎麼一回事,橙二郎只是一臉嚴肅地表示,無論如何都得打電話到綠司出生的醫院,接着又說電話一直無法打通,要去隔壁的堂前家借電話,說完便從內玄關準備外出。

藤木田老人隨即勸道,「都過了深夜十一點了,而且又是紅司死亡的這個時候,如果驚動到鄰居,事後不是用紅司病死的說詞就能了事的。」但橙二郎固執依舊,表示既然如此,那他要去車站打電話。藤木田老人遂喝斥說,剛纔出去打電話的兩人應該也會打給故障臺,要求對方立刻派人來修理,反倒是紅司,怎麼能就這樣放着他不管。因此橙二郎才又急忙跑上二樓,嘴裏說着如果福壽草不行,麝香應該有用之類的話,在藥物櫃不停翻找。最後,藤木田老人不得已地站在樓梯下方,在亞利夫他們回來前,同時監視浴室與二樓的動靜,並思考究竟是何事讓橙二郎急着想打電話到醫院。他知道橙二郎本來就是個怪人,時常出現脫軌的舉止,但這天晚上的行爲真的很不尋常。

電話後來不知何時已好了——話雖這麼說,其實是站在樓梯下方的藤木田老人突然聽到電話發出喀嚓的清脆聲響,心下一動,拿起話筒一聽,才發現電話已經通了。這麼一來,橙二鄖終於如願打電話至醫院,確認了綠司的平安,也才稍微冷靜下來,向大家解釋自己剛纔的怪異行爲。這段說明,亞利夫他們也聽到了。

「我後來沒替紅司注射強心針,一是因爲量完脈搏後就知道他沒救了,而且也不想再看一次他背部那恐怖的傷痕。你們也知道,圭子生綠司時,因爲胎位逆轉,不得不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剖腹生產,我則握住她的手陪到最後。不論對醫師或對一位丈夫來說,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怎麼也忘不了當時那刺鼻的血腥味,所以一見到紅司背上的紅色十字架,立刻聯想到那時的情景,心中突然感到很不安,擔心綠司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說來丟臉,我都這把年紀了才第一次當父親,所以不論如何也要打通電話確認綠司的平安……哈哈,你們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橙二郎雖然乾笑着說了這些話,但他當時極力避免見到紅司屍體的態度絕對另有隱情,問題是,在這之後他就躲到醫院去了,根本極少在宅邸內露面。找警察幫忙當然可以,但就目前的情況來說,除非找到什麼關鍵性的事實,不然也沒辦法讓他說實話。而臣,那天晚上藤木田老人受蒼司所託來解開他與紅司的心結,他卻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

藤木田老人的用詞逐漸尖銳,表示橙二郎是冰沼家唯一的污點,難保不會因爲慾望而殺人,「他那死於廣島原爆的姐姐朱實,雖然非常吝嗇,但至少個性開朗、橙二郎卻無可救藥,明明與紫司郎的感情極差,自己的醫院燒燬後,竟然還能厚顏無恥地回到宅邸……」

由於他的話逐漸帶有攻擊意味,至今一直默默聆聽的亞利夫終於開口,似是打算求證。

「所以橙二郎衝出浴室時,口中正『嬰兒、嬰兒』地反覆喃喃?」也不等對方點頭,亞利夫又立刻接道,「這該不會是另有原因吧?實際上,他根本不是擔心在醫院的綠司,而是在昏暗浴室某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那顆紅球,一時錯看,誤以爲那是畸形的嬰兒,而在事後掩飾說擔心綠司?」

「這是什麼意思?」藤木田老人反問。

「亞利夏,你在說什麼呀!」久生從旁打岔,「你的話雖然挺駭人聽聞的,但重點是紅司背部的十字架。關於施虐的人有什麼消息嗎?我聽說是某個地方的流氓,但真的有這個人?」

——這是不論是誰都會在腦海中產生各種想像,卻又刻意迴避的問題。既然都已留下如此鮮明醜陋的傷痕,那麼此人的存在絕對無庸置疑,不過,除非那個人懷疑紅司的猝死而主動前往冰沼家,否則就只是傳說中的一抹影子。

「我記得……」阿藍垂下視線,壓低聲音道,「蒼哥曾接過一通找紅哥的電話,對方的說話方式很粗魯,自稱是『genji』還『kenji』的。後來蒼哥問紅哥那傢伙是誰,紅哥淺笑回答是在外頭混的。此外,吟作老人曾有一次發現紅哥的鞭痕,問他怎麼回事,他卻大怒而沒回答。吟作老人擔心地找蒼哥商量,才推測出這個叫知道kenji還genji的流氓與紅哥有不正常的曖昧關係。可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之後就再也沒接到這種電話了,就連紅哥死後也是……」阿監語氣抑鬱地說。

「如果每件事都像這樣一知半解,『冰沼家殺人事件』就無法解決了,雖然還有其他不是很必要的事,譬如扮成愛奴人威脅阿藍的人。」久生語氣輕快地接道,「那傢伙之後還有出現嗎?對了,還沒到下一個月圓之夜嘛——像什麼愛奴人、流氓,或橙二郎的怪異舉止,乾脆都趁機一併解決,而且我不認爲紅司的遇害與這些事有直接關聯,不至於令真相扭曲。」

她會如此確信,顯然是對自己的調查相當有自信,已有把握指出兇手。

「不能說一定沒有關聯。」藤木田老人自有一套獨特見解,「不論如何,我們都還不知道至今所知的事究竟是不是不得要領,但我們沒有那個流氓的任何消息,以及橙二郎在浴室的怪異舉止的這兩件事之間,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聯。說起來,推定紅司死亡的那段時間,橙二郎確實待在二樓,不曾踏入浴室。雖然他在十點四十分左右衝出書房叫喚阿藍,但他並未下樓,當然也不可能接近浴室,所以就不在場證明這一點來說——」

「真是的,你這些話都是從我這兒拿過去的吧!」久生不以爲然地說。

丙.將行兇時間僞裝成比實際時間早:這一點還比較有可能,破壞密室進入,迅速殺死被害者。不過,根據藤木田先生說的,橙二郎沒有做任何小動作的時間,在他衝出浴室後又有吟作老人接着在一旁守着紅司,不可能有人能動手。接着嶺田醫師來了,大概是十一點二十分至三十分之間,對吧?雖然沒有解剖驗屍,但若嶺田醫師判斷無誤,紅司至少已經死亡一小時,那他就是在浴室完全封閉的狀態下死亡,而這一點也就無法成立。至於這一項後面附註的利用密室的部分或全部製造縫隙,因爲工程浩大,所以也不可能。接下來的方法雖然幼稚,卻也是最後一個。

「沒錯。所以我立刻去供奉目黑不動明王的寺院,但那裏只有販售開運筷子、葫蘆護身符之類的東西,無從瞭解不動明王的背景,所以我便到寺院辦事處詢問目赤與目黃不動明王的事。對方說,青、白、赤、黑、黃五色依序代表東、西、南、北、中九個方位,而非佛像眼珠的顏色,而且目黑不動明王是一千一百五十年前,天台宗第三代宗主慈覺大師所設置的,至於爲何要以周遭都是茫茫草原的武藏國爲中心設立五色不動明王,對方則說得不清不楚,只說目黑不動明王因爲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垂青而擁有華麗的寺院,香火鼎盛,可能是因爲這樣才產生其他不動明王云云。但我反問,一開始應該不可能只有目黑不動明王單獨出現,對方卻無法回答,結果也不讓我看佛像本尊,害我白白損失五百圓的香油錢。」

此時,阿藍突然開口:「亂步的全集已經出版了,從新年號那一期起,他也開始着手寫兩部長篇,我已經讀過〈化人幻戲〉,但〈影男〉還沒看過,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內容?」

此時,大家都認爲這些話只是亞利夫的突發奇想,誰都沒料到,阿藍的話竟會完全命中自己的將來,而藤木田老人似乎對這類「不合理的開端」非常感興趣。

「亞利夏的話雖然不能當真,但那天晚上紅司在浴室內與某個人碰面卻是不爭的事實。明明留下了清楚的證據,但各位似乎都沒注意到。」

「或許吧!但在你回來前,我一直站在樓梯不注意二樓與浴室的動靜,如果是從脫鞋間旁邊的門出入就另當別論,但他完全沒有從更農室踏出一步,爲什麼——」

「冰沼家到蒼司這一代是第四代,從曾祖父算起,總共有三項罪業。第一項當然是誠太郎與愛奴蛇神的糾葛,但這與此次的殺人事件似乎無關,因爲從之前那個晚上到現在,那個蛇神的使者就不曾再露面,浴室裏也沒遺落蛇形的刀子或頭巾等東西,不過,我在這裏就順便解開八十年前,誠二郎爲何突然失蹤的祕密吧!

「我讀過的推理小說畢竟不多,因此對這裏提出的簡略說明感到有點不解,但目前先就歸類至此項的詭計依序看下去,

「沒錯,沒有兇手進出的密室殺人太可笑了。」

丁.兇手躲於門後,趁命案發現者湧入之際逃出:唯一的方法只剩這個詭計的變形。也就是說,我們進入浴室時,兇手還躲在裏面,但不是門後面,而是更令人意外的地方。上次奈奈曾提到同樣的事,所以我再繼續說下去就對她不好意思了。」

「無妨,無妨。」藤木田老人立刻接口,「這樣等於又多一位偵探了。但是,亞利夏,你認爲的兇手應該是能利用物理方式進出浴室、終結紅司生命的人,而不是穿牆幽靈什麼的吧?」

「誰都會想的。」

「沒關係,你就說吧!放心,你的表情不像是想到我推出來的詭計。」

雖然阿藍幫腔似地補充,但亞利夫仍對殺人是否都需要使用嶄新的方式抱持極大疑問,而對聚集在這裏的人來說,這一點卻剛好是他們最關心的事。

└堇三郎——藍司

「亞利夏,你的〈兇鳥的黑影〉後篇順利完成了嗎?合理說明一切現象,並利用全新詭計的解決篇?不過,比起這個,我更想聽聽你那千年前就已爲冰沼家準備好的五具棺材的說法。」

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來臨,一月底解散國會,二月底大選大致底定,去年年底民主黨、自由黨、鷹派、鴿派的政黨紛爭仍延續至今,彷彿要配合這世上的動盪似的,犯罪件數也持續攀升,而且主要都是兇殘的犯罪。根據當時警視廳的公佈,這些犯罪的殺人手法都極端殘忍,不同以往常見的衝動殺人,而是計劃性行兇,因而也特別引人注目。另一方面,東京都內創下一天發生四十二起火警、八十起交通事故的新紀錄,而且還開始流行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熱病,誰都意識不到自己罹患此病,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時早已痊癒。

「是關於殺害紅司的兇手。聽了這麼多,我總覺得你們的說法過於高尚,也太趣味化,與實際的殺人有一段距離。你們認定這起犯行具有犯罪史上前所未有的動機與手法,但兇手從未這樣宣佈,不是嗎?所以,我是這麼想的……」

└綾女(妹)│└—紅司

「只要知道紅司與誰見面,應該就能拆穿密室之謎,但對方並非這世間的活人,而是死者。不,我的意思是被認定已死的人,不是吟作老人那種恍惚的夢囈。我已經對亞利夏說過好幾次,這次的事件就算調查那些活着的人也不會有結果,因爲這是必須徹查冰沼家八十年的歷史才能瞭解的悲劇!坦白說,我說要在雪中度過聖誕節是假的,從九州搭機到北海道拼命蒐集冰沼家的資料纔是真。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與亞利夏用區區五百圓得到的內容不同,關係也更重大,所以希望你們能用心聽。對了,阿藍,紅司被殺的二十二日晚上,我在札幌見到你老家店裏的店長百門瀨先生,如果對我的不在場證明有疑慮,不妨問問他。

「藤木田先生。」亞利夫脣際浮現前所未有的微笑,「華生的角色我當然可以接受,不過,我也有自己的看法。」

「那是當然。」藤木田老人屈指算了算,「今天是二十七日,年底大家都忙,公開的時間就訂在從今天算起的十天後,也就是明年的一月六日。至於地點嘛……這裏雖然也很安靜,但應該沒辦法坐太久,所以就去「阿拉比克」好了,而且那裏還是我們四人初次見面的地方,你們覺得如何?那裏的二樓正好有個供人休息的廂房,我會事先預約。此外,當天敘述的推理必須是能讓每個人都認同,而且是任何推理小說皆未曾有過的例子。這樣不會太難吧?」

「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很普通的兇手所做的很普通的行爲,應該也可以掌握事件的核心。譬如吟作老人,各位對他完全沒有疑心,但——」

「不論我如何調查,都找不到誠太郎狩獵愛奴人的確實證據,但我也無法確定他是不是被誣陷,因此我便先排除此事,針對他這個人進行調查,發現確實如阿藍所說,他在明治三年赴美,四、五年後與克拉克博士先後抵達日本,並擔任開拓使的九職等官員,爲博士翻譯。明治十年四月,誠太郎爲返美的博士送行,六月至東京的英語學校發表著名演說,引薦新渡戶稻造等人至北海道,這些事全記在《內村鑑三傳》與宮部金吾(注:植物學者,與內村鑑三是札幌農校(今北海道大學的前身,該校首任訓導主任即爲克拉克博士)的同期學生)的札記中。接着,大概過了半年或半年不到的時間,誠太郎與黑田長官發生衝突,被下放至九州。因此,這半年內一定發生什麼事改變了他,就算不是狩獵愛奴人,至少出讓他突然產生殺戮之心。我左思右想,認爲原因一定出在與他一起赴美的某個人出了事,換言之,誠太郎赴美期間,冰沼家的悲劇已開始醞釀。

「亞利夏,你真厲害!」阿藍佩服地說,「連這種事都能察覺到,讓你當華生太可惜了。」

「但我覺得奇怪的是,躲在某處、依照紅司構想的情節殺人的兇手,未免太過好事。知道紅司故事梗概的人只有極少數,若真有這種人,必是紅司自己,所以紅司說不定只是裝死,吟作老人也纔沒有給人悲傷的感覺,但紅司確實已死,因此有一陣子,我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

就這樣,隨口討論起推理小說的四位推理遊民開始着手解明「冰沼家殺人事件」,而且很奇妙地,四人各自提出不同的行兇手法。

「那好,就是洗衣機裏面——」

「或許吧!但不同的是,吟作老人認爲是不動明王降臨,我卻認爲來者是受其啓示之人。」

「話說回來,冰沼家實在是個令人驚異的家族,母系方面的資料彷彿完全斷絕,極難追查,只查到牟禮田是母系那邊最近的親戚,其次則是八田皓吉這個遠到不能再遠的遠親。爲了能讓你們瞭解得更清楚,我製作了一張簡陋冰沼家家譜。」語畢,久生取出了一張紙。

「哦,說來聽聽。」

「誠太郎出身長州藩,懷抱理想前往江戶,明治元年在神田錦町的森有禮家當過書僮,這一點,阿藍,你知道嗎?沒錯,就是後來成爲第一任文部大臣的森有禮。明治三年,森有禮成爲少弁官赴美之際,本來是帶大學南校(注:自江戶時代延續下來的教育機關,明治年間一度改爲此名,是現今東京大學的前身)的教授矢田部良吉與橋和吉郎隨行,但誠太郎硬是從旁插入,最後擠下橋和吉郎,前往美國。這個橋和吉郎就是後來成爲大藏大臣,並被稱爲『達摩藏臣』的高橋是清,從他的《是清自傳》可以發現他在口述這件事時的語氣並不愉快。

「你的說法當然也對,畢竟尋找動機並不是很容易。好啦!這麼一來,事情就變得很有意思了。久生小姐絕對是福爾摩斯小姐。阿藍的話,雖然我希望讓他當波特萊德(注:出現於莫里斯·盧布朗《奇巖城》裏的高中偵探,身材高大。下文的白羅與梅利維爾分別是阿嘉莎·克莉絲蒂與狄克森筆下的名偵深),但看他體型,就當丘勒·白羅吧!白羅雖然出生於比利時,卻是在英國大放異彩的神探。至於我自己,我名字的縮寫字母是H·M,成爲亨利·梅利維爾也是當然。這次『冰沼家殺人事件』能集結這些名探共同解決,實在非常壯觀。此外,亞利夏就扮演三人份的華生。因爲你從初次拜訪冰沼家那天起,就費心寫下了詳細的紀錄,不是嗎?因此,明年昭和三十年一月六日那天晚上,請你務必記錄得更爲詳盡,免得日後要出版回憶錄時出錯。如此一來,我的……」

沒多久,藤木田老人搖晃肥胖身軀,豪爽地笑說:「我還以爲你會說些什麼,原來是五色不動明王派遣矜羯羅童子或制吒迦童子潛入冰沼家浴室,而且還無處可逃、躲進洗衣機內。真有意思!矜羯羅童子與最新型的洗衣機,亞利夏,你大概也與吟作老人一樣,有宗教性妄想症的傾向了。五具棺材的構想雖然不簡單,但解謎上必須絕對科學,無法解釋的超自然力量也是諾克斯在『推理十誡』的第二誡嚴格勸誡的。」

「我也直接問過吟作老人,當然,他不可能坦白告訴我,不過,我卻因此發覺這次的事件牽扯到某種晦暗的因果關係,絕非一般的殺人事件。」

乙.將行兇時間僞裝成比實際時間晚:這應該是在房間尚未形成密室時殺人,然後在有人監視該房間時,製造出被害者的慘叫聲,或讓人見到玻璃上映現移動的人影,但一進入房間只見屍體,不見兇手。不過,在這次事件中也不適用。

衆人均訝異地注視將隨處都可買到的紅色小皮球當成童子化身的亞利夫。

如果蘭鑄或君子在店裏,一定會鬧成一團,還好他們好像去看電影還是購物而不在,只剩彈三絃琴的老伯——他自稱「花婆」——看店。

被這麼輕易駁斥,亞利夫也噤口不語,此時久生卻優雅地坐直身子,用冷冷的語氣開口。

「咳咳。」藤木田老人似乎終於恢復氣力,輕咳兩聲,「兇手從密室外給予裏面的人痛擊,或被害者害怕遇襲而躲入謎室上鎖,然後死亡。不論何者,都屬於上乘的密室詭計。不過,亞利夏,」老人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這些在從前的推理小說中皆有先例,你以爲冰沼家的邪佞兇手會不要臉地使剛過去的詭計?不,我認爲兇手會使用史無前例的狡獪手法進出浴室,讓紅司的死亡看起來像病死的,然後讓他順利下葬。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裏討論、推理,就是希望完成各自的〈兇鳥的黑影〉後篇,供奉於紅司的靈前,以及揭穿兇手的詭計。」

「原來如此,不過,先不說五色不動明王的緣起。」藤木田老人立刻轉回主題,「重要的是瞭解他們與這起殺人事件有何關聯,這纔是你的責任所在。不合理的開始與合理的解決正是本恪推理小說的固定模式,紅司不可能是觸怒了不動明王才猝死的。」

「我已讀過諾克斯的『推理十誡』。其中第九誡寫着,擔任華生角色者,不論想到什麼都不得隱瞞,而且絕對要比讀者稍微低能。但是,你不覺得能發現白色房間很不簡單嗎?而且我還知道另一個消失的『黑色房間』在哪裏,所以說,讓我擔任華生的角色不會可惜了點嗎?」

此時的蒼司端坐如修行者,看起來就像木木高太郎《青色鞏膜》裏描寫的主角般,身上揹負沉重的悲劇,與初次見面時相比,簡直只剩一具空殼。洞爺丸事件後,他經常出門小旅行,平時則都過了中午纔出門,很晚纔回家。大家還在想他去了哪裏,其實他不過是在電影院裏呆坐上好幾個小時。他曾苦笑着說,他只有在彷彿昏暗船艙的地方靜靜坐着才能感到救贖,因此,他的眼睛瞎了或許會比較幸福。如今,繼最敬愛的父親之後,唯一的親弟弟又遇害身亡,蒼司似乎已完全喪失生氣。如果紅司的死真是他殺,憑蒼司的敏銳頭腦,應該能立刻想到兇手是誰,不然至少也會有個底,但問題是,他的精神狀態大概無法承受懷疑他人的後果吧!

「絕不能是老人!」藤木田老人用令人嚇一跳的聲音說,「不能以老人或女僕爲兇手也是諾克斯——不,是範達因的推理小說二十法則之一。總之,吟作老人絕對沒問題!從大正時代光太郎開始僱用他時,我就認識他了。那時他才十八歲左右,是個活潑的俊美少年,可惜從光太郎離奇死亡的那一年起,他便開始信奉不動明王,但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像現在這樣癡癡呆呆的。」

「沒人說吟作老人是兇手!」亞利夫也有點動氣,「可是,儘管他對冰沼家無比忠誠,卻也不能因此被排除在外。提到殺人,每個人都認爲一定是壞人殺死好人,但這觀念未免好笑,我不是暗指紅司是壞人,但橙二郎衝出浴室,吟作老人隨即像算好似地來到屍體旁也是事實。」

「假設目白的『白色房間』是紅司之墓,那麼我家某處或許會突然出現我從未注意到的「黑色房間」,而且搞不好還是預定給蒼司的墳墓。此外尚有三尊不動明王,冰沼家的男人也還有阿藍、橙二郎與綠司三人,也許這便是自遠古以前便預定給他們的墳墓,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出五色不動明王與冰沼家的關係——」

「我之所以會知道隱藏在這起事件背後更深奧、更晦暗之內幕並非肇因於百年前的故事,而是有更久遠的因緣,主要是因爲另一個『黑色房間』。當我想着它會在哪裏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你們知道在哪嗎?是在我家,很怪,對吧?我家在目黑,冰沼家在目白。「目黑」這個地名源自目黑不動明王,所以我猜想會不會有目白不動明王,便去詢問吟作老人,他說在千歲橋對面確實有一尊不動明王,而且在千年以前的武藏國共有目青、目赤、目黃、目黑、目白等五色不動明王,那正是冰沼家的守護本尊。我又問目黃與目赤不動明王在哪裏,他卻笑而不答。

「嗯,就這方面來說,我也認爲這不是一般的殺人事件,紅司並非被殺,而是得到救贖。我曾就此事向吟作老人確認,結果他神情嚴肅地說,事實上,那天晚上出現了來自北國的穢神——也就是愛奴蛇神——企圖殺害紅司,於是冰沼家的守護神不動明王便派矜羯羅與制吒迦兩童子前來相助,不過,他那口氣簡直就像在說不動明王親臨——」

「請等一下!」亞利夫不滿地打岔,「有件事我怎麼也不懂。如果紅司真的死於他殺,我雖然能接受有個怪傢伙躲在浴室的說法,但也不見得必然如此吧?兇手也可以在浴室外製造聲響或什麼的,吸引紅司離開浴室到後院附近,然後再加以突襲;紅司受襲後,倉皇逃回浴室,從內側鎖上鐮型鎖,卻突然心臟病發而死,不是嗎?紅司手握剃刀,或許就是因爲害怕兇手的襲擊。而且,就算是密室殺人,爲什麼兇手一定得進出密室?」

「不用在意他的胡言亂語。」藤木田老人忽然露出不安神情,「雖然可憐,但也是時候幫他找一間適合的醫院了。橙二郎的躁鬱症,吟作老人的精神分裂症初期症狀,都與紅司的小說設定完全符合,但矜羯羅與制吒迦兩童子則是繼文覺上人的苦行之後,聞所未聞的荒謬事。你也差不多該說說你的密室詭計了,你總不會真的信了吟作的夢話吧?」

突然被塞來一本書,亞利夫只好無奈地翻開天藍色的書皮。

「所以我不是說了,那是死者們累積的業。」久生將沾上口紅的菸蒂插入菸灰缸,「我雖然問過後門、浴室內的情形,但這些其實都無關緊要。就像我之前說的,這次事件是死者所爲,是自紅司的曾祖父起,延續四代、經過八十年的積累的冰沼家祕密所產生的事件。」

百年前、那場在修道院內產生自愛倫坡卓絕幻想的華麗假面舞會,如今再度重現於冰沼家,一個已消失的房間也再次復甦。亞利夫啜了一口酒,微笑看向藤木田老人。

「嗯,這一點我也想過了,不會有問題。不過,我也說了,我猜不透兇手的真正身分,但我認爲,那一定是我們所熟識的某人受到某種啓示而行兇!嚴格說來,這並不能稱爲『兇行』,而且我讀過的推理小說不多,也不知道我想到的詭計是否至今從未被用過。」

普通上班族的樸素西裝已足以突顯亞利夫的西方臉孔,如今剛好又在新年期間,他於是特別仰換了一件以單扣裹身的法蘭絨外套,搭配去年十一月在帝國飯店走秀會上展示的濃灰色軋別丁長褲,不過,久生的打扮更華麗迷人,一脫下有如雪之精靈似的純白絲綢大衣後,隨即出現一襲綠色的和服,腰帶上是以朱漆色與銀線織成的遠山霞雲,令熟客們驚歎連連,疑惑着久生是男是女的同時,眼神也隨他們移向二樓。

「規則是,兇手沒有利用機械裝置殺人,沒有馴養任何可利用的動物,只是個普通人,而且必須能自由進出浴室。」

「現在,我將扼要敘述歷代死者的罪業。你們不妨猜猜紅司被殺的原因是哪個。」

「別再說了,我不想與不動明王殉情!」說完,阿藍轉過喝下碳酸威士忌而泛紅的臉龐。

久生瞄了一眼露出和服前襟的懷紙與絹布,將因參加茶會而沒塗上指甲油的青蔥五指交握,語氣充滿自信。

「可是,怎樣纔算是沒有前例的詭計?」久生提出疑點,「我們不可能讀遍世上所有的推理小說,很難信心滿滿地宣稱自己的推理絕對沒有前例可循。」

「不在現場的我,好像還比你們這些在現場的人更清楚那天晚上的情況……不,我所謂的證據並非這種泄了氣的小皮球,如果用這種東西當作暗號,密會的對方一定也會感到很奇怪,所以不是這個,而是連對方都難以察覺的東西。亞利夏,你剛纔說洗臉檯上插了一枝白色劍蘭,雖然現在應該已經丟掉了,但它就是證據。有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是,因爲劍蘭的花語是『幽會』,只要根據花朵朵數就能知道幽會時間,換言之,假設時間訂在十點半,花朵就會有十朵加半朵。此外,劍蘭的英文是swordlily,所以它還有謹慎的意思。紅司很可能將這兩種意思合併,暗指『十點半在此與某人見面,要小心』,但到頭來,他仍是被人殺害。」

「你這想法真奇特。然後呢?」

「與黑田清隆發生爭執的誠太郎失蹤後,新婚妻子只好帶着才三歲的光太郎與剛出生的綾女回函館孃家。光太郎的妹妹綾女雖然嫁給派駐某國的大使,卻因親戚不多,目前住在戶塚的老人安養院,年紀已將近八十歲,雙腳行動不便,即使如此,她仍告訴我種種往事,還說『冰沼』是襲自函館孃家的姓氏。藤木田先生,你也應該認識她吧?那是一位氣質非常高雅的老婦人……

「他的回答很曖昧,我只知道當時他的手碰到的是那顆紅球,無法確定紅球是真的在洗衣機內,或者只是象徵躲在裏面的矜羯羅童子。總之,那天晚上有個體型似嬰兒的人比紅司先進入浴室,殺了他之後,再躲進冒着泡泡的洗衣機裏……那傢伙可能咬着吸管呼吸吧!當他以爲四下無人而探出頭時,卻被茫然呆愣的橙二郎瞥見而發出小小的驚呼,藤木田先生聽到的聲音或許就是這個。而且,橙二郎衝出浴室時,口中喃喃的『嬰兒』應該不是指綠司,而是從洗衣機露出頭的矜羯羅童子,而代表童子的紅球……」亞利夫取出吹氣孔已被拔開的泄氣紅球,放在暖桌上。

久生拒絕聆聽,口氣有如福爾摩斯。藤木田老人隨即舉起單手製止她,催促亞利夫繼續。

亞利夫話還沒說完,就被久生揮手打斷。

亞利夫拿出亂步的《續·幻影城》,翻開至「⑵行兇時,兇手在室內」。

「書裏有一篇〈密室詭計集成〉,至今出現過的重大詭計幾乎都被網羅其中,嗯……⑴『行兇時,兇手不在室內』是說兇手殺人時不在現場,這一項不符合我們的條件,不用理會它,重要的是⑵『行兇時,兇手在室內』,這一項裏面有各種例子,雖然亂步自己說尚未周全,但其實大致上都齊全了,你拿回去好好做功課吧!」

「便發現裏面藏着矜羯羅童子?」

├橙二郎——綠司

就這樣,時間來到約好的一月六日。這天是「小寒」,也是各行各業開工的日子。早上天氣非常晴朗,氣溫卻相反地低,到了傍晚,亞利夫準備要出門時,也不曉得是不是季風夾帶來的,外面天空與十天前一樣下起了雪,而且大到好像會立刻出現積雪,但可能是地區性的問題,他抵達「阿拉比克」時,雪已經停了。

「其中尤以機械裝置之類的詭計格外幼稚。既然稱爲密室詭計,那麼不論怎麼嚴密,都必須讓兇手能自由進出——藤木田先生,你說的推理競賽何時開始?還有,規則與場地怎麼決定?因爲是〈兇鳥的黑影〉後篇,只要口述就好,應該不用寫在稿紙上吧?」阿藍問。

「不,不只是八十年,而是一千年。」亞利夫很難得地反駁道,「我要說的是更古老的因果關係!早在千前以前,或許已有五座爲冰沼家堆備的墳墓,所以他們才一一註定要被埋葬其中。總之,若我的發現是匯確的,紅司的死便不能說是他殺。而只是當然的約定。」

├朱實———黃司

「所以冰沼家的第一項罪業並非蛇神的詛咒或穢祟,而是誠太郎的自卑感,不過,阿藍在月圓之夜見到的愛奴人是數個偶然的重疊?抑或是誰刻意喬裝?而紅司之死是否與蛇神絕對無關?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仍無法確定。剛剛亞利夏得意地聲稱浴室是『白色房間』,若從蛇神傳說的角度來看,蛇神的守護神有水神與火神,那麼,那間浴室或許也能被稱爲『水的房間』,這樣就能解釋爲何洗臉檯的水龍頭沒關緊;另一方面,若蒼司在『黑色房間』被殺,那麼該房間同時也是『火的房間』。爲了重新審視蛇神傳說,我接着將說明大正時代,也就是冰沼光太郎時期的第二項罪業。經常與光太郎前往印度、中國旅遊的藤木田先生應該很清楚這些事,我在此只是順便說明,如果有誤,請務必指正。

「與之前的作品一樣充滿喧鬧氣氛,內容描寫在一棟鏡屋裏,有個影子男從鏡子後拍下某市豪的怪異行爲,並以之威脅那名富豪,而且有些字句還提到影子男大概是富豪的愛人,總之,是可以期待的作品。」

甲.房門的機械構造:兇手在殺人之後離開房間,利用繩索或鑷子從外將門鎖上,但這方法在這裏行不通,因爲浴室的兩個鐮型鎖都無法從外扳動,而且也確實鎖上了。

誠太郎┬光太郎——┬紫司郎┬—蒼司

「充滿鬥志赴美的誠太郎大概正處於意氣風發的頂點,但就像森有禮與矢田部良吉日後死於非命一樣(注:森有禮後來被暗殺,享年四十二歲;矢田部則於游泳時發生意外溺死,享年四十八歲),誠太郎的悲劇自此展開,而且又與同輩的矢田部一起,更可說是氣數已盡,因爲他是個非常強大的競爭對手。赴美后,矢田部進入康乃爾大學,誠太郎則就讀麻州的安默斯特農業學校,當時的校長是克拉克博士,因此在他至札幌農校赴任時,誠太郎仍跟隨他學習植物生理學,並充滿開拓新天地的熱情,即使克拉克博士在八個月後留下一句『少年啊!要胸懷大志』便回美國,被留下的誠太郎仍熱情未減。

所以,看到他什麼都不願去想的憔悴樣,亞利夫也小心翼翼地不去談到這方面的話題,更何況,若告訴蒼司他們四人的推理競賽,他絕對會不悅地蹙眉,認爲他們將死者當成消遣的玩具,因此亞利夫什麼也沒對蒼司說,也沒與他商量。

「可是,亞利夏!」阿藍的語氣略顯焦急,「紅哥自己曾想過『紅死病』的意義嗎?」

「假設如此,那兇手絕非單純的壞人,而且還對吟作老人非常重要。搞不好他會認爲紅司是被不動明王所殺,因爲他特別疼愛紅司,不是嗎?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悲傷,反而有一種暗自欣喜、完全放下心來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要說的是這個。真是荒謬,你居然認爲我會考慮那種地方?」

「當然想過。」亞利夫意氣風發地昂首道,「不是在他老掛在口中的〈兇鳥的黑影〉,而是其中歌舞伎形式的〈花亦妖輪迴兇鳥〉。我對歌舞伎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第一場狂言通常一定是古裝劇,也必會伴隨義太大小調出現金碧輝煌的宮殿等場景,換句話說,出現在其中的殺人場景會模仿過去的故事或傳說,而這起事件裏的浴室代表『白色房間』,紅司代表『紅死病』,絕對就是指〈花亦妖輪迴兇鳥〉的第一幕第一場狂言。雖然紅司還留下一則意義不明的數學公式,但他一定是瘋子A、B、C、D中的A。

四人圍繞充滿初春氣息的華麗暖桌坐下,飲料也連杯帶瓶地端上桌,並吩咐沒有喚人就不要來打擾。然後,藤木田老人隨即興致高昂地催促亞利夫發表其推理。今晚的藤木田老人仍做與上次相同的裝扮,頭髮染黑、貼假鬍子,看起來年輕許多。

15五具棺材(亞利夫的推理)

「沒錯,兇手就是像嬰兒的畸形傢伙!那天晚上出現的矜羯羅童子的體型就是如此。」亞利夫神情嚴肅地回答,腦中倏地掠過如黑雲般的疑惑與一閃而逝的真相。纔想着太過荒誕的同時,也在瞬間意識到自己剛纔說的「矜羯羅童子」代表了什麼。一發現另外三人以詭異的神情注視自己時,亞利夫慌忙壓下剛纔的疑惑繼續說明,「如果是嬰兒就能躲在洗衣機裏了。你們也知道,紅司有些微潔癖,所以貼身衣物都是自己洗的,但那是進入十月以後纔開始的事,因此這或許與他背上的鞭痕有關。吟作老人一直爲此感到痛心,那天晚上留在紅司屍體旁,哭着伸手進入洗衣機內想取出紅司的衣物時……」

16玫瑰的控訴(久生的推理)

「洗衣機是不可能的。」藤木田老人滿臉詫異,「你量過洗衣機的大小嗎?那是最新的渦流式305型,水槽長一尺(注:日本度量衡單位,一尺約等於三○.三公分)、左右寬一尺二、深度有一尺高,頂多只能容得下剛出生的小嬰兒。」

「對於這一點,我倒是有一樣好東西。」

「當時的北海道還是個可以用溪水洗臉,而鮭魚與鱒魚就近在眼前的未開化之地,某天誠太郎忽然清醒,體認到這個事實,又想到自己雖然已有妻小,卻被驟降爲九職等官,但前年回國的宿命對手矢田部,先是突然被任命爲東京大學的生物系主任教授,接着被推舉爲第一任理學院院長,另一方面又出版《新體詩抄》,將文才展露無遺。與他相較之下,誠太郎的心境如何,你們應該多少都能瞭解。發覺怎麼也贏不過對手而落爲『二流人物』的悲慘下場,很可能就是導致他人格遽變的原因,但我之前也說了,我不清楚他是否因此開始獵殺愛奴人,又或是被誣陷,也或許他是爲了野心而瘋狂。

「因爲吟作老人最後朝屍體跪拜唸經。我已經能稍稍瞭解他這麼做的意義了。我本來以爲他只是跪拜屍體,但事實上,他是跪拜那個紅球。」

「我都無所謂。」阿藍立刻回道。

藤木田老人充滿自信,似乎想舉出什麼書爲例,卻被久生打斷。

「我還不知道那能不能稱爲合理的說明。」亞利夫以雙手暖和干邑白蘭地的酒杯,開始敘述自己的「奇妙發現」,「紅司的葬禮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了,但我決定再次仔細觀察浴室,那時我才注意到,浴室裏,不論地板、牆壁或浴缸,全貼上白色磁磚,洗臉檯、天花板也是白的——這一點,我想你們應該也知道——再加上事件發生當晚,白色外殼的洗衣機裏冒出肥皂泡泡,連架上的花瓶都插了一朵白劍蘭。換句話說,那個晚上,浴室裏的一切都是白的,是在愛倫坡〈紅死病的面具〉裏出現,但冰沼家卻沒有的『白色房間』!而背上有紅色十字鞭痕的紅司則代表出現在白色房間中的『紅死病』!」

藤木田老人發出「喔喔」的奇妙佩服聲,但久生視若無睹地繼續。

「這一點就不用擔心了。」

「我剛從茶會回來,今天那邊舉行新年會。你們應該也開工攬客了吧?」久生微笑回頭,說出大家閨秀不會說的話,隨即當着被嚇了一跳的花婆面前刷地拉上紙門。

久生單膝前挪,胸前的櫻花與菊花圖樣在燈光下更爲鮮明。

「原來如此!不是狄克森的『三具棺材』,而是千年前就爲冰沼家準備好『五具棺材』?」

即使是新年的正月,冰沼家仍大門深鎖。正月二日,亞利夫有事詢問吟作老人而前往時,正好遇上剛賣掉九段的房子、搬至麻布町的八田皓吉。八田雖然擔心一旁沉默的蒼司,但仍對亞利夫輕輕點頭招呼,同時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再怎麼樣也該說聲新年恭喜吧!」

藤木田老人迫不及待地從大衣口袋取出方纔來不及拿出的一本書遞給亞利夫。那是今年六月由早川書房出版的江戶川亂步《續·幻影城》,書皮上的髒污應該是他隨時帶在身上的關係。

「在我看來,只要行兇方式或動機有新意就夠了。因爲早在行兇方法之前,我就先發現了兇手的動機,而且,我能斷言,這次事件的起源,肯定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動機。」

「是的,我知道。大家都已經到了。唉呀!這件和服上的圓案是手繪的吧?還有腰帶,真是美呀!」花婆亦步亦趨地跟過來說。

「這就不多談了。光太郎繼承父親血脈,同屬積極往外拓展的人,年少時便懷有遠大夢想,雖立志成爲珠寶商,卻不像一般工匠只滿足於落在眼前的金銀珠寶,而選擇成爲當時日本罕見的探險家,雖然是受社會輕視的職業,也比不上德日進(注:Teiharddechardin,1881-1955,法國神學家,同時也是探險家,曾參與中國周口店的考古工作,發現北京猿人)或塔維尼耶(注:Jean-BaptisteTavernier,1605-1689,法國珠寶商,數度遠赴印度與波斯,帶回一顆重達一一二克拉的鑽石,由路易十四買下,並稱之爲「大藍鑽」),但在大正時期仍以南方爲主,四處遊歷。綾女女士說,光太郎到國外必會冠上『日本皇室鑑定人』的頭銜,真是個大膽的人,此外,年長十多歲的光太郎與藤木田先生在橫濱的一土會(注:星期六的的日文爲「土曜日」,此處是指固定在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六舉行的聚會)邂逅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總而言之,在大正七年留在日本養育三男一女的妻子過世前,光太郎總是四處旅遊,並留下龐大財產,會形成冰沼家的第二項罪業也不足爲奇,說不定,藤木田先生,你也參與其中?」

「這種話怎麼能亂說?」見矛頭突然轉向自己,藤木田老人慌忙坐直。

「因爲有福爾摩斯《四簽名》的先例。若光太郎曾與誰約好均分有如亞格拉寶藏的祕寶,很難說對方不會在他死後下手殺害他的家人,就像跟在強納森·史摩身邊,長相醜怪的桐加所做的一樣——從天窗以吹箭殺人——雖然違背必須進出浴室的規則,但若從浴室通氣窗射入小小的毒針,同樣能令紅司致死。我想說的是,光太郎留下的意外祕密,極可能就是這次事件的遠因。」

「我確實曾與光太郎環遊世界……」藤木田老人笑得諷刺,「你找到的祕密與冒險故事實在值得另眼相看,但我也能發誓,絕無均分亞格拉寶藏之類的事。你的仔細調查的確令人佩服,但我不認爲追查這些陳年過往有什麼意義,接下來呢?應該還有下文吧?希望你能儘快說明這次的事件與密室詭計。」

「別急,這個晚上還很長呢!」久生不慍不火地答,「聽完我的說明,你們自然就會明白這個詭計。接着是最重要的部分,剛纔的三男一女指的就是紫司郎、朱實、橙二郎與堇三郎,他們順利地長大成人,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景氣極佳,座落於銀座的新店面也急速成長。在當時,『七彩堂』這名字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名聲可與大阪的與田忠、東京的角谷並列,而這時冰沼家尚未發生祟弄之事,非常興盛。

「昭和四年四月,蒼司出生,翌年七月,紅司出生,或許是孫子的接連出生讓光太郎開始感到疲憊,他宣佈將一切交給紫司郎,自己則隱居至目白新落成的住家。但你們也知道紫司郎喜歡植物,不擅經營,而光太郎與生俱來的創業天性讓他在昭和九年回故鄉函館開分店,衣錦還鄉,卻在三月的大火中被燒死在新川邊。對了,洞爺丸事件時,紫司郎與堇三郎的遺體是被運至大森公園的火災受難者慰靈堂吧?相隔二十年的父子再會,一方是燒死屍體,另一方則是溺斃屍體,雖是偶然,卻也太過悲慘,而沉船後的翌晨,七重濱海邊出現的美麗彩虹簡直就是象徵受到愛奴詛咒卻無能爲力的冰沼家。不過,紅司被殺與這兩項罪業無關,而是因爲發生在光太郎死後的昭和時代的第三項罪業。雖然這是在你出生前的事,但阿藍你——啊,睡着了?這孩子也真是的。

「剛纔亞利夏還提到劍蘭,而這次事件中,花當然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蒼司的父親紫司郎對經商一竅不通,將七彩堂交給他人負責後,便專注於植物的研究,而他也不愧繼承了同樣血統,帶着採集筒便四處旅遊、蒐集植物標本。雖然只是業餘的研究者,但在發生某樁事件後,他突然決定研究學術界懸而未決的問題,『花的顏色由何決定』,希望能從中發現新的遺傳法則。

「我曾聽牟禮田說過,冰沼家二樓的書庫有蘭伯特·多登斯的《藥用植物史》、德雷紐斯的《苔蘚植物誌》,還有全世界不到五本、一七五四年版本的林奈的《植物的種類》等稀有書籍,因爲不具學術價值,所以會將書庫鎖上還讓人挺納悶的。其實,這時的紫司郎己不是單純的植物愛好者,他的研究也不再限於色素,而是致力於將植物的生態融合當地風俗、氣候等因素,進行有系統的分類,譬如在平地開出藍色花朵的堇花,在高山會開出黃花;烏頭屬裏有一種花有時被稱爲黃烏帽子草,有時又被稱爲麗人草;在表日本(靠太平洋的一面)開紫花的桐花,到了裏日本卻變成開黃花。不只如此,他還在家中庭院進行花朵的培育試驗,目的是爲了證明同一品種的花不會具備三原色的自然界事實,誰知卻演變成紅司遇害的原因。

「你們應該也知道,同一品種的花開出的顏色絕不可能藍、紅、黃三色齊備,玫瑰與日日春有各種顏色,偏偏沒有藍色,翠菊與牽牛花也絕無黃色的花,換句話說,不論哪一種花都會少一種原色,但今年,不,是去年,麥克裏迪、柯迪斯、梅楊這三位英、德、法的知名玫瑰培育家均首度發表培植成功的藍色玫瑰,分別是Lilactime、Magenta,與Prelude。此外,世田谷鳥山的尾崎經過幾十年的研究,似乎也勉強培育出色澤近乎黃色的牽牛花,但要等到開花才能確定。對了,聽牟禮田說,其實梅楊的Prelude似乎也還不能稱爲真正的藍色。

「我認爲,在紅司遇害的一九四五年,英、德、法三位玫瑰培育名家同時培育出藍色玫瑰一事,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而在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我也完全明白一切。如果我的推理正確,這應該稱爲『玫瑰的控訴』。」

17第三個罪業(久生的推理·續)

「前言拖得長了點,現在開始進入正題——紫太郎熱中研究的契機始於昭和十年與妹妹朱實的一場大爭吵。藤木田先生應該也很清楚,年輕時的朱實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女孩,她留下的照片中,有一張是在炎熱夜晚穿晚宴服的照片,妖冶得足以當一名女間諜,而環繞在她身邊的追求者不知凡幾,聽說八田皓吉也是其中之一。八田現在的體型雖然像小了一號的河馬,當時卻只是略爲矮胖的可愛學生。如果渾身散發女王般光彩的她能這樣過完一生還好,但或許是受到當時流行的『紅色戀愛』(注:俄國女革命家柯侖泰(A1eandraKollontai)寫的小說《紅色戀愛》,提倡無產階級的愛情,亦即男女平等的自由戀愛)影響,她竟與黨員田中私奔。若對方是儀表堂堂的男人就算了,偏偏是一臉窮酸相、極無趣的瘦弱男子,不論怎麼看都像披上華麗大衣的猴子。八田當了幾次說客,但她仍堅持己意,表示無法再忍受身爲珠寶商之女的社會階級,自己必須工作,女工纔是未來的女王,毅然與田中到廣島建立家庭。這件事被黨的報紙大肆報導後,冰沼家的人當然非常生氣,從此禁止她出入冰沼家。不過,朱實本來就不是能刻苦工作、忍受貧窮的那一種人,在昭和九年父親光太郎去世後,眼見紫司郎獨得龐大遺產,她遂開始無法接受,雖然當初她果決地拋棄資產階級,如今卻積極地想辦法爭取部分遺產。

「阿藍的父親堇三郎是光太郎最寵愛的孩子,他在光太郎還在世時,就得到相當多的資金前往札幌開設飾品店,而朱實與橙二郎是最不受寵的孩子。由於當時仍處於舊民法(注:日本舊民法有所謂的「家制度」,由家主與其親族組成「家」,家主掌握整個家的決定權。繼承的優先順序依男女嫡庶長幼而分,繼承者不但承襲家主之名,也繼承所有財產)時代,朱實就算想爭取遺產,卻也無計可施,而且也不可能整天都在考慮如何謀害紫司郎,於是只能懷抱妒意度日。翌年,昭和十年,朱實懷孕了,她認爲好運來了,遂大腹便便地回到目白的孃家,一開口就說肚裏小孩的預產期是十一月十日左右,名宇因該月的誕生石而取名黃司,大概會是個像王子般的可愛男孩,所以希望冰沼家能依慣例給他黃色系的寶石作祝福,雖然黃風信子石、黃寶、黃橄欖石什麼都行,但黃司也有得到店裏引以爲傲的黃玉『東方之星』的權利。如果父親還在,他一定會答應將它送給這麼可愛的孫子之類的話。

「朱實是那種一喝醉就齜牙咧嘴、忘記禮儀教養的大姐型的人,加上因辛苦持家而有衰老之相,已不見過去的美貌,吵起來相當可怕。不過,平常好說話的紫司郎這時卻斷然拒絕朱實,主要是因爲小孩尚未出生,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竟然還說什麼像王子般可愛。朱實聽了便說,既然如此,她就在目白宅邸住下,直到孩子出生。結果到了要生產時,她真的連醫院也不去,就在現在的『紅色房間』生下一名男孩,幸好有橙二郎的幫忙,以及姑姑綾女居中協調,情況雖然混亂,但總算安然度過。然而,冰沼家的人因誕生石而取名的佳話,其意義從此改變,透露出利慾薰心的一面。這次橙二郎會先將未出世的孩子命名綠司,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大家本以爲朱實帶着孩子待在孃家不過是爲了取得黃玉,她卻表示自己的目的不在珠寶,也不是拿回自己出嫁時應得的嫁妝,而是希望冰沼家無論如何都能接納黃司。她哭着說自己不但讓冰沼家蒙受污名,又是主動離開,就算餓死在路邊也是自找的,唯獨不想讓無辜的孩子擁有不幸的將來,無法忍受他承龔田中那落魄男人的姓氏,一定要將他撫養成優秀的人才。紫司郎本來就是個好說話的人,因此也無法出口反對,不但答應她的請求,還給她一筆錢,所以戶籍上纔會是蒼司、紅司、黃司三兄弟。亞利夏在瘋狂茶會上聽到的井底三兄弟就是指這件事——真是的,這傢伙睡得跟什麼似的。阿藍,快起來。不然我要捏你了。」

「好吵喔,幹嘛啦!」平時不大喝酒的阿藍喝光了一杯雞尾酒,正舒服地趴睡着,卻因爲耳朵被拉扯而抬起皺眉的臉。

「聽一下別人說話好嗎?阿藍,你見過你朱實阿姨嗎?聽說她與你爸的感情也不是很好。」

「那個住廣島的阿姨?我不認識。」

「我想也是,因爲這件事演變到後來變得很糟。黃司一順利入籍,朱實隨即故態復萌,揚言黃司既是冰沼家的人,身爲他的母親,她應該有權拿回以前失去的東西。於是冰沼家的人便認爲她打從一開始就是抱持這種居心,從此與她斷絕關係。不過,有一點很有趣,當朱實要離開時,紫司郎卻拋給她一顆貓眼石,說是用來代替黃玉。在我看來,紫司郎這麼做只是出於憤怒,而那顆石頭也有不吉祥的意義。先不論有沒有瑕疵,貓眼石本身就意味着趨吉避凶,反過來說,這也表示它隨時會招來困難或危機等詛咒。此外,從朱實硬要讓黃司入籍一事來看,即使她不打算殺害所有人,卻也絕對不懷好意,可以想見紫司郎有多麼懊悔自己的決定,所以才孩子氣地企圖用同一品種的的花不會開出三原色的現象證明黃司不該入籍。

「紫司郎拼命調查這種現象,終於發現一個普遍法則,「一般情況下,同一品種的花不會開出藍、紅、黃三原色,通常都是紅藍或紅黃的組合,只有黃藍兩色的品種並不存在。』所以乾菜提到的高山堇花或表日本的桐花均純屬例外中的例外,是很難得的研究。不過,這個法則並非單純紅色具優越性的問題。雖說花的顏色取決於色素,實際上卻是產生自決定紅、藍色的花青素,以及決定黃、白色的類胡蘿蔔素兩者的微妙組合,連學術界對此組合規則也尚無定論,就算他們透過試管實驗已有部分程度的瞭解,但在生體實驗上能有多少成效,只有老天才知道,所以想證明這個發現無異緣木求魚。因此,依紫司郎的盤算,冰沼家已有蒼司與紅司兩兄弟,如今就算取名黃司、如願入籍也沒用,因爲冰沼家原本就沒有這個孩子。紫司郎就抱着這種心情專注在研究花朵上,也不管生意了,只要蒐集到新資料,便附上佐證寄到廣島,說起來,他也是個怪人。

「接下來是這樣。」阿藍雖然繼續念下去。但也不禁露出了一些難爲情。

「是嗎?藤木田先生曾查過儲藏室吧?就算之後將掛鎖恢復原狀,但裏面放過屍體,一定會留下痕跡纔對……藤木田先生,儲藏室內的情況如何?」

「在紅哥的計劃中,若能趁此取得叔叔企圖殺害自己的證據,無疑將是他的勝利,事實上,一切也真如他所預期,當叔叔趁藤木田先生走向脫鞋間,正要迅速注射某種藥劑之時,紅哥卻突然抬頭說:『我拿到證據了。你準備下地獄吧!』之類的話,讓叔叔大驚失色地跑出浴室。你們想想,自從嶺田醫師來了之後,叔叔的態度一直都很怪,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紅哥已死。那是因爲他親耳聽到紅哥說話,害怕紅哥又突然起身責問自己。但坦白說,紅哥的目的不在威脅叔叔,而是要讓浴室空無一人,才能獨自進行詭異的犯罪計劃……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

「沒關係,我不是懷疑你或指責你,因爲這也在紅哥的計劃內。之前紅哥寫那道算式給我們看時,曾說:『我的着眼點就在這裏,只要屍體被稍微動過,詭計的痕跡就會什麼也不剩。』照他的安排,這應該是第四個密室詭計,同時也是對我們的暗示,所以我們纔會謹記『絕對不能碰觸屍體』。由此看來,更能確定這次事件是經過紅哥周詳計劃的犯行,再加上只要看見他背上的紅色卜字架,任誰都會認爲那是他殺。我曾拜託朋友裸身趴臥,僅僅一眼就覺得那很像屍體而感到噁心,若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定更難分辨,所以一眼就能判別是死是活的說法應該是騙人的。

「不錯,根本是不負責任的說法。」阿藍補上一句,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像睡鼠。

「這是紅哥的日記,我在他死後從他的書桌抽屜內找到的。上次你們問紅哥是否有留下筆記或日記等東西時,我本想拿出來給你們看,卻又考慮到你們的推理或許會因此偏離了方向,所以忍住不提。雖然諾克斯的『推理十誡』第八誡警告偵探不得隱藏獲得的線索,但這東西還是不讀的好,因爲那是爲了誘惑我們的假日記。」

藤木田老人站起身,空咳一聲,打斷她說話。「好啦好啦,假設那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吧!關於詹姆斯狄恩,日後有空再慢慢聽你說明。」之後,他繼續接着,「本來,關於不在場證明方面,蒼司的確有點可疑。雖然那天晚上會出門,主要是因爲和我討論過,決定最好還是不要在家,但與光田未能碰頭還是令人不解。你們到底約好在哪裏碰面?」

「時間多得是,因爲吟作老人是紅哥的同夥。藤木田先生尾隨橙二郎叔叔離開浴室,直到我與亞利夏回來爲止,有整整十分鐘的時間,浴室內只有紅哥與吟作老人。那天晚上的情形是這樣的,老人謊稱出去購物,與紅哥合力殺害依約在十點半抵達後門的青年,並將屍體藏在脫鞋間旁的儲藏室,接着紅哥便趴臥在反鎖的浴室內,老人則擔任發現者,將大家喚來浴室。之後,兩人趁浴室沒有他人的空檔,從儲藏室拖出屍體,放在紅哥本來趴臥的位置,紅哥則躲在老人的房間或某個事先準備好的地方。這顆紅色小皮球在《續·幻影城》也出現過,是用來挾在腋下好造成脈搏停止假象的小道具,而老人跪拜、誦唸經文只是因爲對那名當紅哥替身的青年心生愧疚。我曾問吟作老人,紅哥現在在哪裏,結果他臉色大變,什麼也沒說。」

「這麼說,黃司還活着?」方纔被叫醒的阿藍以不悅的北國口音說,「然後呢?那天晚上黃司逕自去家裏的浴室殺害紅哥?真是太荒謬了!」

「非常溼,有一面牆都是血。」藤木田老人眉頭深鎖,嚴肅地說。

他轉身走出電影院,我毫不猶豫地跟上。在轉角處,他猛地回頭,用幾近憎惡的眼神睥睨地注視我說:「鴻巢玄次。三十二歲,以前是水電工人,現在是個無業之徒……」

阿藍雙頰泛着櫻花色澤,黑曜石般的雙眸閃爍着光芒,先是一舉推翻久生的論點,接着又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但也可以這麼想吧?」亞利夫忽然道,「其實剛纔我也稍微提到這一點——將阿藍的論點反過來推想,也可以是兇手假裝成屍體,儲藏室裏的則是被殺的紅司……」

「不,這是事實。黃司可能已經充分調查過冰沼家的情況與建築物格局,完成事前準備後,隨即打電話叫紅司出來。紅司擁有比常人更強烈的獵奇興趣,更何況對方自稱是十年前死於原爆的黃司,不論是誰,都會想見見對方。不過,因爲附近沒有適合談話的咖啡廳等場所,便與對方約晚上十點半左右在木板後門等待,時間一到,紅司會來帶他前往浴室。

「若一一檢討這五人的動機、不在場證明與行兇手法。將可立即辨明黑白。首先是蒼司,雖然將他列入有點不妥,但以動機而論,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嫌疑。在這本《續·幻影城》中有所謂異常犯罪動機的類別,但無論在感情、利慾、異常心理、信念皆無符合者,至於錢財方面,也沒有值得殺害紅司企圖獨佔的遺產,更非除了自己的珠寶外,還想急於取得紅司的紅寶石的珠寶狂。而且儘管是數學專家,應該也未具備那位『主教』般的殺人哲學,更不似福爾摩斯小姐方纔所言,因爲三原色的花朵如何如何而除去『紅色』的瘋狂,就算正常得稍微有些過頭……」

「說不定正是如此。」阿藍神色自若地將紅司的日記推向衆人面前,開始說明詭計,「如日記中所述,這個異次元空間的存在絕非不合理,紅哥倒臥浴室死亡是這世上的事實,但誰說那不可能是兩個死亡影像的重疊?其實那個紅色十字架的意義不在指出鴻巢玄次這個流氓真的存在,而是讓我們將兩個死亡看成一個的詭計。」

在那之前的短暫時間,我致力於一項唯一的嘗試。您也知道,我的身體已開始風化,心臟比以前更差,到了最近,連耳朵都像有錐子插入般刺痛。在呼嘯的北風中,我蜷縮戍愈發瘦小的醜陋猿猴,全心持績思考一件事——誰都不曾嘗試過的「死亡」,可撇開生與死的區隔,在兩者間自由往來的方法。若我說此事已接近可能,媽,您應該會露出微笑吧?

18密室與祭壇(阿藍的推理)

蒼司、紅司、藍司、橙二郎、皓吉、玄次、

「的確如此。」藤木田老人不以爲意,「愛幻想的紅司很可能平時就不斷尋思死後的生命應該就像古埃及人那樣豐富多樣,並寫在日記上,甚至向吟作老人灌輸這種觀念。所以深信不疑的吟作老人至今仍認爲紅司沒死,仍能笑得出來,等他發現紅司真的死了,大概得被送去松澤醫院了吧!他的家族有精神病病史,所以他才一直沒結婚。剛纔阿藍也稍稍提及,如果真的有鴻巢玄次這個人,至少也會來看看情形,不過,玄次應該早就清楚紅司死了,當然連電話也不會打。

「你們看,兩扇玻璃重疊的地方還有縫隙能塞入薄紙。將這處撐開,塞入東西,這樣一來,插拴雖然插着,看起來也已上鎖,實際上卻不然,不論從內、從外都能拉開,當然,我已經在家裏實驗過好幾次了。大家都因爲窗戶外是鐵格子,以爲那裏不會有人,卻作夢也沒想到兇手竟悄然無聲地躲在該處,而且,躲在那裏的黃司還說了句語尾聽似『做……』的話,我想那應該是腹語,而且是出乎橙二郎意料的過去祕密,讓他誤以爲是紅司所言,大驚失色地逃出浴室,接着是藤木田先生迅速尾隨他而出,就在吟作老人回到浴室前的短暫空檔內,黃司從窗戶回到浴室,將窗戶鎖好,從脫鞋間逃往後門。他塞在窗玻璃縫間的東西就是這顆小皮球,這大概是他在路上隨手撿來的吧!這顆球原本應該是被壓得扁扁的,可能是黃司離開時,不小心掉落洗衣機內,也可能是他覺得有趣而丟進去的,反正它後來因爲熱脹冷縮作用又膨脹了。這些就是事件的真相。橙二郎的奇怪舉止完全是自認聽到屍體開口說話的緣故——阿藍,你這樣太失禮了。」

「另一方面,知道朱實阿姨與父親過去心結的紅司,對這次與黃司的密會還是有所顧慮,便插上擁有『密會』與『謹慎』花語的劍蘭以防萬一。當然,若沒有像找這樣的人,大概無法識破這其中的意義吧——阿藍,你從剛纔起就在笑什麼?」

「換言之,紅哥故意讓大家以爲虛構的流氓確實存在。因爲紅哥過世快兩個多禮拜了,卻從沒有過疑似那樣的男人在家門口徘徊,也沒接過奇怪的電話。如果真有此人,至少也會打電話來詢問紅哥爲何突然斷絕聯絡吧!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這就表示,紅哥的畸戀對象根本不存在。

「這……,我想應該是在新宿車站南側出口。我問他『是在〈二幸〉旁邊吧?」他只是茫然回答說『就約在剪票口』。後來他說一直在甲州出口等我。」

亞利夫後來也仔細讀過紅司這本以工整鋼筆字書寫的日記,發現裏面都是以大量漢字、舊式平假名等古文體寫成的各種觀念,充分表現出紅司對不存在於這世間之事物的憧憬。

「抱歉,我打斷一下!嶺田醫師說紅司已經死亡約一個小時了。」亞利夫說。

距離那艘笨重船隻沉沒已過了八十多天,您仍沉睡在水底,而背棄承諾的我卻還在這裏,眼看就要二十六歲了。

「我也分析過這一點,但是不可能。」阿藍屈指數道,「第一,沒有動機。第二,若兇手真的長得與紅哥一模一樣,他只要找個地方藏起屍體,假冒成冰沼紅司即可,沒必要冒着以浴室爲舞臺的風險。再者,就算身材神似,兇手也不可能事先在背上弄出相似於紅哥極力隱藏的鞭痕,也不知道紅哥會在何時進入浴室。更重要的是,吟作老人不可能坐視他人替換屍體。」

「用不着管諾克斯如何了。」阿藍的聲音非常冷靜,「你應該知道第五誡是『不得讓中國人出場』吧?在他們眼裏,我們與中國人沒兩樣,如此一來,日本人不但能閱讀,也能寫作本是依照盎格魯薩克遜人的思考方式而發展的本格推理小說,豈不顯得非常可笑?根本沒必要拘泥什麼十誡或二十原則,不想聽的話,我也不用說了。」

「不過,我目前說的都是自己的猜測,是否與消去法的結果相符,我們就接着試試看吧!先將愛奴人的詛咒、亞格拉的寶藏與三原色放到一旁,只要調查事件發生時的相關人物,自然就能找出兇手。我們幾個偵探與吟作老人可以從涉嫌者名單中剔除,但阿藍畢竟是冰沼家的人,還是應該列入,另外,爲了預防萬一有我們都沒發覺的兇手,就將其列爲怪人。」

「可是,真的很累啊!」阿藍忍住一個大大的呵欠道,「出發點不同,居然會出現如此不一樣的觀點,實在是太驚人了。從你得意地提到劍蘭的事時,我就覺得很無趣,所以才睡着的。其實,插上那朵劍蘭的人不是紅哥,是我。我只是覺得冬天有白劍蘭很難得纔買回來的,與密會或謹慎什麼的花語根本沒關係。至於浴室窗戶,我應該告訴過亞利夏,當時因爲鐮型鎖打不開,所以我曾從脫鞋間走到室外看過,很不巧,浴室窗外的鐵格子根本沒藏任何人。我沒見過黃司,只知道他很喜歡喫檸檬派,但他不可能還活着,重要的是,紅哥背部爲何會有那些紅色十字傷痕?你們雖然都認爲紅哥是被虐狂,身上的傷疤是受某個流氓鞭笞留下的痕跡,但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嗯,原來如此。那麼,沒有決定要看什麼電影嗎?」

亞利夫他們看到窗戶的插拴確實已鎖上。當久生拉動拖曳式的窗玻璃時,插拴雖然不動,窗戶卻開了,並從玻璃重疊的接縫間掉出揉成球狀的懷紙。

「可是,豈有……」久生與阿藍同時出聲。

內容從去年二月出版的阿道斯·赫胥黎的梅司卡林體驗記《衆妙之門》讀後感開始,文中引用正岡子規的俳句「玫瑰易繪葉難描」,並在一旁註解「明治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之作」。另外還寫到他自己的色彩幻覺——並非由梅司卡林之類的藥物引起,而是清醒地在這世上迎接「亞當的早晨」、探尋伊甸園入口的親身體驗——其中之一是某男子在街上被錯身的男子搭訕說:「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因遲遲沒得到回應,便找了許多理由勸誘,終於,被搭訕的男子用清脆的聲音答:「怎麼?找我談賺錢的事?還是做那檔子事?」他看見此景,發現若無這兩名男子以這種方式的結合,同性戀會更偉大美好,此外,一旁還加上「比捱揍更悽慘」的但書。看到這裏,亞利夫根本無從得知哪些部分與阿藍接下來的推理有關。

「紅哥不足以右手拿刮鬍刀,左手握拳的姿勢趴臥嗎?那是爲了方便立刻爬起來開門,所以將鑰匙擺在手裏。」

「關於涉嫌者的部分,有勞福爾摩斯小姐的深入調查,應該與死者無關。但仔細想想,這次事件的兇手必須滿足一項嚴格的條件——知道當天晚上紅司會在幾點入浴。久生小姐可能認爲紅司在昭和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點二十分進入浴室是二十年前就已決定好的命運,而黃司打電話來、兩人約好密會的想法雖然相當有意思,卻沒有任何證據。其實,紅司在那時進入浴室並不是因爲那是『白色房間』或『水的房間』,只因爲那是很普通的浴室。所謂的事實通常都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但若從平凡的事實往前追溯,所得到的涉嫌者將屈指可數,再加上若依約剔除我們幾個偵探與吟作老人,幾乎能見到兇手正站在我們面前微笑。」

媽,即使這樣,您還是一直沉睡於水底。

「這麼說好了,兇手是黃司的說法或許突兀了些,但這起事件背後確實具有這層衍生意義,而您剛纔明明贊成紅司與某人在浴室密會的說法,如今又這麼說,這不是很奇怪嗎?假設紅司真的在那時與某人約好碰面,那麼,符合這個條件的人並不多。」

「這就是冰沼家的第三項罪業。你們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如果黃司從原爆中活下來,後續會如何?那種情況下,就算想救人都無從救起,但並非無前例可循。假設黃司在大火與黑煙的漩渦中奇蹟獲救,他會在哪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如果他順利地活到戰後,他的想法會產生什麼變化?朱實應該從黃司小時候就常對他說『你是冰沼家的人,卻被趕出來』之類的話,讓他對冰沼家心懷怨恨,如今又因爲戰爭而如紫司郎所願,自己從戶籍上被除名,所以他會報復冰沼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他首先要殺的人就是紅劉,除掉可憎的『紅』,讓冰沼家家譜綻放只有『藍』與『黃』兩色、世上絕無僅有的新品種花朵。亞利夏,你現在應該明白爲何我會知道被害者是紅司的理由了吧?反過來說,若是紅司遇害,兇手絕對是應該早已死於原爆中的黃司。」久生一口氣說完冰沼家歷經明治、大正與昭和三個時期的祕話後,疲憊似地放鬆身體。

「從這本日記來看,鴻巢玄次不過是用來說明紅色十字架的虛構角色,卻也因此得知紅哥對於企圖暗中抹消自己的存在並前往異次元空間擁有異常的熱情。這可說是一種變身的慾望,從去年九月那起事件以來,我們全受到這種慾望的蠱惑,我會來這間同志酒吧,也是因爲這裏是另一個世界。樓下的客人大概也都與我一樣,白天可能是公司裏的課長,家中有幸福的妻兒,到了夜晚,卻化身爲苦悶的同志。

「剛剛亞利夏好不容易發現浴室是『白色房間』,紅哥則是『紅死病』,結果卻偏離主題,轉向五色不動明王的蠢話。紅哥很清楚浴室就是『白色房間』,纔會用自己象徵『紅死病』,因此,這次事件若有兇手,一定就是紅哥自己。」

自幼年起,我便略微察覺這個與地球緊密貼合的異次元空間。假設將這個常在神祕宗教與科幻小說中被提及的世界換成黃泉之國,則它與現實世界之間的界線將意外地容易跨越,而方法只有一種,死者與生者同時處於同一空間,因此,我不過是讓自己變成那隻拍打漆黑羽翅的詭異大烏鴉。

「問題是,紅哥爲什麼要創造這個角色?而且還認爲光用講的沒說服力,記錄下來才能讓大家相信——這就是爲什麼那一晚他會讓我們參觀『紅色房間』,目的是讓我們能不經意讀到那些文字。」

說到這兒,阿藍拿出一本很厚的大學筆記,放在暖桌上。

「當然不是。我現在就要說明死亡經過一小時是怎麼回事。浴室的溫度比室溫還高,若經過正式解剖勘驗,結果或許不只一個小時,很可能在更早之前,甚至是我們還在起居室裏聊天時,紅哥就已經過世。不過,藤木田先生,我想請問一件事,爲什麼當時橙二郎叔叔只說了一句『已經死了』,你查也不查就相信他的話?」

「沒錯,紅司總不可能像印度苦行僧那樣,能暫時停上呼吸。然後在前往火葬場的途中,從棺材裏逃出吧?」藤木田老人也從旁接道。

「有一件事我很確定,紅哥確實沒靠迷幻藥尋找他的伊甸園,但他那需要行動力的企圖卻出乎我意料,若他真的去搭訕路過的男人,其目的絕非爲了探究人際關係的本質,而是爲自己的計畫找尋長相、身材都與自己極相似的替身。後來雖然順利找到,但做爲替身的青年因罹患腮腺炎或某種疾病,導致背部有紅色十字架狀、類似蚯蚓攀爬的痕跡。換言之,紅哥並非被虐狂,只是因爲替身的背部有這樣的痕跡,所以他也得忍痛在自己背部留下相似的鞭痕。那名替身應該只是東京街頭的高級流浪漢,就算失蹤也不會引人注意,而且應該也想不到紅哥會做出這種事——」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戰爭末期。八月六日,還是小學生的黃司正從避難處返回父母身邊,在他即將抵達廣島紙屋町的家門時,原子彈卻在此時爆炸,由於該區正位於中心,一家人就像枯葉般碎成粉末。而且,那天早上從廣島車站離開的人中,確實有人見到黃司笑着說要回家。後來消息傳回冰沼家時,已成爲珠寶鑑定人的紫司郎不禁變了臉色,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等!等等!」藤木田老人突然驚訝地大聲制止,「我還以爲你會說些什麼,原來是說那天晚上紅司還活着,趁浴室沒人時,從某處拖出酷似自己的替身屍體,然後變成大烏鴉飛入異攻元空間的暗夜裏?哼,這比矜羯羅童子還糟糕,諾克斯的『推理十誡』第十誡中明白寫着『不得使用替身屍體或容貌酷似者』——」

「請等一下。這本日記有個很重要的部分……唔,這裏『希望能儘快完成〈兇鳥的黑影〉,成爲獻給這個時代的虛無供物』之類的夢話就算了,最後是十二月十八日,如果略過這部分,各位可能不太能瞭解我的說明。」語畢,阿藍立刻閱讀以下「獻給亡母的信」。

除此之外,上面還寫了各種奇怪的自殺方法,也反覆讚美世上最燦爛的人際關係就在主人與奴隸之間,然後又寫到他再次到街上尋求「屈辱的榮耀」之實驗。就在這時,阿藍低聲念出今年九月中旬,紅司與鴻巢玄次在放映完午夜場的電影院邂逅的回憶。

「所以我才說不能有這種想法。那天晚上十點二十分左右,紅哥進入浴室,十一點左右,屍體在浴室被發現,在這四十分鐘內,浴室的門從內側牢牢鎖上,天花板、地板、牆壁與窗戶也都毫無異狀,由外而來的兇手絕對無法進出,換言之,除了紅哥以外,任何人都無法進出浴室。

「後來雖然沒寫明地點,但紅哥就跟着到他位在某處坡路上的公寓,而這就是鞭痕的由來。接着還寫到他當承受的一方的喜悅、迎接光芒閃爍的『亞當的早晨』等等,但就如我先前所說,這一切都是虛構的,紅哥背上的紅色十字架並非源自他的受虐性癖。」

鞭痕、齒痕,與恣意切割的傷痕所流出的血,瞬間化爲天鵝絨色的飛羽。啊!一想到能衝向冥冥暗夜,自由往返世間所無的密室與祭壇之間,我就由衷地感到快樂。

「很遺憾,我對法醫學沒興趣,所以還無法確定行兇手法。不過,在延髓插入一根致命針,應該算是史無前例吧!對了,那臺洗衣機的電線是從哪兒接過去的?」

「不過,有一項動機可納入考慮!」不知想到什麼,久生眼晴發亮,「雖然最原始,卻足以撼動任何人心靈的單純且強烈的動機,你們應該明白吧?那就是,只因爲紅司是『弟弟』!沒有忌妒、自卑感、利害關係之類,只因爲紅司是弟弟而將他殺害。不管是誰,所有當『哥哥』的,都會有因爲該隱之血(注:亞當與夏娃的長子,他是個農夫,弟弟亞伯則是牧羊人。上帝接受了亞伯的祭品,而拒絕了該隱的禮物。該隱於是殺了亞伯,結果受到懲罰永遠過着流浪生活)騷動而殺害弟弟的時候,這是不是該算是最完美的動機呢?」

「也不是柑信……」藤木田老人突然支吾其詞,「不是,我絕不是相信,我只是很直覺地認爲那就是他殺,你們應該也一樣吧?而不得隨意碰觸殺人現場是基本常識,所以……」

但阿藍已經連抱怨的氣力都沒有了,有如孩童的睡臉正趴在暖桌上。

「更衣室。只有那裏有插座,利用延長線穿過牆上的洞,接到插座……」亞利夫回想道。

「咦,真的睡着啦?算了——關於紅司進入浴室前吩咐吟作老人去買洗面乳這一點,阿藍雖然說吟作老人說謊,但事發翌日,我曾詢問過車站前的化妝品店,對方表示吟作老人確實曾去過店裏,但他要的牌子正好賣完,得再等兩、二天才有貨,而且稍早之前,大約傍晚時,紅司也去買過,當時也已經對他說過這個情況。懂了嗎?紅司是故意支開吟作老人去買已賣光的洗面乳。可憐的吟作之後大概又找了兩、三間店纔回來吧!根據這一點,加上紅司突然大方展示從不讓人進入的房間,還要我們在裏面下棋,不難推知紅司希望單獨一人在浴室進行某事,所以才連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吟作老人都支開,也因此,一開始我纔會贊成「密會」的論點。此外,從支開吟作老人這一點來看,紅司應該不是與什麼危險的人見面,而是展開一場祕密、快樂的『幽會』。沒錯,這本日記並非如阿藍說的全屬捏造,儘管其中氾濫不必要的詩情,卻絕對基於事實而記述,就算鴻巢玄次是假名,但這個人絕對存在,而且就是紅司幽會的對象。」

「爲什麼你說它是假的?難道那不是紅司的筆跡?」

不過,光田先生在事件前後曾經以電話和蒼司聯絡兩次,不可能兩次都是利用電話錄音吧?不,大家不要笑,我一貫的態度就是,無論是誰,既然列入涉嫌者名單,就必須徹底清查,否則使用消去法就毫無意義了。就算使用電話,如果這兒是某處深山裏,也能夠利用假電話機在附近接聽,但是在東京市中心區,又是按鍵式撥號,不可能自由移動位置,因此,一旦接聽電話的聲音和態度沒有疑問,又是本人無誤,即表示蒼司是在皓吉家,要往返目白至少需要十六分鐘車程的距離。

久生把玩垂在腰間的珊瑚墜子,心不在焉地聽着,亞利夫頻頻在意休閒褲的縐摺,阿藍可能是喝多了酒,連耳垂都紅得發燙,眼看着就快睡着了,只有藤木田老人得意洋洋地咬着剛點上的雪茄,模仿亨利·梅利維爾的動作,開始揭明紅司命案的兇手。

「因爲沒人知道那傢伙住在哪裏,也沒人見過他與紅哥一起出現,更沒人見過鞭笞的現場,但大家卻不自覺地認爲一定有這個人,並在這次事件背後肩負某個角色。仔細想想,這些其實都是紅哥的刻意安排與誤導,而且他自己也多次說過暗示似的話,甚至上次那個打電話來、粗聲粗氣地自稱『ken』或『gen』的人,一定也是紅哥拜託朋友這麼做的,因爲紅哥不會用『相好』這種粗鄙的字眼,連他背上的鞭痕大概也是故意讓吟作老人看到的,因爲將浴室用鐮型鎖鎖上、絕不讓人進入自己房間,反而會激起他人的強烈好奇心,覺得若能看一眼也不壞……

「話是沒錯……」不耐的久生髮出最後一擊,「你的推論很有趣,虛構的流氓鴻巢玄次,以及紅司背上配合替身特徵而做出的鞭痕,不過,若要付諸實行,還是有很多困難點,很遺憾,你的推理漏洞百出。」

「阿藍,何必生氣呢?」發現對方的推理並不比自己精采,久生壞心地說,「別停在最有趣的部分,接下來呢?紅司要替換屍體應該需要一些時間吧?」

「那就請你快點說吧!」藤木田老人等得不耐煩了,皺眉催促,「各位的說明,前半部都言之鑿鑿,但詭計的部分都平凡無奇,希望阿藍的不會也——」

「關於事件背景或動機的追求,你們雖然都有些卓越的見解,但最重要的兇手卻是矜羯羅童子、死於原爆的黃司,還有紅司自己,這樣根本稱不上解決。我的推理方法很簡單,卻絕不會出錯,亦即藉由史上所有名偵探所使用的消去法,先列出所有涉嫌者,再一一刪去絕對無辜者,除非刪除法有誤,否則,最後剩下的絕對是真兇。」

蒼司、藍司、橙二郎、皓吉、玄次

我的愛人是無視世俗的人——是的,雖然不曾告訴過您,但您似乎早巳知曉,露出了哀慼眼神。當他冷笑着聽我講述計畫時,漆黑羽翼也逐漸從我的腋下長出,攀向肩胛骨。

「爲了以防萬一,黃司從附近打電話至冰沼家,假裝撥錯號碼。你們知道讓對方的電話撥不出去最簡單的方法是什麼嗎?就是從這邊打電話過去後,不要掛斷,將話筒擱在一旁即可,冰沼家的電話會突然不通又突然恢復正常,就是兇手來自外面的最佳證據。只要知道電話不通的時間有多久,就能推出兇手打電話的地方與冰沼家的距離。就我的估算,應該是在只有兩、三分鐘路程的距離內,搞不好是後門外的那幢老舊宅邸。

……他佇立牆邊,在昏暗光線中,那種難以言喻的孤獨眼神抓住了我,經過數度手指與手指的碰觸交纏,我的指尖傳來不曾感受過的體溫……

「這個就是指惡童子制吒迦或黃司,但非現實的兇手無法犯下兇行,也不可能有個我們全然陌生的傢伙毫無動機地殺害紅司,而被殺的絕非某個來路不明者,絕對是紅司,因此剔除這兩人應該不會有問題。也就是說,兇手就潛伏在剩下的五人之中。」他用鉛筆畫掉兩個名字。

只不過,這是他個人的辯解,所以我也用自己獨特的方法調查過他的不在場證明。所謂九段的皓吉住處,雖然他本人並未搬到麻布谷町,不過既然無法依約脫手,表示房屋狀況非常糟糕。地點就在靖國神社正面右側九段高校正後方一隅,地址同屬二丁目六番地的數十家房屋其中的一間。我小心的測量過從該處至目白的冰沼家最短距離開車需要花費多少時間,發現單程正好需要八分鐘。

媽:

「我瞭解了。」久生只有表情溫柔,話鋒仍然尖銳,「所以大家不過是爲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子舉行葬禮,而且還是莫名其妙多出的屍體,這還真是糟糕,不是嗎?對了,儲藏室不是用掛鎖鎖起來了嗎?」

藤木田老人說話的同時,也揮動短短的鉛筆,在《續·幻影城》的餘白處寫上相關人物——涉賺者——的姓名,總共是以下七人:

「不,沒有。後來我去新宿劇場看『愛之泉』,他則去新宿日活看外國影片『金剛』。但就算約好碰面的地點不同,應該也沒什麼可疑,稍覺得奇怪的倒是他那天晚上並未從九段返回。我抵達目白正好是……對了……是電臺轉播力道山和木村的職業摔角賽結束以後,所以是九點半左右,但是……從當時到十一點之間,他到底和八田皓吉談些什麼事呢?」

不論我說些什麼,您總是露出那種困惑般的笑。不過,這確實是真的,也是唯一不會背叛您的方法。吟作老人也非常贊同,還說這樣便不必擔心會受到北方異教之神的阻礙,而且還能讓善童予矜羯羅與惡童子制吒迦若疾風般降臨救贖。不過,此事無法單獨完成,所以我只能與愛人暗中不斷研究。

「這麼說來,紅司是自殺的?」亞利夫沉吟反問。

「不,當然是紅哥的筆跡。我對照過他大學上課筆記的筆跡,完全相同。日記從十二月十日開始寫,寫到十八日,共有九篇,但十日之前的日記完全找不到,唯獨這一本被放在抽屜裏的最上層,而且抽屜也沒上鎖,彷彿刻意讓人偷窺。由此可知,他並非爲了下棋或讓我們看《院曲撒羅米》才讓我們進他房間,而是要讓我們看到這本日記,所以我認爲最好別相信上面寫的東西,雖然有那流氓的名字——鴻巢玄次,但紅哥的目的應該是爲了讓我們相信真有此人。與其說這是日記,不如說是隨筆札記。我們先大致瀏覽各篇吧!第一篇十二月十日是有關赫胥黎的梅司卡林幻覺體驗……」

「既然如此,爲何吟作老人看起來一點都不悲傷?如果真的有鴻巢玄次這個人,爲什麼連一次都沒出現過?」阿藍半羞半惱地反問,並喝了一口摻水威士忌。

「不對。基本上,你們都被事件的舞臺與佈景所惑,請將情境簡化,不要將它當成浴室,而是一個有如箱子、單純的四方形房間,裏面除了屍體以外,什麼都沒有,也沒有窗戶,門從內側鎖上。假設這時發現者破門而入,他會在裏面看見什麼?當然只有屍體,因爲裏面無處供兇手躲藏。但是,兇手必然會進入浴室,既然兇手沒有走出浴室,也無法如煙霧般消失,這不就代表兇手就是那具屍體?若接着推敲兇手僞裝成屍體的方法,就能斷定這次事件完全是紅哥自導自演的獨角戲。紅哥的日記上清楚記載:『死者與生者同時處於同一空間。』也就是說,當我們破門而入時,紅哥雖倒臥在地,卻還未死亡。讓日光燈閃滅不定、水籠頭開着,有一部分是爲了醞釀異樣氣氛,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不讓人察覺自己仍有呼吸。」

「就算是紅司的筆跡好了,但今晚說好是推理競賽,我希望文章朗讀可以就此結束。」一旁的藤木田老人也開口,「結論呢?不會是紅司倒下時,背上長出了黑色翅膀吧?」

究竟是爲什麼呢?從幼年起就不斷地說着,也堅決地發誓,如果年輕的母親死了,自己連一瞬間都活不不去,想不到我竟恬不知恥地苟活至今,喫喝陋食、呼吸混濁的空氣……我已有懲罰降臨的覺悟,就算那奇形怪狀的神派遣它的奴僕找上門,我也不會逃避。我想,那個異形霍雅烏·卡穆依很快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將我帶走。

19哈姆雷特之死(藤木田老人的推理)

「什麼不負責任的說法?」藤木田老人的聲音愈發冷靜,「不論我怎麼贊成密室論點,仍無法認同從二十年前找出兇手,而且我是根據純粹的推理得出『密會』的結果,而非倚賴劍蘭那種不可靠的偶然,諾克斯的第六誡也說『偵探不得獲得偶然的援助』,啊,這不能說……」

藤木田老人緩緩坐正,眼神掃過衆人一圈,諷刺地說:「吟作老人雖然可憐,但你們不認爲這是他罹患精神分裂症的初期症狀嗎?至於流氓的事,只要聽過我的說明就能明白。不過,各位還真是令人驚訝,今晚的規則明明要求必須符合邏輯,你們的推論卻都充滿神怪幻想。」

「那是爲什麼?」

「我也試着問過他。」藤木田老人交抱雙臂,「可能阿藍也不知道吧!他表示討論的是打算在最近出售目白的宅邸。各位可能都稍微察覺了,冰沼家到了第三代的紫司郎完全沒落,當然也未留下值錢的珠寶,唯一剩下的只是那棟宅邸與五百坪的土地,所以會找房地產仲介的皓吉幫忙也是難怪,而那天晚上就是討論這件事情才耽擱很晚。

阿藍逕自斷定後,開始翻閱日記。藤木田老人卻露出難以認同的表情。

「真是明察秋毫。」一直靜靜聽着的藤木田老人打岔道,「你這個紅司與某人在浴室密會的說法真是非常獨特。這麼說來,是找上門來的黃司對前去接他的紅司驟下殺手囉?但當時紅司不太可能全裸,還是說他是泡在電氣浴缸裏?或是……」

「我明白、我明白。所以黃司用某種方法殺了紅司後,便像個透明人躲藏在浴室某處,再趁我們都不在時逃走。請問,他躲在哪裏?洗衣機內的可能性已經排除,浴缸的水清澈見底,天花板、地板與牆壁也都徹底查過,連個機關都沒有,難道還有大家都沒想到的藏身處?」

「你的話太抽象了,我不明白……」藤木田老人用他的大手搓揉臉頰,「就結局而論,究竟是誰殺死紅司?」

「這樣的話,日記最後『自由往返於密室與祭壇之間』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只有鴻巢玄次這個人是真的,其他都是所謂氾濫的詩情?」亞利夫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也就是說,電力可以輕易地引進浴室。」久生輕輕頷首,「那麼,兇手應該是利用某種方法欺騙紅司,經由紅司的嘴脣,使之觸電身亡,雖然只是嘴脣,但只要有點水漬,就能輕易令心臟不好的人休克死亡。不過,法醫似乎已查過紅司的嘴脣,沒什麼問題,而且我也問過法醫室,對方表示最近有很多二、三十歲、身體狀況不錯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亡,經過解剖檢查,發現他們從中樞神經到呼吸器官都沒有任何異狀,最後只能用猝死解釋,紅司的情況,或許就像這樣。諾克斯『推理十誡』中的第四誡說,不得使用未知的毒藥或必須做冗長說明的殺人方法,但現實中的確有科學無法解釋的屍體——」

「愚蠢,這確實是紅哥的筆跡。」

她以興奮的語氣說着,巡視衆人。「我以前聽牟禮田說過,史坦貝克有一篇最新的小說『伊甸之東』,好像也拍成了電影……就是這樣的主題,亦即該隱殺死亞伯後,逃到伊甸之東諾德之地的現代版,不過改編成電影后卻變成弟弟殺死哥哥,所以絲毫沒有意義。只不過,詹姆斯狄恩的確是個性一流的新人……」

「紅哥的目的並非矇蔽我們的雙眼,而是更爲遠大,其中還包括拆穿橙二郎叔叔的真面目。一旦有人倒臥在昏暗的浴室內,任誰都會認定是殺人事件而不會貿然碰觸屍體,只有身爲醫師的叔叔一定會先上前檢查脈搏與呼吸。在檢查瞳孔放大程度前,若叔叔在測量脈搏時發現紅哥還活着,應該也想不到那其實是圈套,反而認爲是大好機會。叔叔最希望的就是讓綠司取得綠寶石。爲此,他必須先除掉紅哥,如今剛好有這個機會,再加上紅哥背上的紅色十字架有相乘效果,應該能讓大家誤以爲紅哥是離奇死亡,便告訴大家紅哥已死,將衆人趕出浴室,打算趁隙向紅哥注射某種藥物,讓他真的死去。

靈能師所謂可與靈界溝通的魔術原本就不存在,在物理上不無可能的說法也很滑稽,但是就連柯南·道爾與哈利·胡迪尼也無法獲得的成就,現在似乎能由我逐步達戍,屆時就會像卡西勒所言,人將能自由往來於密室與祭壇之間。沒錯,只有在完全的密室中迎接死亡時,死者才能獲得不可思議的翅膀。

「這與接下來要說明的密室詭計有關,因爲兇手能進出浴室的方法應該只有一個——」

「還有窗戶。」久生淡淡回答,「請聽我說——黃司先剝掉紅司的衣服,讓他一絲不掛,任誰看了都會認爲他是心臟麻痹致死,再來只要讓浴室成爲完全的密室,誰都不會懷疑這是他殺,而大家一看到現場,一定會急着先將屍體搬出,自己就能趁隙逃走,於是他設法讓日光燈閃爍不定,鎖上兩扇門的鐮型鎖,然後躲在窗戶與窗外的鐵格子之間。窗玻璃因爲浴室的氤氳熱氣而模糊不清,只要關上窗戶,縮在角落不動,就沒人會發現。問題是,你們檢查浴室時,窗戶已用插拴鎖至最底,對吧?不過,請你們看看這個,這裏的窗戶也是插拴鎖……」久生離開暖桌,走向窗邊,做了某些動作後離開。

「這篇文章是怎麼回事?」一等阿藍讀完,方纔被挫了一鼻子灰的久生立刻說,「如果鴻巢玄次是虛構的角色,那這篇文章與這本日記就是你的創作了吧,阿藍?」

根據久生小姐製作的圖表,光田先生打電話時間是最後上二樓前的十點二十分,然後則是發現屍體以後的十一點五分,這中間約莫是是有四十五分鐘,要往返目白或何處都綽綽有餘,問題是,眼前要決定是否有嫌疑的關鍵點只有一個,只要這點說得通,那絕對就是清白的。亦即,他是否知道紅司會在那段時間進入浴室,也就是說,光田先生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告訴他,『紅司現在正要進入浴室』。」

「怎麼可能會那麼無聊!」亞利夫苦笑着回答,「我只是說『你不能夠早一點回家嗎』。這時,他回答『我正要準備浸泡柚子浴,等浸泡後纔回去』。」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八田皓吉當然也不知道了,而且蒼司應該也無法趁浸泡柚子浴時,匆匆溜出到目白來殺死紅司,至於皓吉這個男人也頗疼愛紅司,不太滿意橙二郎,更別擔心會被收買。如我一再所說,兇手的條件只限於熟知紅司在何時會進入浴室,也就是會去迎接『幽會』的兇手者,如果未持有『幽會』的遊行證,該浴室是像銅牆鐵壁的密室,不可能輕易潛入。就算八田皓吉的身世有稍微深入調查的必要,憑他那張海狗臉,應該是無法想得出此次這種犯罪行爲吧!根據以上的調查,這兩個人可以剔除在名單之外。接下來是阿藍……」

藍司、橙二郎、玄次

他邊用鉛筆尾端敲著名單上的阿藍名字。「他雖然睡着時臉孔如此可愛,不過生氣時卻非常可怕!如果知道被列入涉賺者名單,真不知道會如何反應,所以還是儘快解決好了。如略圖上所看到的,他房間外面的平臺有摺疊式逃生梯,所以上次久生小姐提及時,他以爲自己受到懷疑,反應相當劇烈。問題在於,那個逃生梯並非輕易花一點時間就能就不到地面。而且,假定利用繩索或其他東西輔助下達地面,十點三十五分打開收音機,約莫到了四十分吧?當橙二郎叫他出來時,中間僅隔七分鐘,也無法潛入浴室、不留絲毫痕跡殺害紅司,又再度爬回樓上房間。還有,在這期間,電臺確實播出『巴黎的街頭』節目,而且播放的法國香頌歌曲是……什麼歌名?」

這種專門性的問題,久生當然含笑回答:「我出門旅遊所以沒有聽廣播,但是阿藍說過,當時播放的曲於是穆魯吉唱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應該是這樣唱的吧?」

她得意洋洋的低哼出聲。

「沒錯,就是這這首。接下來,不在場證明已經解決,不過,關於動機方面,福爾摩斯小姐有什麼新的建議?方纔你說過他好像受到變身願望所惑,卻總不可能是殺害紅司變身爲殺人兇手的願望吧?何況,就算對密室詭引的機械構造不滿意,他也不是會去實地實驗自己發明的人……這當然是開玩笑,反正,在錢財方面,札幌的店裏仍舊有人經營。截至目前爲止,應該比目白的冰沼本家還實質富裕,動機方面絕對百分之百沒問題。」

從常識方面分析,雖然同樣也找不到蒼司或阿藍會刻意花費時間殺害紅司的理由,不過藤木田老人得意洋洋地似乎想繼續進行他的消去法。

亞利夫好不容易苦着臉開口,「剛纔藤木田先生說過,大家只是提到導論,可是,方纔那些話似乎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我希望最好開始進入合理的密室詭計的說明。」

藤木田似乎覺得很難得,微笑望着亞利夫。「沒問題!所以,暫時將阿藍當做偵探夥伴,剔除於涉嫌者名單之外。接下來……」

橙二郎、玄次

他露出獵物當前、忍不住舔舌的表情。「我調查這兩個人,在揭明詭計之前,有些事情無論如何必須問阿藍,所以雖然可憐,卻還是必須叫醒他。」

被亞利夫搖動肩膀,醒來後的阿藍顯得有點發楞。「怎麼啦?要回去了嗎?藤木田先生的故事講完了?」

「不,纔剛剛要開始。」久生憐惜似的說,「他好像以消去法找到嫌犯了,不過現在還有橙二郎和那個流氓。似乎鴻巢玄次這個人物確實存在呢!之所以沒有到目白查詢,是因爲已經知道紅司死亡了。」

「接下來,那晚十點四十分,橙太郎匆忙衝出書房,邊跺着手風琴樓梯邊不停叫着阿藍,然後縮回書房,兩人祕密談話,而我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有何火急要事?你們又談了些什麼?」

「原來是這件事!」阿藍仍是一臉發呆樣,「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嘮叨說一些『如果想要考東京大學,最好晚上不要出門玩樂,好好用功』或『你不打算上醫學院嗎』之類的。就因爲那傢伙自以爲是我父母,我才討厭他。」

「也就是,沒有急事?」

「嗯,完全沒有。」

「我也想到可能是這樣。」藤木田老人心滿意足似地頷首,「橙二郎沒有重要的事情,卻在十點四十分找阿藍,將阿藍留在身旁,原因之一是製造紅司命案的不在場證明,另一則是完成密室詭計,真正的兇手就是當時人在二樓的橙二郎。」

雖然不知道橙二郎付給對方多少錢,和吉村互換嬰兒命名爲綠司乃是事實,而這個祕密既然被紅司掌握,他會不定決心除掉紅司也就不是爲奇……像各位這樣的怪奇浪漫派,完全不在乎背後存在的血腥現實或關係,只是敘述隨性想到的玫瑰或大烏鴉之類,雖然輕鬆無比,可一旦成了真正的偵探,事情就沒那樣輕鬆了。最重要的證據是,據說圭子手術後的恢復狀況很糟糕,至今沒有出院的跡象。其實理由很簡單,因爲嬰兒絲毫不像橙二郎和他老婆,反而與吉村的老婆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當然無法讓他與親生母親分開了。

我悠遊海洋,

蒼司邊用木屐踢平霜土,邊帶領亞利夫走向雙重籬牆圍住、陽光照射良好的空地。

藤木田老人的意思應該是,以今天指出的狀況證據爲基礎,效法「金絲雀殺人事件」,並不利用撲克牌,而是藉着打麻將的輸贏慾念掌握心理證據,再從中找出像行板樂曲一般牢不可破的證據,從而讓對方無可遁逃。在「羅傑·艾克洛命案」中,夏波醫師和姐姐一面邀集朋友前來打牌,一面互相談論事件的經過,由於在當時(一九二六年)麻將才開始流行,所以引入小說中的確相當有趣。但是,雖然同樣是醫師,橙二郎會展現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與往年相同都是連續的晴朗日子,歲末迄今,說到下雨,也只不過是一月十九日晚上下了一場讓路面溼漉的小雨。在季風狂吹下,創造了新紀錄的火災,禮拜一也因爲電力不足,晚上連霓虹燈都熄滅。雖然時序已經到了「大寒」,氣溫仍舊暖和得維持在八度左右的某日,亞利夫表面上悠然前來,卻因爲內心抱着想確定蒼司真正的念頭,反擊說道:「即使這樣,總是好不容易完成的特殊裝璜,未免也太可惜了。」

海底深處的淡影。

阿藍的神情非常嚴肅,可是,久生立刻發出花朵般燦爛的笑聲。「別開玩笑了,又不是百貨公司送貨,運送屍體哪有這麼簡單呢?阿藍好像執着於自己的推論,所以我也順便補充一下……假定如你方纔所言,玄次將一切告知紅司,然後兩人密謀破壞橙二郎的詭計,這當然是很有可能的事,不過,接下來我的推定應該正確,不是嗎?也就是說,黃司察覺兩人祕密的計劃!假設玄次住在某個坡路上方,黃司從以前也住在該處,完全知道一切情形,因此特別擬定另外一個密室詭計。結果,三個人三種不同的詭計在當天晚上一起上演,剩下的只是紅司的屍體……」

儘管心中認爲蒼司應該不會太介意,但還是覺得說這些話會傷害到對方。

「紅司說過,如果開了花,要把它稱爲『L"offrandeaunéant』(獻給虛無的供物1;。我雖然不清楚,但梵樂希(注:PaulValery,1871-1945,生於法國塞特,爲法國重要詩人)好像也有這麼一首詩。」

聽好,當時我們坐在起居室的暖桌旁,紅司發現時間到了,匆忙想將大家趕上二樓。對此,我前面推定過,那是爲了到浴室與玄次幽會,但別忘了特地勸人進入浴室的是橙二郎。雖然確定遭拒絕後,他也勸我進入浴室……亦即,紅司單純只是爲了尋求刺激和冒險,找鴻巢玄次到家裏的浴室,卻被橙二郎知道了這次幽會,因此才故意若無其事的叫紅司,希望催促兩人在約定時刻碰面,原因是,橙二郎詳細傳授玄決策略,要他背叛紅司,讓紅司成爲密室殺人的活牲。

(已經忘記那是何處的天空下)

這樣的消息問八田皓吉應該也可以知道,不過,各位就算毫無顧忌地到婦產科醫院去查清楚也沒關係。當然,我去的時候雖然不是很狼狽。可是如果被拆穿而知道不可能取得綠寶石,橙二郎絕對會黯然傷神吧!」

藤木田老人面對仍舊無法釋然表情的阿藍,曉諭似地說:「如何?這樣應該可以明白玄次爲什麼沒來探聽冰沼家狀況的原因了吧?因爲,是他親手殺害紅司的。」

爲了當成「虛無」的供物,

兩人是如何搭上的呢?若問橙二郎如何能夠查出玄次的住處,那麼,他雖然不可能派出心腹手下跟蹤紅司,可是,你們很可能不知道,橙二郎在軍醫時代的跟班衛生兵吉村與妻子都在那家婦產科醫院裏工作吧?吉村戴着墨鏡、滿臉雀斑,我們可以設定橙二郎要他找出紅司日記上寫的『坡路上的公寓』。只要找到地方,因爲玄次本來就是無業的市井小流氓,收買他非常容易。選擇二十二日晚上十點半沒有月亮之夜幽會,應該不是紅司決定,而是玄次主動提議的吧!

「那些花實在真美……」蒼司的眼神還是凝視着遠方,繼續說:「美得令人不禁想說怎麼如此之美呢!一直到了最近,我方纔明白其中理由。也就是,因爲家父持續憎恨一個人,其憎恨在花中結果所致。亦即,只靠着憎恨就已經能夠讓花朵燃燒得那樣美麗……你雖然不斷說改變二樓的房間非常可惜,但是,就是因爲了解這點之後,我也開始討厭色彩了。從祖父那一代起,冰沼家的人連名字都染上了色彩;然而,事實上,色彩真的非常恐怖。該怎麼說呢?沒錯,色彩乃是生命力的象徵,卻具有毒性,有了憎恨的支撐,可以增加其輝採。我就是有了這樣的想法,纔會毅然下定決心改變家中的裝璜……」

即使如此,今晚的推理競賽爲事件解決了什麼?到底是像日光燈閃滅不定的昏暗浴室裏,紅司全身裸身趴臥的屍體仍在原地不動一般,這四位業餘偵探碰觸到的一切就是事件真正的內幕?抑或如同瞎子摸象,他們並未觸及事件的核心?

「媽媽桑,正好呢!」有如驕傲的白色孔雀、披着純白絲外套的久生點了上次話題中斷而未聽到的曲子。「你們店裏應該會有吧?雖然很古老了,但是如果有的話,我很想聽聽琳恩·柯薇的『阿方索』呢!是琳恩·柯薇,戰後被稱爲柯蕾薇兒。」

久生似乎也一樣,喃喃自語:「如果是所謂的流氓,至少也應該像『竊賊日記』裏的史迪裏塔諾,或是『蛭川博士』裏的混血兒朱立安那樣的人物纔有看頭,像這種的就太可笑了!」

他彷彿以朦矓的眼神眺望那些虛幻的花朵,接着說:「即使那樣,卻保持極端的祕密主義,連我們都不準看,對於想要求取花苗或球根者更是嚴禁,以這種雙重籬牆圍住,簡直就像只屬於自己的祕密花園。戰爭愈來愈嚴峻,他還是不願改成菜園,而堅持維持花圃景觀。只不過,家父並非爲了賞花、賣花,而好像是讓花開只是爲了製作詛咒的稻草人一般,直到詛咒對象死於戰爭之後,他才突然放棄栽培。」

「那當然。雖然開花前無從得知,不過,鬱金香現在也出現能夠發出金屬光澤的『紅皇帝』品種,大概就是那樣的感覺吧!」蒼司說着起身,環視除了這株玫瑰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的荒蕪冰冷空地。

20「獻給虛無的供物」

接下來,正好十點半,玄次從後方木門潛入,輕敲浴室窗玻璃爲暗號,於是,愛倫坡的『大烏鴉』中的『忽然輕敲來訪』的詩句就再次實現了。接受橙二郎的惡意企圖,趁着暗夜前來敲窗的玄次,應該是不祥的大烏鴉化身吧……

但是,阿藍並不認同,嘴裏喃喃叨絮。

這時,蒼司開始朝主建築物往回走。「我打算最近召開家族會議,屆時希望你也出席。」

「這種事太簡單了。」久生伸手按住火燙的額頭,「應該是爲了所謂綠司這孩子的事吧!也就是說,橙二郎並未生下這個孩子,事實上綠司這個孩子並不存在。」

事件發生後,橙二郎幾乎都留在婦產科醫院,蒼司可能也因爲得不到教授的推薦而無法謀得好工作吧?或者是不想外出工作?經常獨自外出看電影或小旅行。阿藍也放棄考試的的準備,沉溺在麻將間。家中也未曾打掃,加上秋天找不到園藝工人,庭院的樹枝已經雜亂伸展。常綠樹維持枯萎的色澤,兼爲溫室的日光浴室積滿塵埃,龍血樹和蘭花之類散亂置於骯髒的花盆內。

就這樣,這天晚上的怪異會議結束了。四人懶洋洋地起身下樓,發現不知不覺間店內熱鬧異常,已經回來的「蘭鑄」穿着鮮豔的旗袍,一臉燦笑的跑過來。

倒下少許美酒入海中。

「不錯。聽說是硃紅色,不過與一般硃紅色不一樣的是花瓣會發光。你看,正在抽芽了。」

亞利夫雖是第一次來到這裏,但總覺得這種也拉了管線、接上水龍頭的地方好像廢墟;更奇怪的是,爲何要用雙重籬牆環繞這樣的空地。

談話途中雖然想提出心中一些疑問,但是等到藤木田老人說完喘一口氣時,衆人又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而沉默不語。尤其是亞利夫,不得不輾轉想像看來逐漸確實存在的鴻巢玄次這個男人的長相。

「家族會議?」

仔細想想,冰沼家根本就是艾西諾城,紅司這位哈姆雷特在對叔叔克羅迪亞斯連一劍都未出的情況下好計敗漏,橫屍於自己製造的密室中。」

你說這酒僅只是空虛?……浪潮已沉醉,

「哦?你的觀察力確實不簡單!不過,福爾摩斯小姐,你是從哪裏推斷出來的?」

亞利夫對此也不太懂,後來問別人才知道,是一首題爲〈失落的美酒〉的詩。

清澈的流入海中。

「我討厭法國香頌呢!溼溼膩膩的,雖然那首『紅櫻桃與白蘋果樹」還不錯……阿藍,那首歌曾改成曼波,你聽過嗎?裴瑞茲·普拉度唱的,會令人麻痹呢!」

只見海風中倒立墜入、

藤木田制止亞利夫,「正確應該是並未下來到樓下吧!但這中間卻隱藏着恐怖的詭計。你們那是什麼怪表情?難道像羅萊爾夫人考慮到的,認爲只要踩踏手風琴樓梯發出聲音,藉着水管裝置,就能將氰化鉀噴到浴室?我說的可是人如何進出完全密閉空間的方法!

一看,所謂的玫瑰,只是一根綠莖插入土裏,約三十公分露出地面,沒什麼特異之處。

儘管藤木田老人提出一些令人費解的言論,像是「儘管是數學專家,應該也未具備那位『主教』般的殺人哲學」;可是,聽說蒼司放棄研究所的學業,完全是因爲對於塑性論的矛盾埋念與教授的意見對立。談到這個,亞利夫可說完全不懂,他只知道,所謂的塑性,簡單說就是彈性的相反。例如,拖拉物體時施加的力量與展延的比例關係會崩潰。在美國,漢基等人提倡的變形理論和布勒加等人提倡的流動理論似乎從以前就對立。理論上雖然是後者正確,實際上卻是前者符合。這種在應用數學界已經成爲議論主題的矛盾,蒼司去年就已完美解開,並提出嶄新的理論。因此,如果能夠確立體系,在學會上發表,蒼司立刻會因爲新理論而聞名全世界,但出人意料之外,途中卻有人強出頭,導致蒼司無法公開發表,他同時也被逐出研究所。

「嘿,你知道琳恩·柯薇的『阿方索』?」媽媽桑露出誇張的喜悅姿態,從頭到腳打量綁着大髻的久生。「A面是貝卡的『康加·布利科迪』,琳恩·柯薇的『阿方索』是B面的曲子,想不到卻非常流行。現在雖然開始推出黑膠盤之類方便的產品,不怕裂開,可是上次搬家時卻……當時我還有『拉·達達達』和『阿里巴巴』等好幾張唱片,現在卻只剩下『總比可怕的疾病來得好』一張了。請坐,我馬上去找出來……」

「怎麼回事?難道還有疑點?」

「可是……」阿藍似乎終於整理出頭緒,「藤木田先生的後半部分論點似乎出只是臆測。如果鴻巢玄次這個人確實如紅哥日記所述的真正存在,沒關係,就算叔叔查出他的住處,用金錢收買他也沒關係;那天晚上故意用力踩踏樓梯乃是製造密室的詭計,讓我完全遭到利用,一樣沒關係。問題在於,我們根本不知道玄次是否真的被收買!如果只是拿了錢,很可能會告訴紅哥也說不定,然後兩人反過來一起擬妥破壞叔叔計劃的手段。所以,接下來我的推論才正確,紅哥和屍體互換乃是靠着玄次幫忙,而屍體並非被放入儲藏室,而是玄次十點半從後木門送人的。」

阿藍的房間本來就只有三席榻榻米大小,像儲藏室一般。紅司死後,蒼司挪開一個房間,搬入原來的「紅色房間」,把「藍色房間」讓給了阿藍,卻將所有紅色窗簾、地毯等全都改裝。如此一來,亞利夫好不容易發現的「消失的房間」就毫無意義,而接下來就算出現「黑色房間」也沒什麼用處了。另外,原有的手風琴樓梯也被整修得完全不會發出聲響,尤其是橙二郎急於裝飾的「綠色房間」,蒼司也採取強硬態度,要求橙二郎「若不願讓出來,那就搬出去」,強迫他搬回書房,改變成尋常壁紙和地毯的平凡房間。亞利夫一問,蒼司即表示,在八田皓吉的仲介下,他要逐步進行出售這屋子的計劃,雖然因爲地點關係,買家侷限於學校或是宗教團體,不過最近已經有對象開始前來看房,所以必須拆除過度突兀的裝飾。但是,在亞利夫心中並不認爲理由僅僅只是這樣。「一定花了不少錢吧?」很長一段時間未曾來訪的亞利夫,對於過度的改變驚訝不已,於是毫無顧忌地問道。

亞利夫第一次造訪冰沼家時,由於期待其他事件,對於異樣的氣氛,感覺上看起來也具有多少活力,可是那一點點的活力現在也已經消失了。尤其是一月中旬,不知心中在想什麼,蒼司不顧橙二郎的反對,也不在乎耗費巨資,開始將二樓的房間全部改建,堅持改變外貌,結果讓冰沼家更變成平凡的中流階級住宅。

「就是這個?」

「可是,他沒有下樓……」亞利夫說。

雖然依阿藍所言,此宅邸與「黑死館」儘管不同,至少也有個玫瑰花園,可是,只栽種一株未免太孤單了些。

「笨蛋,誰說要使用那種小人手段?各位只要全心全意打牌就行,這中間,我會從他的舉動掌握住不可撼動的心理證據。反正,橙二郎這個人本來就喜歡賭博更勝於喫飯,只要邀約,一定會立刻上鉤。什麼?以他的個性,絕對不會孤注一擲豪賭的,何況體力又差,應該也沒辦法玩通宵吧!憑我的眼力,只要打個三、兩圈,應該就能讓他露出馬腳,畢竟如菲洛·凡斯所說,漫然交際還不如圍坐在賭桌前更容易端詳出人性本質。」

「應該也算是『玫瑰的控訴』吧!雖然荒正人先生常會說出不可思議的言詞,不過,他也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綠色花朵』。」久生略帶開玩笑似地回答,卻又立刻接道,「即使這樣,聽說英國的鳥爾曼家族正在極力培養綠色的菊花,所以或許如黃色牽牛花一樣,很快就能夠見到也說不定,但是,至少在目前,在這個地球上尚不存在。不存在很可能是因爲花朵並無那種顏色的必要吧!反正,這種綠色素的研究相當專業,儘管一般的理科書籍都有述及,紫司郎也從事與鐵和錳有關的特殊研究,不過如果真正想投入,卻還必須鑽研量子力學和高分子化學,因此,簡單的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綠色的花,那麼,像植物精靈般的冰沼家族,自然也就必須忍受無法生出名叫綠司這孩子的『玫瑰的控訴』……」

有生以來首次面對疑似真正的殺人事件,因擔任偵探角色之一,亞利夫不斷地反覆思索,卻因爲業餘的悲哀,完全猜不透該將線索中的什麼與什麼連結在一起進行推理,而且內心不停地想着,如果把這些各色各種的疑惑告訴蒼司,情況會變成如何?自從「阿拉比克」之夜以來,亞利夫想要知道蒼司內心對於弟弟的死亡有何感受的願望逐漸強烈。雖然無法將衆人在同志酒吧推理競賽的意見明白告訴對方,卻非常想知道在蒼司敏銳的腦袋裏,究竟如何反映死因及其前後的怪異現象。

藤木田老人獨自不住點頭地指明紅司命案的動機後,神情轉爲嚴肅。「在此,對於這樁極端困難的事件在我順利識穿而揭明真相之後,剩下的當然就是如何收拾善後了。關於如何處置類似兇鳥的暗殺者玄次和主嫌橙二郎的問題,各位有何嚴肅建議?即使現在向警方報案,因爲沒留下任何物證,也只不過是讓紅司不名譽的性癖好曝光,反而讓嶺田老醫師受到指責。再說,想靠這些狀況證據正面譴責,別說兇手會認罪,甚至很可能推稱自己完全不知玄次的居住處所。

可能是從歲末上片的電影「紅與黑」馬上學來的吧?只見君子身穿嶄新的黑色俄羅斯室內上衣,領口稍微露出鮮紅色的絹絲圍巾,鞋子也是大膽染成紅色摻黑色的最新款式。

玄次完成上述的動作後,提出說『爲了避免因爲強烈刺激造成心臟負擔,所以最好先像往常一樣注射強心劑』。從紅司手臂上的累累針孔可知,這種事在彼此之間應該如家常便飯。紅司很天真的伸出手臂。但我認爲,因爲燈光變暗,紅司也沒注意到所謂的強心劑卻是……不,當然不是橙二郎給的漢方毒藥,而只是一般的油脂吧!

蒼司首度說明心事。亞利夫聽着聽着,也逐漸感覺確實是如此沒錯,繼而產生一種幾近禱告的心情,認爲無論是紅色房間或綠色房間,最好不要加深血親之間彼此的憎恨。而也因爲如此,看着臉色憔悴說話的蒼司、從剛剛就一直說不出口——你對於紅司的死有何看法?以及黃司這個人會不會還活着呢——的質問,直到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蒼司臉上浮現往常一樣的哀愁笑容,靜靜回答:「可是,我這麼做也很無奈。」

亞利夫雖然聽過那首詩,卻不明白意義爲何?就算現在從蒼司口中聽到「獻給虛無的供物」幾個宇,也只是茫然想起,在紅司的日記上也有着類似的文句而已。但是,那小小的紅芽,卻有如不痛不癢的一公分左右膨脹的膿腫,奇妙地留在內心深處。

偵探小說裏常出現靜脈注射空氣的手法,但是否具有實際效果卻有很大的疑問,至少,注射五十毫升左右絕對不會致死。發生氣胸之類症狀時,一些赤腳醫師確實會採用這種方法而引起腦栓塞,但是效果方面就值得懷疑了。而如果是使用油,只要少量即可解決。橙二郎應該是判斷,反正只要見到背部恐怖的鞭笞痕跡,醫師或家人都會有所顧忌不會報警,更何況是在完全密室中僞裝成無外傷的自然死亡,很可能沒人會認定有他殺之嫌吧?結果玄次真的如他指示的,爲紅司的靜脈注射油脂之後,在針孔痕跡上故意貼一些污舊的貼布。

「怎麼說都算是紅司最寶貴的東西,我非常希望能夠設法讓它開花,不過,玫瑰似乎相當難栽種,聽說如果施肥的方法錯誤,即使發光,狀況也不一樣。」

經藤木田老人這麼一說,三個人再度沉默無語。於是,藤木田老人繼續開始對其合理方法下註解。「大家都知道,所謂密室詭計最近有了愈來愈難得一見新奇的趨勢,但我拆穿的這項詭計卻史無前例。我不知道光田先生是否注意到,『續·幻影城』中的⑴和⑵,亦即〈兇手是否在室內〉並無關聯,反而應該符合⑶的〈命案發生時,被害者不在室內〉這項。在此,記述爲〈被害者自己製造密室,不是爲了庇護兇手,就是害怕敵方的追擊〉。

對了,還有牟禮田俊夫這號人物存在。他下了老式預言,表示「冰沼家有死神徘徊」之類,接獲紅司死亡的通知後,也只是告訴久生說馬上會回國,並未表示任何意見。但他一旦回國,應該會說明爲何會說出「死神徘徊」,或是「死人累積的怨孽爆發」之類的說詞吧!但是,這位牟禮田也如蒼司所言,因爲進入二月後,重複信任投票的曼德斯內閣倒閣,加上蘇聯的馬連可夫辭職,歐洲的電臺廣受牽連,他也硬是被留了下來。

轉眼又如尋常,

說着,藤木田開始悠哉地點着雪茄。

呵,酒呀!是誰想讓你消失?

發光的玫瑰……經蒼司這麼一說,亞利夫仔細看,發現綠莖各處有節,節處有如出現小小的紅色腫瘤一般,露出點點新芽。

聽到麻將二字,阿藍彷彿會錯意似地,突然露出微笑。「可是,怎麼進行呢?我可沒有放水的能力。」

瞬間有如玫瑰色的煙霧,

亞利夫重新打量四周。即使是在空襲期間,一心憎恨某人的紫司郎仍舊全心全意地走在繽紛撩亂的花圃中,的確是屬於居住在異度空間的人物,所以紅司會讓紫司郎在「兇鳥的黑彤」裏擔任精神病院院長,也沒什麼不可思議之處。

「啊,大姐也喜歡古老的法國香頌歌曲?」一旁的君子向阿藍搭訕。

紅司作夢也沒想到橙二郎與玄次之間會有暗中交易。接近約定時間後,立刻設法讓大家離開浴室更遠一些,支開吟作老人外出購物,趕着我們上二樓。當時可能正好是玄次從車站前或什麼地方打電話來吧!表示自己照約定馬上過來,橙二郎接聽後刻意裝成若無其事,解釋爲有人打錯電話,然後自己縮回書房。剛纔久生小姐說過,從電話不通的時間到恢復的時間可以知道兇手的藏身處……錯了,只要利用公用電話,然後不掛回話筒,再貼上故障之類的貼紙就行了,不見得一定能夠測出藏身處的距離。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藤木田老人憐惜似的望着久生,「這應該算是福爾摩斯小姐獨特的『綠色研究』吧?事實上沒錯,橙二郎的祕密就是,綠司這個孩子並未出生——雖然動了剖腹手術,孩子也生下來,卻是死胎。不過,身爲偵探,絕對不能說出什麼綠色花朵不存在、綠司也不存在之類的話。我比你們優異的地方就是,既有卓越的直覺,卻又不怠於縝密的調查。以我在板橋那家婦產科醫院直接和間接調查的結果,目前在醫院裏哭泣的嬰兒並非橙二郎的孩子,而是昔日橙二郎手下衛生兵吉村的孩子。還有,醫院院長是橙二郎醫科大學迄今的親密朋友,而且吉村的妻子圭子的預產期也在同一時間,更早就住院,加上院方說明圭子的孩子死產,因爲乳脹得非常痛苦,所以讓她爲綠司授乳,一切已經很明顯。亦即,橙二郎認爲,無論是誰的孩子都無所謂,反正只要是能夠命名爲綠司的嬰兒就行。爲求預防萬一,加上彼此預產期接近,纔要求吉村帶着自己老婆住進同一家醫院。

蒼司的語氣雖然淡漠,不過,所謂的對象應該就是死於原子彈的黃司吧!前些天晚上,久生所提及的,爲了得到冰沼家更少不得有「黃司」這個人的怪異證明,曾經將庭院改成實驗栽培場,難道就是指這裏嗎?

「沒問題!何況如果沒有一個外人在場,很難達成協議。如果牟禮田能夠早些回來,應該可以俐落地協助解決,可是,聽說他那兒的政府出現政變,回國時間大概必須延後了。」

不過,衆人此刻都已經很累了,甚至連異議都懶得提出,讓藤木田的氣焰也因而消滅不少。只是,誰都沒料想到,這項提議如果實現,將會造成暗殺者驚人的意圖與異樣的殺人手法完全暴露的結果。

——獻給虛無的供物?

蒼司彷彿察覺他的心思,「以前這裏整片都是花圃與溫室,家父專注創出珍貴的新品種,像是三色堇、最近四處可見的瑞士巨人系統屬於大型變色,或是像塗上金箔、甚至是朽葉的品種多得是。風信子之後,就是各種三色堇,整個五月都是繁花錦蔟。」

「是的,討論賣掉這棟房子之後的事,以及吟作老人的事。老人的樣子有點兒不對勁,我認爲應該找他住在千葉的親戚帶他回去……」

「不,我想算了吧!」見到穿着縐巴巴旗袍的媽媽桑拿出滿是刮痕的唱片,似乎非常懷念的樣子,久生慌忙說。

這是謠傳又再謠傳,輾轉傳入耳中的說法,蒼司本人並未詳細說明原因,亞利夫自然無從瞭解真相如何。然而,畢竟過去曾有助教利用醫學院唾手可得的藥劑毒殺教授的實例存在,所以在學院藩籬的深處也可能因爲捲入某種鬥爭漩渦,隨時面對忌妒與反目成仇的攻擊。當然,也可能是錯在蒼司自己也未可知。即使如此,對聰穎異常的他來說,若真有陷害紅司的詭計,應該很輕鬆就能解明吧!更或許像四個人在「阿拉比克」討論的情節,他可以輕易拆穿其中存在着「第五種手法」也說不定,甚至到了最後關頭。其中的內情更是難胎啓齒呢!

但是,這次的事件,被害者並不打算庇護兇手,原因是,他並不認爲自己會遭殺害,只不過被人巧妙利用希望守住自己祕密的心理,所以,在這裏就必須加上另外一個新詭計。對此,終有一天我會寫信給亂步提出要求,但在此希望表明的是,橙二郎決心玩弄如此詭計殺害紅司的動機何在?這並非僅僅因爲兩人平時感情交惡、視對方如眼中釘般的單純,當然,也不是橙二郎一直隱藏的某項祕密終於被紅司察覺,甚至幾乎快被掌握確證,問題是,各位知道嗎?」

是我們依照佔卜而爲?

理由之一是,紅司的死亡帶給冰沼家的蹂躪,或許遠比想像中還要不堪。普羅斯佩羅公爵的城堡出現「紅死病」後,燈火消失、時鐘也不再響起,任由黑暗與荒廢支配;冰沼家同樣也陷入頹廢與難耐的陰森。

「嘿,真是一羣奇怪的客人……看這種情形,我本來想在同志酒吧開業當女偵探,現在可要重新考慮了,對不?亞利夏。我出去一會兒,你等我。」說完,她慌忙跑出店外,站在寒夜凍結的柏油路上,呼出一口白色氣息。

「嗨,各位聖誕節怎麼沒有過來呢?雖然在這種不景氣狀況下,與去年相比是寂寞了些,不過,至少還有脫衣舞和化裝舞會的。」

甚至爲我胸中祕密?

(堀口大學譯)

抑或點點流出似血?

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煽動起吉村老婆的母性愛而讓他自白,這樣雖然可以確定嬰兒已調包,但圭子應該不會坦承有關紅司命案的一切吧!所以,我考慮到一點、對方既然是利用心理詭計殺害紅司,我們何不也反過來加以應用,讓他自己招認呢?然後再讓他們自行選擇如何補償罪孽。事實上,對方在嚐到紅司命案的成功滋味後,很難說不會再針對阿藍或蒼司下手……

「家族會議是不錯,不過,我出席妥適嗎?」

「不,不能說是三個人三種!」藤木田老人似乎抓住話中矛盾點,「如果像這樣逆轉今夜的推理競賽,倒不如光田先生最先說的矜羯羅童於降臨的論點更接近事件的真相。無論如何,四個不同的兇手同時運用四種不同的詭計,導致結果出現當天晚上的密室,若只是嘴裏說說無所謂,但需要能被證實的詭計說明才足以成立。如何?其他還有比我指出的更合理的方法嗎?」

紅司正巧打算刮鬍子,高興得全身赤裸迎接玄次進入。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會背叛他前來殺害他。雖然可憐,卻也是怪異嗜好過度的報應。玄次冷冷望着喜悅的紅司,當然沒有脫掉衣服,而且爲了預防萬一,還表示怕有人偷窺,希望熄滅燈光。你們也看到了,日記上寫着『以前是水電工人』,這已經足夠證明他實際存在了。我曾經試着問過如何能夠讓日光燈那樣昏暗而又閃爍不定。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如蒼司所說的,故意換裝老舊的點燈器。而會這樣做的絕非一般外行人。

這麼一來,這顆紅球的意義就很簡單了,可以認爲是玄次爲了讓橙二郎知道自己到來,揹着紅司偷偷丟進正在冒泡的洗衣機內。使用小皮球的確是可笑的暗號,但把這種擠掉空氣的東西放入口袋裏,然後再利用浴室的熱氣使之膨脹,也算是一種絕妙構想。當然,這都是無聊瑣事……玄次逃出浴室後,因爲吟作老人不在,應該是關閉脫鞋間的門後,躡手躡是由內玄關逃出。也就是說,我們聽到橙二郎的叫聲,抬頭望着樓梯上的平臺想知道有什麼事時,那傢伙正悠閒地穿越過我們下方。

其餘三個人不得不承認,述及最關鍵要害的人是藤木田老人,如果依照他的論點,兇手應該就是橙二郎的理由雖然解釋得通,但共犯鴻巢玄次是否真的存在?當天晚上是否真的來到浴室?關於這點卻還是無法確定。紅司的筆記的確是親筆所寫沒錯,可是,爲何在命案發生前才突然開始急着進展,而且還刻意回憶與玄次最初的邂逅?如果一定要懷疑,可以認爲是因爲有某種必要而特別捏造出這樣一個虛構角色,但就像呼出的氣息和靈魂都稱爲psyche一樣,從紅司的日記或今天晚上幾近幻想的推論,不僅是玄次,連黃司或惡童子制吒迦彷彿都突然被賦予生命,開始行動的從後門來訪……

「但是,所謂花瓣發光究竟是什麼狀況?總不會是像日光燈那樣……」

接着、各位可能已經明白玄次如何逃出密室了吧?他當然是利用紅司平常就不想被人看見鞭笞痕跡祕密的心理。玄次注射後迅速收妥器具,完成隨時能夠離開的準備時正好是十點四十分,如事先約定好的,橙二郎在該時刻準時衝出書房大力踩踏手風琴樓梯,大聲叫喊確定會在房裏的阿藍,讓玄次知道馬上就可能有人會前往浴室,所以玄次一聽到腳步聲,立刻叫着「有人來啦,趕快關門」,自己則從面向廚房的木板門逃出。紅司反射性地不希望被人看見自己赤裸的身體,立刻鎖上鐮型鎖。然後在閃滅不定的昏暗燈光下,一面心跳急促地凝神傾聽,一面爲了讓心情平靜而開始刮鬍子。他可能認爲玄次躲藏後,很快會再傳來暗號吧!於是輕鬆地扭開水龍頭,手上握着日本剃刀,就在此時,注入靜脈的油流到心臟動脈,連呻吟出聲的機會都沒有就向前仆倒。

這時店內所有人全部瞪大眼睛,互相竊聲交談,討論她是不是真正的女人。久生髮覺後,還是難免感到羞赧。

只說道:「我只不過是偶然捲入這起事件,所以對於你家內部隱情不想過於深入,但是,你有想過紅司是被誰殺害的嗎?」

蒼司似乎不太想觸及這個問題,站起身來,「天氣不錯,要到庭院走走嗎?我讓你看看紅司栽種的玫瑰。雖然只有一株,卻是從枚方(注:日本大阪府東北部,也就是位於京都府、奈良縣交界處的一座城市)那兒拿來的試作新品種,如果能夠順利開花,聽說在玫瑰花界是一大革命。」

然後,她回頭望着阿藍,「你知道吧?角田喜久雄的『擁抱怪奇的壁』中也有加賀美探長聆賞『阿方索』的場景呢!糟糕,談這種老掉牙的事,實際年齡都曝光了。」

接下來是關於讓對方自己招認的方法……在此,既然我們自認爲偵探,最好也展現出不遜於菲洛·凡斯(注:範達因撰寫的推理小說中一名業餘偵探)的手法。你們應該也知道,在『金絲雀殺人事件』的結尾部分,不是有菲洛·凡斯集合三位嫌疑人。邊玩撲克牌邊探尋隱藏的心理證據,同時比較行兇手法以猜測真兇的部分嗎?由於直接模仿算不上什麼功力,所以修正爲日本方式,再插入「羅傑·艾克洛命案』中環繞夏波醫師(注:阿嘉莎·克莉絲蒂小說申的第一人稱主訴肉色)的場景,與橙二郎一起打麻將,『羅傑·艾克洛命案」中的麻將場面雖然與主題無關,我們卻可藉此當作是心理動機。」

不過,另一方而,站在橙二郎的立場,儘管發現留下紅球暗號,卻完全無法知道玄次是否依照自己吩咐的順利進行,讓紅司成爲屍體,所以,他進入浴室後,隨便測量一下紅司的脈搏,立刻向大家宣告『已經死亡』把衆人趕開,遂行兩段式殺人計劃,預備如果紅司未死,立刻再注射予以致命一擊。當然,那天晚上我的慧眼也很明亮,加上光田先生又出乎意料前來,橙二郎大概也非常膽怯吧!在最初,他自己都悸動不已,自然無法測定別人脈搏,不過稍微冷靜以後,立刻趁我踏出浴室外的一瞬間,再次仔細確定,很高興發現紅司完全氣絕。同時伸手進入洗衣機內,也摸到了紅色皮球。如此一來,當時我聽到的聲音自然不是什麼透明人的聲音,應該是橙二郎情不自禁發出『太好啦,終於死了』的聲音才正確,而他打電話到醫院確定綠司是否平安,也必須視爲事先約好通知紅司死亡的暗號。橙二郎接下來的異樣態度,當然是爲了隱藏內心高興得不得了的心情……

「普拉度又怎樣?」久生頭也不回,「法國香頌的品味小孩不會懂的。什麼曼波嘛……」

在這段期間內,儘管蒼司盡力而爲,冰沼家卻呈現一種奇妙的活力,開始籠罩着像是精神病院般的濃烈翳影。

第二章

21黑月的詛咒

一九五五年二月六日,星期日。

時序正常的朝春天邁進,冬日裏,煙霧般細枝交錯的雜樹林對面,仍舊澄亮的水藍色天空儘管冰冷,仔細一看,卻已開始略帶淡紫色,相信再過不久,就會溶入金色與紅色,如美妙的合唱般擴展。報紙上,異常乾燥或電力危機之類每年必定出現的話題也逐漸消失,開始聽到大島的櫻花如何如何的訊息了。

雖然先前蒼司就已經告訴過光田亞利夫「五日星期六打算召開家族會議,希望你能夠在場見證」,但是到了當天,他仍然特地打電話來,表示「能否早些過來呢」,因爲語調非常沉重,所以亞利夫中午就前往。蒼司和往常一樣,穿着似是沁入肌膚的湛藍薩摩織和服,見到亞利夫,彷彿鬆了一口氣,立刻帶他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又發生煩心的事了……」

「怎麼啦?和令叔有什麼衝突嗎?」亞利夫問。

蒼司輕輕搖頭,「不,是吟作老人的問題。上個月發現他犯了嚴重的事,所以雖然可憐,還是決定要他離開……因爲他弟弟住千葉,表示很樂意收留他……」

「這件事情你說過了。但是?」

吟作老人是蒼司的祖父光太郎在大正中期僱用的,因此在冰沼家已經生活了將近四十年,蒼司他們就這樣送走他是否妥當呢?他弟弟會答應收留,應該也是考慮到能夠拿到一筆錢財吧?所以亞利夫以爲是找自己商量金額問題,但結果不是。

「老人有點奇怪,光田先生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這……藤木田先生說過,好像因爲有遺傳的精神分裂症而沒結婚,那是真的?」

「是的。送他到千葉之後,還是決定讓他住院,但昨天他寄來這張明信片,內容雖然可笑,卻又令人忍不住擔心……」

蒼司遞出的明信片上,乃是用淡色鉛筆寫滿字體端正的文字:

……承蒙特別照顧,實在感激不盡。爲了回報,敝人特別告知——「黑月的詛咒」正在等着作弄你,同時必定會實現……

在如小學生用力書寫的文字中,未曾聽過的所謂「黑月的詛咒」綻放出鉛筆痕跡的鈍光,似乎正傳達着另一個世界的思維。無論它具有什麼意義,應該也是與吟作老人信奉的不動明王有關吧?亞利夫默默望着這則來自異度空間世界的訊息。

蒼司的神情轉爲黯鬱,「重點就在這裏。上個月二十五日,我十二點左右上牀,卻不自覺的擔心樓下狀況,心想,老人的樣子真的很奇怪,所以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吧,我下樓,打算重新確定門窗是否緊閉,果然不出所料,老人不見了,只見後玄開門敞開。我走出庭院……」

透過林木之間看到紅色火苗陰森的一閃一滅時,蒼司馬上認定發生火災,可是停住腳步仔細一看,火苗只是在低處爬行般的燃燒,不僅如此,火苗前面還蹲着一道紅色人影。他躡手躡足地走近,原來是身穿白衣、打扮怪異的老人。

「你認爲他在做什麼?我因爲是第一次見到,只是隱約覺得應該就是那樣,想不到實際上正是那樣,亦即,老人正在進行所謂的『降伏法』,也就是進行詛咒殺人的禱告。」

既然蒼司如此明說,橙二郎也無法不表示意見,因此原本埋坐在沙發上的他,忽然露出卑猥的笑容。「上次雖是聽蒼司提及,畢竟事出突然……不過,難得的好意我自然不得不接受。因此我也不希望蒼司有所損失,經過相當考慮後,我認爲即使以一般市價行情購買也無所謂,同時不必什麼年付或月付,我打算向銀行貸款……」

亞利夫邊製作得分表,視線很自然的專注於橙二郎丟出的牌上面。藤木田老人想要識破的究竟是什麼?在「羅傑·艾克洛命案」中,夏波醫師輪到莊家時,南風圈一開始就是天聽,可是,漢醫橙二郎的目標呢?既然如此重視「綠司」,照理說應該先來一局「綠一色」吧?可是,如果喜歡「青發」而討厭「紅中」,就算自己沒下場玩牌,從他的表情和態度也能發現跡象,但是,他仍舊與平常一樣神經質似地默默低頭望着下方,根本就無從判斷。還有,從他完全不喫牌、不碰牌的牌風看來,也勉強可窺出他的謹慎和陰險。

「不,那隻要另外製作計分表就可以。這張表主要是在麻將結束時,能夠幫助記憶在第三圈的南風二時,誰做了什麼事之類的,如此一來,事後我只要看這張表和計分表,就可以對每個人進行深層心理學的解剖分析,一旦順利,或許能輕而易舉說明冰沼家事件中的根本悲劇因子。與『金絲雀殺人事件』不同。因爲嫌犯只有橙二郎一人,他的心理證據不需一圈就能掌握,但如此詳盡的話,纔可能不出錯。」

留下來的人開始異口同聲表示不滿,藤木田老人甚至相當露骨地指出,橙二郎乃是紅司命案的兇嫌。

「什麼都可以,在打麻將途中留在記憶上的任何事都可以填上。不,且慢,應該是沒有留下記憶的比較重要!也就是,誰上了洗手間,或有誰離席時,立刻在這個時間位置打上●記號,製作出所有人的行動一覽表,當然,我們自己的行動也別忘了。」

橙二郎本來就沒什麼體力,亞利夫也早就知道他不可能玩通宵,可是,目標人物橙二郎回房睡覺,亞利夫還是無法釋懷。

他接着說:「八田先生應該也有意見纔對,不過,坦白說,目前與PR教團的洽談已經到了接近定案的階段,對方估價是一千五百萬圓,只不過還有兩、三百萬圓差距……但是,如果是家人、彼此關係又很親近……」

第五個四圈,兩點整至三點三十分

橙、藍、皓、藤(蒼、亞)

——吽、四明、阿喜爾、大惡人所爲的一切盡悉消滅,喝吒。

不論如何,這第一個四圈只是前哨戰,至少,亞利夫不認爲牌桌上會出現爆出火花的心理鬥爭。

橙二郎說着,用力點頭。的確,以橙二郎而言,這件事等於幫了他一把,他根本沒有融資的必要,只要像以前的醫院藉着火災保險就可以解決,絕對是最佳的買賣。

十一月纔好不容易撥下來的慰問金,失去雙親的冰沼家分配到一百萬圓,雖然一開始,蒼司與紅司都堅決不接受,但最後還是靠着這筆錢才勉強度過難關。結果,最終的決議依然只能賣掉這個家,否則毫無辦法。當蒼司事先說明今天開會的目的時,衆人都保持異樣的沉默。

藤木田老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除了在東風二自摸一把之外,完全悠哉悠哉模樣,所以勝負逆轉,由其他三人進行微妙的互相領先,可是在北風前的重要關鍵時刻,阿藍槓牌後,不知何故少掉一張牌當相公,首先退出領先羣。他並非忘記補牌,也非連打兩張牌,原因完全不明,只能說很不可思議。結果,最後在藤木田老人一把小自摸後,橙二郎取得最領先地位。

如吐血般唱頌的降三世真言,究竟是想要降伏誰,蒼司當然非常清楚。在吟作老人歪斜的腦袋裏,謀害紅司的可恨敵人身影應該逐漸清晰明顯了吧!剛開始相信紅司並非死亡,而是獲得不動明王救贖的老人,應該終於明白事情的真相了吧?儘管如此。只是在寒夜裏蹲着施行咒術倒還無所謂,但若讓他繼續如此待在家中,哪天鑽牛角尖毒殺了橙二郎,事情可就無法挽回。所以,蒼司明確要求老人第二天就離開這個家。

備忘紙上記着阿藍去浴室洗臉,以及十一點左右,無事可幹而一臉無聊的皓吉到廚房去燒開水。爲了與上洗手間區分,使用○,不過,亞利夫總覺得那是白費氣力。

「我們都玩兩番的規則,也就是寶牌(注:日式十三張麻將規則之一)多一番,滿貫是六千九千、七番八番則增加五成,役滿(注:基本上是指日式麻將局中所謂的滿臺)加倍。現在到處都是以這樣的規則進行,和你們以前不同,所以……」

22死人的生日

至於洞爺丸的賠償金之類的,更是不足倚恃,倒不如趁尚未確定國鐵有否責任之前,和解會更有利。所以,在家族會議中,所有人幾乎也持相同見解。

阿藍可能經過休息後氣勢已經用盡,這回同樣顯得有氣無力,而且還有睏意,等到東風圈結束後,終於對皓吉說「你幫我排一下牌」,自己則衝向浴室開始洗臉。

藤、蒼、藍、亞(皓)

的確就是如此。目前雖然像這樣以蒼司的好友角色凡事提供意見,但若說到實際幫肋,頂多也只是一起旅行,設法讓他心境開朗而已吧!畢竟參加晚餐後舉行的家族會議即可知悉,冰沼家的財務漏洞非常嚴重,到底不是像亞利夫這種人所能負擔的,難怪蒼司會愁苦困擾。

確實如先前藤木田老人慨然提及的,那是初期的精神分裂症,這樣的症狀會導致逐漸無法分辨現實與幻想,等到看見遍地獨股羯磨的曼荼羅之類的時候,就已經不能坐視了,所以即使明知現在讓吟作老人離開,衣、食、住各方面會造成相當不便,卻仍舊不得不讓他由千葉的弟弟家收容,自己這兒則暫時找上下班的女傭來幫忙。

皓吉還是身穿皮夾克,拿出某些像是備妥的文件,正想開口時,脣際浮現奇妙微笑的蒼司阻擋般地先開口了。

皓、藍、藤、蒼(亞)

亞利夫幾乎脫口而出。已經有適當的買主正在洽談,卻打算讓給橙二郎,未免過於爛好人。

加上皓吉笑鬧着推波助瀾,氣氛與剛纔完全不一樣了。這個家很難得出現熱鬧的笑聲,六個人從客廳往起居室的暖桌移動。

蒼司的語氣非常肯定,但藤木田老人卻認爲他這種爛好人心理乃是造成悲劇的原因。「像你這樣天真的個性,我這個監護人可就難爲了,你應該也注意到,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住在這個家中的企圓何在……」

第二個四圈,九點四十分至十一點整

反正,這天晚上的麻將牌局是待幫忙的女傭回去以後的八點四十分纔開始,大略的紀錄和經過如下,根據戰後的規則,以東南半圈爲一圈,略記的人名依照該次得分順序記下,括弧內則是休息觀戰者的名字。

儘管亞利夫表示自己要在旁觀戰,但皓吉似乎有所顧慮地堅持應該輪到自己休息下場觀戰。只不過,他是那種常見的囉唆型人物,在蒼司背後覺得無聊時,馬上開始指指點點提出建議。雖然經過剛纔的四圈,他應該已瞭解蒼司的牌技如何,卻還是在意與自己的打法不同。例如,蒼司打算單吊,他馬上認爲應該聽兩頭,而大聲說「應該聽雙頭」;蒼司準備打某張牌,他又用粗大的手按住蒼司,干涉說「打這張會放炮」,結果蒼司實在受不了,硬是把他趕開,「拜託,你到一旁去吧,不必教我。」

阿藍方而,由於名義上的掌櫃百百瀨精明能幹,札幌的店面經營相當順利,就算接下來都遊手好閒也不愁喫穿,但是目白的老家因爲紫司郎死亡,再加上自戰前就沉迷於研究植物,情況可謂相當悽慘。儘管還好沒有負債,但無論接下來蒼司從事什麼工作,只憑一介上班族,根本就無法維持生活。

在第四個四圈休息的蒼司,因爲吟作老人不在,所以再度去巡視門窗是否緊閉,以及因爲和服不便,到隔壁房間換了夾克和長褲。不過,之所以沒有註明正確時間,主要是因爲這樣並無大礙,以及亞利夫的運氣出來了的緣故,再加上皓吉同樣時來運轉,展現出絕妙的牌局。

蒼司站立窗畔,俯瞰只有寒雀飛舞的荒蕪庭院,白皙的臉頰浮現淡淡的微笑。見他如此,亞利夫內心有股熱流湧上,覺得除了真的陪他一同出門旅行之外,自己無法進一步做些什麼。

他邊揉雙肩邊起身,「今天晚上我就玩到這裏吧!雖然心情輕鬆多了……但是,明天還要討論房子的事,各位最好也不要玩通宵。」說完,他開始準備返回二樓。

「蒼哥,你是真心的?」阿藍終於忍不住話中帶刺。

即使只是家庭麻將的金額,沒自信的蒼司和亞利夫還是在一旁觀戰,但已決定每四圈更換兩個人。事實上,從砌脾手法而論,皓吉、阿藍和藤木田三人完全不同,其中以皓吉在摸牌時,圓胖的手指只是在牌堆上輕輕一摸,一張牌就已在掌中,同時把不要的廢牌隨手一丟,雙手一合,面前的牌列馬上整整齊齊,感覺上根本不是一般外行人能夠對抗的對手。

因爲在第二個四圈結束後,橙二郎像是很不甘心地放開摸着四張「青發」的手,彷彿首度發現地說道:「嘿,輪到我退場嗎?我知道這把贏了也只是第三……真的好累!」

可能因爲手續費已決定與一般買方可以收到的相同,所以皓吉的心情也轉爲輕鬆吧?但這實在是個求之不得的提議。因爲藤木田老人後來也坦白,他本來這天就打算找橙二郎玩麻將,好實現一個月前在「阿拉比克」談妥的內容,現在由皓吉主動提及,真的再好也不過了。

然而,藤木田老人並未阻止他。

術者必須選擇被稱爲黑月的一個月中的下半月,而且是星期二的半夜進行,術者淨身之後,面向南方,以自己的右腳跺住左腳,口中宛如吐出忿怒火焰,這是因爲術者本身隨同閻王、羅剎等鬼神的眷屬,代替踩踏在大自在天臉上的降三世明王施法,將目標中的惡徒追至壇上,燒淨其孽業。這是源自所謂黑色彌撒的密術,蒼司後來雖然只記得老人嘴裏叨叨唸着的順序,但是看見他反覆煽火、注水、撒供花、結手印的背影,彷彿看見老人已經狂亂的大腦切面,內心首先感到難過,待認爲適當時間後,立刻招呼老人,請他熄滅火苗、收拾破爛的掛軸,帶他進入家中,誠懇地與他對談。可是,這天晚上的老人卻只是很頑固的搖頭,無論對他說什麼都不理會。

亞利夫很難理解藤木田老人究竟有什麼樣的盤算,不過,對方所提的「金絲雀殺人事件」,他前不久才大略讀過。內文開始是被稱爲金絲雀的舞女在完全的密室內遭人勒斃,接近事件的大結局時,名偵探菲洛·凡斯因爲三名嫌犯賭鉅額撲克,比較分析勝負的手法與殺人的手法,掌握住真兇的心理性證據,當然,凡斯還事先利用詐賭高手,一方面瞭解對手的底牌,一方面進行賭局。

「不,我剛剛學會,不夠資格參加。」亞利夫慌忙託詞。事實上,他從小就經常打麻將,也有自信無論這些傢伙何等厲害都能抗衡,不過,在此還是顧慮些纔好。

死者的怨孽!這是牟禮田在遙遠的巴黎指出的說法,經過久生具體調查過而明朗化的事實。可是,對於實際承受罪孽血緣、持續居住在這座宅邸的人而言,絕對有着旁人所無從窺知的苦惱與恐懼,據此,蒼司最後也將成爲罪孽的犧牲者。所以,從他剛纔說出的話語可知,無論是否出售這座宅邸,最重要的是如何儘快逃離這個牢籠。

「關於這個家,我有這麼一點點的意見,也就是在眼前的窘狀下,即使價格低些也無所謂,最好是能找原本就有親密交情的人買下。」

其他人不知道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開始低聲譁然。

「知道嗎,你和我儘可能輪流休息,填好這張表,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填法很簡單,只要用○或●的符號就行了。」

趁着皓吉與蒼司個別打電話到幾個地方或到房間拿香菸的紛亂之際,藤木田老人找亞利夫到飯廳,表示今天無論如何都想打麻將,而且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然後遞給他一張紙條。那是橫邊畫細長的直線,縱邊寫上經過時間的備忘紙,似乎也不是誰輸誰贏的計分表。

藤木田老人只是反覆提醒,「你休息的時候也得注意橙二郎的手部動作,絕對不能忽略他是否發出類似暗號。」

壓低嗓門不停念着的絕對是真言密術的咒語,掛在樹幹上的破舊掛軸中,色彩斑駁脫落的不動明王像,正在火苗光彩中露出獠牙搖曳。本來,如果施行降伏法,通常是借用降三世忿怒尊之力,法壇也是黑色三角形,但大概時間不夠吧!吟作老人只設置了急就章的護摩壇,滿臉顰眉怒目的形相,很嚴肅地進行降伏魔魅、惡鬼、人非人之類的祕密術法。

與撲克牌不同,打麻將時可以靠着位置和洗牌的手法,對於對手的底牌有某種程度的瞭解,可是,一切真的能盡如藤木田老人所預料嗎?

最高興的人是橙二郎,他哼着歌快步登上二樓,大概是不想被聽見他打電話到醫院吧!

蒼司卻不予理會,「我和叔叔也略微談過。他似乎也贊成……對吧?如果融資方面有困難,年付或月付都無所謂。」

聽了兩人的對話,橙二郎打岔道:「看樣子好像大家都很有自信,那就開始吧!」說着,忽然注意到似地,「可是,人數好像多了。」

但是,在此之前拚命奔走、試圖讓蒼司佔得有利條件的皓吉卻愣住了,連從手上滑落的文件資料也不想撿拾,只是頻頻揮手、瞪眼,最後終於忍耐不住坐正身子,嚴肅地開口:「不過,我說蒼司,我認爲這件事最好還是仔細考慮。當然,你說要出售給自己的親叔叔,我當然沒有辦法勸你不要,只是,事情的決定總需要更周詳些。」

橙二郎很遺憾似地說着,可是一聽到「麻將」二字,藤木田老人認爲最佳時機到來,就在想伸伸膝蓋、即將開口之際,似乎也頗好此道的皓吉就先打岔道:「今年幾乎完全沒好好過春節,各位,怎麼樣,今晚大家來摸一圈吧?」

蒼司說到這兒,神情晦黯地打住。

第四個四圈,十二點二十分至兩點整

「但是,應該填入什麼內容吧?」

看樣子,他因爲方纔藤木田老人所說的不只是橙二郎的心理證據之事,其中還橫亙着冰沼家底層的內幕,所以也只是默默目送橙二郎上樓。

站在亞利夫的立場,自從發現「白色房間」與目白不動明王的關係,自然而然對不動明王抱着一種親密感。更聽說五色不動明王中,青蓮院青色不動明王、明王院的紅色不動明王和三井寺的黃色不動明王,都是溫柔慈祥的畫像,因此早就打算前往參拜。當然,那也只是幾近於好奇的心理,根本與吟作老人無法比擬。何況,見到臉上浮現明顯黑眼圈的蒼司那種憔悴表情,忍不住就認爲必須予以安慰。

氣勢不錯的蒼司也難得很高興似地,「晚安!那就明天喫午飯的時候繼續討論。」然後,他驅邪般地關上紙門,微笑回頭,「輪到藍司嗎?我一直以爲你技藝稍有進步,可是剛纔一看,好像還是有點問題呢!雖然可憐,但只好繼續欺負弱者了。」

「我希望叔叔能夠買下。」蒼司靜靜回答,「我經過一番思考,覺得叔叔如果在這裏經營醫院應該最合適,因爲總比成爲新興教派的總部或什麼的,從早到晚敲鑼打鼓好太多了。」

在第五個四圈發生略微奇妙的事。正好是二點半左右,從方纔就一直進牌不順的藤木田老人以睏倦的聲音說:「至少也泡杯茶吧!不喝點濃茶,連牌都在打盹了。」

先前也提及,橙二郎的手法之類,可能因爲第一個四圈一切都很小心翼翼,所以並未發現絲毫啓人疑竇的動作。名偵探凡斯藉着玩撲克排而有所發現,乃是因爲「金絲雀殺人事件」的兇手具有專注於賭博的個性,而藤木田老人可能也完全窺知能夠證實紅司命案的心理性證據吧?

雖說是家族會議,卻也只是還活着的蒼司、藍司、橙二郎等幾個親人,再加上八田皓吉、藤木田誠與光田亞利夫三個外人。而且,提到賣掉這個家的話題,更只有皓吉一個人能夠開口,他提出自己四處奔走獲得的結論。衆人皆沉默不語地望着他,彷彿要他繼續說明。

蒼、橙、皓、亞(藤、藍)

第一個四圈,八點四十分至九點四十分

事實上,由於沒人能猜透蒼司爲何會有如此意料之外的提議,阿藍氣憤得表示不滿,藤木田老人也大聲表示反對,直到將近八點才告一段落。將最後的決議延至明天,並且附帶但書,也就是,即使出售給橙二郎,價格也要儘量接近市價。同時,一切手續委託皓吉辦理,手續費就依照其他買方的應付金額一樣。

亞利夫在旁偷看,覺得非常滑稽,好不容易纔忍住不笑出來。

不久,他邊用冰冷的毛巾用力擦臉邊走了出來。也不知是否有效,後半圈他開始開朗地哼着擅長的法國香頌,而且連莊好幾把。但仍比不上藤木田老人豪放的獨聽主義,以及蒼司精密機械般的聽牌,只好保住第三名地開始收集籌碼。

「不,不是。」橙二郎難得羞赧的笑了,在空椅子坐下。「我本來確實想約人,可是他們已經開始玩了。反正明天還要繼續討論這件事,今晚我就睡這兒好了。」

老人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回答說,在貪、瞋、癡三惡被消滅之前,就算自己從冰沼家消失,不勁明王的忿怒還是不會消失,因爲,他在今夜已經得到確證了。

聽他這麼說,可以猜測兩人之間已經私下討論過了。

「沒問題,繼續。」他大叫。

亞利夫幾近愚蠢的戰術雖然稍許扳回劣勢,但是仍舊連敗三個四圈。至於藤木田老人的多年苦練絕技,同樣也沒有起色。

蒼司靜靜地打斷他說話。「我明白!各位剛纔所說的事情,我並非沒有考慮過,也知道綠司是否真正出生還是疑問,但我不相信藤木田先生說的,連紅司死亡的原因都與叔叔有關。至少,叔叔應該不可能會有企圖對紅司不利的居心。」

開始前,藤木田老人好像模仿「金絲雀殺人事件」般,表示是否要把賭注稍微提高一些。只有皓吉表示無所謂,其他人全部反對,結果決定爲一千點爲一百圓。如果要學凡斯,最好是一千點爲一萬圓比較恰當,但最後無法堅持這點,與偵探的格局有落差。

經此一來,皓吉沮喪地縮在廊間角落,拉開大衣披蓋,低頭烤着爐火。他那模樣,讓人感覺非常可憐!

在東風底到南風起之間,皓吉勉強聽牌,但是因爲三色牌又無花沒什麼意思,只有碰掉一對風牌,變成混一色聽牌。而且有時候本以爲他手上的底牌是條子,想不到卻是萬子;有時候以爲是筒子,沒想到卻是條子,愈猜測愈是被玩弄於掌中,老是出乎意料之外。

蒼司本來還打算說些什麼,但此刻橙二郎又從二樓下來,所以他假裝談話結束,回過頭諷刺地說道:「打電話到醫院嗎?今天是週末,又要玩麻將?」

「人數太多的話,可以輪流換人呀!」阿藍回答。

——什麼好太多?

每個四圈有四、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較瑣碎的事情在此略過。

一旁的藤木田老人也對說他已經差不多忘光規則的蒼司表示,「沒問題,我會好好教你。」

已經完全放棄進入東京帝大就讀,整天沉浸於麻將館,阿藍好像也動心了。

「正因爲如此,我才考慮到公開把這個家讓給他。」蒼司似乎早就等着這句話,「沒錯,叔叔的確是很貪心,所謂的貪心也是人類本身的熱情之一,那又有什麼不好?而且,各位或許已明白,我對這個家開始感到恐懼了,彷彿家中充斥着瘋狂般惡念與死人的罪孽,讓我很希望儘快遷居到公寓,儘快逃離冰沼家這個牢籠。話雖如此,與其放棄祖父建造的這份產業,我又想到還不如就讓叔叔居住,亦即,如果這個家有罪孽糾纏,就讓叔叔一肩承擔。這就是我會如此建議的真正理由!因而,即使一千五百萬變成一千萬也無所謂,對我來說,一切已經是夠。」

藤木田老人休息時,立刻仔細端詳亞利夫交給他的備忘用紙,不久,他上洗手問回來後,一臉若無其事狀地在自己的名字劃上●記號。

休息四圈的阿藍一副忘掉已經談妥之事的態度,完全熱衷於麻將,專注收妥籌碼,「我們繼續玩吧!」

因爲規定一次換下兩個人,所以阿藍雖然不太甘心,但還是改由蒼司及藤木田老人強力推薦的亞利夫代替。與雖有自信、卻不脫學生麻將領域,出牌非常衝的亞利夫相比,蒼司判斷敏銳、出牌犀利,展現出無人可及的彪悍,儘管橙二郎保有運氣、皓吉牌技一流,仍舊只能被甩得遠遠的。橙二郎似乎認爲不應該會這樣,經常勉強聽牌,結果受創愈深。不過,到了北風圈,蒼司有如着魔似地打出扣在手上、海底猶未出現的「青發」,被橙二郎開槓後槓上開花。他似乎因此非常高興,即使計算好各人的得分後,他還不停地解釋說,他不相信自己的手氣會持續壞下去,所以毅然打掉萬子,並且不聽對倒的開槓,終於能夠自摸加槓上開花。

「那是當然囉!」蒼司冷靜的轉身,「一向承蒙八田先生照顧,我不會毫無回報的,何況,雖然這麼說,也不可能馬上定案,只是,這個家如果是在商業區,是還能夠適合料亭或什麼的經營,但……」

雖然看皓吉開始時的動作,就很清楚如果砌牌時用那如魔術師般的手指動手腳,根本就沒希望贏他。但問題是,無論把牌搓洗得多幹淨,也特別注意他排列的手部動作,他還是能夠自由自在地摸起「白皮」或「青發」,然後眨眼間就完成門前清。像這樣的氣勢,如果是剛學會麻將的人還有話說,都已經是內行人的現在,根本就無法置信。或許,皓吉是利用偷牌、搭牌、換牌等各種高級手法將衆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也未可知。

「關係親近的人?」藤木田老人好像最早察覺蒼司話中的含意,刻意用平緩的聲調反問。

「想不到接獲這張明信片。我很放心不下,特別詳加詢問,獲知吟作老人的確已經被送去住院了。依此看來,明信片很可能是住院前寄出的,不過……」

「那是當然。」亞利夫凝視着苦笑的蒼司眼眸,「看你這陣子相當勞累,我想,等天氣稍微暖和一點,我們一起到大島或伊豆附近走走。雖然家中還有阿藍,但是他最近一直往外跑。」

「胡說,我也早就改打兩番的規則了。」皓吉也似乎有點窘了,「何況,大阪的規則還更嚴苛呢!滿貫是八千一萬二,你可別嚇壞了。怎麼樣,要試試嗎?」

第三個四圈,十一點整至十二點二十分

「但是,所謂的黑月咒術,如果是精修佛法的出家人正式舉行,可能會有效果,但是像吟作老人那點修行,不可能會有作用的。」

阿藍慌忙輕咳兩、三聲,「可是八田先生屬於戰前派,老藉口說什麼是在昭和六年訂定的規則中成長,碰了白皮多贏兩百就大彈吆喝。可是,現在時代不同了。」

皓、亞、藍、藤(蒼)

「這麼說,誰贏得滿貫、得到多少分也要記下來?」

沉默持續着。

蒼司儘管帶着歉意,可是皓吉也毫不退縮,立刻開始辯駁說,確實,以地點而論,不適合經營料理店或是飯店。雖然不適合,也並非就不能有這樣的選擇,何況,醫院也不是最合適的。新興教派如果不喜歡,賣給公司當員工宿舍也不錯,否則找上美國的財團,要對方買下來當做教堂的建地也不錯,沒有必要現在就急着脫手。再說,這兒離山手線車站只需要五分鐘,就算只當住家使用,一年後很輕鬆就能夠漲價到超過兩千萬圓。

「嗯,大概是想讓自己振作,不是到鬧區喧譁,就是單獨出門旅行……大島嗎?嗯,倒是很想去看看茶花。」

由於提議完全沒人回答,皓吉以爲大家都興趣缺缺,因此慫恿似地彈了一響手指。「藍司,怎麼樣?雖然聽說你的技術不錯,但我年紀這麼大,還很少輸過呢!」

輸到休息的亞利夫站起身,走向廚房。

皓吉緊跟在他身後,邊說「我去小便」,邊大步走向洗手間。

亞利夫從廚房回來時,對方那肥胖的身子已從走廊被吸入洗手間,只剩下門板還在搖晃。而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的電話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滴鈴」聲。亞利夫立刻望向昏暗的走廊,但電話前卻不見人影。

皓吉也立刻從洗手間出來,疑惑問道:「剛纔是什麼聲音?」

的確是電話鈴聲沒錯。話雖如此,應該沒有人會在凌晨二點半這種時刻打電話,更何況,只響了一聲就不再有任何聲響。

亞利夫放在爐火上的水壺水燒開後,蒼司很快就去拿下,順便把可可罐與茶杯放在盤子上端過來,要求亞利夫泡茶。

像這樣,直到天亮爲止,備忘用紙上留下附圖所記的●○圓圈記號。其中,最後兩個四圈與表上標示的「重大證據」之間沒有太大關係,頂多只是蒼司說自己很累而裹着毛毯在一旁睡覺之類的。不過,還是順便記下來。

第六個四圈,三點三十分至五點整

皓、藍、亞、藤(蒼)

第七個四圈,五點整至六點三十分

藍、亞、藤、皓(蒼)

[圖]

而從第三個四圈的十一點過後不久縮回二樓的橙二郎,似乎一直毫無異狀地在睡覺,但是等到麻將結束的時刻,他卻已在書房的牀鋪上氣絕了。

正好是二月六日紫司郎生日當天的早上!

蒼司從壁櫥拿出毛毯,裹在身上睡覺前,也曾寂寞地喃喃說着:「已經是六日了,是爸爸的生日呢!」

也不知是否黑月的詛咒之一在「死者的生日」成真,橙二郎這位「貪婪者」已成了摘下金框眼鏡、尖鼻朝上、臉上浮現鮮明紅斑的屍體。而書房還是幾乎過度慎重的嚴密密室,門窗也全都從內側緊密鎖上。

23兇手們的合唱

一開始,亞利夫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在不知不覺間被牌局的動向所吸引,熱衷於勝負。在六點半第七個四圈結束時,已經是累得精疲力竭,只是茫然望着正吵着是否要計算總得分的衆人。

這時,忽然從樓梯方向傳來上洗手間的皓吉發出異樣尖亢、淒厲的叫聲。「我好像聞到瓦斯味,各位不來看看嗎?」

聽到聲音,藤木川老人首先臉色遽變站了起來。蒼司也踢掉毛巾一躍而起。主張再玩四圈、牌況不錯的阿藍也丟下得分表,衝出走廊。大家擠在樓梯口,抬頭望向黑漆漆的二樓。

藤木田老人像合唱般地接口道:「是我造成這種結果的……」

「有,不過房門不只是鎖上,連門鏈也扣上了。」

原以爲會遭到密集約談,出乎意料的是,警方卻只是一般性的詳細調查,綜合各項事實之後再提出結論。事實上這也理所當然,警方好像已先找過嶺田醫師,瞭解蒼司說明的前一天晚上的狀況,以及我們彼此間的關係,因此最先調查的是瓦斯管線,這一點,和我們預想的完全不同。

亞利夫與藤木田老人都不知該怎麼辦,皓吉也垂頭喪氣呆坐在椅子上,阿藍還是非常亢奮,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似地浮現凝思的表情,在書房和書庫之間踱步。蒼司神情令人驚訝的嚴肅,打電話到婦產科醫院,找出吉村夫妻,扼要告知橙二郎驟然死亡的消息後,吩咐在警方調查時,圭子夫人該如何應付,以及與銀行方面連繫房貸相關事宜、面對報社如何發表訊息。

很擔心目白那兒的狀況,方纔打過電話詢問,說是警方尚未傳來任何表示。但我終就會被傳訊吧!蒼司說,因爲擔心警方調查昨天的事,並未要女傭到家裏幫忙,這很令他困擾。我認爲女傭不是問題,既然警方接手,那就絕對需要自己去查明真相,洗刷污名,因爲在未破案前,我也被列爲殺人嫌犯。昨晚我整夜未曾閤眼寫日記,由於連續兩晚通宵未眠,腦袋朦朦朧朧的,但無論如何還是要繼續寫下去。

我茫然思索問,警方大致檢查過窗戶,面對屋外牢固的鐵格子苦笑。「真是白費氣力。」緊接着,忽然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但是,爲何要如此謹慎的緊閉門戶入睡呢?」

十二點整,瓦斯總開關被關閉,橙二郎忘記關上的書房瓦斯暖爐火焰熄滅;二點半,亞利夫打開瓦斯總開關,暖爐再度噴出瓦斯。因此,直接殺害橙二郎的人就是亞利夫,這個真兇的名字與行兇過程,完完全全由兇手自己親筆寫在備忘用紙上……

「當時呢?昨晚的訪客有誰在場?」

「原來如此,昨晚的訪客不知道有這項規定……」說着,感覺上彷彿睏倦欲睡的眼眸在所有的「訪客」臉上掠過。

一向謹慎的橙二郎不可能半夜裏會踩脫瓦斯管,而且如此大聲的騷擾仍未醒過來,應該可以確定已經出了意外。

「哦,門鏈也扣上了?」刑事試着用力打開又關上樓梯側的房門,臉上仍舊無表情。「然後呢?你們繞到外面,從那邊的房門進入……中途,發現化妝室的瓦斯也漏氣?」

「啊,怎麼辦?怎麼辦?這可是過失殺人罪哩!」皓吉不斷拍擊額頭,反覆說着。他彷彿在指控亞利夫:你一樣有罪,不,你纔是真正的下手者。

「關掉?爲什麼……」蒼司幾乎神色遽變,但可能是想到第三個四圈正好十二點左右,輪到休息的皓吉到廚房燒開水的情景吧?只見蒼司咬緊下脣,低聲喃喃,「在我們家,是絕對禁上碰觸瓦斯總開關的……」

這是一種時間的雙重映現。蒼司不再像那天早上一樣焦急,只以抑鬱的步履繞向走廊,在剛纔檢查過的化妝室前稍稍停下後,這才進入書庫。我們遠遠跟着他走,但在此刻,我眼前突然浮現了一種舞臺魔術。

「這裏進不去,從書庫那邊繞進去吧!」動也不動的房門讓蒼司非常生氣,他說着,帶頭繞往走廊,同時立刻大叫:「原來是這兒漏氣!」

「知道,我當時正好也在場。」

靠樓梯的房門現在已經打開,可是發現屍體當時卻扣上門鏈,更從內側鎖上,上方的氣窗雖然有小小的拉門,但外面嵌着鐵條,而且從灰塵堆積狀況判斷,絲毫沒有被拉開過的跡象。與書庫相通的房門也同樣由內側鎖上,鑰匙插在鎖孔中;同時,兩扇房門都找不到任何縫隙。

「你認爲又是密室殺人?」可能同樣有所疑惑,蒼司的語氣毫無顧忌。「這件事情等警方人員稍後趕來,絕對會調查得讓大家心煩。」

很長一段時間無人回答,不久,皓吉怯怯地開口:「是我關掉開關的……」

第一個聲音毫無顫抖地順利滑出來。

真名子刑事把玩自己取出的香菸,在目前已是阿藍房間的昔日「藍色房間」等待。

「打麻將時,沒有人碰觸廚房的瓦斯總開關吧?」

那是在洗手間旁邊、約莫一張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小房間,裏面只有洗臉檯和左邊一個稍大的瓦斯開水爐,從細管引出的母火火焰已經熄滅。看樣子好像持續漏氣很久,狹窄的化妝室溢滿了濃濃的臭味。

「我應該要提醒的……」蒼司反覆地說道。

「這……我和藤木田先生,就是年紀較大的那位,那時他剛好從新潟來東京。其他就是這個家裏的人阿藍,也就是藍司。蒼司當時去找八田先生,並不在家。」

亞利夫有所意識地身體開始輕微顫抖,終於開始朦朧地察覺,橙二郎爲何會死在如此嚴密的密室內,以及正好二點半左右,不該響的電話鈴聲爲什麼會響的意義。

24令人難堪的嫌犯(亞利夫的日記Ⅰ)

「嗯,明白。」藤木田老人有氣無力地點頭。

是在魔術秀中看過的「漂浮空中的美女」的祕密。當然,觀衆無法看見美女是如何被吊在天花板上的,而魔術師則假裝毫無機關地雙手拿着鐵環,讓漂浮空中的美女身軀穿過鐵環。因爲機關重點就在這裏,所以絕對必須讓身軀來回穿過鐵環三次,一來一回後,又再穿過一次,如此鐵環才能脫離吊住美女身軀的細線,但在觀衆眼裏,只見魔術師小心翼翼地讓身體穿過鐵環。

「這個瓦斯總開關和連接的暖爐開關都是全開的嗎?」警方彎腰試着開閉兩個開關。「這兩個開關很緊,即使睡袍衣角勾到,應該也無法開啓,只有用手才轉得動……但是,點燃着瓦斯暖爐睡覺,以前曾經有過嗎?」

他看也不看我遞出的名片,收下後,開口問:「你和這兒的年輕主人是學生時代的同學?」

亞利夫內心反覆思考——如眼前所見,既然書房兩具瓦斯爐栓全開地噴出瓦斯,那麼,若非半夜有誰偷偷潛入打開,或者橙二郎自殺;那就是橙二郎不小心開着暖爐睡覺,卻有人不知情,半夜裏在樓下關掉總開關後,又另外有人再度打開……

「原來如此。然後呢?」

當亞利夫黯鬱地環顧沮喪的衆人之際,突然聽見蒼司銳利的聲音。

當然,從那之後這兒就是敞開的,誰都可以進入。圭子夫人與醫院院長也都來過,就算有誰帶走也不是爲奇,但阿藍一直說的到底是不是這個?我問他,但是他冷冷地回我說不知道有那種東西。

總而言之,兩人是遭人設計了,恰似有人巧妙地擬定計劃,分配好由兩人下手。話雖知此,此人到底又有何企圖?究竟是誰能反過來利用不可能會知道的備忘用紙,甚至達成如此諷刺的結果呢?而且,假定有誰能夠進出那樣嚴密的密室,究竟又是使用何種詭計?

「因爲聞到瓦斯味,所以你們跑上二樓,可是當時這扇房門是鎖住的,怎麼敲打也沒有人回應……應該有備用鑰匙吧?」

或許這不是重點。說是紅色上衣,卻只是漆上的,或許是錫鐵製造或什麼的玩偶,外型就像白金漢宮的衛兵,頭戴黑色棉帽,身穿緊身短衣,似乎是外國產品。儘管不是多精緻的東西,更早時確實存在,現在卻沒見到,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剛開始,蒼司似乎認爲阿藍又要說出什麼業餘偵探推測的內容,打算以明確的邏輯予以說服,但在見到阿藍因打擊導致神態有些怪異時,蒼司又頗爲擔心地注視着他的眼眸,嚴肅說道:「紅司又怎麼啦?你跟我來一下。」

紅司死亡的時候出現紅球,這次卻是紅色上衣的玩偶消失,難道具有某種深刻的意義?或者純粹只是毫無意義的偶然?

有人打開電燈開關,上面的樓梯臺一片明亮,同一時間,每個人爭先恐後衝上階梯,理所當然似地拍打橙二郎入睡的右側書房房門,並且異口同聲叫着。但是,沒有回答!房間門從內側牢牢鎖上,拚命轉動門把手也沒用。靜謐的房間裏彷彿有無數條眼盲的蛇在爬竄,瓦斯好像仍在漏氣,而且感覺上味道愈來愈濃。

關於瓦斯管線,先是從廚房的總開關延長到天花板通往二樓,銜接至化妝室、書庫和書房三個地方。化妝室是連接在所謂「富士A3號」的燒水爐上,如我們所發現的一樣,母火的火焰已熄滅,猶自冒出瓦斯,原因應該與書房的暖爐相同。由於十二點樓下的總開關關閉而熄滅,二點半再次被打開。只要考慮到這個燒水爐,也可以明白爲何不可碰觸瓦斯總開關的理由。

亞利夫用手帕捂住鼻子,站在美術燈正下方,小心翼翼環視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了壁櫥和桌上擺放的奇妙土偶。大概是橙二郎出於興趣而蒐集的吧?只有單純眼睛和嘴巴與稚拙手腳的土偶,應該屬於原始時代的美術品。亞利夫拿起來一看,發現腳底貼則寫有「繩文後期·羣馬縣」或「墨西哥·哈里斯柯省出土」等字樣。另外,更讓人覺得異樣的是與這些怪奇古拙土偶擺在一起,桌上有一隻在百貨公司玩具賣場經常可見到的嶄新士兵玩偶,身穿鮮紅色上衣,臉上露出可愛的笑容。

「什麼一切?」蒼司回頭。

「是嗎?可是……」皓吉露出疑惑的神情,但隨即明白自己所爲的嚴重性,臉色霎時轉爲蒼白。不過,仍舊很肯定地解釋說,通常爲了小心謹慎,他在家裏一定會在睡前關掉瓦斯總開關,而且每一個家庭應該都有這樣的習慣,何況他在半夜去燒開水的時候,作夢也沒想到橙二郎會開着瓦斯暖爐睡覺,所以纔會依照平日的習慣關掉瓦斯總開關。

聽到皓吉自若的解釋,亞利夫認爲皓吉最主要是在辯稱若是無人再度打開瓦斯總開關,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意外。所以,他忍不住輕輕握緊口袋裏的備忘用紙。不必掏出來,他眼前就可清楚浮現第五個四圈的二點半左右,藤木田老人要他去廚房時的景象。不是別人,是他自己在放上水壺後劃亮火柴,爐火卻點不着,這才發現瓦斯總開關關閉,因此他毫不遲疑地打開,點火。

理所當然的,今天向公司請假。

二月七日(星期一)

書庫西北隅有瓦斯龍頭突出。可能是爲了有人時而會在角落的沙發上閱讀而設置了暖爐。但也是早就拆下管線,目前,瓦斯龍頭的出口也以塑膠蓋堵住,似乎很久未曾使用。蒼司也注意到這點,在警方抵達前就已自行檢查,卻未發現鬆脫或漏氣的異狀。阿藍雖然不斷提及這個瓦斯龍頭,但不可能與事件有關,所以並無任何引起警方懷疑之處。

也不知是否心理因素使然,或是真的在某個地方有瓦斯漏氣,感覺上週遭漂浮着瓦斯稍帶甜位的不安氣味。

在出問題的書房,靠書庫側的房門附近,有家庭用的3/8吋瓦斯龍頭突出,以還很新的塑膠管連接大型瓦斯暖爐。這個瓦斯暖爐是從紫司郎時代使用迄今的舊型暖爐,爐臺上掉落一、兩根新劃亮過的火柴棒。根據推測,可能是橙二郎十一點回到書房後,因爲房內空氣冰冷,所以立刻點燃暖爐取暖,卻在打盹之際熟睡。不過,從他換上睡衣,又留下慣常服用的「普洛姆勒」安眠藥跡象看來,以他平日的小心謹慎態度而言,未曾事先關掉瓦斯暖爐,實在是一大疑點。

蒼司不知該如何是好,走出房間,但藤木田老人仍然緊跟至隔壁房間,近乎異樣地娓娓訴說着。但無論怎麼致歉,這次卻非只要保密不說就可了結,有許多事情必須在警方到達之前就要磋商妥當。

無論亞利夫如何思索,眼前都只是旋繞着團團漆黑的濃霧,完全一無所知。誰?在哪裏?是什麼樣的表情?他也毫無頭緒,只知道皓吉在耳畔嘮叨似地反覆說着同樣的話。

試着觸摸上個月中旬才改爲尋常圖案的壁紙與地毯,應該也無異樣。天花板上吊着看起來無比牢固的紫水晶美術燈,地板上則放置有舊式裝飾圖案的瓦斯暖爐、舒適的桌椅、搬走橙二郎後保持凌亂的牀鋪。壁櫥裏擺着上面各自貼了標籤的海金砂、南蠻毛、皂莢、白刀頭、蘇鐵實、地黃、川骨、天麻、香附子、白南天等等乾燥草根樹皮的幾十個玻璃瓶。整個房間裏呈現奇妙的靜寂,昔日「綠色房間」的景象已完全消失,只有這個壁櫥還是綠色油漆,反而更給人一股陰森的感覺。但是,阿藍說「那東西不該在那裏」的東西到底指的是什麼?

不久,表現同樣沉痛的藤木田老人忽然像是想到什麼,突然碰的一聲跪在蒼司面前,低下頭說道:「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多事,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蒼司,原諒我!還有,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光太郎道歉……」

「可是……」阿藍一臉哭泣的無助神情,「那東西不該在那裏!若真要拿進去,除非是紅哥才辦得到。」

此刻,幾個人都惶惶不安地不知該如何進入書房。蒼司則冷靜思考,考慮到樓梯那側的房門不但有鑰匙,還裝上門鏈,除了破壞,根本無法打開;而這兒的房門因爲平常無人出入,應該都是將鑰匙插在鎖孔中,只要小心插入備用鑰匙,將門把拉高,試着將插在鎖孔中的鑰匙推出另外一邊,就可能打開房門。

「哦,你也在場呀……」刑事突然轉爲重新評估的眼神望着我,聲調也轉爲嚴肅。「那麼你一定很清楚了?病名是急性心臟衰弱,據說以前心臟就有毛病,因爲在浴室忽然昏倒,因此很危險……好像沒有人在附近,只聽到發出聲響……」

下午開始又要前往目白,幫忙準備守靈夜及明天的葬禮事宜。奈奈寄來明信片,悠閒地表示因爲流行性感冒病倒了,無法前來探望。但是,如果讓她知道冰沼家發生第二樁殺人事件,她絕對會大驚失色吧!雖然想若有時間應該去看看她,但還沒有與人談及這件事的心情,畢竟,連我自己都被捲入事件,飽受嫌犯的捉弄。

何況,在如此嚴密的窗戶、門鎖和鐵格子的保護下,加上牀鋪枕畔的採光小窗都以鏈鎖扣住了,假設橙二郎仔細關緊瓦斯開關後就寢,絕對沒人能從門外利用工具開門,更何況不應該有人出入,警方根本不會想到密室詭計是合情合理的。因此,他感到疑惑的應該只是,在日本並無將臥室如此嚴密上鎖睡覺的習慣。

結果,在一番嘗試之後,終於順利打開房門。但才踏入房門,尚未開啓電燈,衆人立刻因爲房裏充滿瓦斯而倉惶退出走廊,而且果然不出所料,書房已成了死亡房間。雖然僅是一瞬間,但任誰都清楚看見,瓦斯暖爐栓與房間角落的瓦斯開關全開,暖爐不斷咻咻的噴出瓦斯,而橙二郎捲縮牀上,即使門外漢也知道,那絕對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根本就無法挽回性命。

對於警方認爲橙二郎可能是害怕某人才會這樣小心謹慎而提出的問題,蒼司回答說,書庫側的房門本來就一直是上鎖的,窗戶鐵格子則是身爲珠寶商的祖父那一代裝設的,目的只是防盜。另外,橙二郎是中醫師,房間壁櫥內擺放的藥物中也有想像不到的毒藥與劇毒,所以人不在家的時候,總是將房門上鎖,可能睡覺時也有同樣的習慣。結果警方未再追問,只表示接下來想要針對每一個人稍作問話,於是一羣人下樓。

——兇手並非別人,就是自己。

「是的。只不過……由於事出突然,實在讓人喫驚。」回答後,終於感覺心情這才完全恢復平靜。

蒼司心不在焉似地回答:「喔,是嗎?」

由於以前有一次幾乎出過同樣的意外,所以在二樓裝上燒水爐之後,冰沼家人對於房間的瓦斯開關都抱着萬全的注意,更嚴格禁止碰觸廚房的瓦斯總開關。

書房內會不會也有類似的設計?亦即,必須繞經書庫乃是與這種魔術有異曲同工的作用?我專注地思索着這件事,結果是完全想不通。

「這……他的個性相當小心,以前應該從未有過,只是……」蒼司若有憎恨地說道,「在我們家,一向規定不得碰觸廚房的瓦斯總開關,到上個月爲止,吟作老人還在,對於這一點他非常注意,可是,現在請假……」

但是,藤木田老人仍舊無肋地直叩頭。

「那張桌上不是有紅色的玩具飾偶嗎?」我趁機低聲詢問蒼司。

「你知道去年歲暮,這裏有個叫紅司的人死亡吧?」

「你說什麼?」蒼司也以前所未見的果決,甚至是以幾近挑釁的銳利表情說:「這麼說,阿藍,你的意思是叔叔也是被人殺害?而且,包括紅司和爸爸、媽媽,都是因爲愛奴蛇神的詛咒而像狗一樣被殺?」

蒼司伸手指向化妝室。

「這下事情嚴重了!橙二郎如果真的未關閉暖爐就睡覺,問題就糟啦!」

刑事似乎想不到我們中學時代相差一年,根本就互相不認識。接着開始詢問昨夜的家族會議到打麻將的經過、橙二郎上二樓前後的情況。我也儘量不讓對方覺得過度詳細而淡淡回答,如此的膽識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是,當他突然提出下述問題而我也坦然回答的瞬間,我忽然注意到真名子刑事的手腕,發現他連指甲都有黑色的捲毛爬上,以及粗壯的手腕戴着K金手錶。

不知刑事會如何判斷,只見他緩緩點着香菸,「這麼說來,並未發現有何異常了?」

之後,他回到房間,以冷靜的口吻說:「我希望各位能夠有所覺悟,這回我們都脫離不了關係了,一方面和房子的買賣有關,另一方面則是紅司剛死沒多久。所以,或許我們都會被懷疑集體謀害橙二郎叔叔。因此,應該只能說明整個事情的經過吧!但我擔心的是,屆時紅司的事又會遭重新調查。我不想替嶺田醫師造成困擾,所以在此希望各位別對警方說出任何臆測之詞……譬如,聽了昨天討論的問題,就說好像是叔叔對紅司如何又如何之類的。事情可不是鬧着玩的,我雖然沒時間詳細說明,但叔叔絕非那種人。藤木田先生,你明白嗎?」

但無論如何,由於知道冰沼家這項規定的人只有蒼司與阿藍,因此警方在問過開關瓦斯總開關的時間和人名之後,就未再追究這件事,轉而開始調查門窗問題。

「是的,從中學、高校到大學都在一起。」

「當時我們都在二樓,對了,今天死亡的叔叔橙二郎也在。外出購物回來的吟作老人因爲紅司入浴而去叫他沒有回應,因此上二樓來叫我們。我們趕去後,一看,紅司倒臥在浴室的磁磚地板上。由於橙二郎叔叔是醫師,立刻請他檢測脈搏,卻已經沒有救了。」

阿藍的聲調仍舊帶着沉痛,「就是一切。」他從屍體被發現開始,臉上就浮現從未見過的可怕表情,好像有所發現似的。「你可以再去書房仔細看一遍,將會發現瘋子般的兇手所遺留下的東西……我也不明白爲何下得了手,可是,儘管不明白……」

不可能是爲了剛出生的綠司而買的吧!亞利夫正要伸手向這個應該是阿藍所指的玩偶時,樓下傳來嶺田醫師激動叫着跑進屋裏的聲音。

藤木田老人和亞利夫同時注意到這點。在兩人的視線略微交會的一瞬間,彼此眼眸裏互相搜尋的畏怯眼神,就已足夠說明一切。

回過神來,只見蒼司正以備用鑰匙,重現開啓書庫側房門的過程。這扇門也是幾乎留下擦掠更低些的書庫地板痕跡才能勉強開啓,由於是以整片的堅固木板製成,不可能有特殊設計。順便一提,書庫北向的窗戶也都是長期間緊閉的,沒有打開過的痕跡。

橙二郎的死因很明顯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是,這次卻無法比照紅司死亡當時擅自處理。經過檢討前後的處置措施之後,首先將屍體送至醫院,然後再向警方報案。將近正午時刻,名片上寫着「真名子肇巡官」字樣的刑事,帶着兩位眼神銳利的男子抵達冰沼家。

阿藍言下之意,應該是兇手遺留或帶入的某種疑似證據之物。可是,指的到底又是什麼?亞利夫在敞開的窗戶吹入的冷風中瑟縮着身軀,緩緩環視書房裏面一切物件。

在此之前,一直思索着一件事的亞利夫終於提出疑問,「可是,橙二郎先生真的是開着瓦斯暖爐睡覺的嗎?」當他還想提出是否有人動手腳時,發現衆人的嚴厲視線集中在自己臉上,於是慌忙接道:「書房那種狀況,應該沒人進得去,所以我並非有所懷疑,只不過……」

我腦海裏再次浮現方纔的奇妙念頭。感覺上,在我們繞了一圈之後,這間書房彷彿變成某個不同空間的場所。當然,實際上應該沒有任何變化,美術燈和綠色壁櫥仍舊維持原貌,可是,只有一樣東西不同。發現這一點之後,我感到莫名興奮,只不過,很遺憾的,剛纔從樓梯側的房門觀看時,並未見到該物品是否存在。可是,早上我獨自上來時的確存在、我還打算拿起來細看的紅色上衣玩偶,卻已經不在了。

聲調悠閒,卻有着只要對方的回答有問題,隨時都會收緊法網的慎重。儘管如此,很明顯,警方並非意識到所謂的「密室殺人」而提出這種問題。這麼說雖然對奈奈是有點傷害,但警方的辭典裏好像沒有這樣的名詞。

刑事再度站在書房中。這次是繞了一圈後,從書庫側的房門進入。

很令人驚訝的,藤木田老人臉頰不停顫抖,似乎真的在哭泣。

一旦開了口,就立刻一口氣把這些事實說完,但我也知道自己神情僵硬,聲音也絕非現在寫出來的這樣順暢。

另外,如果是亞利夫自己拿下開水壺,或許還會順手關閉瓦斯總開關。然而,蒼司爲了順便拿可可罐與茶杯而提來開水壺,仍依照本來的習慣而未關閉總開關,當然就漏出是夠造成沉睡的橙二郎致死的瓦斯了。這可說是不幸的偶然重疊所造成的結果,假如當時藤木田老人沒表示要燒開水,亞利夫也未付諸行動,那就絕對可以避免眼前的意外!而且,別說是兩人合謀的心理性證據,連無可撼動的物理性證據,都由他們親手寫下。

亞利夫後來問過才知道,這個瓦斯開水爐最近幾天狀況不太正常,應該不會有人使用,可是也不知是幸運或不幸,因爲房門半開,臭氣味道才得以傳到樓下。否則,也許屍體要在相當時間之後纔會被發現。在穿過冷冰冰的書庫,企圖打開通往書房另一邊的房門後,這才發現這扇門同樣也從內側被鎖上,整間書房有如密閉的盒子,連瓦斯臭味滲入的縫隙都沒有。

蒼司打電話找嶺田醫師。皓吉楞楞地坐着。阿藍與藤木田則用溼手帕矇住臉孔,如敢死隊般衝入書房,一一打開緊閉的窗戶,也不理會所謂「不可碰觸現場」的禁忌,搬出身穿睡衣、捲縮如老太婆的橙二郎。確認已經完全死亡後,騷亂總算告一段落。

西向的小窗、南向的三片玻璃大窗,扣鎖也都緊緊扣上,沒必要再找剛纔打開窗戶的兩人求證。而且,外面是森嚴的鐵格子,宛如牢獄般嚴禁有人進出。

對於蒼司之後,我比誰都先被傳訊,坦白說,我覺得很愕然。本來,面對這種眼神犀利、懷疑每個人都是壞蛋的人物,我都有點兒畏怯不安。平常走在街上,經過派出所前面時,內心也同樣緊繃,如果與巡邏中的警員視線突然交會,然後靜靜地目送我離開,心情都會緊張無比,好像自己是個通緝犯。

接下來,亞利夫只是呆然望着漂浮的騷亂景象,只有胸口的悸動清晰傳達耳中。他拚命想抹去自己心中一股聲音,那聲音執拗地反覆訴說着某項恐怖的事實,他完全不想聽到的事實……

還充滿瓦斯異臭的房間,在天色大亮的清晨戶外陽光,以及方纔打開的美術燈光照射下,內部明亮非常,靜謐無聲。

「是的,很不巧因爲大家都在二樓……」

真名子刑事是年齡約莫三十歲出頭、連手腕都長滿汗毛的男子,但是,另外兩人並未拿出名片,而且幾乎沒開口說話,根本無法知悉身分,可能是鑑識人員或法醫吧!

但是,對於橙二郎的突然死亡,無法坦率認同是意外致死的人並非只有亞利夫一人,阿藍聲音沉痛地開口:「這次最好是把一切完全調查清楚。」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是一連串不幸的偶然。」蒼司也嚇了一跳,反過來安慰。

但是,亞利夫內心的騷動卻愈發強烈,甚至感覺呼吸困難。究竟是誰惹出這樣的禍事,不用說,他現在已經非常確定了。

帶着阿藍離開房間後,二人低聲談論着什麼。阿藍究竟想說什麼?蒼司又如何說明?事後因爲阿藍可能已冷靜下來,什麼也沒再說。但亞利夫很在意,這中間又再次前往書房仔細觀看。

沒什麼好害怕的,若說有何怪異之處,那麼,一切都很怪異,但目前在這裏就算說出冰沼家受到愛奴蛇神的祟拜、提及黑月的詛咒、訴說玫瑰的控訴,對於這位習慣日常犯罪的刑事而言,可能也只認爲是宗教性質的妄想吧!警方想問的並非這種異度空間的魑魅魍魎現象,而是珠寶商後裔家中的現實利害關係,以及親戚間財產爭奪關係。若果真如此,我自己也已有所準備。

事實上,雖然迂迴進行,警方也很快就觸及這問題,而且對於在我之後被傳喚的八田皓吉等人,更是鍥而不捨地追問與房子買賣相關的問題。但是,循財務關係追查,是絕對不可能查出與冰招家有關的絲毫內容。若認爲橙二郎是死於他殺而要抽絲剝繭追出真兇,那麼墳墓裏的紅司、住在精神病院的吟作老人、甚或傳說中的愛奴後裔等等,應該都不是警方在意的嫌犯。

但從死於完美的密室這點來說,他殺並不可能。至於自殺,更是早被排除在外了。

假設不可能是他殺,也不是自殺,那麼剩下的解釋就是,平日小心謹慎的橙二郎犯下出乎意料的過失,這天晚上睡前未關閉瓦斯暖爐,導致在樓下通宵打麻將、又不知道這個家庭習慣的訪客們,關閉之後又打開絕不可碰觸的瓦斯總開關,終至釀成不幸的災難。

真名子刑事不知是否如此認定,反正,他昨日並無特別的指示就離開了。但我卻有一項重大的使命,那就是我必須靠自己找出這起事件是他殺,而且真兇可以自由出入書房密室的證據。

再說一次,因爲在我能夠掌握證據之前,我也是雙手染血的殺人嫌犯。

25皺紋累累的眼珠

但是,亞利夫的這種決心,短時間內也只是空白度過。

不出所科,警方果然鬆手了。當然,他和皓吉兩人又被傳喚至警局反覆接受偵訊,不過,橙二郎的遺體並未送往解剖,而是以單純的意外死亡處理。之後,亞利夫依自己的誓言絞盡腦汁,重新組合當夜的狀況,然後又再度拆解,卻始終無法找出潛伏暗處的真兇,甚至穿越奇妙的異度空間也未能「相遇」,仍然無法以自己的雙手洗刷貼在身上的污名。

不知警方未深入追查,對冰沼家是幸或不幸,但假設有了徹底的調查,結果或許也相同。橙二郎的死因,再怎麼詳細調查也只是明顯的一氧化碳中毒,服用的安眠藥並未超量。而且,從同樣是在這一年——昭和三十年「多明尼加糖事件」的意外看來,也是因爲瓦斯中毒致死,很快就被送往火化,直到幾年後被重新提及爲止,並未引起任何懷疑,可知當時的調查常識認爲,瓦斯被利用從事犯罪是相當罕見的案例。這也難怪,與紅司的狀況不同,警方對於毫無犯罪氣氛的橙二郎死亡案件,會導出這樣的見解。

另一方面,雖然從開始頻繁發生瓦斯意外的翌年三十一年起,媒體終於對瓦斯中毒致死產生興趣,也經常以極大的篇幅報導,但這個案子大概還不到有新聞價值的程度吧?報章雜誌上並未出現報導,只有一家報社刊登五行「冰沼橙二郎(四十七歲)住在目白的親戚家,因瓦斯中毒致死」的消息,位置是三版的最下欄,字體很小,卻也是「冰沼」這個姓氏傳達世間知悉的一切。

冰沼家族的崩潰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一邊受到鄰近住戶的同情與疑惑所包覆,一邊卻又以隱密且正確無誤的方向持續進行,更隨着庭院深處唯一一株玫瑰新芽增加紅色膿包般的光輝而加快速度,在殘酷的四月到訪之前,完全未曾停止下來。冰沼家無從得知的莫名怨孽,逐步企圖將蒼司與阿藍一起埋葬。事實上,這個目的已經因爲橙二郎的死亡而接近達成。

事件發生後,這兩個人與其說是病人,不如說是半個死人。阿藍恍如變成另一個人般地愁眉苦臉,幾乎不言不語;蒼司雖然在葬禮之前打起精神,但是到了橙二郎要下葬時,卻到了已經無法忍耐的地步而全面爆發,整個人心碎斷腸地趴在棺木上,一面呼叫最敬愛的父親名字,一面不知是悔恨或詛咒地放聲慟哭。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雙親、叔叔和嬸嬸、然後是弟弟,現在則又是一位叔叔,從去年九月迄今的一百數十個日子裏,親人們一一遭奪走、難怪他會像小孩一樣嚎啕大哭。見此情景,許多人也忍不住哭了。一些先前閒言冷語的鄰居,心疼地上前輕拍他的肩膀安慰。

但是,不管如何,冰沼家必須處理的事仍然堆積如山,綠司的問題就是其中之一,橙二郎的妻子圭子、醫院院長與吉村夫妻,從事件當天至葬禮爲止陸續露面。可是,對於橙二郎的陰謀,他們插手到何種程度?對此,亞利夫等人感到怪怪的。因爲這些人流露出一種詭異的感覺,恰似殘障者參加化裝遊行的怪異印象,但看起來又沒什麼企圖或陰謀。

醫院院長體型稍胖,一張油光滿面的臉孔,說話習慣誇張揮手,蓄着典型的山羊鬍子,一副標準鄉下醫師模樣。吉村則像藤木田老人咒罵的一樣,麻臉、戴着深色眼鏡,感覺上略帶騙子的邪氣,但與他交談之後發現,他和他老婆都有着嚴謹的氣質。只有圭子,蒼白的皮膚,感覺上非常粗糙,眼眶有濃濃的黑眼圈,顯出自甘墮落的個性,可是卻又手持念珠,看起來不像是會獅子大開口的人。

依據藤木田老人的推理,綠司本來就非圭子懷胎十月所生的孩子,真正以帝王切開術取出的「綠司」已經死亡,而橙二郎早巳預期會有這樣的結果,蓄意拿出鉅款讓同時住院待產的吉村老婆所生的小孩假冒「綠司」,卻因爲這個祕密被紅司發現,才唆使鴻巢玄次殺害紅司。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圭子與吉村就絕對不可能乖乖放棄繼承,一定會用盡各種手段、甚至不惜威脅取得大筆的金額。但兩人非但沒有這種跡象,甚至只提及橙二郎的遺產事宜,表現出今後的處置,完全會依照與冰沼家討論之後再做決定的態度。這一切的一切,似乎完全是自己判斷錯誤。

整個談判完全由吉村與皓吉負責。這時,吉村也表示,圭子吩咐「綠司身體本來就虛弱,加上又罹患惡性眼疾,自己實在沒自信能撫養長大」,如果冰沼家人不介意,希望由吉村夫妻收養綠司,讓綠司得以順利成長。雖然吉村的故鄉在四國,屬於偏遠地方,但也經營一間小雜貨店,親子三人生活絕對不會有問題。當然,相對的,吉村絕對不會要求贍養費用,純粹只是爲了報答橙二郎的恩情。因此,只要立刻讓綠司辦理戶籍遷移,他立刻就會帶着綠司回故鄉。

「這……到底有何居心?」在皓吉詢問大家意見的席上,亞利夫忍不住開口問。

看對方這麼想帶走「綠司」,可見藤木田老人的推理有一半正確,但圭子能夠乖乖放手,同時綠司也可以順利受到撫養長大,對冰沼家來說,未免也太過完美了,以橙二郎生前的所作所爲而論,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阿藍與藤木田老人似乎也贊成亞利夫的質疑。像是制止二人一般,蒼司緩緩說道:「所謂惡性眼疾,是什麼樣的毛病?」

事件發生後也不知已是第幾次的概略報告了,但久生總是發着高燒,只剩下眼睛閃閃發光,好不容易像提起鐮刀般地將頭從枕頭上抬起,病奄奄地說道:「一切果然如我所說的吧!冰沼家還是發生了瓦斯殺人事件。」然後,感覺上彷彿立刻就要長篇大論,但緊接而來的卻是劇烈的咳嗽,實在無法順利開口說話。

綾女會被送進這處偏僻——雖然是特別房——的老人安養院,本來是因爲距離冰沼家很近,而且與她原本在目白的聖母醫院分院住院有關,可是,卻與正好二十年前兄長光太郎一樣在函館大火中燒死,在火舌與黑煙折磨下迎接痛苦,這究竟是怎樣的因緣?

「話雖如此沒錯,卻也未免瞎猜過度了。再說,如果要懷疑,只從行兇手法去推斷也毫無用處,我們還需要追究動機。動機總不可能是前一天在家族會議中,因爲蒼司突然表示要將目白的房子讓給橙二郎,所以必須立即殺死他這樣單純吧?」

「也只能這麼認爲了。」阿藍好不容易開口。

久生予以最後一擊,「就算皓吉是真兇,要故意塑造你與藤木田先生爲檯面上的兇手。也未免太自找麻煩了吧?如果他真的打算殺害橙二郎,應該沒必要碰觸廚房的瓦斯總開關、讓自己受到懷疑吧?他只要置之不理,讓瓦斯開着,既然二樓躲藏了精明的共犯,一切交給對方下手就夠了。或者,亞利夏,你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認定他是兇手?」

對方雖然沒回答,但阿藍還是聲音沉重自言自語似地接道:「蒼哥知道事件後,完全被擊垮了,倒臥病牀……但我實在無法明白,到底誰會殺害姑婆?甚至還爲此縱火燒了聖母園……」

「可是,藤木田先生。」亞利夫不懂對方話中有話,嚴肅地說:「我總認爲,冰沼家真的有些異樣!紅司與橙二郎難道只是毫無意義的就這樣死了?或者……」

「無法掌控?」阿藍似乎更加不快了,「你仔細想想,聖母園是隻收容手腳不方便的老太婆的安養院,在她們熱睡的半夜或拂曉縱火,結果會是如何?簡直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當然,兇手並非趁深夜潛入,而是事先有所準備,裝設可確實掌控的自然引火器材,將屍體搬運進來,所以只要徹查前幾天進出的傢伙,應該馬上就能查出來……」

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或者純粹只因爲亞利夫與阿藍述及的內容毫無結果,而認定在牟禮田返國之前見面也沒用。這天,她說完這些話之後,就匆匆催促兩人離開。

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驚呼出聲。真有這種嬰兒眼珠像《密威治的怪人》(注:英國科幻小說家約翰·溫德姆(JohnWyndham,1903-1969)於一九五七年完成的作品。描述一英國鄉村女子,因外星人使其懷孕產下小孩,結果子女的心理與情感都與常人相異,氣氛令人不寒而慄。於一九六○年、一九九五年分別改編成電影《受詛咒的村落》與《準午前十時》)一書中描述的怪小孩一樣發光的怪病嗎?

冰沼家人怎樣也無法相信這樁事件的真正原因只是因爲「懷爐灰燼不慎引燃」。事實上,警方也在焚燬的現場,發現了很難認爲是人類世界會發生的令人不解的事實。

經過一個星期的今天,她表示發燒已經退了,所以我們再次前來,但亞利夫內心非常寂寞,忍不住在想,繼續如蒼司說的進行「偵探遊戲」是否有意義呢?

所謂占星術究竟有多少真實性,我並不瞭解,重點在於,我家並無值得竊據的珠寶或遺產。洞爺丸事件之後,生活非常窮困也是事實。藤木田先生,你進行什麼類似偵探遊戲的行爲是你的自由,可是,請你不要再把橙二郎叔叔稱做是兇手了,他雖然個性拘謹、脾氣像小孩,但稱他是兇手也未免太可憐了。」

當時的報紙不知何故,對此事實只宇未提,而且事後也未造成話題,只有「朝日」新聞在後來昭和三十一年七月七日的早報概略敘述記者的觀點。但談話中發現存在着必須一致卻未能一致的算數問題。也就是從常識看來,被燒死的屍體,扣除所有幸存的收容者人數後,理應與安養院的數目相同。但無論算過多少遍,受害者人數卻多出一人,而且迄今未能查明。

皓吉點頭,「因爲有些恐怖,所以帶去給醫師看,醫師說那是一種膠腫病,若不盡快割除,眼球會逐漸變硬,最後會變成像豌豆一樣皺皺的綠色硬粒。」

阿藍更加興奮,「是真的嗎?這麼說,果然是縱火。什麼懷爐灰燼不慎引燃。如果是那樣,不可能發出爆炸聲,火舌也不會向左右兩側蔓延,對不對,牟禮田先生?一定是有人不僅想要殺害姑婆,而是還打算處理掉另外一具屍體,所以纔會縱火燒燬安養院,企圖一石二鳥。」

這是亞利夫最近一個星期來已經打消的想法,他自己也知道是無法成立的假設,卻又是不得不說出口的疑問。皓吉真的是認爲危險才關閉瓦斯總開關嗎?難道不是正好相反的企圖?而且,二點半他上洗手間時,爲何會響起電話鈴聲?

「兇器?」久生仍舊一臉困惑。

想想也對,我也聽說過,十二月出生的射手座,藍寶石是幸運之石……反正,紅司過世那天晚上,乃是對綠司最兇險的日子,也就是所謂的『天中殺』,而『天中殺』在法語中與『虛無』同樣意義。叔叔希望,在兩人年、月、日都重疊的夜晚十點半至十點四十分,無論如何阿藍都能夠在身旁,否則嬰兒的性命會有危險,所纔會大聲叫阿藍上樓。後來可能自己覺得羞愧吧,也可能因爲紅司代替綠司死亡轉而無法相信吧,他自己也說那種占星術完全是騙人的把戲……

「沒錯,以結果來說,死亡人數不符。安養院方面集合倖存者計算後,宣佈死亡人數爲九十八人,因爲總收容人數是一百四十四人,倖存者人數是四十六人,這是非常簡單的減法,不太可能出錯。但特別專案小組從火災現場搜索屍體後,發現總共是九十九位死者,多了一個人。因爲只蒐集顎骨確認,絕對不可能有錯。也就是說,不知何故,加法與減法的答案不同,因此各報社或許還在靜觀待變。畢竟,安養院不可能搞錯收容人數,而且也查清楚外宿者和職員人數。另一方面,警方不可能連貓狗的顎骨也加上去,所以雙方堅持不下。這樣一來,結論上只能認爲其中多出了一位不知來自何處的死者。」

「怎麼可能是懷爐!」阿藍繼續說道。

出乎意料之外,冰沼家不僅沒有綠寶石,甚至任何一顆珠寶也沒有。這點,日後查明完全屬實。而橙二郎既然知道這件事,卻仍將孩子命名綠司,只能認爲,藤命田老人的論點確實沒有意義。同時,事件的本質似乎應該徹底回頭重新思考。

「綠寶石如何我不清楚,但幹扁豌豆的話,那就太可怕了。」皓吉繼續刻薄地說。

僅管亞利夫有這樣的反省檢討,吉村夫妻還是依照先前的約定收養了綠司,三個人一起返回故鄉四國。圭子則拿到適當的金錢,從此與冰沼家毫無關聯。而徹底潰敗的名偵探藤木田老人,也結束長期的飯店生活返回新潟。

也不知牟禮田是否在聽兩人的對話,他將頎長的身軀埋在座位上,悠閒開口:「卻斯特頓(注:《穴布朗神父探案系列》作者R.K卻斯特頓(GilbertKChesterton,1874-1936)曾經有過過類似的故事,爲了處理一具被殺害的屍體,將軍刻意發動戰爭,導致陣亡者堆積如山。在小說中還談到機智或情趣,但如果實際在安養院縱火,那就太離譜了。」

藤木田老人留下似乎很不甘心的這句話後,亞利夫慌忙跳下月臺。

但是,久生不想聽,逕自說道:「再說,電話鈴聲是給二樓的暗號又是怎麼回事?因爲皓吉確實進入了洗手間,只有在電話機旁纔可能讓電話發出鈴聲吧?」

「兇器,這次事件的兇器。」阿藍喃喃自語似地回答。

27預言者回國

「回來?什麼時候?」

「我的朋友剛剛也說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牟禮田頷首說道,「聖母園內好像因爲多了一具屍體而困擾下已,但是全日本的報紙完全不想報導。就算是怪談,應該也……」

「結果,『綠司』和那玫瑰一樣,都是『獻給虛無的供物』。如叔叔所害怕的,吉村雖然生了兒子,圭子的小孩卻胎死腹中。於是叔叔痛哭懇求吉村,請他暫時讓小孩當作是自己的兒子,如果自己還能讓妻子懷孕,下一胎絕對會還給他……叔叔讓我清楚知道一切,卻打算瞞着大家。他甚至開始沉迷於詭異的特殊占星術——將西洋占星術與中國命理學合而爲一,很認真地相信綠司的主星是射手座的某顆星,經常受到紅司的星座所左右。不過,阿藍的星座很強勢,只要能在阿藍身旁就不會有問題。

根據久生的語氣,彷彿只要牟禮田回來,一切問題都能解決,但亞利夫仍覺得不太可靠。立刻問:「可是,牟禮田先生,爲什麼你人在巴黎卻能夠知道冰沼家會發生殺人事件?是你知道某些我們所不知道的特殊原因嗎?」

「爲了取得綠寶石嗎?」蒼司冷冷地打斷藤木田老人的推理,「叔叔也說過,如果遭人這樣誤會也無所謂,在綠司誕生的悲痛心願完成前,他什麼都不想辯駁……要知道,我家不僅沒有綠寶石,連我的鑽石、紅司的紅寶石也沒了。否則,戰後的艱苦時期,在沒有絲毫收入的情況下,又是如何熬過來的?珠寶全轉移到美國去了。這件事,我雖然沒告訴阿藍和紅司,但在很早以前就告訴過叔叔了,因此,請各位務必瞭解,綠司這個名字絕對不是爲了綠寶石而取的。」

「嗯,到了馬尼拉才知道。另外,剛纔通訊社方面的朋友也告訴我詳細經過。」

列車緩緩開始動了,眨眼間疾馳離去。自此之後,這個老人再也沒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二月十七日,各晚報頭版都出現大幅標題,以及被火炎包圍燃成灰燼的聖母園照片,詳盡報導了整起事件。根據報導內容,起火時間是十七日凌晨四點半,隨着驚人的爆炸聲響起,火舌肆虐左右側建築,熟睡中的老婦立即陷入煉獄。根據橫濱市調查一課與戶塚警局聯合設置的特別專案小組總部調查,直到最後並未發現縱火疑點,於是起火原因以「懷爐灰燼不慎引燃」結案。

亞利夫茫然想着之間,與牟禮田並肩坐在後座的阿藍,似乎忍不住想問地開口道:「聖母園事件聽說了嗎?」

「請等一下。」一開始發楞的久生,彷彿終於回過神來僵硬地露出微笑,「橙二郎畢竟是這種人,應該會小心謹慎不去使用瓦斯暖爐纔對,可是他的小心謹慎照理不是針對自己的過失,而是針對紅司吧?而且若是真的擔心,他早就找瓦斯行來封死龍頭了。更何況,紅司死後,他已經完全安心,覺得何必因此受寒,所以一定是自己換裝書庫的暖爐搬到書房吧!雖然不知道兇手是誰,但難道你認爲是兇手抱着沉重的瓦斯暖爐潛入書房?而且是從內側鎖上的書房?那絕對是橙二郎自己做的。」

「你也認爲那是縱火?」

「眼睛發光?」

「你在查出的冰沼家歷史中有何發現?所謂與皓吉有關的內幕又是如何?」亞利夫羞赧似地帶着諷刺口吻。

「你的意思是,若我真的中人圈套成了兇手,這說法就成立吧?也就是說,事先關閉瓦斯總開關的人就是真兇。」

「所以呀,到底是什麼……」

返回新潟時,亞利夫獨自前去送行,但也不知藤木田的戲癮到底多嚴重,只見他仍穿着與來時一樣的白色福爾摩斯褲,就這樣兩人靜靜面對面坐着。

臨開車前,藤木田老人如「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紙衣紳士般彎曲着身體,喃喃說道:「不必擔心我的事,不論誰說什麼我都不在乎。但我想你最好也該收手了,就在這裏買回家的車票,趁死人尚未繼續繁殖之前。」

「亞利夫,我告訴你。」久生憐憫地說道,「我想問的不是這種會發出洗手間臭味的無聊詭計,而是兇手爲何要刻意送暗號至二樓?不是這樣嗎,你所謂的『某人』,也就是潛伏在二樓的共犯,雖然不知他是從哪兒潛入的,但絕對是可以自由進出上了鎖的書房的神祕人物,對不對?既然如此,皓吉不就沒必要那麼辛苦拉動細繩、讓房門軋軋出聲,爲的只是讓電話機發出鈴聲?兇手隨時都可以潛入,再加上橙二郎睡得很沉,根本沒必要打開暖爐開關,只要踢掉瓦斯管線就行了。無論瓦斯是否稍後才泄露,因爲你終究還是會打開瓦斯總開關。那麼做,看起來不是更像意外死亡?明白了吧?他不必耐心等待瓦斯漏氣,橙二郎更無利用電話機傳送暗號的必要。」

「這詭計很簡單。」亞利夫的聲調稍顯氣勢,「上次我問過電信局的人,對方說若想發出鈴聲,只要讓鈴聲迴路通上電流就行了,而那個電話機是以切換式的方式連接二樓,所以很簡單。樓下的電話機旁有圓形把手開關,往左扳是通往二樓,往右扳是切換至樓下,只要先往左扳,再纏上細繩,自己進入洗手間拉動就行。把手往右扳切換的同時,電話機就發山鈴聲,細繩也會滑脫回到自己手上。只要看這張備忘用紙就知道,皓吉是在那之前進入洗手間,此時洗手間門發出軋軋聲響,那是因爲皓吉在拉動系在把手上的細繩。」

久生神情嚴肅,彷彿正在回想過去的紀錄。

「呃……」皓吉顯得有些猶豫,壓低了聲調,「綠司的眼睛入夜後會像貓一樣發光。」

「呃……根據光太郎的妹妹綾女所言,他是在光太郎死前不久才首度出現,至於爲什麼有所連繫,並無清楚述及。當時他身材矮矮胖胖的,穿着學生服,模樣相當可愛。因爲時值冰沼家的全盛時期,也是朱實的花樣年代,他或許也是環繞朱實的追求者之一,大致上就是這樣……從他現在的外貌,很難想像吧!可是,不僅是他,根據今天所談,似乎必須重新認識橙二郎這個人,過去的他應該也是個純情男。所以,一切很可能必須全部推翻,從頭開始思考……坦白說,今天依你們兩位的狀態,我很清楚尚未到達這個階段,但是我又未能完全擺脫感冒的糾纏……這樣好了,牟禮田不久就會回來,屆時大家再聚一聚……」

「是嗎?算啦,那東西應該是沒關係纔是。我還是得問阿藍一聲。聽說兇手帶入某種東西,若是事實……」

「他到底來東京幹嘛呢!」面對躺在雙人沙發上、因感冒猶未痊癒而裹着毛毯的久生面前,亞利夫不得不這麼說。

久生把亞利夫曾經揉成一團、打算丟棄的備忘用紙攤開,指着說:「所謂皓吉有問題,應該就是這個吧!第五個四圈的二點半你去廚房,他馬上跟着上洗手間,電話鈴聲同時響起。也就是說,你到廚房去,將事先關閉的瓦斯總開關打開,皓吉知道這件事,立刻以某種方法讓電話鈴響通知潛伏在二樓的『某人』共犯,表示瓦斯已經放出來了,於是那傢伙用某種方法潛入書房,悄悄打開瓦斯開關……亦即,八田皓吉之所以關閉瓦斯總開關,主要就是爲了讓你打開。」

「先別管藤木田先生的事了,他終究是上兩代光太郎的好友,應該不可能希望冰沼家會有不利或受損的結果。不過,事實上他纔到達東京就與事件扯上關聯,卻又無法收拾殘局,還造成了我們的困擾,所以頂多只能算是二流偵探吧……反正,不要再管他了!今天,我們就先來確定一項事情,亦即證明橙二郎絕對不會未關暖爐就上牀。在那之前,我想請問阿藍,你在事件發生後馬上說『那東西不應該出現在書房』之類的,究竟是什麼東西?現在應該可以告訴我們了吧?」

「沒錯,兇手留下的兇器就是那個瓦斯暖爐。以平常就非常小心謹慎的叔叔而言,與其說他會忘記關掉瓦斯暖爐,還不如說他應該不會在臥室裏使用瓦斯暖爐來得自然,不是嗎?那個暖爐並非書房之物,本來是裝設在隔壁的書庫裏,我只能認爲是兇手將它拆下,帶到書房。」他的語氣堅定,但聲調極端平靜。「我也很少進入書房或書庫,卻知道這件事。你們也知道,紅哥死亡的時候,叔叔曾經叫我,帶我進入書房,而那天晚上,瓦斯龍頭也套了橡膠蓋,並未使用,只使用電暖爐。我說『只開電暖爐太冷了』,他詭異地笑了笑,回答『瓦斯太危險了』。但是,等他死後一看,書庫的瓦斯龍頭蓋着橡膠蓋,電暖爐也放在書庫內,相反地,書房的瓦斯龍頭卻換裝上瓦斯暖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然,我完全未向警方提及。」

蒼司黯然開口,「連八田先生也這麼說……」接着,他說出誰都預料不到的話。「如果這件事早說清楚,應該就不會有誤會了。尤其必須在藤木田先生從新潟前來之前就說明,但叔叔卻堅持不說……」他提醒似地接道,「要知道,叔叔這個人個性的確很怪,但絕對不可能想要取得綠寶石,所以再怎麼說,也不會因爲紅司的阻擾而殺害紅司。沒錯,他確實憎恨紅司,不,應該說他是害怕紅司而極力想避開爭執……」

因爲冠上園田的夫家姓氏,幾乎無人知道綾女與現在冰沼家的關係,但是,在年近八十歲的姑婆都被燒死了,或許阿藍如此斷定也很正常,而亞利夫卻仍很難認同。假設如牟禮田所言,突然增加一具來路不明的屍體,因爲報紙並未因此譁然,可見雙方的認知程度有所不同。就算確定是事實,也可能是偶然加入的一位前來探視的病人。即使真的是縱火,更可能解釋爲某個瘋狂的厭世自殺者,毫無理由挑選聖母園的一羣老婦爲伴縱火,之後自己再跳入熊熊大火……

亞利夫沉默不語。

「但是,今天早報卻說失火原因是懷爐灰燼不慎引燃,警方似乎也不認爲是縱火。」

看見舉座譁然,他曉諭似地接着說:「請各位仔細想想,洞爺丸事件之後不久,他自己的醫院也燒燬,在相隔不久的時間內,他就遭遇了水火兩大災厄,內心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雖然在那之前,叔叔的確對我們家不懷好意,但也絕對因此而深深體會到冰沼家的罪孽因果。火災發生後,叔叔立刻來找我商量,說他自己是醫師,儘管對植物的知識只限於藥草,仍舊很希望能夠以某種形式繼承哥哥紫司郎耗費一輩子對於色彩的研究,也算是對一向疏離的哥哥的一種回報。當時我並未深思,只對他說,嬸嬸不久就要臨盆了,希望最好是生個兒子,無論將來能否成爲植物學者,何不取名綠司?這樣就可以讓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綠色花朵,永遠地在冰沼家族譜上開花,對家父也是無上的慰藉。

各家早報都刊登家人趴在裹着屍體的草蓆上慟哭,以及手持念珠禱告的照片,同時報導「關於起火原因,橫濱市警局一課、二課、鑑識課與戶塚警局的聯合專案小組總部,同一天早上開始進行調查,至同一天下午九點半爲止,查明原因爲懷爐灰燼不慎引燃。之後,還包括專案小組主任的談話,以及內政部消防署長對於防火設施的談話。

就在發車鈴聲響起之際,藤木田老人的表情掠過一股難叢言喻的寂寞陰影。

「聽起來情節的確有趣。」雖然一直沒出聲駕駛着不習慣的車子,久生這時終於開口。明明已經幾年沒見面的未婚夫回來,她還是不含感情地用感冒未愈的沙啞聲音接着說道:「結果如何解釋?總不會是純粹的怪談吧?」

——對了,自從推理競賽之夜以後,就沒再去過那家店了。

經過蒼司這樣補上最後一句話,不僅是藤木田老人,連亞利夫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重新回顧至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如此一來,紅司與橙二郎的死亡真的只是病死和意外致死嗎?戴着深色眼鏡、雀斑麻臉的幕後人物之一的「吉村」,其實是有情有義的嚴謹人物。另外,尚未正式露面的「鴻巢玄次」,其實與紅司忌諱的鞭笞痕跡毫無關係?虛構人物的虛構犯罪,還有虛構的偵探們所謂的「冰沼家殺人事件」,一開始根本就不存在!

「我沒偵探的資格,無法因藤木田先生退出,就像彼得·甘斯(注:《TheRedRedmaynes》(紅髮雷德門家族)一書中出現的偵探,該書作者爲伊登·菲爾波茲(EdenPhillpotts,1862-1960,享年九十八歲),英國推理小說作家)那樣擔任解決事件的角色。」久生駕駛的法國車「標緻203」開上京濱國道後,牟禮田俊夫自言自語說道。

「十八日晚上。大約還有五天,到時我的感冒應該已痊癒,那我就能仔細分析了。是我拍電報叫他儘速回來的,電報才拍出,立刻就接到他的信,表示『希望在下落合租房子,最好是可以立即入住,因爲打算一回國就與你舉行婚禮』。我很生氣,回信給他說要問亞利夏才能決定。你們也知道,這原就是他預言的殺人事件,我罵他不該放手不顧。好不容易,昨夜接獲他說『十八日晚上會到』的電報。這樣一來,我總算鬆了一口氣,畢竟有人能代替我……不過,要到何時才結婚呢?無論如何,必須先把這起事件解決。」

「喔,發現是發現了,卻牽扯到藤木田老人身上。雖然我只見到過那麼一次,但蒼司說那是老人從美國帶回來送給他的禮物,非常寶貴,所以這次他轉送給綠司……」

牟禮田與媒體友人交談甚久,之後,亞利夫被介紹時,牟禮田的臉上卻毫無笑容,只是隨便說了聲「你就是亞利夏」,然後伸出手來。那熾熱的眼眸與暖和的手掌,再加上可能因爲身材本來就算置身外國人之間也很顯眼的高大,感覺上非常可以倚恃,而且,會說出「亞利夏」這個名字,表示連「阿拉比克」的事情也知道,所以,亞利夫忽然臉紅了。

「可是,這明明……」亞利夫因幾乎擦掠右頰而過的卡車嚇出一身冷汗,卻仍輕叫出聲。

「你說什麼?難道……」

這種病症的特徽是,嬰兒的眼球會硬得像幹扁的豌豆,而且只留下刺眼的深綠色彩。在陰暗病房裏有一雙像螢火持續發光眼睛的綠司,對圭子而言的確就像恐怖的鬼小孩吧!而且又聽說天生衰弱的體質無法動手術,只能暫時觀察,對執着於綠寶石的橙二郎來說,絕對是殘酷巨極的因果報應,所以綠司在他死後才病發,也算是一種救贖了。

今天阿藍也在一起,直接坐在地毯上,低頭抱膝。

車子忽然緊急右偏,久生瞬間迴轉方向盤將車身導正。可能是因爲從剛纔就一直想開口,結果由於車子是借來的,耐住不敢開口吧!

「命案現場是浴室,可是高潮卻是後來挖出眼球的場景。影片一開始敘述一位非常殘暴的丈夫。雖然身爲學校校長,卻堂而皇之強迫妻子與情婦居住一起,兩個女人後來無法忍受,終於合謀將那傢伙溺殺於別墅浴室的浴缸裏,之後把屍體拖進車內,趁夜運回學校,打算僞裝成不慎溺死在游泳池中。但不知何故,明明丟進游泳池的屍體消失了,即使放盡游泳池水,也未能發現。因此,事件演變成怪談,本來應該只有兩個女人知道的命案,開始有第三者知道,而且陸續發生不得不相信那男人依然活着的許多事情威脅着這兩個女人。最後的場景則是浴缸裏浸泡一具男子軀體,身穿命案當時的服裝,那男子突然站起,自己挖出眼球——雖然是義眼,結果心臟本來就衰弱的妻子因爲這個衝擊而暈絕。對了,聽說紅司也是死在浴室內吧?」

「如此一來,表示兇手再度自由進出密閉的密室了。也好,假設這件事屬實,那就算是橙二郎關掉暖爐就寢的直接證據……你說,兇手遺留下來的東西是什麼?」

事實上,牟禮田儘管請了婚假,卻如久生所預期的,沒那麼容易付諸實行。主要是因爲,星期四從巴黎起飛的法航定期班機,在二月十八日星期五晚上載着牟禮田俊夫回到羽田機場的前一天,對冰沼家來說很難堪的陰森殺人事件,突然朝着意外的方向發展。亦即,死者的怨孽尚未結束,冰沼家父系家族最後殘存的人物——祖父光太郎的妹妹、得享高齡的綾女——在戶塚的老人安養院聖母園裏,與九十幾位老婦人同時被燒死,場面悽慘。

「到底是怎麼回事?」亞利夫不自覺地回頭。他想起昨夜買回來的晚報,同樣是在四版,A報寫着死亡九十五人,B報是九十三人,C報紙則是九十六人,死亡人數完全不同,可是都未報導死亡人數多出一人的怪消息。「如果有這種怪談,爲何……」

「並非特殊原因,而是任何人皆可察覺的原因。」牟禮田雖然淡淡回答,卻坐正身子,「關於冰沼家開始發生什麼事?何事已經結束?事件的本質究竟爲何?這些問題,最近我會找個日子與各位互相討論。事實上,從我開始寫信給奈奈時,就已完全明白冰沼家開始將出現什麼事,而且並非突然的察覺,甚至還可以感受到連應該已經死亡的人都正要採取行動,在事件中擔任一定的角色。對此,待我更加確定後,再邀集大家說明。」他忽然改變念頭,轉移話題,「當然,所謂死亡的人還活着,這也是常見的情節。目前,即使是巴黎,高蒙電影院也正在上映導演克魯梭的這類電影。我想,阿藍如果看過,應該會很高興吧?片名爲『惡魔般的女人們』,是諾瓦爾影片公司的代表作,風評相當不錯。」

「還需要問嗎?如果叔叔是心臟被刺中致死,屍體一旁掉落沾血的短刀,那把短刀一定就是兇器吧?可是叔叔是被瓦斯殺害的。」

「或許吧!可是,他爲何知道接下來你會去廚房?也可能是蒼司忽然想要燒開水泡茶!那樣的話,蒼司馬上會注意到是誰關閉總開關的,更可能爲求慎重起見而叫醒橙二郎。如此一來,一切心機豈非白費?如果我是兇手,就絕對不會採用如此笨拙的方法。」

「但是,最後我還是要說,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競賽中,你說的話最接近真相,這點絕對錯不了。不久之後,你應該就會見到真正的制吒迦童子與不動明王!屆時請替我致意,並且說我早就完全知道一切了。」

雖然相貌酷似的弟妹與報界友人都到羽田機場接機,他卻要求他們先行離去。搭上我們的車後,也未停靠紀尾井町的住處,反而直接前往目白探望從昨天就病倒在牀的蒼司。由此窺知他對冰沼家的關心程度,另一方面,也可說是因爲他的怪預言導致一切事件的發生。

「以人數而論,接下來去廚房的人是我或藤木田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亞利夫辯駁道。

「話雖如此沒錯,所以不是他自己,而是由他暗中接應的某人潛入二樓。」

26算術的問題

坐在駕駛座旁的亞利夫,時而從後照鏡窺看着這位年長的新朋友。每當對向來車強烈的大燈照射的一瞬,鏡內就會浮現他的身影。久生讓亞利夫看過他的照片,當時感覺上約莫是三十一、二歲,可是從羽田機場的海關出來,出現在大廳的階梯上時,卻給亞利夫一種炫眼的印象。

阿藍好像已經認定是某人爲了讓冰沼家香火完全斷絕而做出這事件。其實,亞利夫也不認爲那只是尋常的失火,只不過,一口咬定是殺人事件,總覺得突兀了些。

但是,他之所以會說自己沒有當偵探的資格,是意味着不想因爲從事偵探工作而浪費難得的三個月結婚假期?抑或是從法國回來的他,已習慣於盎格魯薩克遜民族習慣,不喜歡過着幾點幾分與誰在哪裏、什麼時間做什麼事情的生活?無論如何,與彼得·甘斯在《紅髮雷德門家族》一書中,看着布連頓警官嚐到慘痛失敗後,邊聞嗅鼻菸,邊悠然登場、鼻形寬大的紳上相比,牟禮田還是年輕了些。而且,最重要的鼻子也太精悍挺直了。

久生的聲音很溫柔,但阿藍還是沉溺於自己的思維中,茫然搖頭。

「牟禮田先生,我知道。」阿藍眼睛發亮,「前不久在『讀賣新聞』上有報導,很轟動呢!應該是西蒙·仙諾(SimoneSig)主演的吧?是什麼樣的殺人事件?」

「笨蛋!冰沼家發生的絕對是斬鐵截釘的殺人事件。只不過,我到最後爲止仍舊無法瞭解,那種事件是否應該存在於這個人世間。」

其他人則沒有反應。

各位明白了吧?生下綠司對叔叔而言,乃是抱持着能否重振冰沼家的關鍵心境,問題是,目前還沒有辦法利用科技隨心所欲生男生女,而且根據調查,胎兒的胎位也不佳,雖然沒想到可能死產,但一向小心的叔叔卻費盡心思找到了那對吉村夫妻。和吉村商量,表示若有任何萬一,就要交換嬰兒,並且當着我面前收養吉村的小孩,假冒生下的綠司。這一切我完全知情,只不過,我的想法是,既然如此地爲冰沼家着想,應該……」

「又是那個『某人』?」她憐憫似地望着亞利夫,「你的壞習慣就是,只要遇上難題,就立刻找個兇手來。亞利夏,你寫的備忘用紙給我看看,我會指出你觀念錯誤的地方。」

根據內容,有生還者目擊指出,失火原因是現場一樓廚房的某女士在十七日清晨更換懷爐灰燼不慎,導致引火焚燒。另外,從火災遺蹟中也挖掘出身上有懷爐的遺體。

我說的話似乎對叔叔是強烈的啓示,當時他非常高興,回答說,這樣最好,這也是今後生存的價值。於是,在我的勸誘下,帶着妻子一起來到目白。但是,不知內情的紅司卻非常不快,而且房間在二樓對懷孕的妻子也是一大負擔,不得已才轉到交情不錯的院長經營的那家醫院。

「嘿,我還以爲是何等重大的發現呢!」久生縮縮脖子,「如果確定有誰能夠用某種方法出入書房,那樣的幻想倒是有趣,但別開玩笑了,阿藍!在眼前已經有兩個人遇害的關鍵時刻,請你務必振作起來……亞利夏也一樣,被兇手利用,讓兇手躲在背後偷笑。可是,你發現了任何線索嗎?上次皓吉雖然說出怪話,但他不可能以那麼巨大的身軀,親自趁着打麻將之際,跑上二樓迅速執行殺人行動吧?更何況,橙二郎若是確實關掉了瓦斯暖爐,再怎麼打開廚房的瓦斯總開關也沒用吧!」

「反正,主觀認定是爲了冰沼家而發生的犯罪事件,還是有問題吧!」亞利夫懷着說給自己聽的心情說,接着又道:「要知道,如果真的像阿藍所言,那就是某個殘忍的兇手在殺害紅司與橙二郎之後,接下來燒死綾女夫人,而且是先殺害另外一位身分不明的無辜者之後,爲了處理掉屍體纔在安養院縱火,對吧?像這樣,就算縱火,也可能很快就會被撲滅,採用這種不太能掌控的方式處理屍體,難道不覺得奇怪?」

「當然不是,只不過我很不甘心必須懷疑每個人。」

「兇器就是兇器,譬如短刀或手槍……」

「真是令人搞不懂……亞利夏,你說與那個奇妙的玩偶無關,但結果還是沒發現它?」

「但是,問題在於……」藤木田非常顧慮似地打岔,「這些我是第一次聽到,只能說令人喫驚。然而,橙二郎真的是爲了冰沼家設想而打算創造出綠司嗎?會不會在他內心之中另有某種不良企圖……」

「蒼哥也這麼說。」阿藍笑也不笑地說,「他說他也很在意,試着去檢查書庫瓦斯龍頭的橡膠蓋,儘管不是內行,無從得知是什麼時候、誰換裝上的,卻絕對是叔叔所爲。蒼哥很生氣地叫我不要胡說。可是,直到現在,我仍舊覺得是兇手所爲。」

「當然!但是,我如果在此揭開內幕,屆時電影進到日本上映,你們一定會覺得無趣。」

「沒關係,在這時候,只要能視爲『冰沼家殺人事件』參考的內容,我什麼都想聽。」

「真是的……影片上有註明,就算看完整部片子,也不可將結局告訴他人。算了,其實很簡單,那男的並未真的被殺害。也就是,情婦假裝與妻子合謀,事實上,情婦與那男子早就爲了殺害妻子合謀詐死。」

「嘿,原來是這麼回事。」久生頗爲失望似地,「這件案子如果改變組合去思考的話,對冰沼家事件應該也是一大教訓。但……事件方面改天再談。阿藍,我帶了一張不錯的唱片,尤蒙頓(注:YvesMontand,1921-1991,曲風以法國香頌著稱,爲法籍意大利裔演員兼歌手)的……裏面有『LeGalRien』這首歌。」

「真的?現在帶着?」阿藍笑逐顏開。

從這時候起,經過七年後,尤蒙頓纔出現在日本的舞臺上。當時頂多只是在電臺廣播能夠聽到他的歌聲,好不容易進口一張專輯,在銀座的山葉唱片行總是造成樂迷搶購,所以說是喜從天降的禮物並不爲過。

久生儘管自豪,仍舊一副不太有精神的笑臉。「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可做了,你只要平安守住蒼司就可以,至於專輯,以後絕對會送到你手中。現在就繞往目白,可以吧?」

亞利夫聽她這麼一說,才注意到車子已進入品川的站前大街,車窗外開始有燈火流逝。

車子抵達目白已經是十一點過後很久了,但蒼司仍坐在二樓的自己房間,亦即昔日的「紅色房間」牀上等待着。久生因爲內心早就決定要到事件解決之後才踏入冰沼家,因而表示因爲感冒尚未痊癒,希望留在車上,但被牟禮田訓了一頓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上樓打招呼。

當然,她馬上和阿藍到隔壁房間聽新專輯唱片,所以,陪伴老友重逢的只有亞利夫一個人。蒼司下巴埋在棉被中,壓抑地忽然慟哭出聲。不是懷念也並非寂寞,可以想像那是因遺憾而泣的眼淚。若真如此,大概是這個視死亡如家常便飯的冰沼家怨孽,讓他承受了一身的痛苦吧!

「已經沒事了。」牟禮田彎着上身,凝視蒼司的臉,一個字一個字用力說:「因爲我會解決一切。但你必須暫時離開這個家,看是要去伊豆,或是你也知道腰越的北小路先生的別墅?那裏有玫瑰園,可以看到大海,而且應該有一座偏院……」

之後,又談及處理這個家的方法和進度等私下的話題,因此,亞利夫有所顧慮地到隔壁的阿藍房間。結果發現久生與阿藍因爲不想讓唱針傷到新唱片,正在將歌曲轉錄到錄音帶上。只不過隔着一道牆,蒼司因爲一身承擔冰沼家怨孽與枷鎖而臥病在牀,而這個房間則熱衷於法國香頌的男女,卻連音量也未關小地迷戀聽着尤蒙頓的歌曲,實在是強烈的對比。

在既甜美又悲傷的「LeGalRien」歌聲迴盪中,亞利夫茫然站立。

回國後的牟禮田,接下來好像忙碌於某些事情,除了向亞利夫借用扼要記載的日記外,有一段時間毫無連絡。後來因爲告一段落,到了約莫十天後的二月二十八日傍晚,才終於有了連繫,表示希望重新討論冰沼家的事件。

28殺人問答

這一年同樣是暖冬,以往經常見到的早春風景,例如在風很冷的陰霾日子,灰色柏油路上擺放的賣花車上,重疊的花朵一起顫動的景象,彷彿已被遺忘了。尤其是二十日過後的那個星期,氣溫暖和得令人難以置信,花菖蒲陸續長出黃色和紫色花蕾,沉丁花的紅暈也增濃了。

前一個星期日,也就是衆議院總選舉的投票日,很難得下了一場小雨,不過到了隔天,也就就是將邁入三月的二十八日,一大早就開始傾盆大雨下了一整天,街上貼出的選舉快報「確定成爲民主第一大黨」或「東京只有一位自由黨」之類的粗黑大字,完全被吹成黑鴉鴉一團,被雨淋溼的免費號外丟在檐下。天空也是亂糟糟的,從中午開始有點微亮的天空,到了午後已轉變爲像是四月中旬氣候的好天氣。

原有的住處雖然在紀尾井町,但是爲了結婚而迅速在落合租到的房子,乃是位居高臺的小型休閒渡假屋式的西洋宅邸。也不知兩人之間是如何討論,牟禮田把似乎還沒打算舉行婚禮的久生留在西荻窪,自己卻一個人在這裏生活。

「你看,就在那邊。」

從高田馬場車站前搭車進入派出所旁的狹窄商店街,過了橋不久,在一間小小的神社前下車之後,久生伸出手,指着位於崖壁半腰的白色住家。面南、工坊風格大型窗戶突出的房間內,芥末色的窗簾旁有黑色人影晃動。

「看來我們是說不通了。」牟禮田一臉遺憾神情,「我說的並非一般所說的殺人事件,只是說,若要認爲冰沼家衆多亡者的死是無意義的死亡,還不如將之視爲血腥的殺人致死。聖母園的事件也一樣,如果沒有兇手,也必須創造出兇手纔行。我們需要有個兇手使用狡猾的詭計愚弄我們、在我們背後伸出血紅的舌頭。你們在進行推理競賽塑造兇手時,並不在乎誰是兇手。我一直認爲的,應該也是這個意思,但……」

也不知牟禮田在想什麼,只見他頻頻搖頭。「我也見過他,感覺上……是個比想像中還不錯的人。對了,他雖然隨着房子四處搬家,但是在三宿有一間小事務所,電話是四二-三七四五,因爲讀音類似『一切亨通』而非常高興。對了,冰沼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奇特刷毛編織的胸口可窺見可愛銀鏈的久生,露出稍顯控制的神情,「我有一點非常在意,也就是在紅司死的時候,藤木田老人調查儲藏室的大鎖頭時,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而且不是日本話的聲調,像是在說『總之去做……』,但那會不會是說『洛倫布亞魯』呢?也就是愛奴人的祭祀窗,聽說那是家中最神聖的地方……那間浴室裏有通風的高窗吧?不管是誰說話,假設可以聽到那樣的聲音,我覺得應該就是指那扇高窗。而且,紅司背後留下的紅色十字架,以及那顆紅球,說不定與愛奴的祕密有關……」

牟禮田以「虛構的兇手」爲藍本,逐漸縮小描繪某個特定人物。

「我想應該也是這樣吧……一般說來,以蛇神的守護神而論,所謂的火神或水神,是一種很怪的說法,我從未聽過。即使在後來的事發現場,也完全沒有令人聯想到愛奴人的形跡,這應該也是確定的吧?」

「但那應該只是爲了讓殺害紅司看起來是病死吧!」久生再次焦躁反問。

「因爲,如果聖母園的縱火案是那傢伙所爲,不是很可怕嗎?那種養老院,住的全是無依無靠、中風或神經痛的老婆婆,就算爲了匿屍或什麼的,難道就可以容許縱火行爲?以人性而言,這絕對是無法想像的。儘管我們知道綾女乃是冰沼家的一份子,而會考慮其中原因的可能性,但是若從一般常識來說,只能認爲太可怕了,而且很不真實!」

30畸形的月亮

「我有記下地址。」亞利夫急忙取出記事本,「他給的名片不知塞到什麼地方了……是……千代田區九段上二之六,電話號碼是三三-二四六二,八田商事總經理。」

月亮排開暗鬱的雲層,好似即將露面。可能白天陽光太亮麗,外面籠罩着厚厚一層夜幕。

「池袋區號是九七吧?也就是九七-二五二三。可是,電話有什麼問題?」

「聽起來我們是被奚落了。」不太明白牟禮田話中意思,只是焦躁抽菸的久生,似乎找到了插嘴的機會。「結果到底是哪一種?假設紅司或橙二郎只是尋常病死或意外致死,由於無意義的死亡令人感覺可悲,我們爲了道義,還是必須扮演偵探找出虛構的兇手?我不想這樣,這種說法連聽也沒聽過。」

阿藍無從理解,不安的反問:「特徵?」

「沒有……阿藍,怎麼啦?哪裏不舒服嗎?」

牟禮田獨自準備着酒,卻可能因爲其他三個人一直眺望戶外而忍耐不住,一手拿着干邑白蘭地出聲招呼道:「我們邊喝酒邊談吧!對了,能不能把窗簾拉上?」

「話是這樣沒錯,但兇手是誰?爲何殺害橙二郎?關於這一點我仍是一無所知。至於詭計方面,現在看來,感覺上也很幼稚……」

經如此一問,亞利夫困惑不已,良久後纔回答:「是的,我知道,只是,說出來對阿藍……當時因爲繼續開槓,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藤木田老人趁隙從阿藍的牌堆中抽走一張牌。」

牟禮田似乎也明白其中意義,嘴角浮現奇妙的微笑。「那實在太可憐了!吟作老人住進市川的精神病院後,聽說就乖乖唱誦聖不動明王經;藤木田老人隱居新潟,應該正在寫回憶錄吧!所以,雖然我不認爲離開上野的人刻意改變行程,結果成了聖母園內的骨骸。但如果你們擔心,最好是問個清楚……只是,與冰沼家事件有關的老人,真的只有他們兩人嗎?」

冰沼家的死者,光太郎是死於函館大火,朱實一家是死於廣島原子彈爆炸,紫司郎、堇三郎夫妻是死於洞爺丸事件,綾女則是死於聖母園火災,這一系列不幸死亡,絕對是形成日本災厄史的一部分,但牟禮田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別開玩笑了,就算亞利夏被巧妙的塑造成過失殺人的兇手,也不能因此肯定真兇瞭解你所說的那些內情吧?如果淨說些沒有確實證據的瞎猜之言,我們也不會輸給你。」

「不,沒有顧慮的必要。」牟禮田乾脆回答,「但我希望先提醒一點,如果第二樁密室是殺人事件,那麼兇手應該是事前就計劃在那天晚上打麻將的人,而且應該知道藤木田老人無論如何都想與橙二郎打一場麻將,因而早就等待這個機會。否則,爲何能如此巧妙地塑造藤木田老人與光田先生成爲過失致死的兇手?我必須再度提醒,在推理競賽結束後,藤木田老人爲了揭穿兇手身分,應該提過打麻將的計劃吧?而知道內情的只有你們三人。同時,藤木田老人更不可能告訴任何人才對,但儘管如此,兇手卻事先知情……」

「那就是事件的本質嗎?」久生似乎驚訝於牟禮田強烈的語氣喃喃說着,卻好像還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意義。

久生今晚好像已決定自己當主角,輕啜一口酒後,露出燦爛笑容。「今天是要討論事件的本質,不過,在此有必要重新回顧到目前爲止的經過,而且也希望能稍微討論一下殺害橙二郎的詭計。不只是我,亞利夏和阿藍好像也有所掌握,這些稍後再輪流敘述。所謂的本質到底是什麼?首先,我無論如何想要知道的是,當然,亞利夏上次也提及,爲什麼你人在巴黎,卻能發出劃時代的宣告,表示冰沼家有死神徘徊出沒,歷代的亡者們已經爆發累積的怨孽?在車上,你說任誰都可以察覺到,但很不巧,關於這點,我怎麼分析也無法理解,因此請你從這裏開始說明。」

牟禮田所言確實有一半觸及事件的核心,但另一半卻完全不明。雖說是潛伏的力量或動力,可是,應該不可能有誰像夢遊症病患那樣,在無意識之間四處殺人吧?

牟禮田終於再度站起身來,走向隔壁房間,迅速回來後,站着說:「這麼說你沒有拿起那個玩偶仔細觀察?」

亞利夫開口想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他忽然起身,走進隔壁房間,也不知幹了什麼,很快又回來。「通常都留在醫院的橙二郎,會因爲打麻將而在冰沼家過夜,結果就這樣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然,他持續留在醫院裏也很可疑,但我問過院長,知道他似乎有所謂的『擬似分娩』的現象,這是一種只存在於原始民族間的風俗,也就是說,第一個孩子即將出生,他覺得不應該只是讓妻子獨自承受分娩的痛苦,而感受到自己也一起分娩般的痛楚……雖然不正常,卻也因此得知他無與倫比的真情。」

「可是……難道……?」

的確,今夜的阿藍,不,與其說是今夜,不如說從橙二郎死後,阿藍彷彿就死氣沉沉地沮喪不已。他從洗手間回來,神情陰鬱地在沙發坐下。「也不是身體不舒服……」然後,忽然轉爲促狹似的眼神,「波特萊爾說過『這個世界上除了羅蘋和偵探故事之外,還有大學學位』,明明還要參加東京大學的入學考,實在是受不了目前的情況……羅娜說,無論如何都要和我一起參加考試,昨天啓程前來了。」

牟禮田淡淡駁斥奈奈調查的「第一怨孽」之後,立刻迴歸現實問題。「接下來是八田皓吉與藤木田誠兩位人物的登場。談到藤木田爲何前來東京、經歷反覆的挫敗後狼狽似地逃回了新潟?我想很可能是在中途發現了事件的本質吧!當然,就算他從一開始就有某種程度的察覺,也是要到正式捲入其中之後纔會注意到真相,結果只有逃避一途……在臨上火車前雖然對光田先生說了冰沼家發生的絕對是殺人事件,但與我的看法有異,因爲我仍無法肯定這是殺人……喔,阿藍,要上洗手間的話,就在那邊。」

「你又在瞎說什麼?」久生不悅地打斷,「這豈非意指我們三人之中有誰是兇手?」

「阿藍應該懂吧?」牟禮田上身探前,「我所謂死人的怨孽也是在此。死法的特徵……阿藍是當事者,應該充分領略到纔是,那是根本,卻也是一切。」

「且慢,你從剛纔就在幹什麼?」久生在一旁眉頭深鎖,「站站坐坐的,半點都不穩重。」

牟禮田彷彿難以忍受。「奈奈,你是否曾考慮過冰沼家事件的性質?從光太郎到綾女,冰沼家的人是如何死亡,你應該已經調查清楚纔對。那麼你可以考慮其中存在的特徵,之後再去思索爲何連紅司與橙二郎都必須死亡的理由。」

「什麼相反的?」久生不耐煩地催促突然沉默的牟禮田。

「不錯,像聖母園這樣的事件,並非象徵冰沼家事件。選擇殺人或是無意義的死亡,乃是冰沼家的問題。你要知道,雖然你認爲聖母園縱火案過於可怕,將近百人死於因懷爐灰燼不慎引燃極端無辜的意外,卻又無法說明爲何會多出一具屍體,這豈不是更加可怕?如果說哪一種纔是適合人類世界發生的事件,倒不如解釋爲某處有個兇殘的殺人犯,計劃性縱火、遺棄屍體,卻還能獲得救贖一事,更適合在人類的世界發生,不是嗎?我很希望聖母園事件是殺人事件、是縱火事件……不,與其說希望,不如說是爲了人類世界的名譽,我寧可斷定這是犯罪事件。」

目前東京的區號都是三位數,許多數字無法猜出是在哪裏,可是當時只有兩位數,提到二四區號就是日本橋,四二區號則是世田谷,立刻能夠知道是什麼區域,三三區號絕對就是從九段至神保町一帶。

牟禮田瞄了時鐘一眼,「他死前留下的算式,既然無從知悉是找誰寫的,那就暫時不探討。不過,第一個密室的怪異之處也太多了,只能認爲在場的所有人都按照某種思維行動,連紅司自己也一樣。假設如藤木田老人所調查的,紅司叫吟作老人外出購買明知道沒貨的洗面乳,的確可以認爲他希望所有人遠離自己,但是,那絕不限於所謂的『幽會』,相反的……」

雖然今後若未解明其中糾葛,一切都很難有定論。但憑現在的感覺,似乎最好不要再深入追查下去,畢竟『無意義的死亡』總是情非得已。若繼續堅持下去,情況或許會更加嚴重,就像藤木田老人曾斷定橙二郎是兇手,結果導致橙二郎被逼而亡。我很不希望再出現犧牲者……阿藍。你認爲呢?」

「不,這也只是我的臆測,還是等稍作實際調查之後再談。但在那起事件裏,是誰?爲何需要密室?之類的問題點,我覺得應該略作分析纔是。」

看她身穿銀鼠灰和黑色交織的套裝,興奮地說話,亞利夫不得不佩服久生真的是喜歡偵探的女孩。依眼前的情形判斷,短期間內應該還不可能有結婚的念頭,說不定待會兒到了牟禮田家,又會立刻拉着亞利夫站在工坊風格的客廳指出剛纔的神社位置,到了天黑之後,又會對阿藍炫耀從高田馬場至新宿一帶的漂亮夜景。當然,就算是突然心血來潮,也不可能明天就成爲這個家的女主人!

「愛奴的祭祀窗?」牟禮田神情略顯詫異,卻立刻笑出聲,「喔,就是祭祀時讓供物進出的窗口?可是,那種窗戶絕對必須朝向東方,朝北的高窗根本不行。而且所謂的十字架乃是英國傳教上巴奇勒抵達北海道之後纔出現,而愛奴族也沒有玩球的習慣,只有玩一種名叫『加里普·帕西迪』的轉圈遊戲。對我來說,這些所謂的序幕,除了光田先生第一次造訪冰沼家時,見到的電話號碼牌在藍色月光下發光的景象有興趣之外,其他都不太有興趣。大體上,愛奴族的詛咒或是蛇神的作祟,都是因爲曾祖父誠太郎突然失蹤而起。但事實上,奈奈應該已經證明,那與狩獵愛奴人無關,而是起於與矢田部良吉的競爭。只不過,那也不能說是正確……」

亞利夫慌忙安慰,「我當然也非常驚訝,幾乎馬上出聲,但一考慮到他爲何這麼做時,就立刻明白……因爲當時如果沒這麼做,你一定單獨領先,橙二郎或許就會退離牌桌。」

一瞬間,感覺上似乎也能想到,但再怎麼絞盡腦汁,除了吟作老人與藤木田老人外,卻就想不出還有哪個老人與冰沼家有關係。

「可是,如此一來……」亞利夫怯怯地打岔,「依你方纔之言,果真在某處有個殺人犯,在努力設法執行冰沼家的『無意義的死亡』期間,殺害紅司與橙二郎?這種事儘管怪異,但還能夠解釋得通。可是,假設那傢伙還幹出聖母園的火燒事件,不就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什麼太可怕了?」牟禮田不可思議地追問。

牟禮田好像也受不了如此的指責,表情複雜地沉思着,然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讓事件落幕,以類似悲劇的悲劇結束,當然是我最求之不得的希望,但那樣只是等待時間的到來。好吧!那我們現在就先回顧事件的經過……」他的話給人的信心不足,同時表情晦黯。「事件應該是從阿藍遇見愛奴服裝打扮的人開始吧?但對此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也不認爲會有人這麼做,或是找人這麼做。不過,後來如何?月圓之夜,又在什麼地方遇見過嗎?」

「等一下。」從方纔就不滿地獨自猛抽香菸的久生打岔道,「像這樣拉拉雜雜說了一堆堆,永遠都不可能解開繩結。既然你好不容易從巴黎回來,怎麼不用自己的眼睛大致檢討一下事件的經過?最後再敘述我們對於橙二郎命案詭計的想法。如果你能證明這些詭計無法成立,而且檢查結果確定事件經過並非犯罪,那我也會死了心,放棄「冰沼家殺人事件」,儘快舉行婚禮當你的新娘子。可是像這樣半途而廢,我拒絕。」

「哦,爲什麼?關於誠太郎後來的事,史實上有紀錄嗎?」由於大多觀點都被否定,久生一肚子火氣。

「從這裏開始又是崎嶇曲折的狹窄上坡彎道,如果是在這裏,應該能夠施展『兇手自己在遠處目擊殺人行爲』的詭計吧?你沒讀過嗎?『續·幻影城』曾經刊登的。你看,窗簾旁邊的人影好像是阿藍,從這個距離正好看不清臉孔,只能憑身材判斷。先殺害阿藍的兇手可以留下替身,站在這裏與其他目擊者一起注視虛擬的犯行。何況再稍走幾步路,又看不見了。」

「沒錯。我這次回國,偶然取得昭和十二年的『一高同學會會報』,上面有個人名爲中井猛之,他並非冰沼家後代、卻也算是誠太郎的子孫,他在上面寫道,誠太郎並非就此失蹤,而是成爲三高或一高前身的學校教師,姓氏也從赴美前的內藤、赴美后的堀,再度因爲結婚而更改。根據其內容,他不但未與矢田部角逐,相反地,彼此還非常志同道合。明治十七年,矢田部負責管理植物園時,就立刻找他前來協助擔任助手,也就是代理園長。明治二十九年發生了箕作派的事件,兩個人同時被逐出東京大學。所以,雖然奈奈很辛苦地調查出結果,卻絕對不是由於二流人物持續不斷的自卑感所致。誠太郎是明治三十五年因胃潰瘍病歿,大概是飲酒過量吧!不過若說是酗酒過度導致狂亂致死,也未免也太可憐了些。他雖然最早留下將芹菜、西洋芹、包心生菜等等引進日本爲園藝植物的功績,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完全沒有獵捕愛奴人的事實。」

「是嗎?奈奈就很清楚。所謂的聖母園,正好位在戶塚與藤澤之間,交通工具只有巴士。最近如何我不知道,但在以前,只要提到在那附近的國立戶塚醫院,印象中只是一棟荒涼建地中的孤單建築,護士住在停屍間。因此,可說是最適合犯罪的偏僻地方。我們假設這次事件是殺人與縱火,而且在夜間進行,那麼『兇手』不是自己有車,就是順利攔搭上夜快車。不過,既然還要搬運屍體進入安養院,當然是自己有車子纔對。無論哪一種,『兇手』必須是年輕體健而且身手靈巧的人,甚至如果他的目的是一併殺害姑婆綾女,那就一定要具備從以前就曾出入聖母園、與綾女見過多次面、互相瞭解個性的條件,更應該是我們就算沒見過面,卻聽過名字的人。」

不清楚牟禮田想要表明什麼,他非常熱切的繼續說着,「冰沼家的情形也同樣是兩種情形之一。亦即,認爲衆多亡者無意義的死亡太可怕呢?或是暗地裏有個邪惡兇手持續進行血腥的犯行比較好?若不希望聖母園事件有兇手存在,則冰沼家的事件也沒必要有兇手存在。」

阿藍的表情霎時劇變。他自認爲是獨當一面的賭徒,卻絲毫沒發覺被如此戲弄,一定爲此感到是莫大的侮辱。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牟禮田神情嚴肅,「無論如何,我認爲方纔所說的乃是事件的根本,也是悲劇的唯一原因。不過,狀況真的很詭異,紅司的死亡與聖母園事件都一樣.出現許多無法解釋的部分。也許我的觀點有嚴重的錯誤.或許這真的只是一般的殺人事件,若是如此,就不是我有能力探討的……」

整個冰沼家事件都有這種恐怖奇妙的特點,如果這個判斷錯誤,自然無話可說,但不論紅司或橙二郎,依我的感覺,表面上簡直就是病死與意外致死,剛纔提及的本質問題,還包括另一項被真正的殺人兇手殺害致死,是三種死亡重疊在一起。其中哪一種是真相,坦白說,我到目前爲止也不知道。

「不是劃時代的宣告嗎?就因爲這樣,我從北海道到九州四處奔走,而且如你預言,從紅司到綾女都死了。」

「你在說什麼嘛!目前我們面對的最大障礙,在於橙二郎確實關掉瓦斯暖爐後就寢,但有人打開暖爐,而房間卻是完美的密室,絕對無法從某處空隙開啓瓦斯開關吧!所以,至少能夠掌握突破障礙的線索就行。反正也沒人會把你的推理當真,你就輕鬆說出來吧!」

「再也沒見過了。」阿藍凝視牟禮田的眼眸回答,卻是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出。

藤木田老人的推理關於這點並不正確,可是,這位老人有可能是爲了不讓你們接觸真相,而故意有如此的言行,所以行前在臨回故鄉的列車上,纔會炫耀自己知悉一切。那麼,他那配合狀況創造出的僞推理就極端不簡單了,絕對不能說他是二流偵探。

「這話不對,紅司的死我並未預料到,即使到了現在,雖然不能說不清楚他爲何會是那樣的死法,或是……」牟禮田的聲音有點結結巴巴。

即使如此,我真希望自己能夠參加那場推理競賽。每個人都有不錯的着眼點,只不過敘述內容卻出了問題,結果出現什麼鴻巢玄次啦、黃司啦之類虛幻的人物。若是這些人實際存在,偵探反而會大喫一驚吧!而且,奈奈提出的玫瑰的控訴,也只是根據受到曼瑟教授指責的錯誤的三原色論;至於光田先生的五色不動明王因緣,更是與冰沼家無關。當然,我認爲玫瑰或五色不動明王的論點並非只是突然想到的推測,而是具有某種深刻意義。問題是……反正,目前被套上奇特名稱『獻給虛無的供物』後院中唯一的一株玫瑰,絕對是比什麼五色玫瑰還更重要的問題點。與其說是紅司的遺志,我感覺那彷彿是正在培育某種邪惡的東西……這些算是第二密室之前重新審視的概略經過,而各位可能因爲過度重視紅司的『花亦妖輪迴兇鳥』,行動儼然如傀儡。當然,傀儡戲偶遠比血腥的冒險更加陰森悽慘,因此傀儡戲偶般的死亡並非毫無意義,但奈奈剛纔說過已經明白殺害橙二郎的詭計,這麼說不會有問題嗎?若徒然再讓應該已經死亡的人甦醒過來,那就令人難過了。」

「沒錯,至少我不想有兇手存在。」

久生簡單駁斥亞利夫的推斷後,脣際浮現慣見的得意微笑。「若模仿藤木田老人的說法,那麼第二密室就存在着絕妙的心理詭計。但是,因爲我去年就已經知道冰沼家會發生利用瓦斯殺人的事件,因此事先就調查清楚其中的詭計。記得嗎,亞利夏,紅司被殺害的時候,我馬上就懷疑死因是否爲瓦斯。」

「好,那接下來簡單說明。剛纔提及皓吉與藤木田老人的出場,然後就是『瘋狂的茶會』,談論紅司以M開始的話題,但是他所構思的長篇小說『兇鳥的黑影』或『花亦妖輪迴兇鳥』中敘述的四樁密室殺人情節,目前確實依照內容進行。不過,若真有人依照劇本演出的觀點來觀察,最好是放棄吧,因爲如果依照預言內容,剩下的兩人,在吟作老人所謂黑月的詛咒下,應該是瞋者與癡者,但如果四個人都是在密室離奇死亡,就算偵探在場也無能爲力,只能祈禱那是偶然的一致。接下來,終於到了『臘月嚴冬轉眼來臨』,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紅司死亡。」

牟禮田望着阿藍,「簡言之,那應該就是連續的完全『無意義的死亡』吧!沒有任何一位是正常人的死亡方式……像這樣連續的無意義死亡,導致冰沼家潛伏力量爆發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當然也會產生壓抑的動力。但我害怕的卻是這個,這種力量就像吟作老人畏懼的不動明王,感覺上彷彿會展現狂暴的破壞力,果不其然,紅司與橙二郎兩人犧牲了。但我在巴黎的時候,只是顧慮到蒼司不要被捲入其中,所以寫信表示,希望奈奈能夠守護他……」

阿藍說出在札幌曾經同窗的青梅竹馬戀人名字,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臉,對忽然站起身的阿藍指着玄關的方向後,回頭接着說道:「皓吉這個人物,我還不是很瞭解。聽說現在又從麻布町搬回三軒茶屋那兒了。紅司死亡當夜,他應該與蒼司在九段,是在九段的什麼地方?」

「不,我只知道是在戶塚……」

「沒關係,不必擔心我的事。」阿藍的聲音也勉強恢復氣力,「我也想過,牟禮田先生回來之後,可以讓我窺知事件的全貌,所以還是繼續吧!至於我的許多看法稍後再說。」

「不是隻有我明白,亞利夏也因爲電話疑點而知道整個情況。來到這兒之後,連阿藍都說他已經解開密室詭計了。對了,還是從亞利夏開始吧!依上次的推理競賽同樣的順序,怎麼樣?你在電話中不是得意地說連『續·幻影城』裏也未曾出現過嗎?」

「不久就會想到的。」牟禮田語氣怪異地安慰道,「當然,這只是目前的一種臆測,毫無具體證據。重點是,掌握不住任何肯定的事實,證明兇手爲了何種動機導致必須做出這樣的事。但是,假設前提放在聖母園事件絕對屬於計劃性的犯罪,那就會浮現某種程度兇手的模糊影像,儘管你們還無法察覺這個人是誰,但這個人的確存在。

久生拉着窗簾的飾繩,只見芥末色的窗簾立刻爬行似地左右閉上,房間裏終於充滿了適合談論殺人事件的燈光氣氛與酒杯交錯。

「可是,我不明白。」亞利夫更加摸不着頭緒,「這麼說,兇手是認爲親自殺害紅司與橙二郎比較好而行兇?也就是說,反正冰沼家人都將面臨無意義的死亡,因此不惜親手殺害……」

「真是莫名的自以爲是……我的意思是,如果第二密室爲真正的殺人事件,應該是我說的那種狀況。根據剛纔的說明,我確信至少第一密室並非殺人事件,雖然不知紅司爲何必須死,但那卻與爲何那間浴室是密室的意義相同。因爲我的心情是,可能的話,很不希望第二密室是殺人事件,就算真的是,也不想稱之爲殺人事件。算啦,先聽奈奈說出她自傲的詭計吧!」

「那玩偶或許是廉價貨。」首先提出異議的還是久生,「你的推理還是一樣不成氣候。想想看,錫鐵製造的傀儡就算能夠搖晃步行,兩個瓦斯開關應該都是牢牢鎖緊的吧?傀儡的手臂不可能會扭轉,而且,又如何能爬回桌上?提到傀儡,亞利夏,你至少認真地閱讀一遞《黑死館殺人事件》吧!MadeinJapan並不見得只是廉價貨。」

「但是,另一方面,那具被搬入的屍體,遭殺害後又棄置於聖母園的死者,應該也和兇手熟識,甚至有親密交情。從焚燒後的顎骨鑑定出是個老人。假設事先排除肉體上的特徵,則不必然是老太婆,就算不是女性也無所謂,卻當然是與冰沼家有關係的人。而我們認識、同時又與冰沼家有關係的老人,就是這次事件另一位遇害者。」

「區號三三的話,確實是九段.」牟禮田蹙眉,沉吟不語。

「我並沒這麼說……」

「是的,那天早上我首先注意到那個玩偶。」亞利夫毫不理會地回答,「當我正想拿起來細看的時候,嶺田醫師剛好也來了……後來藤木田老人也看到了,只說那是廉價的錫鐵玩具,可能是MadeinJapan的粗糙雜貨,不知道的人卻刻意從美國買回來,所以我也未做進一步的確認。不過,只要問一下蒼司,應該就可明白。」

「我想不出來。」沉吟良久,亞利夫終於嘆息出聲。

確實,當時阿藍忘記之前的約定,完全專注於麻將牌局。他自己似乎也想起來了,忍不住苦笑咋舌。

「那等於是冰沼家的事件也不必有兇手了?」

亞利夫也因爲被捲入事件中而完全忘了東大文學院的第一次考試日期是三月三日,考試科目爲英文、數學、國文,如果過關,十四日開始的三天,將繼續進行第二次考試,也難怪身爲高校學生的阿藍會憂鬱了。

「我想也是這麼回事。」牟禮田以詭譎沉重的聲音說,「打那場麻將的人都是自認不輸別人的高手,可是其中卻有一個人是高手中的高手,算得上是老千級人物,我能夠想像大家都被這傢伙控制了……」

牟禮田不理會她的不滿,面向亞利夫,「你的日記相當有趣,可稱之爲傑作,不過,其中有許多細膩部分存有疑點。例如在打麻將途中,阿藍莫名其妙的少一張牌,對吧?你雖然提到其中有存在着某種原因,但是,知道真正的原因何在嗎?」

久生與亞利夫同時驚呼出聲。提到與冰沼家有關係的老人,究竟是誰已經非常清楚。可是,這事情也未免太突兀了,令人難以置信!

「啊,等一等。」久生很明顯受不了就這樣落幕,慌忙打斷。「雖然對阿藍來說很抱歉,但也不能就這樣把事件擱着,更何況,剛纔阿藍的口氣好像已經明白橙二郎命案的詭計,我們很想知道,所以既然上船了,那就讓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牟禮田並未回答,逕自說道:「橙二郎當天晚上的行動雖然也相當怪異,但他知道冰沼家並無綠寶石,爲了振興冰沼家而想創造出『綠司』,這應該也是事實,因爲他本來就是那種人。只是,他沉迷於占星術卻是我第一次聽說。但可以肯定,他不是那種會玩弄詭計殺人的人。

「是嗎?我忘了。」牟禮田也有些慌張,「那今天的討論就到此結束好了。」

「可以稍微具體說明嗎?」對於自以爲了解一切的牟禮田,亞利夫難以忍受。「以聖母園事件爲例,假設必須有兇手,那究竟會是誰?而這是否算冰沼家的第三起殺人事件?」

有人在樓下遙控,橙二郎熟睡的書房內,紅色上衣的傀儡起身,緩緩走到瓦斯暖爐前,面無表情地扭開瓦斯開關,然後右轉,離開瓦斯噴口,走回原來的位置,在黑暗的角落靜靜地聽着瓦斯噴出的聲音,書房則一步步成了死亡房間。這樣的想像對亞利夫而言,是一幅非常生動的直覺情景,不過,那個玩偶究竟是否有天線,是否有遙控裝置?都因爲已經隨着綠司而消失無蹤了,根本無從確定。

以亞利夫的立場,僅僅只是敘述最一般的感想,但牟禮田臉上卻浮現憐憫的神情。「你是認爲,聖母園的事件不需要有兇手存在?」

牟禮田的視線停在取出香菸把玩的白皙手指上,以熟練的動作迅速劃亮打火機點燃。「所謂的死神或者怨孽,只不過是使用你喜歡的詞句罷了,至於什麼劃時代的宣告,那完全只是招呼性質的言詞。」

「我沒說過誰會遇害,只是認爲遇害的可能是橙二郎或蒼司。」

29傀儡戲偶般的死亡

「那絕對沒問題。」久生忽然變得充滿活力,「相對的,你自己雖然覺得很有趣,但是,今夜在此真的能夠清楚瞭解兇手名字嗎?也就是,橙二郎的屍體被發現當時,有人在書房裏做出某種動作,此人到底是誰,至少在這兒的兩個人應該知道,因此儘管不好意思請問此人名字……」

久生卻毫不在乎地追問,「哦,爲什麼?這麼說,你預定誰會遇害?」

「阿藍,你到底怎麼了?完全畏縮了?」久生語氣堅決,「雖然我還沒徹底瞭解一切,但身爲重要人物的你都這麼說,我們真的只好放棄了。問題是,尚未弄清冰沼家究竟是否發生殺人事件前。在很不甘心的狀況下就縮手,讓我無法完成自傳式的偵探小說,也未受到喝采……」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要說出來也容易些。」亞利夫轉臉面對牟禮田,「我想到的也許只是機械裝置的詭計,也就是說,所謂在封閉的室內能自動驅動的物件,在那間書房裏只有一個,就是穿上紅色上衣的玩偶。如果與百貨公司販售的機器玩偶一樣是無線操挫的話,那就可以利用遙控器從室外控制,要開啓瓦斯開關就非常簡單,說不定也可以利用來鎖上房門門鎖。因爲,在美國聽說已經出現可以相隔一公里操控的遙控玩偶。所以,只要調控得不錯,從樓下應該也可以自由操控。也就是說,這起事件並非傀儡戲偶般的死亡,而是傀儡戲偶般的殺人。」

「嗯,好像確實如此。」

牟禮田的聲音似乎在誘導其他人思考:不是還有那個人嗎?難道你們忘了他?

「應該不是第三起殺人事件吧……」拚命努力想讓衆人理解事件本質的牟禮田,發現除了阿藍沉默不語外,其他兩人彷彿毫無感覺,顯現出反而因此輕鬆的態度。「如果你希望,那麼我指出兇手也無所謂。不過,你應該知道地點在什麼地方吧?」

「那又爲什麼?」

阿藍被牟禮田這麼一問,長長睫毛畏怯似地挑了挑,卻又立刻低下頭去,淡淡回答:「因爲已經明白各種情況,所以我也這麼認爲。」

「你這麼一說,好像有……」

「真是靠不住的華生!至於我爲何會懷疑瓦斯……」

「沒多少時間,要演講的話,等下次吧!」牟禮田冷冷打斷她,「你想說的應該是這樣吧?以著名的偵探小說而論,克勞夫茲(注:福裏曼·克勞夫茲(FreemanWillsCrofts,1879-1957)英國愛爾蘭偵探小說家)或諾克斯的長篇作品中也有利用瓦斯的密室殺人,但以詭計來說並非高級,但是你卻發現史無前例的詭計……現在,導論就省略下來,請從主題開始。」

「也不是史無前例。」久生的神情彷彿誰怎麼說都毫無感覺一般,「克勞夫茲或諾克斯的前例我是不清楚,但是,柯南道爾也有類似的前例。問題是,我絕對不是浪費口舌,例如,問題中的書房應該還殘留一處可能警方也沒檢查過的地方,各位注意到了嗎?我上次去的時候,雖然沒刻意到書房查看,但你們都不知道,對吧?我當然不認爲兇手會戴着防毒面具潛入書房,可是,如果兇手打算躲藏,確實有能夠完美藏身的寬敞空間……」

「你指的若是牀鋪底下,我調查過了。」亞利夫淡淡開門,「那是交錯拉開的木板門,裏面是積滿灰塵的空洞……不可能躲在那種地方吧?」

「討厭,亞利夏,你調查過?」久生稍顯狼狽,「很不錯呀,連那種地方也調查……關於這次的密室,我認爲的確存在,也就是說,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嫌犯出入的痕跡。因此,嫌犯絕對是裝做若無其事、在樓下打麻將的人之一。我準備在這裏指出他的身分,所以希望各位耐心聽我敘述導論。」

她重新坐正身子,「如我剛纔所說的,我從以前就預料到冰沼家會發生瓦斯殺人事件,你們也知道,最初我請亞利夏代替我打聽冰沼家的狀況,對吧?雖然那是模仿柯南道爾的『退休的顏料商人』,但亞利夏卻說出酷似小說中華生的臺詞,甚至連殺人情節也都符合,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所謂的情節就是,被害者被封閉於金庫內,再利用瓦斯殺害,而且,詭計是將裸露的瓦斯管藏在金庫天花板有拼花圖案的石膏底下,只要在外面突然打開開關,瓦斯立刻噴出。所以我想像到,冰沼家事件的兇手或許就是利用同樣的詭計,在書房的某處裝上可以一邊在樓下打麻將,一邊輕易控制開關的瓦斯噴孔,至於位置在什麼地方,絕對是在天花板的中央,而書房天花板中央卻吊掛着大型美術燈。」

「嗯,沒錯。」途中露出略顯有興趣神情的阿藍,凝視着久生,說道:「滿是紫水晶花飾,可以讓一個人掛着擺動的牢固美術燈……」

「真正的瓦斯噴孔就在那裏。」久生斷言,「我暫時還不說出兇手是誰,但行兇手法一定就是這樣,美術燈的花飾中絕對有瓦斯噴孔,你們調查後就知道。事實上,大家的目光完全被瓦斯暖爐所吸引,應該都沒想到兇手人在樓下,卻能透過美術燈對着書房噴出瓦斯完成殺人計畫。瓦斯暖爐只是爲了讓人以爲是意外死亡,因此各位都陷入了魔術師在舞臺上使用的錯覺詭計之中。明白了吧?衝進書房,發現裏面溢滿瓦斯,馬上認定是瓦斯暖爐的開關和瓦斯總開關被打開,這是理所當然的推測。其實所有開關都正常,如同事後冷靜下來時所看到的一樣,兩處的開關都是鎖緊的。在狀況緊急的場合裏,這樣的詭計最有效,也因此,最先衝進書房後就跑向瓦斯開關、假裝關閉開關的人就是兇手……所以,到底是誰呢?」

短暫的沉默流逝。亞利夫在那陣發現屍體的騷亂中,並未一一記憶誰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但是,如果最先衝向瓦斯開關轉動的人就是久生所謂的真兇,那麼亞利夫現在仍能指出,因爲當時的景象太鮮明瞭。

不過,阿藍首先開口:「衝向瓦斯開關的人是我……」接着突然發起脾氣似地,「你別自以爲是了,難道你忘了上次你是怎麼解釋白色劍蘭的?太可笑了!警方最先調查的就是瓦斯管線,他們已很清楚從二樓的什麼地方延伸、又是如何接出來的。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爬到天花板上面就可以知道,否則又如何能一眼就看出房間的瓦斯開關是關閉或打開的?什麼魔術或詭計都不可能存在,因爲兇手確實曾經進出書房,不可能辛辛苦苦地在美術燈中間拉管線。」

「是嗎?你如何肯定兇手曾經進出書房?」好不容易想到的論點遭人否定,久生挑戰般地反擊道:「無論你是否認爲密室殺人必定是兇手出入現場,但現實世界裏,不見得可以如此順利。而且,儘管從門外鎖上的案例極多,但那多半是門下方或什麼地方有縫隙。如果確實如警方仔細調查過的結果一樣,書房絕對未施加任何機關,那麼詭計應該也無用武之地吧?或者,你還是認爲,兇手抱着瓦斯暖爐自由潛入?」

「不只是瓦斯暖爐,兇手還搬運叔叔的屍體進去。」阿藍一口氣說出之後,聲音彷彿終於恢復了氣力。「看來女人真的不適合扮演福爾摩斯的角色。嘴上一直說什麼金庫室如何如何,卻完全不知道放在冰沼家的什麼地方。你知道吧?提到金庫室,應該馬上可以注意到,最適合的地點絕非寬敞的書房,而是二樓的化妝室……一疊大小的空間、門窗完全關上、讓燒水爐的瓦斯大量冒出,任何人都可在兩、三分鐘內辦到。事件發生前的兩、三天,燒水爐的狀況就不太正常,所以瓦斯總開關絕對已關緊,結果卻只在那天漏氣,這不是很奇怪?想必兇手事先已經動了手腳。我認爲叔叔絕對是在那裏遭殺害之後,才被搬到書房牀上的。」

阿藍充滿確信的語氣讓久生也感到挫折,只見她結結巴巴的,「也許是……可是……」

「讓我開始懷疑的,是因爲就算那天早上化裝室本來就有瓦斯味,但味道也未免太濃了。心中在想,若只是母火熄滅,味道應該不會如此濃烈,所以我立刻明白了一切。若依序說明,打麻將的人之中的確有共犯,也就是在這個人的協助下,有人當晚潛入二樓!那傢伙從我以前居住的房間進入、不知躲藏何處,在十二點之前或二點半過後,也就是瓦斯總開關還開啓時,估計叔叔已經熟睡後,出現在書房裏。方法稍後再說,只是很簡單的詭計……熟睡的叔叔已服用安眠藥,但那傢伙更用麻醉劑讓叔叔昏迷不醒,然後再搬運到化妝室。叔叔身材瘦小,就像個老太婆,連我都可以輕鬆扛起來。之後,那傢伙吹滅燒水爐的瓦斯母火,讓瓦斯大量漏氣,再關閉房門。

整個過程應該在五分鐘內可以完成!估計叔叔已經斷氣後,迅速關掉瓦斯,只留下燒水爐母火,再將屍體搬回書房,放在牀鋪上,然後拆下書房的電暖爐,從書庫搬來瓦斯暖爐,打開瓦斯開關後離去……像這樣,就算被人撞見,叔叔也只是因爲在書房意外死亡,而且化妝室漏出的適量瓦斯,正好可以讓人提早發現屍體,加上又有包括共犯在內一起打麻將的不在場證明……」

「等一下,關於這點……」亞利夫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驅使,忍不住打岔。「如果可以那樣自由進出書房,就算沒有所謂的『某人』或『共犯』,麻將牌局中的任何人,也有辦法藉故暫時離開去殺人……」

「那天晚上有這種人嗎?」阿藍對此似乎很有自信,「屍體搬進搬出約需五分鐘,暖爐的調換也需同樣的時間,再怎麼說,也都需要十分鐘吧!」

的確如此。那天晚上的人物動靜表,亞利夫已經深烙腦海中。當時上洗手間的每個人都只離開兩、三分鐘,即使在有問題的十二點與二點半到廚房的亞利夫自己、蒼司與皓吉三人,也都很快就回來。另外,十一點半左右雖有阿藍去洗臉,一點左右蒼司離座去檢查門戶上鎖,但兩人頂多也是五分鐘左右就回來了。阿藍是邊用毛巾擦臉邊出現,蒼司則在隔壁房間一邊與這兒交談,一邊更換衣服。尤其在一點前後,廚房瓦斯總開關關閉的時刻,並無任何人離座。

事實上,就算亞利夫沒在腦海裏搜尋記憶,從時間上而論,當時在樓下的幾個人之中,不但沒有任何人能瞞過衆人的眼睛跑上二樓,輕鬆自若地進出上了鎖的書房,更別說是扛着橙二郎的屍體往返於書房與化妝室之間了。

久生不自覺地起身,「真受不了!我還以爲你從剛纔就走來走去的不知爲什麼,原來……」

但是,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這傢伙悠閒地從廚房拿來兩隻杯子放在桌上,口中邊說是「用來代替茶」,邊打開威士忌酒瓶開始倒酒。然後,做出伸手推向金造的姿勢。

金造還以爲這傢伙立刻會開鎖,沒想到他竟然若無其事地把鑰匙塞進口袋。

「沒錯,那首歌一定是爲了這樣的月亮而作。」阿藍的聲音亢奮,「在法國香頌歌曲中,我最喜歡這首歌了,歌詞也美得不得了。」

一想到爲何連房門也上鎖,金造全身便直打哆嗦。「我想,沒必要鎖上……」

但是,終於進入房間隨手關上門之後的那種恐怖……儘管只是六席榻榻米的套房,大白天裏關閉遮雨窗,一片黑暗靜謐的室內,卻漂浮着冰冷的空氣。凝神細看,書櫥與衣櫥都彷彿是黑色怪物一般正在呼吸。慢慢向前一步的同時,一直感覺壁櫥或廚房某處躲了人的氣息更加濃厚,而且緩緩朝自己進逼,幾乎無法抑制內心不斷襲來的恐懼。

牟禮田輪番望着三個人臉孔,以理所當然的口吻接着說:「紅司背上的痕跡並非什麼鞭笞的痕跡……嶺田醫師已經確定了。雖然那天晚上受蒼司之託,不得已指稱是鞭答痕跡,事實上那是一種尋麻疹,是因爲紅司有特異的過敏性體質。」

——拜託你瞭解我的心願。我的生活價值只有「別人」!二樓的樂團樂師與經常寫信給他的峯子之間的事,就等於是我的事。我是無聊、小心眼的男人,沒有女人,也沒有膽識,只要住在樓下最邊間的小白臉推銷員抱着公事包出差,我也會跟着出差,他若是在酒店二樓抱着旅途上認識的女人,也等於我抱着女人。因此,這次大哥的幽暗祕密也等於是我的祕密。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拉我一把,難道這樣就必須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殺死嗎?

這時,求神唸佛已來不及了,那傢伙從金造慌亂的態度好像已喑知金造在竊聽,但他卻一句話也沒說就把頭縮了回去,即使後來有碰面交談的機會,仍是連一句諷刺言語都沒說。

「關於進出書房的方法。」阿藍開始淡淡敘述,「我認爲是這樣。那間書房沒有通風口,也無足以藏身之處,窗戶都被鐵格子與鎖釦封阻,樓梯側的房門還扣上門鏈,所以若要能動手腳,絕對是在靠書庫側的房門。而且書庫地板降低,沒有容納繩子或紙張穿過的縫隙,應該也只能在鑰匙或鑰匙孔上動手腳。沒錯,兇手事先準備了那扇房門的備用鑰匙!雖然是鍍銅鑰匙,但那只是經過研磨,讓尖端露出鐵質的備用鑰匙,只要拿原版鑰匙給鎖匠,很簡單就可以打製。若使用備用鑰匙,潛入的時候可以用它推掉插在鑰匙孔內的原版鑰匙。最後關上房門時,再從內側插入備用鑰匙,關門後,從外面鑰匙孔插入圓棒狀的強力永久磁鐵,然後只要轉動磁鐵,備用鑰匙也會跟着轉動將房門鎖上,接着再將磁鐵拔出……這是先前之所以會推測有共犯存在的理由。事實上,那天早上蒼哥推掉的正是備用鑰匙,由於當時的狀況誰都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鑰匙上面,所以兇手有機會調換原版鑰匙,也順便處理了逃出的出口問題……」

「你說有事,究竟是什麼事……」

茫然望着兩人並肩進入隔壁房間,阿藍的神情更顯黯鬱,於是站起身,走到窗邊,開始從窗簾縫隙往外望。

雖然腰間鬆鬆垮垮纏着插上大小螺絲起子和老虎鉗的皮帶、身穿藍色牛仔褲的年輕打扮,但還是有一點不同。亞利夫眼前浮現的則是眼神銳利、狀似流氓模樣的臉孔。

「喔,是這樣的,」這傢伙起身,把頭伸進壁櫥,取出一匹非常高級的西裝布料,輕鬆地在金造腳邊攤開。「事實上是,這東西你可以儘快幫我處理掉嗎?」

「這樣的詭計行得通嗎?」久生冷冷說道.「在化妝室殺害橙二郎,將屍體搬運至書房,過程是沒有問題,可是關於什麼磁鐵和鐵質鑰匙,感覺上會不會太無趣了?你自己以前不是常說.鑷子和繩子都是老掉牙的東西?」

男子客氣說道:「真的很抱歉!因爲發現我不在家時好像有誰進入,所以一直認定是你……我一向就沒什麼耐性。」然後脣際浮現笑意,「關於剛纔的事,你能夠幫忙處理掉這匹布料嗎?價錢不高也無所謂。」

一想到這兒,金造心中思潮起伏了,更何況這傢伙有時候好像也隨時都在注意自己的舉動,因此,這個懦弱的裁縫師傅金造,忍不住對來路不明的傀儡畫師有所顧忌。

到了隔天的三月一日,隨着昭和女子大學的大火事件,照理不該存在這個世界的鴻巢玄次突然出現了,卻又立刻在奇異怪誕的犯罪事件中消失。這一切,當天的報紙都有詳盡的報導。

「不,有點不一樣。」

金造胸口鬱悶,有想吐的感覺,幾乎忍不住想呼叫救命。

對方仍以陰鬱的眼神望着金造,緊接着突然站起身來,「如果是警方搜索房間,也未免大安靜了……或者是趁我不在時,有人偷偷進入我的房間,我很想知道當時的情況!伊豆先生,事實究竟如何?」

「因爲……」

「說出全部的事實……」牟禮田喃喃重複着,眼眸裏瞬間露出異樣的神色,似是衝動與躊躇交雜的微妙表情,然後轉身面對阿藍。「剛纔我也說過,選擇殺人或是無意義的死亡,是個重要的分歧點。我的意見是,讓事件就這樣收場,遠比再惹出更邪惡血腥的殺人來得好……但這麼說各位可能無法理解,所以我現在從反面提出質問。阿藍,假設一切如你所說的發生,先別說樓下的共犯,你認爲到底是誰會抱着橙二郎往返於化妝室和書房之間,同時還調換暖爐?現實上,不僅無人能夠做出這種事,連所有我們認識的人都不可能是兇手。當然,若是已經死亡的人、例如紅司還活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嗎?」久生似乎又有另外的想法,「在我的想法中,應該是像愛奴族的青年那樣,全身長很多毛,唯有眼睛澄亮的那種類型。當然,他的腰一定要很有力。」

金造忍不住哽咽了,口中說着沒什麼意義的話。「大哥,這樣太過份了。」

那種過敏症狀死後會留下多少?移入客廳後,蒼司好像也沒再注意。不過,到了被埋葬時,那症狀可能已經不見了吧!然而在那天晚上的氣氛下,蒼司突然考慮到,如果當場說出那是一種尋麻疹,任誰應該都會理解紅司的悲哀,但既然所有人都見過了,倒不如讓人以爲是鞭笞痕跡就此埋葬,或許紅司反而會覺得幸福。所以與嶺田到其他房間說明原委後,爲了故意保密,直到紅司死後仍留下虛構的人物……這就是『鴻巢玄次』,亦即『兇鳥』的真面目。」

人如其名,金造一向在河內的「在之溫泉田園」一帶混日子,嘴皮子非常犀利,在同伴間有所謂「江戶阿金」之稱。但實際上,他本人卻膽小無比,像這樣被人大聲叫喚,全身立刻就莫名其妙的微微發抖。

兩人宛如感情親密的姐弟般開始低聲合唱。

「啊?」

即使如此,他早就知道終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局面。自從這個傢伙搬入隔着一個房間的住所後,金造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不知道爲何會如此不安,隨時都在監視這傢伙的一舉一動。原因之一是,新房客明明有某種無法言喻的過去,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這有損金造自認是消息靈通人士的面子。金造很想找出任何內幕,好博得大夥兒的驚歎,所以積極暗中調查。可是,眼前這傢伙除了星期三、星期五絕對會外出之外,就從來沒人寄信給他,也沒人打電話給他,根本就無法掌握絲毫線索。這令金造感到很不是滋味。十二月的某日,發現這傢伙難得有訪客,就試着在走廊上徘徊。不久,終於無法忍耐,趁着兩人之間一直沒人人住,而且沒上鎖的空屋,躡手躡腳地潛入之後,佇立在只有一牆之隔的廚房竊聽。

這傢伙的聲音冷靜得讓人頭皮發麻,感覺上似乎立刻就會撲上來掐住自己脖子。

就在亞利夫遲疑時,阿藍接着說:「沒錯。雖然線索只有紅哥的日記,但玄次曾經當過水電工人,對不對?這種人不是很常見嗎?牛仔褲臀部低垂,寬皮帶像是快掉下來,上面插着螺絲起子和老虎鉗,這樣打扮的年輕人……我總覺得玄次就是這樣的打扮。」

「過份?」男子驚訝似地笑了笑,「不會吧!那麼,這件事就暫且不談,先喝酒再說吧!這是我費心調製的!」

「哦,就算真有此人也無所謂,此話怎說?」

金造像開始游泳一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本來想說「開玩笑,怎麼會有這種事」,但舌頭好像打結了說不出話來。這傢伙果然發現「那件事」了,發現我在四天前潛入這個房間……但我可以發誓,我什麼都沒動過,只是進來隨便看看,很快就出去了……

就這樣,牟禮田抹去最後一位「兇手」。

所謂的「那件事」……

如預料中事,這傢伙冷冷說完之後,遺憾地望着金造。「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可以忍住內心的不快,但你居然趁別人不在家侵入房間搜查,這未免也太過份了吧!我想請教,到底是誰拜託你這麼做的?」

這天,三月一日上午十一點過後,公寓玄關被輕輕丟進一疊郵件。這公寓並未設置個人的信箱,雖然報紙最近會送達每個房間,但若是信件的話,郵差因爲懶得脫鞋,總像這樣整疊丟在玄關的木板走廊,住戶發現後會撿拾起來,放在管理員房間的收發窗口。不過,到了最近,這件事成爲居住在樓下最右端房間的裁縫師傅伊豆金造的工作。這是因爲一方面這時刻樓下幾乎無人,另一方面則是金造覺得,比任何人早一步看到寄給別人的信件是一種樂趣。

大概五天前的星期四,這傢伙神情開朗罕見地說要去旅行。出門後,金造開始坐立不安,內心不斷在想,就是現在,除了現在,再也沒有機會能夠窺探那傢伙的房間了。於是,趁着白天無人注意,毅然下定決心拿自己房間的鑰匙試着開啓對方房門,想不到,竟然很輕鬆就打開了。也就是像一般廉價公寓慣見的一樣,所有房間鑰匙都通用。

「不可能!」牟禮田神情嚴肅,「我雖然不明白你們爲何要如此認真的把冰沼家事件塑造成殺人事件,但如果一定要這樣,最好先探討兇手的心理。兇手會採取這種打開瓦斯開關,卻無法確認對方會不會死亡的不確定殺人方法嗎?兇手的目的絕對是要實際感受到,對方確實會死在自己手上。如果認定是殺人事件,那就可以認爲橙二郎是在化妝室遭殺害的。只不過,一切都必須假設有辦法進出書房……」

「因爲有些不方便,還是鎖上好了!喔……請坐。你這麼緊張,事情就很難談下去。」

「這幾天很暖和……」金造喃喃打招呼。同時把郵件排在收發窗口後,便慌忙想轉身離開。

31沒有臉孔的臉龐

「算了算了。」見到三個人三種不同的觀點,牟禮田從中打斷嘴,肯定地說道:「雖然你們各有意見,但很遺憾,這個世界上並無鴻巢玄次這號人物,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當然,現實生活中或許在某處公寓有類似『鴻巢玄次』的男子,也就是這類典型的傢伙。可是,在紅司有同志興趣的對象中,絕對沒有像玄次這樣的性虐待狂。」

「爲什麼?」

「沒關係,待會兒我自己過去拿。」男子略顯慌張地回答道,還推了金造一把,強行(這是金造的主觀感覺)把金造推入房間後,隨手轉動鑰匙,喀擦一聲鎖上。

「抱歉,請。」男子打開自家玄關旁房門,專注地望着金造,只有聲音是柔和的。認命的金造膽怯怯地彎下腰,正準備進入時,管理員阿豐婆婆雙手溼濡的從後門上來,可能是過來拿肥皂的,只見她神情怪異地想避開,卻馬上注意到那傢伙。「呀,你回來啦?你不在的時候,我幫你保管報紙,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拿來?」

「可是,我……」

但是,這次久生似乎相當佩服,「不過,阿藍,你雖然堅持以瓦斯暖爐替換電暖爐的論點,可是,如果橙二郎自己事前已經替換使用,豈不是沒有花費十分鐘時間的必要?兇手只要潛入書房打開瓦斯開關就行了。」

以一個男人居住的屋子來說,房間算整理得很乾淨,整個六席榻榻米空間全鋪上了淺紅色地毯,左邊靠牆是衣櫃與書櫥,靠窗則擺了一張小桌和兩張椅子,右邊的狹窄廚房也整理得乾乾淨淨,瓦斯爐上水壺正冒着蒸氣。金造忽然想到整棟靜謐的公寓裏,今天一樓似乎無人在家,只聽到燒開水聲音、全身不自覺地再次顫抖,因爲從剛纔被叫時,他就知道「那件事」曝光了。

久生似乎看呆了,「這簡直就是『紅月亮』嘛!」

事實若與剛纔說的一樣,紅司在失去最愛的母親之後,身上長出了神的烙印般的十字架,終於無法承受而逃避進入愚蠢的夢幻世界,結果蒼司也確實持續庇護着他。就算周遭的人繼續追查錯誤的「兇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因痛苦的幻想而產生的「鴻巢玄次」已如雲霧般四散,而「冰沼家殺人事件」也歸爲泡影了。

郵件拿在手上,若無其事地抬起頭,由下往上看,先是見到沒穿拖鞋的紅色襪子,然後是亮色毛織長褲,接下來是磚色的華麗襯衫,最後,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張黯鬱的臉孔,冷漠的眼眸威嚇似地往下看。默默站在無人的走廊就已夠陰沉了,再加上那副有話要說的冷漠表情,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殺氣,金造不禁惶恐地站起身。

亞利夫也無事可做,站立阿藍身後,「牟禮田剛纔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嗎?這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我們的錯覺?」

進入轉角的巷內之後——由於後來在一九六○年的重新規劃,這一帶的外貌大幅改變,如今已經看不到當初的景象——有一棟木造的兩層樓公寓「黑馬莊」,房間數極少,都隔成只有六席榻榻米大的套房,每間套房都有壁櫥和衣櫃,還有瓦斯與水龍頭俱備的小廚房。而且租金低廉,想要人住的人很多。但房東個性卻頗怪異,從來不給正當的上班族好臉色看,租屋的條件特別囉唆;學生生活拘謹不行;年輕夫妻很快會生育子女不行;雖然不拘泥職業,但是對愛乾淨的單身男子要求甚嚴,即使只是妹妹來訪,負責管理的老太婆就會嘮叨絮念,因此居住起來並不愉快。而且,通常會將尚未成名的藝人、樂師、酒保等夜間工作者安排住在二樓,裁縫師傅、繪圖者、推銷員等白天工作者則住在一樓,所以就算是被廉價房租所吸引的住戶,也很快就會氣沖沖地搬出去,玄關隨時都掛着「公寓出租」的牌子。

此時,阿藍抬頭說道:「我也曾如此考慮,儘管不知是何等人物,有着什麼樣的動機,但發現有一個人適合成爲兇手,那就是紅哥日記中提到的鴻巢玄次。無論怎麼分析,感覺上紅哥好像是故意讓人想像有玄次這樣的人物存在,不過我覺得,這似乎是雙重的複雜詭計,目的是爲了掩飾真正的玄次存在。」

「沒問題。」金造回答,但是見到在鼻尖前冒着熱氣的威士忌,他的身體很自然地又開始發抖了。心想,我知道,這種在摻檸檬的威士忌中加入氰酸鉀的手法,以前在報章雜誌上都讀過不知多少次了,所以,此刻被推到面前的杯子中,絕對摻入了那種劇毒。這傢伙爲了遮掩氰酸的臭味,還特別在我的杯中加入檸檬汁,他的灰黯眼眸深處閃着像毒蛇一樣的寒光,顯示出無論幹出何等殘酷無情的事也不在乎,所以,像蛇一樣張大嘴咬住我,注入毒威士忌,根本不可能會改變臉色。兇器不是尖刀或手槍,而是眼前的毒藥。

金造心裏發毛呆立原地,雖然不知是俱梨迦羅或瀧夜叉圖案,但只要一想到背部全是刺青的流氓接下來不知會對自己做什麼,就忍不住想,爲何不趁現在大聲向阿豐老婆婆求救?如果是上次在大分山上趕牛的健壯老太婆,或許真的會大聲求救。這時……他又考慮到緊急時也許能從窗戶逃走,但瞄了一眼,發現兩扇磨砂玻璃窗也緊密上了鎖。

後來仔細回想,其實沒什麼大不了,那只是身爲傀儡書師在工作上所使用的材料,也就是在方形布板上鋪着白色薄絹,然後再從上面壓出模子的素色面具。但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凹凸,還稱不上是臉孔的傀儡臉孔,當時卻靜靜盯着天花板微笑。

鴻巢玄次,這個人的存在真的很曖昧,不知道這個名字是否真實,也不知道紅司日記上提到的居住在某處上坡公寓、曾經當過水電工人之類的描述是否屬實,即使這個誰也未曾見過的人物就是掌握一切關鍵的兇手,整個事件還是無法解決,但阿藍顯然很認真!

無論如何,既然曾經偷偷潛入別人的房間,此刻受到對方責怪也毫無辯解的餘地,只是一想到當時的恐怖,那根本算不上什麼搜查房間;事實上,連碰一下房間裏的東西都沒有。

在日光燈閃爍不定的昏暗浴室內,突然目睹那樣的紅色瘢痕,任何人肯定都會以爲那是醜陋的鞭笞痕跡;也正因爲如此,所以蒼司和嶺田醫師才順口說出虛構的謊言吧?

「喂,你要去哪兒?」這傢伙的確這麼說!

「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你每次見到我,總是用怪異的眼光瞄我,而且一直在隔壁房間竊聽我房間的動靜,以後最好別這樣。」

「至少兩眼黯淡無神吧!就像非常喜歡人類、依賴人類,在住家四周徘徊,卻莫名其妙被殺害的野狼一樣。」

「我急需用錢。」

很不巧,談話聲音很低,除了知道訪客似是年輕男性之外,什麼都聽不到。儘管如此,金造仍因好不容易深入這傢伙的祕密一小步,而有了不可思議的滿足感,邊按揉發抖的膝蓋,邊打算走出空房間。也不知是行蹤泄了底,或純屬偶然,沒想那傢伙竟然突然從房門探出頭,以銳利的眼神環視四周,兩人正巧四目交會。

牟禮田他們也過來了。

這傢伙雖然這麼說,但金造很清楚他額際早已是青筋暴跳。

聲音的迴響裏似乎隱含着無論如何也要讓對方說實話的殘酷決心,這讓金造不自覺地用力閉緊雙眼。但是,對方的聲音就此消失。金造畏縮地睜開眼睛,發現對方在廚房裏發出聲響,而自己眼前的威士忌杯子已經不見。正想着到底是怎麼回事之際,男子馬上又雙手端着懷子出現,而且杯中浮着切成厚片的檸檬。同時,在金造的杯中滴入剩下的檸檬片仔細擠出的汁液,然後拿來煮沸的開水蠱,當着金造面前注入開水,推到嚇得縮成一團的金造面前。

從本鄉的動坂都營電車招呼站爬上往追分方向的寬闊緩坡,右手邊有一間廟堂,供祀聽說只要指定期限祈求就非常靈驗的「日限地藏」。因爲這裏在戰前就另外設有草堂,本來所謂的「地藏」只不過是掛着褪色紅布條的路旁石佛,但是到了昭和二十年四月的空襲過後,狀況驟然改變了,信徒增加不少,香火和鮮花不絕。

「詭計如何無關緊要。」阿藍並未反駁,「我只想知道真相。基於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提出這樣的一種可能性。今天聽了牟禮田先生說的話,感覺他猶豫着是否該揭穿真相,甚至讓我覺得他還認爲兇手就在冰沼家人之中……因此我從剛纔就客觀地重新分析,發現自己與蒼哥絕對不可能殺害叔叔……怎麼樣?這種無意義的死亡難道是冰沼家人創造出來的嗎?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如果牟禮田先生知道一切真相,我希望現在就說出來,說出全部的事實……」

沒人開口。牟禮田準備走向隔壁房間,卻忽然回頭望了久生。「你的表情好像很不捨,但只要再聽我一次話,應該就會完全明白。爲求慎重起見,我在隔壁房間有錄音,你想聽嗎?」

男子凝視金造極度惶恐的表情,良久,緩緩開口:「是嗎?真的不是你?」

——完蛋了,就算如此表現出真誠,這傢伙還是打算殺了我……我爲什麼不摔破這摻了毒的酒杯?眼前,這男子兇惡扭曲的臉孔放大,金造只聽到自己念着「我會被殺」、「我會被殺」、「我會被殺」的聲音宛如夜快車般地駛向黑暗。

「阿藍,唱唱看。」久生勉強擠出笑容,伸手扶在阿藍肩上。「『冰沼家殺人事件』雖然以不同的方式落幕,但至少我們兩人來合唱一首歌吧?『紅月亮』正好合適。」

今天突然要金造進入房裏,而且將房門鎖上,很難說不是爲了這件事。一定是的,一定就是爲了「那件事」!雖然現在口氣還客客氣氣,但馬上就會大聲恫嚇,然後不是亮出白刀子,就是拔出手槍。想到這兒,金造雖然坐在窗畔的椅子上,腋下卻早巳冷汗直冒。

「不是的,沒有其他人來過,我也沒做什麼,真的,我什麼都……」

懷中的熱氣往上冒的同時,鼻孔裏聞到的,確實是氰酸臭味。

——一九五五年三月一日,星期二。

但那男子似乎早就站在那兒等着金造了,「伊豆先生,我有事找你,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可以來我房間嗎?」

「我昨天去腰越探望蒼司,他表示,無論如何想要解釋一件事情。也就是說,他當時不惜傷害弟弟的名譽,讓大家誤以爲是鞭笞痕跡的原因,主要是無法忍受包括藤木田老人在內,每個人都像偵探一樣,抱持強烈的疑惑眼光。而且他也認爲,這樣對紅司來說也比較幸福。十月中旬左右,紅司讓他看過背後的瘢痕,表示身上長出這種東西,紅司更哭泣說道,一定是上天對自己苟活下來的懲罰,真想現在就自殺。事實上,比誰都愛着自己的母親死了之後,背後立刻出現紅色十字架瘢痕的稀有過敏性症狀,任誰都會想尋死吧!蒼司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說些還好你不是同性戀,就足以獲得救贖之類的說詞。結果,紅司緊抓這這句話,表示自己若必須揹負着這種瘢痕生存下去,有必要讓人錯覺自己是醜陋的同性巒者,否則只有馬上自殺……明白了吧?也難怪紅司會設法創造出虛構的對象。雖然不清楚他是從哪裏找到鴻巢玄次這個名字,反正從那天之後,他每次洗澡就用鐮型鎖將浴室門鎖上,又拜託朋友打電話到家裏,甚至最後還寫在日記中,努力讓自己認爲『鴻巢玄次』確實存在……蒼司看了雖然心痛,可是,過敏症狀並非來自食物,而是受氣候寒熱所左右,那也是一種因緣。更何況,也無法自己注射維他命……對了,我還忘記一件事,藤木田老人好像說過什麼注射油脂之類的,而且還有靜脈注射與皮下注射,可是你們應該實際見過紅司的手臂吧?

「請問這是……?」金造膽怯怯地伸手觸摸,發現是一匹市價五千元的進口毛料,但還是無從估計對方爲何突然說出這種話的心意。

「喔、呃……」伊豆金造彷彿領口被抓起,楞在原地。

就是住在玄關右側的房間,平常靜寂無聲,年齡三十歲出頭,表面上看來頗爲嚴肅,但眼眸卻露出古怪的神色。去年十月初遷入,自稱是傀儡玩偶畫師,經常會有批發商寄送裝滿硬紙箱的壓模面具,等他在而具上畫妥眼鼻之後再寄回去。金造一直覺得這傢伙絕非善類,一定有某種不便透露的過去。證據就在領米證,這傢伙以跑區公所很麻煩爲託詞,迄今仍未登記領取。另外,他從未在附近的公共浴室露過臉,一定也是因爲身上刺滿了刺青。

一切真的宣告結束了嗎?或者,這只是一切正要開始的訊息?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的紅色月亮,在衆人的注視下永遠繼續地笑着。

儘管低聲下氣,但金造仍舊只是「喔」、「嗯」地不置可否,此時,這傢伙的眼神忽然轉爲冰冷,「伊豆先生,你大概是想偏了吧?我請你幫忙處理的東西,並不會替你帶來麻煩……那就算了,你不願意也無所謂……」

就是在這時候,他發現有東西掉落在地毯上。習慣昏暗的光線後,金造眼前逐漸浮現那個東西的朦朧輪廓。他將臉孔貼近,想確定是紙層或是信件時,立刻因爲恐懼而縮成一團,恰似被人抓住脖子般慌張狼狽地衝出房門,連房門也沒上鎖就逃回自己房間。因爲地毯上掉落的是一張沒有臉孔的臉龐——沒有眼睛、沒有嘴脣,只是有張凹凸不平的白皙臉孔。

「說出來很不好意思,但我急需一筆錢,而處理這種東西畢竟需要內行人,所以……雖然很冒昧,但希望能夠儘早處理掉……」這傢伙也在金造對面的椅子坐下,「這布料來源沒問題,是我本來過不久想找你裁製而買下的。怎麼樣,能靠你的人脈幫一下忙嗎?」

阿藍不想回答,卻忽然像是注意到什麼,將窗簾拉開一道縫:「你看那紅色的月亮,簡直就像正在笑着。」

「怎麼啦?喝個一口不要緊吧?」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邊暖和着雙手,邊陰森森地說。

這句話就像最後一張王牌!

誠如牟禮田所言,冰沼家事件愈深入追查,愈會發現根本缺乏成爲最重要的「兇手」的人。若是來路不明的人物潛入,動機不明地持續殺人,情況自然又不同。可是,提及與事件有關者,目前只有在這裏的四個人與蒼司、藤木田老人以及皓吉,剩下的則是已亡故的死者們。

「關於玄次……」牟禮田似乎已經預期阿藍的說法,「這麼說,你好像已經掌握了玄次這個男子確實存在的證據了?換句話說,如果有了他是虛構人物的證據,那麼你就認同所有冰沼家的事件並非殺人事件?」

——那傢伙這幾天應該不在纔對,難道是昨天深夜回來的?可惡,爲什麼在他的房門前沒看到拖鞋呢……

「潛入別人的房間?其實,我……」金造搖搖手結結巴巴地說着。

「鴻巢玄次?」久生帶着笑意,「提到玄次,問題就更難懂了,難道聖母園的事件也是玄次開車去縱火的?」

當時,金造也因爲管理員阿豐婆婆正好在井邊洗衣服,於是立刻丟下了手邊的將棋,穿上拖鞋,快步來到玄關,蹲下來仔細觀查六、七封郵件。不久,忽然發覺背後射來一道冰冷的視線,身體立即僵硬——他不必回頭也知道,背後站的人絕對是「那傢伙」。

——問題是,我到底做了什麼?我的確窺視了你的舉動,也曾經竊聽,而且還散佈不實的謠言,更趁你不在時潛入你的房間。但我可以發誓,我絕對沒有撿拾任何東西。難道你那個白色面具、那個不是臉孔的臉龐虧傀儡,是不得暴露的祕密?若真是這樣,只要你交代我別聲張,就算我有再大的膽子也不可能說出去的,只要你下個命令,我絕對會守口如瓶。大哥,在此之前,我之所以會做出無聊的行爲,真的只是想要成爲你的同夥罷了,就算當個最低級的小癟三也無所謂,我只是想體驗一下血腥的黑道世界。

「鎖上?」聽到金造異樣的沙啞聲音,男子訝異地望着自己手上的鑰匙,「喔,對不起,竟然習慣性地鎖上了。」

第三章

兩人幾乎擠在一起仰望天空。春天腳步近了,站在屋裏也能感受到屋外溫暖的夜晚空氣。西南方天際漂浮着圓形的赤銅色月亮。正好有藍灰色雲朵流過月亮表面,就位於月亮兩隻眼睛和嘴脣的位置上。隨着雲朵的飄移,嘴脣邊緣扭曲、歪斜,的確如阿藍所說的,畸形的紅色月亮正在笑着。

見到阿藍不情願地點頭,亞利夫此時打岔了。「可是,我倒覺得就算真有鴻巢玄次這個人也無所謂。」

在欠缺女人氣息的公寓,這個皮膚白皙的矮小男子總是擔任蒐集信件的工作,一旦發現信件中有寄給二樓樂團樂師之類的人物、信封顏色比較鮮豔者,就立刻正面背面地反覆仔細看着,而且牢記寄件人姓名。他之所以記下,並非爲了想向誰吹噓,只是覺得當場記下乃是一種樂趣。至於明信片,無論是寄給誰的都會馬上閱讀內容,有時還會小聲念出聲來。

一瞬間,就在金造覺得背後匕首發光時,隔壁玄關突然響起叫喚「鴻巢、鴻巢」的聲音。

金造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男子也在一旁疑惑似地靜聽。但是,他手上並未握着應該已經刺傷自己的沾血短刀,房間地毯上也沒有滴落血污。

——看樣子,我還沒被殺……

玄關的訪客迅速脫鞋上來,在走廊上大步搖晃經過這間房門前,接着四處敲響每個房門。當然,其他房間都沒有人,不可能有人應答。隨後,好像找到了在井邊洗衣服的阿豐老婆婆,大聲詢問玄次的房間後,往回走來,開始用力敲門。

剛開始,玄次好像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卻似乎想不到對方會找到這兒,神情比金造還更詫異,待聽到敲門聲,立刻迅速將地毯上的布料丟入壁櫥,然後擺出警戒姿態,大叫:「誰?」

「是我,皓吉。」

也不知原因何在,突然造訪鴻巢玄次的人竟然是八田皓吉。聽到回答後,玄次慌忙從口袋裏取出鑰匙,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拉開一道細縫。「姐夫,你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32瞋者之死

的確有鴻巢玄次這個人——雖然在一番虛構或存在的爭辯之後,牟禮田俊夫斷定這個人絕對不存在。玄次不僅居住在本鄉動坂坡道上方的公寓,更還是八田皓吉已故妻子千代的弟弟,兩人之間有姻親關係。知道這件事之後,亞利夫他們愕然了。但記得皓吉曾經發過牢騷說「內人的弟弟是個無可救藥的流氓」,應該指的就是鴻巢玄次吧!

但是,對於冰沼家或其他事情一無所知的金造來說,皓吉卻是能夠讓他渡過眼前難關的救贖之神。只見他迅速越過仍一臉無法理解皓吉爲何會找上這棟公寓的玄次身旁,說了聲「那我先離開了」,擦拭一身冷汗地逃回自己房間。有好長一段時間,金造全身乏力地趴在布料裁剪臺上,一會兒,拖着身軀來到廚房,嘴巴搭上水龍頭,狠狠沖洗整張臉,這才總算恢復了還是個人的感覺。之後,他慢吞吞地換好內衣褲,胸口的悸動總算平息下來。這時,他忽然又產生了想要窺知離開後,鴻巢玄次房間裏有啥動靜的念頭了。

雖然只是擦身而過時瞄了一眼,卻清楚看見對方是左手提着鞋子,腰間抱着包袱包,身上穿着皮夾克的肥胖男子——感覺上像極了最近名氣非常響亮的「力道山」的小一號傢伙。聽說是玄次的姐夫,金造當然是第一次謀面,因爲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比這個更重要的是,那杯摻了氰酸鉀的威士忌就這樣放着,又是爲了什麼?如果被所謂的「姐夫」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喝了,豈不就糟糕了?而且,凝神靜聽後,發現兩人好像開始發生口角,很不尋常的話語片段傳入耳際。

剛開始,金造站在自己的房間裏聆聽,漸漸地終於無法忍耐走出走廊。還好,隔豔空房間的房門像平常一樣打開,於是他躡手躡腳地進入,耳朵貼在廚房牆壁上。

當然,即使如此費盡心機,由於所謂的「姐夫」是用快速的大阪腔調說話,玄次則是以低沉的聲音回答,無從聽出整個談話內容,尤其是玄次,更是隻能聽到「別胡亂批評我姐姐」或「警方正在找我」幾句。假設所謂的「姐夫」說的沒錯,那麼應該是大約五天前,在玄次老家南千住發生陰森悽慘的殺人事件,而這位「姐夫」正在勸玄次勇敢出面自首。

「我知道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幹下如此殘酷的殺人案。因爲你將自己的親生父親用麻繩捆住,再用電線勒死,然後把屍體隨便丟入壁櫥,企圖僞裝成強盜殺人。」他恨恨瞪着玄次,「早知道千代有你這樣的弟弟,誰敢娶她?她長期間生病已經替我帶來很大的麻煩了,想不到她死後你又幹下如此冷血的殺人案。如果傳出去了,我的信用立刻一落千丈。」

「別胡亂批評我姐姐!」玄次眼眸裏的邪惡光芒驟然增強,彷彿心意已決。「這麼說,條子現在已經開始找我了?」

「還有閒功夫扯這些?快,趁尚未被逮到前,乾脆去自首。」

接下來,金造突然聽到互相推拉撞擊的聲響,然後兩人似乎又再度低聲激亢對話。

此時,金造萬萬沒想到隔壁房間的爭執會與早上的新聞報導有關。他當然看過三版的「今晨世田谷大火——昭和女子大學等處燒燬五千五百坪」,以及另一則配有圖片的如下報導:

「警方通緝勒死老父、將屍體藏入壁櫥,素行不良的次子」

二十八日晚間九點卅分,住在荒川區南千住町三之七○,目前無業的川野松次郎(六十七歲)四天前忽然失蹤,從事房屋仲介業的長子廣吉(四十三歲)發覺家中狀況有異,向南千住警局提出通報。會同警員搜查之後,在用釘子釘死的壁櫥內發現被人以細麻繩綁住又遭勒斃的松次郎屍體,立即與警視廳調查一課連絡展開進一步的搜查,根據廣吉的證詞,目前研判離家出走的次子元睛(三十二歲)涉嫌殺人,警方已發出通緝令。

首先,房門絕對是在金造與阿豐婆婆眼前關閉後鎖上。窗戶是兩扇交錯拉開式,上面的旋入式鎖釦完全鎖緊。此外,雖然幾乎沒有行人經過,面對白畫的道路牆壁或天花板當然也沒有其他的怪機關。另外,全以白色水泥漆塗死的三尺寬壁櫥內、廚房、衣櫃上,連一條線可以穿過的縫隙都沒有。整個六席榻榻米房間地板鋪上淺紅色地毯,再以榻榻米釘牢牢固定,拔掉釘子、掀起榻榻米,底下則紮紮實實鋪了墊上舊報紙的木板,每片木板都緊密接合無法鬆動。約莫只有半席榻榻米大小的狹窄廚房也一樣。

皓吉所說「從小時候流鼻涕開始,就因竊盜被逮」,沒想到實情卻是這樣。被踹倒後仍默不作聲的元晴終於抬起頭時,遠遠圍在派出所外的人羣形成的一大片分不清是憐憫或冷笑的黑影,以及遙遠的燈光,究竟教導了他什麼?希望成爲畫家的心願就在這一天完全放棄了。可是,自從被迫進入工業學校就讀開始,隨着體力的增強,他會轉而成了不良少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數不清的離家出走和傷害事件,加上服兵役……雖然敗戰後的幾年間,如皓吉言,「元晴暫時靠着當水電工人餬口維生」,但從小養成的深沉個性愈來愈嚴重,一份工作也都無法持續太久,到了昭和二十四年,二十七歲時,在演出與松次郎最後一次的衝突之後,終於拋棄了工作與家庭。

深入詢問才知道,川野家中,松次郎很難得地預定前往九州的親戚家一個星期左右,留在家中的阿梅也隱約表示要外出散心,所以儘管遮雨窗被釘牢,仍然認定夫婦兩人是出門旅行,並不放在心上。另外,阿梅也曾經透露說,兒子終於對自己孝順之類的話。不過,她所謂的兒子究竟是指到目前每個月仍固定寄送安家費用已死的千代的丈夫八田皓吉?或者是雖然和父親感情嚴重衝突,卻躲着父親來見阿梅的元晴?鄰居們也無從確定。畢竟,松次郎個性頑固,既然已經認定元晴是好逸惡勞的流氓,不管什麼事都只會批評惡罵。像上個星期,很難得見到元晴回來,本來想說幾句好話,但一開口卻是「又要回來挖錢了嗎?」然後立刻轉身進入屋裏,對着一句話也沒說的阿梅破口大罵。因此在旁人眼中,一向認爲這個家庭很異常,鄰居都不和他們打交道。

不,我雖然從事房屋仲介行業,其實是住在求售的房子,加以改建後再出售,因此必須經常搬家,很少有時間住在千住的家。昨天(二月二十八日晚上),我本來打算與往常一樣匯款,可是轉念想到這麼久了也應該露個臉,所以前往一看,結果發現包括遮雨窗或什麼的都被釘子牢牢釘住,屋裏一片靜寂。試着問鄰居,他們也說像這種情形已經有四天了。所以我覺得奇怪,撬開門進入一看,岳父岳母都不在,於是在屋裏繞了一圈,以爲是有強盜侵入,不久,在裏面的六席榻榻米房間發現了疑似血漬的痕跡,我心裏發毛,慌忙衝向派出所。

兇器的搜索一直持續到最後才終於放棄。不過,如果這裏不是南千住三丁目那座大型瓦斯儲存槽正下方擴展的町區一隅,事件應該會有不同的樣貌。在目前,地鐵已經開通,隔着車站另一側的七丁目建造了東京體育館,非常熱鬧。但是,若來到連球場的吼叫聲都聽不見的三丁目,因爲到處都是工廠與倉庫,即使到了現在,仍像是被遺忘的世界一般僻靜。

確實如此沒錯。假設這次事件是皓吉寫下的一齣戲,就算警方懷疑他這樣的說法是達成「完全犯罪」的兇手高唱的勝利之歌,進而指稱殺害雙親也是皓吉的安排,因爲某種必要原因而將元晴塑造成殺人兇手,因此以黑馬莊爲舞臺,完成乍看之下是自殺的密室殺人事件,如此的結論未免也太不符合現實了。因爲其中存在過多的矛盾。如皓吉所言,要在如此完美、緊密的時間配合之下,在準確的時間內到達從未到過的地方是不太可能的。若說真兇皓吉趁元晴因爲旅途中沒看報紙、未收聽廣播,不知雙親遭殺害,並藉此巧妙利用時機、玩弄複雜的詭計,殺害完全無辜的元晴,類似這樣的幻想,與冰沼家有關的人或許可能有這種猜測,但警方就不可能這麼想了。

現在如果拿出當時報紙的縮印版出來,都可以看到三月一日各晚報詳盡報導世田谷區三宿町的昭和女子大學大火的訊息,以及這起從荒川區南千住延續至本鄉動坂的殺人事件。根據報導內容指出,被殺害的不只是父親松次郎,就連母親阿梅(六十五歲)也同樣慘遭殺害,屍體是在同一個壁櫥的上層被發現。

她把駱駝色風衣搭在小手臂上,就這樣晃呀晃地穿越馬路,到了派出所轉角時,口氣還是很不高興。「剛纔我很想自己先走!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碌的。十二月起,我常往冰沼家跑,結果把電臺的工作都耽擱了,現在嘴角也因爲火氣大,都破了、幹了。」

事實上,元晴畫的只是從三河島至白髭橋一帶的幽靜、人煙稀少的白天風景,也就是將工業廢棄物與爛泥沉澱的污水河渠烏黑景象、鏽蝕的貨物置放場、紅磚建築的毛織工廠崩頹的一隅等等,那種沉鬱的氛圍直接繪入畫中。不論是油畫或水彩畫,元晴都能運用自如,也曾想讓繪畫的色彩明亮一些。可是,頑固的父親卻連鉛筆也不買給他,總是帶着酒後紅通通的臉孔,隨手撕毀元晴的作品。

其他的報紙又報導:

後來,元晴是如何開始傀儡玩偶的工作?批發商方面也沒有確實的記憶。但經過了三年的歲月磨練,他的技巧也成熟了,收費方面從普通臉型一個二十五圓提高到三十圓,若是十四號大小的臉型,則往上提高到六十圓,因此,他不僅已非昔日沒有固定職業的混混,每個月的收入還相當可觀。事件發生前的廿二日他會外出旅行,也是因爲獲得新工作收到了數萬圓的訂金。衣櫃抽屜內被發現的許多半成品就是當時的成果。因爲案發,池袋的批發商只好愁眉苦臉地回收了。

採光的小窗也關閉,灰塵堆積。流理臺底下的整理櫥內放置着瓦斯表與空的清酒玻璃瓶,地板也是所謂的「龜甲鋪」,非常堅固。衣櫃裏面與底下塞滿髒衣物的抽屜也完全拉開,連內側都用鐵錘敲打調查,確定都是完全密實不通的。壁櫥裏面,棉被、行李與玄次慌忙丟入的布料也全部取出來檢查,發現地板或牆壁木板連一片也無法鬆動。當然,也未發現任何一枚可疑的指紋,這絕對是完全的密室。

這棟公寓的所有房間全都是六席榻榻米大小的同樣格局,因此金造非常清楚,除了房門與窗戶之外,就完全沒有出入口了,也沒有可以藏身的天花板或地板,但房裏之所以會如此怪異的安靜,會不會是那個豬頭男在大叫「快來人呀」之後,爲了想讓心情平靜,不小心喝下那杯摻了毒的溫威士忌,結果卻在一瞬間氣絕?

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使用鴻巢玄次這個怪名字,但很可能是抱着取個雅號的心態吧!畢竟,至少他不希望一輩子只能揹負川野這個姓吧!以前他住在「市之谷」陰暗坡道上的公寓時,也使用這個名字,在工作上也沒說出真實姓名。星期三和星期六之所以固定出門,也是因爲健身房書架上有許多與工作相關的雜誌所以前往閱讀,但其他人在那兒也只喚他「阿玄」。至於伊豆金造自己幻想的刺青,當然是完全不存在的。

根據調查,元晴並無固定職業,而且身爲不良份子,經常竊取家中財物,據猜測,應該是與父親吵架爭執後發生兇案。

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畸形的紅色月亮在笑什麼?目前,冰沼家的人已經非常清楚,也就是「冰沼家殺人事件」並未結束,反而朝正確的方向一步步前進。然而,這次鴻巢玄次的突然出現與死亡,到底又該如何解釋?凡此種種,絕非這些業餘偵探所能掌握。若說是同一個兇手擬訂的縝密殺人計劃,也未免太缺乏關聯了;但若視爲連續的偶然,卻又感覺背後似乎有什麼黑色絲線貫穿其中。愈是一一考量炫眼殺人的每一個真兇、動機與行兇手法,就愈感覺到這都是一些極不合理且脫離現實的突發事件。唯一確定的是,紅司所構思的未完成長篇作品「兇鳥的黑影」,已經不是用筆寫在紙上,而是到了以屍體連綴,逐漸接近完成的階段。直到狂人A、B、C、D的C爲止,連續不斷髮生的「殺人輪舞」已是無庸置疑的了,如此一來,剩下的D,也就是「癡者」之死,就必須視爲將是預定中會發生的事件。

所以,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姐夫」大喊「喝下毒藥了」的時候,我已經把頭探出走廊外了,在他高喊「快來人呀」時,我幾乎已經到達那傢伙的房門前了,絕對不可能聽錯。說不定是我還在隔壁空房間的時候……喔,不對,確實是我已經出來到走廊上的時候。等一等,可是當時我是這樣的……警察先生,反正怎樣都無所謂,不是嗎?只不過是那傢伙輸了。

我找到他的房間衝入時,他正在和一個長相猥瑣的男子喝酒。不過,那男的一見到我,馬上就偷偷溜走……我想,大概不是他的同夥吧!錯了嗎?不,那就好。反正,我進去之後,立刻大聲怒罵他:「你這個可惡的弒親兇手,快站起來,至少要像個男人去自首。」剛開始,他完全推稱一無所知,最後才終於伏首認罪。然後……我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可怕呢!他開口說:「乾脆連你也一起殺掉!」說完就站起身。我當然不甘認輸,馬上回答說:「有十幾個警察在外面監視,你有膽就動手!」想不到,他隨手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仰頭一口喝光,然後立刻就仆倒在地……這……酒杯在哪一邊?管他是右邊或左邊,還不都一樣?也許他是在喝的瞬間摻入毒藥的吧?不,我倒是沒看到。

阿豐婆婆可能因爲過度驚嚇沒注意,但剛纔在房間裏用關西腔調喊叫「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那個穿皮夾克、自稱是「姐夫」的豬脖子男人,到底怎麼了?聽到叫聲時,我確實從隔壁房間望向走廊,然後立刻衝到玄次房間門前。所以,那個自稱是「姐夫」的男人,絕對應該還在房裏。假設用顫抖的手鎖上房門鑰匙、痛苦爬行的人是玄次,目的是爲了不讓人目睹自己痛苦死亡的模樣所做的最後掙扎,那麼,爲何自稱是「姐夫」的男人就這麼毫無聲響?

唯一能說的是,川野家族體內流動的不祥鮮血,總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型態爆發。儘管小時候想成爲畫家的願望遭斷絕,只能靠彩繪飾偶臉型慰藉夢想的川野元晴,亦即鴻巢玄次,無論是否爲弒親嫌犯,卻就這樣結束他三十幾年的生命,這就是唯一的事實。

元晴正好就在那個時刻回到家。看見母親倒臥在血灘中的悲慘景象,他很可能在一瞬間就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嗚咽地進入屋中,把懸在門框或其他地方已經將近死亡或死亡後的松次郎放下來;此時的元晴並未設法急救,而是懷着累積三十多年的恨意,親手再度勒斃一次。若考慮元晴當時的心境,或許那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快來人呀!」阿豐婆婆完全不像平日的堅強,頹坐在走廊地板上大叫。

即使如此,鴻巢玄次真的敢犯下這般殘酷的殺人案嗎?後來才知道,彷彿刻意與推定的行兇日期相符合般,鴻巢玄次託稱出門旅行,從黑馬莊消失到被通緝的翌日返回,立刻找來金造強迫籌錢,這一切都可視爲他是回來準備遠走高飛的。但另一方面,卻又有他與事件毫無關聯的一些跡象。亦即,他之所以奇怪皓吉會找上門來,可視爲他真的到過什麼地方旅行,所以沒看報紙,也沒聽收音機廣播,完全不知情的緣故。但沒隔多久,玄次轉眼又被斷定是殺害雙親的兇手,主要完全是因爲金造在隔牆竊聽,突然導致的意外破局。

金造看着巡佐以備用鑰匙打開房門。殺害雙親的兇手鴻巢玄次就仆倒在被拉開一半的衣櫃抽屜前,已經完全氣絕。一隻威士忌酒杯掉落身旁,是玄次絕望時喝下的,這就是金造擔心摻入氰酸鉀的那杯威士忌嗎?事實上,玄次的確死於氰酸化合物中毒,半開的衣櫃抽屜深處也藏了一包氰酸鉀粉末。但是,令巡佐驚訝的卻是,堆積在粉末上方無數還沒有眼睛與眉毛的傀儡面具——那種在方形布板上鋪着白色薄絹,然後再從上面壓出模子的素色面具。

法國香頌唱片方面都還未成氣候,正職的廣播劇劇本也因爲事件而怠懈下來,難怪她會唉聲嘆氣的。但面對這樣的情況,亞利夫也一樣,近來常向公司請假。事到如今,也只能靜觀其變。然而,對於今後會有何變數仍感到不安,因此沉默不語。

不過,此一案件存在某種微妙的判斷差異。任何與事件有關的人——包括鴻巢玄次本人——都有令人陷入嚴重錯覺、像是白天見鬼的現象。不只是許多報紙將「姐夫」誤植爲「長兄」,某報將「氰酸鉀」報導成「安眠藥」,另外也有將「毆殺」報導爲「勒斃」的情況。這些或許還可以說是因爲晚報的截稿期限逼近。將從事「傀儡畫師」職業的鴻巢玄次報導成無業流氓,這就未免說不過去了!

不過只有一點,亦即「他喝下毒藥了」和兩人衝出走廊,到底是何者爲先?阿豐與金造的供述確實有所不同,可是如阿豐老婆婆所說的,金造本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弱男人,不可能會那麼勇敢立刻從空房間衝出來,因此應該是聽到「快來人呀」之後,纔好不容易畏畏怯怯地從房門探出頭吧!假設皓吉在房間裏喊叫後,並未衝出房門,警方因爲認定可能是能從其他地方出來,跑向派出所,所以剛開始並未重視這個問題。後來皓吉說他雖然完全不記得是在什麼地方發出喊叫聲,但如果有人在走廊目擊,那目擊者看到的我肯定不是在房間裏,而是一面在玄關穿鞋,一面回頭喊叫。儘管兩者的供述內容有異,但也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爲兩者之間雖然存在超乎常識的嚴重矛盾,而重點卻是鴻巢玄次,也就是川野元晴離奇殘殺父母以及突然的自殺,留下了許多必須查明的問題。

後來這件事也造成了轟動。如果是竊盜殺人,事後的收拾也未免太整齊了,何況這裏的位置很偏僻,應該不可能有竊賊上門。只有那個混帳東西,雖然已經多年未回家,而且完全不知道他住哪兒,但最近卻經常偷偷回來向岳母榨取零用錢……是的,鄰居們也時而會看到他。

就這樣,累積佐證的查訪,一點一滴逐漸瞭解元晴的爲人之後,針對南千住的殺人事件,似乎有必要從另外的觀點來分析了。以元晴每個月的收入而論,讓人很難相信他是因爲回家要錢遭拒,或是爲了搶奪母親的私房錢之類的動機而殺害雙親。他之所以揹着父親去見母親,很可能是要給母親零用錢。至於一個星期前那次的返家,應該也是要與母親商量,打算趁松次郎前往九州之後,帶着母親到鄰縣的溫泉去散心吧!

自鐵路員工退休的松次郎雖然被認爲是中規中矩的人,但一喝了酒,立刻就變成另一個人,成了家中的暴君。同時,他對孩子的教導幾近於虐待。根據簡單的葬禮中眉頭深鎖的親戚和鄰居閒話家常內容也可知道這點。其中,警方聽到的是,元晴就像養子一般受到虐待的經過。

的確,這是非常罕見的案例。相反地,將勒斃的屍體僞裝成上吊死亡,或者乍看是他殺的上吊死亡案例相當多。但是,將自殺身亡的屍體故意以他殺的方式丟入壁櫥的詭異手段,這是隻因最親愛的母親死於眼前,導致精神錯亂的伊底帕斯後裔纔可能犯下的行爲。而且,這樣的僞裝若在松次郎將要氣絕時進行,就算元晴確實有犯意,但警方想要證實他是否可能行兇,想必也是非常困難的。

即使她不叫喊,從二樓衝下來的住戶也已經輪流敲打房門,反覆叫着「鴻巢先生」、「鴻巢先生」,但房內就是無人應答。另外也有人衝出大門,繞到屋外,打算從窗戶觀察房間內部,但兩片磨砂玻璃從內側鎖得緊緊的,怎麼也打不開。甚至也有人拿來墊腳臺到走廊上,從房門上方的氣窗設法觀看屋內動靜。在如此的騷亂中,金造在原地傻住了,持續思索着一件事情。

過橋之後,久生心情似乎也變了。「若與阿藍比較,你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因爲他……」

那一定是剛纔皓吉尖叫說玄次喝下毒藥後痛苦掙扎的結果。隔着一扇門,可以聽見激烈的喘息,以及斷氣前的痛苦呼喊。然後,身軀沿着房門滑下地面,好像一面劇喘仍一面拚命努力一寸一寸朝某處爬去。不久,聽到衣櫃抽屜拉開的聲音,最後則是蛇在草叢爬行似的聲響,接着無論怎麼呼叫,屋裏只剩一片靜寂。

警方提出這項疑惑時,皓吉卻連眉頭也不皺,一臉疲憊的表情,「也難怪我會遭到懷疑,我想可能是因爲這張名片吧!你看,上面剛着世田谷三宿町八五,電話是世田谷,局號是四二,對吧?也就是四二-三七四五。這是元晴給南千住的父母的,我是在那裏拾獲的。」

事實上,大約在五年前,川野元晴的確不務正業、遊手好閒,就算被說成流氓也無可奈何,但他目前是專職的傀儡畫師,和在南千住漁肉良民的凶神惡煞,最後服毒自殺的「鴻巢玄次」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人,而這也是令人相當不解的疑點。

元晴終於能夠充分滿足他那幾近渴望的心願了。但是,當他在牀上撫摸着從文具行偷來的粉臘筆盒被發現時,若不是母親、姐姐和鄰居們拚命阻止,或許早就被父親丟進污水河道了。經過狂亂的毒打一番後,松次郎拖着元晴去敲文具行大門,強拉着文具行老闆一起將元晴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對警員說:「請立刻把這個小孩綁起來,銬上手銬,送到少年監獄去!」巡佐露出苦笑勸他,但是在衆人的圍觀下,松次郎仍然一腳踹倒元晴,要他趴在地上,向天皇道歉,甚至繼續臭罵他,要他當場切腹。

會不會是皓吉早就知道元晴住在黑馬莊?不但如此,就算南千住的殺人事件與元晴的突然自殺並非八田皓吉直接下手,但也極可能一切都是出自他的安排。

是的,雖然我沒說出來,卻真的很想告訴他:「有誰明明知道摻了氰酸鉀還喝下去的?如果你真的打算殺我,就直接動手吧!」因爲到了那種地步,我絕對會豁出去的。那傢伙好像電稍稍退縮了。就在這時候,那個胖「姐夫」來了……沒錯,在此之前從來沒見過的人。川野元晴那傢伙也嚇了一跳,還問說:「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但是,見到警方懷疑神情依舊,皓吉睏倦似的眼眸深處浮現一抹似笑非笑的寒光,口氣轉而嚴肅起來。「你好像以爲我在瞎扯,但我有必要撒謊嗎?請仔細想想,我從未聽過什麼黑馬莊公寓之類的,更沒去過。而且,元晴是到前一天深夜纔回來,如果我沒接獲那個女人的電話,怎麼可能知道他在家?」

元睛因爲竊盜而遭到警方糾正後就開始成爲不良份子,父親爲此經常教訓他,兩人之間紛爭不斷。

隨着警方深入查訪,終於逐漸瞭解這種異常現象的原因。亦即,這個原因讓父子倆互相充滿了恨意;幾乎可以預料到,這個家庭總有一天會招來禍害。

而且,她對鴻巢玄次似乎有相當的好感。「是的,不,鴻巢先生是去年十月搬進來的,態度非常親切善良,房租也都準時繳交……不,警察先生,完全沒有女人或不良份子來找過他,像這樣的人竟然會殺死父母,真的是作夢也想不到。」

什麼?走廊上有人看到,說我大喊「他喝下毒藥了」之後並沒有跑出那個房間嗎……呵呵,我一直在房裏,沒有從房門出來……哪有這種白癡啊?我可是直接跑到派出所的呢!那個人一定是聽錯了,不,是沒看到,因爲我大叫之後就馬上衝出去,所以他沒看到……

[圖]

這幾百張不成臉孔的臉龐,在吐血窒息的玄次身旁,每一張都同樣揚起可愛的脣角,繼續露出幽幽的微笑。

兇案可能是在與玄關聯接的三席空間至內側的六席榻榻米房間發生,花瓶與茶具散落梘塌米上,六席榻榻米房間則如皓吉所言,留下阿梅吐血的痕跡。很可能是元晴突然勒死父親,再緊追震驚想逃離的母親。但完全沒有留下兇器、指紋等行兇關鍵線索。也就是說,雖然警方查出了被害者、元晴與皓吉的指紋,但最重要的屍體上的電線和衣物,還有壁櫥內留下的指紋,卻嚴重不完整,而且用來殺害阿梅的兇器,直到最後仍未能尋獲。

根據解剖結果,推定老夫婦是在二月二十四日晚間遭殺害。其中,松次郎是被電線繞兩圈後勒斃,手腳同樣也以電線緊密纏繞,草率丟入六席榻榻米房間的壁櫥下層;阿梅的死因則爲後腦遭鈍器重擊兩處,身體朝上,躺在同一壁櫥上層仔細疊好的棉被上面,雙手交握於胸前,整理得非常乾淨,若不細看,根本能法想像屍體會藏在那種地方。這當然是延遲半天才被發現的理由,但如此收拾善後的方式,以及將壁櫥以鐵釘牢牢釘住,卻讓警方認定這並非一般的竊盜殺人,而是熟人下的毒手,也就是離家出走的不肖子元晴所爲。

34伊底帕斯的後裔(注:Oedipus,希臘神話中遭到命運捉弄的悲劇人物。伊底帕斯原是要追查殺害國王父親的真兇,沒想到真兇就是自己,而且當時殺父後進城娶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母親,甚至還生下小孩)

以上是該篇報導的大要。之後,某報又刊登廣吉的言談:

被殺害的松次郎頸上留有兩道鮮明勒痕,依重疊的狀況判斷,應該是一度用力勒殺之後,重新解開,然後再紮實地勒絞一次,手法可謂非常殘忍。但由此也可看出,兇手極度憎恨死者。一次的勒絞已經足以致命,但元晴卻還用盡全力勒絞第二次,而且還纏繞手腳,如此的兇殘特性完全遺傳自父親。

內人千代大約在四年前過世,不過還留下雙親。是的,就住在千住的川野家,我答應內人要照顧她的雙親,到現在,每個月我都還固定匯給他們生活費用。我這個人最重視人情義理,絕對不會做出違揹人性的事……這次事件真的是令人痛心!元晴是千代唯一的弟弟,是的,應該已經三十歲了。在我和內人結婚的七年前,他是個水電工人,看起來非常認真生活,其實卻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你們也都知道了,只會爲父母帶來困擾。

本來,持續注意冰沼家事件的人,在聽到鴻巢玄次意外出現,以及突然死亡的消息時,雖然認爲這纔是真正以無人的白晝公寓爲舞臺、極端大膽的第三起密室殺人事件。但如果真的這樣,又無法斷言八田皓吉就是兇手,也不能就此確定再度突然出現的「鴻巢玄次」就是與紅司日記上述及——大家費盡心力搜尋,卻終於確定不存於人世——的那個玄次是同一個人,只是更煽起了強烈的困惑與不安。

——的確,阿豐老婆婆是嚇得坐倒在走廊上,但是她的供述毫無金造那種自我吹噓。可以這麼說,川野元晴自殺前的一切景象,以阿豐老婆婆的供述最爲可信。雖然她是「大分之在」這個地方出生的,但這個地方位於「久住山」山谷間,是個非常偏遠的鄉下地方,只因爲是屋主的遠親,大約一年前才被找來東京擔任管理員,鄉音腔調濃厚,加上又被事件發生時蜂湧而至的警方與媒體人員嚇到,不斷敘述「真是太可怕了!對啦,爲什麼會來了這麼多的車子和人呢」之類的多餘感想,令人有點難以忍受。

但是,金造至今仍舊確信,而且向警方堅稱,那個肥胖的男人的確是先在房間內尖叫,之後再現身於室外。至於八田皓吉,同樣也否認有這種蠢事,所有指控一概推卸到底。兩人彼此僵持不讓的供述如下。

是這樣沒錯,當時他是打算殺我的。因爲,警察先生,像我這種不隨便妥協的人,等於是那種傢伙眼睛上的毒瘤……是的,一開始就冒出氰酸鉀的異味、就算我從來沒聞過,也可以馬上知道是那種味道。是的,我坐在進入房間後的左邊椅子,那傢伙坐在廚房邊的椅子。是這樣吧!警察先生,那傢伙是喝了左邊的威士忌而死的吧?啊,真是可惡的傢伙!他一直要我喝,還好我沒聽他的話。什麼?衣櫃抽屜裏有氰酸鉀?你在開玩笑吧?我怎麼可能摻入氰駿鉀……

「就算是我殺的又如何?也好,那就連你一起解決!」

黑馬莊事件經過大約一星期的三月七日傍晚,亞利夫他們再度於下落合的牟禮田家聚會。牟禮田已在電話中一一說明從相關報社得知的事件詳細經過,同時又表示,希望今天討論緊急善後的對策。雖然明知他想討論什麼,但路癡亞利夫卻想不起來只去過一次的牟禮田家要怎麼走。不得已,只好在高田馬場車站前與久生會合,結果卻又有事耽擱了一些時間,只好匆匆忙忙搭上計程車趕去。一抵達車站,就發現這位脾氣善變的「紅色女王」戴着土耳其玉耳環顯得非常焦躁,不時在站前的階梯上爬上爬下。

從阿梅後腦的傷口與頭髮檢測出兇器明顯是鐵棒狀物品,但該兇器是否爲元晴事先準備帶來的?或是臨時起意拿起順手的鐵器行兇?無論哪一種,都找不到符合的物件。無論如何,只要能夠發現兇器,應該就可以清楚檢測出指紋,也可以大致推定行兇過程。問題在於,疑似兇手逃走路線的道路,在到達隅田川之前,有無數的泥濘水池,估計兇器就是被棄置在這些水池裏,雖然勉強搜尋了幾處,但畢竟不是警力所能負荷的搜查範圍。

經他最後這麼一說,警方也清楚,既然元晴自殺是事實,儘管還留下一些疑點,也只好放棄對皓吉的追究了。重點是,皓吉完全沒有殺害老夫婦的動機!只要老夫婦無投保鉅額保險,何況他每個月還寄送生活費。如此看來,警方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出所謂的「情婦」了。可是,這也只能想像當她與元晴一起旅行時,對案情毫不知情,回到東京後見到報紙上元晴的通緝照片,經過百般考慮之後,仍猶豫着不敢向警方舉發,所以才根據不知從何取得的名片,打電話到皓吉的事務所。之後,因爲她擔心被扯上關係,一直躲着不露面……所以也不能說皓吉在撒謊。

皓吉也不服輸地回以更大的怒吼,「你這殺害父母的白癡終於承認了吧!你以爲我會那麼愚蠢就找上門?想殺我?來呀!」嘴裏雖然這麼說,但可能玄次的決心非常可怕,皓吉立刻轉爲軟弱無力的顫抖聲,「我可是帶來了十幾個警察過來!如果不希望上手銬,我會說服他們等你乖乖去自首。不信的話,你可以往外看看。」

如此這般,警方在反覆調查行兇過程之際,發現了一項嚴重的情況。這個情況不僅足以改變整個事件的性質,更可以說明元晴爲何會如此平靜的理由。松次郎的死因經過重新鑑定的結果顯示,判定是吊死之後再遭勒斃,因而纔會留下雙重的勒痕。最初解剖時,由於主觀上認爲這是兇殘的弒親命案,辦案人員是否特別留意自殺與他殺之間微妙的差異,實在是一大疑問。但是,在明白元晴並非惡行重大的流氓之後,整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該警局認爲行蹤不明的次子元晴涉有重嫌而展開追緝,同日上午十一點卅分左右,接獲長子廣吉(四十二歲)通報,突擊元睛化名爲鴻巢玄次藏匿的文京區動坂一○一公寓黑馬莊(管理員千田豐),結果元晴因爲知道無法逃脫,畏罪喝下身邊攜帶的氰酸鉀自殺,送往同區駒込醫院途中不治死亡。

「沒錯。因爲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迫在眉睫,結果卻發生這次的事件。雖然他本來就不打算參加考試,但多少也受到不小的打擊,因此感到有些失落而離家出走,現在也不知道他跑什麼地方去了。前些天,蒼司好像回去過目白,後來又因爲B型流行性感冒發高燒,返回腰越之後,就一直臥病在牀。事實上,冰沼家已經呈現毀滅狀態了。也不知道庭院的情況如何,若只剩下紅司那株玫瑰獨自成長,那就恐怖了。」

皓吉早就提出申請,表示他白天還有一筆無法推辭的交易必須離開,下午會再出面應訊。當時,調查主任也客氣地微笑答應,但等他一離去,就暗中派人跟蹤身穿皮夾克、低頭疾行的肥胖身影。皓吉似乎早就料到會被跟蹤,只見他不斷轉搭電車與計程車,但由於警方誤判他會朝太子堂的住家前進,因此預先繞往太子堂,結果卻出了狀況。皓吉在三宿的小事務所附近消失。根據他的供述,他一回到事務所,立刻就接獲元晴的情婦打來的電話。可是,元晴的情婦怎麼會知道今年二月初才租用的事務所電話,而且打來的時間如此巧合,首先就讓人難以置信,甚至可以說這絕對不可能。

金造搖搖頭,再度回想。應該沒錯!「趕快來人呀」的叫聲在自己把頭探出走廊時,肯定聽到的是從玄次房間傳出來的。因此,自稱是「姐夫」的男子當時絕對在房裏,之後也確定沒有人從房門走出來。但……等一等……就在金造反覆思索同一件事情,眼球不停眨動時,玄關前已圍滿了路過看熱鬧的人羣,擾嚷談論着這樁大白天發生的事件。一位巡佐氣喘吁吁跑過來,穿着沾滿泥濘的鞋子直接衝上走廊,用身體衝撞房門,確定無法撞開後,怒喝「快拿備用鑰匙來」。更有兩位巡佐跟在他身後衝入,但讓金造忍不住懷疑自己眼睛的是,夾在巡佐之間不停喘息的,卻是應該還在這個房間裏的八田皓吉——亦即自稱「姐夫」的那個男人。

從解剖結果推定爲行兇日期的二十四日晚間,元晴離開黑馬莊表示要出門旅行,南千住家中的阿梅也收拾行李表示準備出門散心,據此也隱約得以窺知兩人的計劃。因此也可以認爲,元晴當日是前來邀約母親的,沒想到應該已經前往九州的父親松次郎還在家中,結果多年未見的父子起了衝突。從屋裏留下散亂的飯桌很容易可以想像到,親子三人可能一同用餐喝酒,但松次郎酒後原形畢露,造成阿悔的困擾,而元晴目睹最敬愛的母親受責,自己也同樣捱罵,一時之間兇暴的本性發作,上前與父親爭論,終將父親勒死,然後因爲想到一切都完了,所以乾脆連母親也殺害。基於自幼就不斷累積的憎恨,他再次勒絞父親後,抱着棄屍的心情,將手腳捆綁,丟入壁櫥下層。但是,對於母親的遺體,他則小心翼翼的安置於上層的棉被之間。之後,他總算清醒過來,便用鐵釘牢牢封死壁櫥與遮雨窗,帶走兇器妥善處理之後,這才真的外出旅行。

可能因爲長子夭折,加上時代風潮的影響,原本就羨慕軍人的松次郎,似乎希望嚴格鍛鍊這個不成才的次子,期望他能進入軍中幼校就讀,長大後成爲長統靴霹啪作響的青年軍官。但很不巧的是,害怕嚴父的元晴卻學會了察言觀色,一味的逃避,而且在校成績也不佳,能夠傲人的學科只有畫圖。小學老師雖然多次勸父親認同孩子的畫圖才華,培養他更有自信,但松次郎卻只是怒罵元晴軟弱無能,甚至隨口就說元晴的畫「灰暗得令人無法忍受」,幾乎都成了口頭禪。

唔……我是八田廣吉,今年四十二歲,本籍在大阪市阿倍野區松蟲街三丁目十三,目前的住址是世田谷區太子堂町四五二,最近纔剛從麻布町遷入,因爲我從事房屋仲介行業。大阪並無親人,妻子病逝,目前單身。什麼?名片上的名字是皓吉?那是因爲需要好兆頭,做生意時所使用的名字,而且兩者的讀音相同。

關於這件事,皓吉也遭到警方密切的追查。因爲自三月一日再度進行現場蒐證,到發現母親阿梅的屍體爲止,一切都與皓吉所述符合,全都指向是「離家出走、衆所周知的不肖子」元晴犯下的案子。可疑的是,蒐證結束,返回世田谷區太子堂住處之後,皓吉所表現出來的行動。

35殺人日曆

……因爲他急着要用那匹布料向我借錢,所以我拒絕了。但是,接下來他馬上說我搜過他的房間……是呀,根本沒這回事:我當然不認輸地反擊,回答說:「因爲覺得你的房間怪怪的,所以纔會到你房門前,結果被你攔住了。」他卻威脅說:「只要借錢給我,我就不追究!」但我仍然說:「雖然很遺憾,但我還是拒絕。」於是他才調製了那兩杯威士忌。

晚報更報導說,連母親遭毆打致死的屍體也被發現。如果這些真是他犯下的兇案,那麼,對於本名川野元晴、別名鴻巢玄次的他來說,的確己陷入逃生無門的窘境了。只不過,被誤以爲是長兄廣吉的八田皓吉,立刻提供元晴的照片給警方,而報紙也據實刊登,但那張照片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元晴,所以包括金造在內,黑馬莊的住戶,以及位於藏前與五反田一帶經常送傀儡面具過來的批發商,就算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當然也不會注意到眼前的人是誰。

雖然同樣是密室,但這回可不是外行人杜撰的蒐證,而是內行的刑事與鑑識人員以追捕獵物的手段層層抽絲剝繭,確定這棟公寓極其平凡的六席榻榻米房間沒有複雜的機關佈置。當然,這也並非爲了發現什麼詭計,只是爲了證實玄次爲自殺死亡而展開的搜查。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做了以下的記述——

黑馬莊的玄次房間暫時封閉,因爲皓吉拒絕接受玄次留下來的傢俱,最後只好拍賣。雖然警方從一開始就沒放在心上,但是在陳列了健身雜誌和一些暢銷小說的書櫥一隅,卻有一本感覺上不太相稱、嶄新的大開本紅色畫冊——強納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遊記」。

「離家出走?」

兩位巡佐跟我一起過來,我們進入後四處搜尋,在壁櫥下層尋獲岳父被殘殺後裹在棉被裏。岳母雖然到了今天早上才發現,但你們也知道,都已經是死亡多日的屍體,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當時元晴的夢想是手上提着二十四色的粉臘筆——能夠調和出微妙的色調——漂亮盒子,描繪出令人遠眺嘆息的晚霞,將淡淡的水色如湖泊般擴散,讓金色、橙色與硃色雲彩的島嶼呈現南國風情的光輝一刻,然後更畫下彷彿可以食用的樹梢、帶着分不清是綠色或紫色光芒的柔軟新鮮嫩葉。

若是自殺,是否能找到松次郎利用哪根柱子或門框的痕跡也有問題,更何況元晴會將殺害阿梅的兇器刻意帶走藏匿的心理也令人費解。另外,即使是雙重勒痕,法醫學上也出現了各種不同的論點;同時,元晴在黑馬莊突然自殺、至今無法辯白,他真正的心意,目前也已無從知悉了。

「對了,他今天也是自己先過去嗎?最近我打電話去目白,他一直不在家。」

〈伊豆金造的供述〉

然後,她口中連連嘆息道:「實在令人無法置信!」

報導還述及元晴是無業流氓,經常返家要脅父母拿錢,每次都與父親發生爭執,所以這次警方研判他也是因遭父親拒絕,一怒之下殺死父親,更因被母親察覺,進而連母親也一起殺害。

但是,他到底前往何處旅行卻始終無法查明。雖然從黑馬莊找到放有盥洗用具和換洗內衣褲的旅行袋,卻完全沒發現可以顯示旅行地點的車票、旅館火柴盒、毛巾等物品。也不知是獨自一個人,或者與「情婦」同行,反正最後把錢花光,二十八日深夜返回黑馬莊。到了隔天的三月一日,不知是否知道自己被通緝,於是威脅鄰居的裁縫師傅伊豆金造,計劃籌錢逃亡。

之所以知道玄次在二月二十四日出門,主要是因爲玄次不在時,送來的報紙全都請她保管的緣故。當時,玄次滿臉愉快的純潔笑容,說是要去溫泉區玩個四、五天。然後在昨天深夜或是今晨一大早、反正是無人確知的時候回來,今天上午十一點過後領着金造進入他的房間,當時好像也是顧忌着什麼似的四周觀望,感覺上的確有點怪,但老婆婆不在意地繼續回到井邊洗衣服,纔剛剛蹲下,那個從未見過的胖男人就來訪了,大聲詢問玄次的房間在哪裏。之後,又經過大約十分鐘,赤着腳、牙齒不停打顫的金造比手劃腳叫喚她,兩人一起到隔壁空房間凝神靜聽,發現來訪的胖子和玄次正在口角,玄次大罵「乾脆連你也一起殺掉」,因爲胖男人操關西腔,而且講話速度很快,所以聽不太清楚,但內容應該是「我帶了十幾個警察」的意思怒叫,緊接着就是「他喝下毒藥了」。雖然當時已經沒什麼害不害怕的,卻還是拖着不停發抖的雙腳跑到玄次的房間門前。可是,本來半開的房門突然被用力關上,儘管看不見裏面的情形,卻能夠聽到玄次痛苦的爬行,然後輕輕拉開抽屜的聲音。關於這個重要關鍵點,兩個人的供述內容完全相同,毫無矛盾。

接下來?對了,那個穿皮夾克的「姐夫」來了,我也暫時抑制了內心的氣憤迅速返回自己的房間。這時候,像我剛纔說的,裏面開始大聲喧譁,只不過當時我還未想到那傢伙居然是弒親兇手,只以爲是兄弟吵架,爲了打算到了緊要關頭纔過去勸架,所以去找來管理員老婆婆,從隔壁的空房間偷聽,結果竟然聽到那傢伙用粗厚的聲音說:「那就連你一起殺掉算了!」是的,我確實聽得一清二楚。那個「姐夫」同樣毫不一不弱,大叫說「帶了十幾個警察過來」之類的。之後,狀況一片混亂。我心想,必須馬上排解纔行,在衝出走廊的瞬間,聽到有人大叫「喝下毒藥了」的叫聲。我跑到房門前,原本半開的房門卻砰一聲關上。警察先生,你怎麼一直問相同的事呢?我沒有機會窺見房內的情形,而且那個傢伙從裏面鎖上之後,就緩緩地滑落地板,在地板上爬行去拉開抽屜……是的、不錯,絕對是那傢伙,因爲發出氣喘吁吁的聲音……

所以警方立刻發出通緝令。不過,我今天早上回家一趟……不,不是太子堂的家,坦白說,我在三宿還有一間小事務所。什麼?對不起,我沒告訴警方,因爲我認爲與事件無關。我一回到那兒,也不知道是誰、從哪裏得知我的電話號碼,馬上打電話過來……好像早就在等我了,連我都感到不可思議……說是元晴住在本鄉動坂的黑馬莊公寓裏,化名爲鴻巢玄次。是的,是女性的聲音,但我完全想不出到底是什麼人。該不會是那傢伙的情婦吧?可能是在一起膩了,沒說出名字,只聽得出聲音有些沙啞。我懶得拖延時間,聽完之後就一口氣跑到本鄉,也沒通知警方,真的很抱歉。但畢竟只是那種女人打來的一通電話,無從確定元晴是否真的在那兒,總覺得如果真找到人了再通知警方也還來得及……是的,對不起,我太沖動了。

警方苦心追查之後所得到的事件經過大致如上所述。但是,整個過程卻有某種令人難以釋懷的疑點,彷彿被淡微的霧靄籠罩一般。譬如元晴回到黑馬莊之後的態度,儘管他已心灰意冷,卻總是過於平靜。他是弒親的殘暴兇手,當然可能很清楚警方已經開始深入查緝,但從皓吉與阿豐老婆婆的供述中,卻隱約可窺出不符警方通緝的賺犯描述。另外就是,關於所謂的「情婦」與皓吉所述元晴在事件前後的行動,即使徹底追查過去的元晴,也完全查不出女性關係,至於突然打電話到皓吉的事務所那個聲音沙啞的女人,則更曖昧了,是否真的存在還是一大疑問。

只見皓吉開始認真起來,口氣也轉爲沉重。「當然,我是元晴的姐夫,受到懷疑也沒辦法。但問題是,我在黑馬莊讓元晴終於承認,他大聲怒喊『就算是我殺的又怎樣?乾脆連你也一起殺掉』,這應該有人聽到吧?」

當然,金造堅持那杯威士忌從一開始就摻入了氰酸鉀,可以認定那是他害怕到了極點所產生的妄想。不過,元晴的確有自殺的決心。儘管如何取得的途徑不明,但衣櫃裏的一包氰酸鉀可以視爲證據。在姐夫廣吉,也就是八田皓吉突然來訪之後,如供述內容所言,絕望的元晴一面與皓吉抗爭,同時出其不意地拿起威士忌服下毒藥,然後爲了不讓別人見到他臨死前最後掙扎的難堪模樣,於是將房門鎖上,打算再取出氰酸鉀大量服用以求速死,結果手才搭在衣櫃抽屜上,就已經不支氣絕倒地了。

33閉鎖的房門

「啊?你不知道嗎?」久生訝異似地回頭,「那小孩離家出走了。」

關於本案,南千住警局尋求警視廳鑑識課協助,一日清晨再度進行現場蒐證,結果發現松太郎的妻子阿梅(六十五歲)後腦遭到鈍器重擊,橫屍同一壁櫥的上層。

對於不尋常或充滿殺氣的氣氛比一般人還敏感的金造,一想到兩人之間開始起衝突,就已耐不住性子了。雖然牙齒不斷打顫,他還是讓耳朵離開緊貼的牆壁,赤腳從走廊跑到後門,以手勢叫喚井邊的阿豐老婆婆。老婆婆邊擦拭雙手,邊不出聲詢問「什麼事」地走過來。兩人再次走入空房間,靜靜站在廚房,卻立刻聽到玄次令人血液凍結般的嘶啞大叫。

「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

喔?管理員老婆婆是這樣說的嗎?聽到叫聲之後嚇一跳,然後才把頭探出走廊?當時的我臉色發白,全身發抖?我嗎?可惡的老太婆!明明是她自己嚇得都走不動了……

若在廿四日晚間元晴返家之前,松次郎臨時獲知母子二人計劃出門旅行,於是殘暴的個性發作,拿起手邊合適的兇器殺害阿梅,會是什麼樣的情況?當松次郎回過神來,在考慮自首之前決意上吊,這也並非不可思議。自己綁住手腳上吊的先例很多。同時也可以判斷,電線是松次郎自己選擇用來上吊的工具。

當然,關於這點,皓吉後來表示那是在情急之下說的謊。事實上,當時根本就沒有任何警察在場。但阿豐婆婆與金造卻在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後,知道這不是竊盜之類那麼單純的案子,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儘速找人設法解決。所以,當兩人跌跌撞撞的想衝出走廊時,忽然聽到有人倒地的嘩啦聲響;同時,皓吉的尖叫聲響徹整棟公寓。

呃……像他那樣的傢伙嘛……有一、兩個情婦也不是爲奇,但我倒是沒有注意到他曾經帶過女人回來睡覺。不,我不知道。信件?警察先生,寄給別人的信件我不可能會偷看,一方面是,我一向不在乎別人的事,另一方面,我也討厭背後批評別人或是閒言閒語。

她身穿珍珠桃紅色套裝,斜戴同色的鐘形帽,乍看有如高級住宅區的大家閨秀般溫柔,可是當亞利夫從背後打招呼,她就立刻瞪眼回頭,也不管一旁還有很多人,便開口大聲斥責:「你到底到哪兒瞎逛了?如果必須在這種吵死人的地方等十分鐘,甚至十五分鐘。我可還有很多事等着處理呢!知不知道?」

遠處鶯谷與田端的高臺都得以眺望的兩座大型藍色瓦斯儲存槽,中間挾着巴士通道,鄰接隅田川貨物車站的這一帶,吹拂強烈污臭的河風,到處是低矮住家的貧民區景象。命案現場右鄰是汽車修配廠,左邊則是圍了木板的空地,對於二十四日的兇殘嫌犯而言,絕對是備齊了最佳的條件。再加上松次郎的固執,平日疏於與鄰居交往,沒有人聽見慘叫或爭執。而且,遮雨窗被釘住大約四天,也讓鄰居以爲「我還以爲川野夫婦兩個人出門旅行呢!誰知道……」例如,後面住家顱骨高突的太太就露出了不安的眼神敘述,而她那矮個子丈夫也在一旁解釋說:「這又不是我們的責任」。

接下來就是翻白眼、痛苦掙扎。我也拼命喊叫:「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同時提着我自己的鞋子衝出門外,直接跑向派出所。因爲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情況。

〈八田皓吉的供述〉

二樓沒出門的住戶都帶着惺忪睡眼齊聚樓梯口觀望。金造與阿豐婆婆比他們還快一步跑向玄次的房門前。此時,僅往內拉開一道細縫的房門,被身體粗暴地從內側撞擊,似乎遭背部頂住砰的一聲又關上了。鑰匙孔上的鑰匙彷彿傳達手掌的顫抖,鑰匙孔中發出輕微震動聲地鎖上房門,也就是在金造與阿豐婆婆正往內看的鼻尖前,房門從內側牢牢鎖上!

真是的,早知道那傢伙這麼可惡,我至少會協助儘快抓到他。因爲,警察先生,你也看過今天早上的報紙吧?上面的照片和本人一點都不像。不只我,公寓裏的住戶也沒人注意到。是的,四、五天前確實出過門,雖然沒聽說他去什麼地方,一直沒回來的確是事實,到了昨夜似乎很晚纔回來。在那之前,好像行動有點鬼鬼祟祟的。不過話說回來,像這種有案在身的傢伙,本來就都是這樣的。所以,他對我總是看不順眼。

聽久生這麼一說,亞利夫也想起在荒蕪的庭院深處,紅司種下的玫瑰「獻給虛無的供物」冒出紅瘡般新芽的畫面。如果沒施肥,也沒修剪枝葉,照理應該不可能順利成長。但只要在紅司的執念籠罩下,新芽絕對會逐漸褪色,開始散發白綠色光輝,不久便會抽出嫩葉,伸展細小綠莖,像蜂蜜般透明的棘刺閃耀出生動的光彩迅速成長,終於長成血色的花蕾。在風中搖曳的這朵花,就是全世界仍無人培育出的「發光玫瑰」。可是,在花朵傲然綻放的那一天,莫非也正是紅司的預言成真,「殺人輪舞」告終的一刻?

一想到爲了讓這麼一天來臨,玫瑰根鬚爬行於腐土之間,綠莖不斷吸收養份,這讓亞利夫有了着某種領悟;亦即,所謂植物開花的理所當然現象,實際上卻孕育了極端殘酷的意義。

久生彷彿也忘了自己說過的話,靜靜站立在熟悉的坡道上,爲了昏暗中掠過鼻尖的一抹甘甜芳香,嘆了一口氣。「這個時節,到處都能聞到沉丁花香。」

出來迎接的牟禮田肩背微縮,神情黯鬱,臉上甚至可以清楚見到翳影。讓兩人進入客廳後,立刻介紹已經抵達的一位客人。

是個身材瘦削的少女,怎麼看都還是個女學生模樣,散發肥皂香氣的臉頰酡紅,露出似辯解般的微笑。「我是月原伸子,今天是爲了阿藍的事來找大家商量。」

根據月原這個姓氏,她似乎就是被稱爲「羅娜」(注:發音與Luna同,有月之意)、高中與阿藍同窗的青梅竹馬戀人。如果與阿藍並肩站在一起,怎麼看兩人都只像是一對兄妹。

她眨動烏黑的眼瞳,接着說:「牟禮田先生答應幫忙,因此我就不擔心了。可是,我又很想見大家一面……東京大學第一次入學考是在這個月的十號,如果能和阿藍一起參加考試,我的心情一定會更有自信。」

亞利夫杵在原地,癡癡望着正準備離開的少女她那汗毛髮光的粉頸。

「好可愛的女孩呀!和阿藍很配,簡直就像玩家家酒的一對戀人。」互相握手,送對方出門後,久生似有所感。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久生將藍綠色手套和小皮包丟在長椅上,在一旁坐下,對不安站立的牟禮田說:「你總該說點什麼了吧!就在大約一個禮拜前,你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鴻巢玄次這個人,也說過紅司扮演被虐狂的可悲,還斷言冰沼家並未發生犯罪事件,害我以爲事件就要這樣半途落幕了。但如今卻有了這樣的發展。如果你當時沒刻意隱瞞,或許還來得及防止這次事件的發生……」

「別這樣挖苦我!」牟禮田終於在一張沙發坐下,苦笑回答:「我並未隱瞞,只是當時作夢也沒想到真有鴻巢玄次這個人,而且還是八田皓吉的小舅子。事實上,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難以置信。我因爲無法釋懷,還特別向嶺田醫師再次求證,知道紅司背上的瘢痕確實是過敏性皮膚炎,絕對是醫學上的問題沒錯,所謂鞭笞他的流氓,應該是恐怖的幻想。但如此一來,紅司又是如何知道鴻巢玄次的存在?爲何將日記中的虛構人物取了這個名字、甚至還設定他住在坡道上的公寓?這就令人費解了。紅司自己應該不認識真正的鴻巢玄次,也不知道黑馬莊的存在,所以絕對是聽過什麼人提及。究竟是誰告訴他,鴻巢玄次曾是水電工人的事?關於這點……」

「你到底在說什麼!」久生浮現憐憫的表情,「不認識真正的鴻巢玄次?爲何如此斷言?就算與被虐狂或虐待狂無關,但也可能是在某處偶然邂逅,彼此情投意合吧!假設玄次未表明自己是畫師,那麼紅司會認定他曾是沒事可做的水電工人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問題不在這裏,而是兩人親密的程度如何,玄次與冰沼家的兩起殺人事件有多少關聯。你在電話中提及,玄次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都會前往健身房,但冰沼家發生的兩起事件不也都是在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不可能有這麼偶然的巧合!健身房方面應該也不會記得玄次前往的日期吧?」

「正巧,他們確實記得。」連牟禮田自己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議,「那是在有樂町天橋下的健身房。經過詢問,健身房經理立刻就想起來,十二月廿二日是力道山選手與木村選手摔角比賽的日子。那天,從傍晚起,常來的年輕舞蹈家藤間百合夫也來了,和他的密友玄次一同前往銀座提前慶祝聖誕節。藤間會與玄次搭在一起,感覺上很奇怪,但兩人的交情似乎從以前就很不錯。聽說一直鬧到將近十二點,所以只要深入調查應該就可以查清楚……。至於二月五日至六日雖然不記得,但我認爲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必要。最重要的是,紅司不可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邂逅玄次;也更不可能只是隨手寫了那些日記,正在思考要爲虛擬的人物取什麼名字時,忽然聽到有人提起鴻巢玄次這個名字,就這樣憑空擬訂計劃……」

「這……你的說法纔是真正的幻想!沒有證據顯示兩人並非直接認識。再說,若一定要認定紅司是聽誰提及的話,那絕對就是皓吉,除了皓吉說溜了嘴,還會有誰?」

「如果幕後還有我們完全不知道的第三者……」

「又來了,又是『第三者』?」久生極盡輕蔑地說,「你說過『擅自不斷創造角色的偵探再多也無用』吧!實際上,在這次的黑馬莊事件中,可以肯定的是,與先前的密室不同,重點在於兇手只有皓吉。就算暫時不管皓吉在第一起和第二起殺人事件中扮演什麼角色,但我們還是應該先解開黑馬莊的密室詭計。當然,他絕對早就知道小舅子川野元晴化名鴻巢玄次,就住在本鄉動坂的黑馬莊。但我認爲,現在唯一的方法只有拆穿詭計,其餘的就讓本人自白。冰沼家的醜事曝光應該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若置之不理,很難說不會再發生第四起命案……」

「能否順利解開詭計仍是一大疑問。」亞利夫略帶顧忌地打岔,「到目前爲止,我們不是每次都失敗了?每次發生事件就思索密室詭計,結果每次都找到判斷錯誤的兇手。我想,我們不能再這樣開玩笑了。就算現在發現了詭計,確定兇手的確是八田皓吉,但如此一來,一定會再發生第四起密室事件,而且死者絕對是八田皓吉。再說,『兇鳥的黑影』中,A、B、C、D的D是死於A留下的詭計,所以最後的兇手是最先死亡的紅司,這樣才真的變成永遠無法解決的『殺人輪舞』。假設如吟作老人所言,貪、瞋、癡三惡,依橙二郎、玄次、皓吉的順序滅亡若爲完美的程序……不,依目前的狀況來說,一定就是這樣。所以,爲了不讓第四起事件發生,我認爲最好暫時將密室詭計的思考挪後。」

「那你說該怎麼辦?」被潑了冷水的久生賭氣說道。

「有個解決的方法。」牟禮田語氣堅定,「由我們先創造出第四起密室殺人事件。」

「什麼?」

「也就是搭乘時光機,事先觀查未來的殺人現場!你可以不必擺出那種誇張表情。如果發生第四起命案,被害者是皓吉,使用的密室詭計是先前提過的PA等於PB的公式,而我們就根據這個公式,在實際命案發生前嘗試組合,觀察它會以什麼樣的狀況進行。若有必要,我也可以用小說的形式寫出來,只要當成實際一定會發生的情境去檢討,應該就可以浮現紅司所謂的『駭人的真相』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阻止這起事件的發生。」

36第四度空間的切面

「……所以,我的名字也不是現在的俊夫,而要改爲敏雄,因爲這會更符合偵探身分。」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過了?」牟禮田站起身,語氣充滿自信。「要讓石魔葛雷姆迴歸泥土,我們就必須比兇手更早創造出第四起的密室殺人事件。要知道,如果發生下一起殺人事件,被殺害的一定就是A、B、C、D中的D,也就是八田皓吉。而且,試着觀察截至目前爲止的事件被害者死亡的方式,依序是密室中的病死、意外致死、自殺的形式,而人類死亡的方式最後已經只剩他殺下,所以皓吉必須是在密室中遭他殺,也就是最不具意義形式的死亡。其中使用的詭計雖然是紅司所留下的PA等於PB的等式,但我已經逐漸瞭解這個公式的意義了。紅司似乎是以冰沼家二樓的書房爲背景而寫山這個公式,第四起事件的現場自然會再度回到那裏。雖然事先決定舞臺有點怪,但我打算將那兒改建成適合最後的密室,比以前更嚴密地在兩扇房門內側加上門閂,並給予適當的裝飾和設備。雖然最後缺少的只剩兇手……」

牟禮田沒回答。

這個不願再守株待兔的業餘偵探打算進入還留着血腥氣息的殺人現場提議,亞利夫他們當然非常贊成。當下決定下禮拜天的三月十三日下午,由久生借車前往。

「不錯,我在報紙上看過。」久生含糊回答。

案件調查趕不上案件發生的速度

三月一日星期二三宿(昭和女子大學)

「真是的,這樣一來,冰沼家終於成了瘋狂帽子商人(注:在《愛麗斯夢遊仙境》中出現的帽子商人角色)的新高帽了。」久生悠閒地說。

然後,他突然起身,走向隔壁房間,拿着寫有內容的紙條回來,但卻又好像猶豫着是否要交給我們,邊在手上把玩。「這是剛纔說的巧合之一。若能撕下另一張與此相似的日曆,你們就能瞭解我爲何對玄次在動坂的公寓感到不可思議了……若只是看表面,這根本是毫不足奇的一般日曆,因爲上面只是從本月的三月一日到今天三月六日每日新聞上刊登的殺人事件標題。」

37縱火日曆

牟禮田不知何時收起剛纔的紙條,然後像變魔術一樣取出另外一張圖。那是疑似黑馬莊玄次居住的六席榻榻米房間俯瞰圖。從天花板往下看,衣櫃抽屜拉開、有男子仆倒在地。

………………………………………………

「皓吉好像真的進入冰沼家開始管理了!我今天試着打電話到目白,結果竟然是他接聽,他說『你是奈奈村小姐嗎?我常聽到有人提起你』,一副好像跟我很熟悉的樣子。」十三號禮拜天中午過後,在牟禮田家碰面。纔剛見面,久生就驚訝地說道。

他遞出的紙條上最先是一日的黑馬莊事件。有如下的文字:

一月十六日星期日三軒茶屋

但是,久生突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詭異地沉默不語。

「怎麼說?」

六日江東,泥水工遭枕木擊斃

………………………………………………

牟禮田再度提出身分不明的人物,但可能他自己也覺得還有疑點,辯駁似地接着說:「突然提出這個觀點,也許你們無法認同吧?但從縱火手法推斷,很難說彼此無關。反正,你們先看看這張表,這是這段期間的殺人日曆,只要加入最後一張就完整了。」

勒斃女高校生

三月一日殘酷殺害雙親的次子自殺

正在閱讀紙條的兩個人,很難猜測這段話有什麼樣的意義,都露出詫異的神情。

三月六日星期日太子堂

「真是的!雖然無法要求你像史上的名偵探那樣快刀斬亂麻,但至少也該說一些讓我們忍不住拍案叫絕的驚暴內容吧!」說着,久生用力朝牟禮田的身體打了一拳。

但是……亞利夫本想開口,卻又咬住下脣。就算這個陌生怪人替代了皓吉,那麼這傢伙究竟躲在黑馬莊的什麼地方?他到底是誰?爲何要殺害玄次?而且,與紅司、橙二郎吋死又有什麼樣的關係?

「話是這樣沒錯。」

蒼司還留在腰越,阿藍仍離家未歸,或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一聽到八田皓吉已住進冰沼家,亞利夫就感覺,皓吉像一隻陰森的蜘蛛張開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成了這幢宅邸的主人。真不知皓吉自己有何感想?牟禮田企圖藉此拆穿潛伏在背後的陰謀者真面目,無論結果如何,本來計劃今天一起前往黑馬莊,親眼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想不到牟禮田卻愁眉苦臉表示「不可能了」。並且說明警方的蒐證陷入意外的僵局,再加上南千住的松次郎之死,也因爲疑似上吊之後再被勒殺,所以重新展開新的調查,因此在黑馬莊與南千住的川野家進行無數次的反覆蒐證,目前還無法讓業餘偵探進入現場,更何況久生也沒借到車。

「讓皓吉住在冰沼家?」亞利夫忍不住輕呼出聲。

他充滿自信地取出號稱調查過的匹田穀縱火事件一覽表。雖然從牟禮田的口氣可以窺知,這纔是解決冰沼家事件的重要關鍵,只要殺人日曆與縱火日曆齊備,就算是掌握了兇手身分,但亞利夫這時還完全無法理解這張表有什麼意義。

五日銀座,雜貨商人命案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三宿

三日新小巖路上的殺人事件

「啊,我記得!好像還在尋找嫌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煩耶,上次談的是殺人,今天又要談縱火!再怎麼說,紅司的第三密室事件發生,也沒必要一直在意社會新聞吧!當然,玄次的命案與昭和女子大學的火災都同樣是在三月一日發生,很可能並非完全無關。」

但牟禮田不當一回事,拿回紙條,摺疊成小方塊。「你真的不懂嗎?這張日曆可是解開冰沼家事件的重大關鍵!這麼說,奈奈,你是想先知道黑馬莊發生了什麼事吧?可是,如剛纔光田先生說的,可能又會導致錯誤的判斷……」

心思一片混亂的亞利夫耳際又傳來牟禮田得意的說明,說他自己在第四個密室中的功能。

「我想,『每日晚報』應該是以最大的篇幅報導。三月一日,昭和女子大學的大火疑似縱火的報導……」

這次,牟禮田像是看到稀有物品般凝視久生的臉龐。「但你應該也想到了吧?之前我應該已大致說明了概略經過,最後皓吉在房間裏大叫『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金造和阿豐婆婆從隔壁房間跑向玄次的房間,但玄次的房門在兩人眼前關上。之後發出苦悶喘息聲鎖上房門爬到衣櫃的男子,奈奈,你認爲那真的是玄次,或只是皓吉模仿的聲音?」

「是與這件事無關,剛纔提到的麥克裏迪藍色玫瑰也無關!你應該知道,最近世田谷連續發生縱火事件。」

面對神情不安的兩個人,牟禮田改變了口吻。「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說冰沼家沒有犯罪事件,主要是認爲既然橙二郎死了,應該不會再出現殺人事件,所以如果能收拾殘局,我希望就這樣收場,只要幾年後有誰忽然注意到『原來是這麼回事』,就已經是夠,沒必要繼續深入追查下去。但如今玄次死了,就不能有這樣的想法了,雖然不知自己是否真有能力,但我仍必須找出真相,毫無隱瞞告訴你們實情。只是鴻巢玄次真的存在,紅司也知道這個名字,實在是很恐怖。另外,玄次住在本鄉動坂的公寓,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畢竟有太多怪異的巧合了……」接着,牟禮田彷彿有所察覺地笑了,「不,偵探應該不可以這樣說話吧!但無論如何我想拜託你們的是,接下來我所說的話、做的事,或者要誰做什麼事,無論看起來何等怪異愚蠢,都希望你們能信任。因爲在找出玄次死亡的真相同時,還必須比兇手更早組合下次殺人事件的話,我或許就無法一一說明自己行動的意義了。」

——若以到目前爲止的事件經過來分析,或許下次出現的殺人事件會如牟禮田所說的那樣。話雖如此,但真能預先設定殺人現場、準備使用的詭計,甚至預定被害者嗎?

只是,從「蒼司與藤木田老人也早就知道有石魔的存在」一語來推測,因爲這就表示冰沼家的惡靈,絕不可能像中世紀傳說裏的石魔葛雷姆一樣甦醒過來,所以蒼司不得不放棄追查兇手,隱忍一切而容許死亡的發生。至於藤木田老人,他也察覺到了,因此才匆匆忙忙逃回新潟。雖然勉強可以理解,但若慮及爲何還要在黑馬莊殺害玄次,這就不是亞利夫所能明白的了。

久生像平常一樣掏出香菸,身體側向左邊。

事隔多年,迄今仍留在多數人記憶中的是,調查時間拖延很久的五日的銀座雜貨商人命案。但今年一九五五年三月初的殺人風潮,遠遠超過往年初春發生的異常犯罪比例,報紙也刊登「恐怖的連續殺人事件」【每日新聞.3.7】、「殺人事件已超過三十件」【讀賣新聞3.16】的大幅標題,讓人不禁爲連日不斷的兇案蹙眉。可是,明明去年才創下未曾有過的殺人新紀錄,今年卻又爆炸性地增加。拿一月到二月底爲止的殺人或縱火案件來看,與去年同期相比,就已經出現二.五倍的成長。而且進入三月後,更是呈現血肉饃糊的慘狀。

連續過度異常的殺人

「真的嗎?」

牟禮田朝一無所知的亞利夫點頭,「也難怪你無法理解。而且,一直靠着這張圖,很容易陷入安樂椅神探(注:雖曾有其他作家以安樂椅神探爲主角撰寫推理小說,但此處應是指美國作家雷克斯·史陶特(ReStout,1886-1975)以尼洛·伍爾夫爲主角的版本)的窠臼。如何,最近找個時間到黑馬莊現場看看吧?玄次的房間仍由警方封鎖,應該無法進入。這個詭計不是什麼特別的裝置,在金造的房間應該也可以發現第四空間的切面!或許還能讓你見到石魔葛雷姆躲藏的地方。」

久生似乎擔心了起來,顰蹙眉頭,「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所謂預先指出未來的事件與行兇方法,在事件發生前本來是久生最得意的臺詞,結果發生事件後卻很快被戳破,難道牟禮田真能辦到?

「這時候豈能開玩笑?」牟禮田顯得頗興奮,「我是反覆思索後才發現,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決冰沼家事件了!若我們置之不理,也許會出現光田剛纔說的,皓吉會死於下一個密室之中,而兇手只能是墳墓中的紅司。爲了阻上「殺人輪舞」出現,我剛纔試着假設石魔葛雷姆的存在。問題是,想要拆穿真面目,仍然必須真正的創造出這起虛構的殺人事件……因此,開始動手前,我會先取得蒼司的同意,請他實際找來皓吉住在書房。」

「所以呢?那個切面或門是可以容納活生生的人進出的大小?」持續思索的久生,臉上表情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反問道:「你的說法雖然酷似《猶大之窗》(注:這是美國作家約翰·狄克森·卡爾以「卡特·狄克森」的別名於一九三八年發表的作品)裏的問答,但所謂的切面應該是四方形,就像保險庫一樣,在一片漆黑的密閉房間裏突然張開一張大口吧?」

「所以啊,就不要有錯誤的判斷嘛!」她的語氣好像我們都很愚蠢,「黑馬莊的公寓只是六席榻榻米的套房單間吧?而且,這次的事件與冰沼家的事件不同,既有目擊者,又有警方介入調查,我認爲無論使用何種詭計,都不至於會有太離譜的錯誤判斷。換句話說,只要掌握了皓吉如何從那狹窄的六席榻榻米密室脫困……」

牟禮田雖然明確說出了石魔葛雷姆,但亞利夫還是一頭霧水。不知什麼時候,一家生意不佳的電影院舉辦名片大展,牟禮田去看過杜維葉的作品「石魔葛雷姆」。內容是被關在地牢裏的石魔葛雷姆——費基南德·哈特飾演,也就是傳說中的石魔衝出牢籠發威。的確,石魔的力量足以空手耍弄獅子,感覺上就像電影「金剛」或「巨猩喬揚」。但留在記憶中的只有最後阿里·包爾飾演的魯道夫二世雙手一閃,石魔葛雷姆巨大的身軀立刻化爲泥石崩塌地面的場景。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事件與石魔葛雷姆有何關聯?是說那個穿皮夾克的胖皓吉其實就是兇暴的石魔葛雷姆?即使如此,既然提到送回土中,那麼誰又像阿里·包爾那樣雙手一閃?亞利夫無從猜測。

牟禮田手指頭彈着這張圖,「雖然應該不需我提醒,但我還是要稍做說明,也就是天花板全漆上了水泥漆,牆壁也一樣,連一條線穿過的縫隙都沒有。窗戶和房門也屬牆壁的一部分不談,地板則連榻榻米都掀起來檢視過,每一塊木板都沒有移動過的痕跡。所以我們這麼想,在這房間裏,還有一個只有兇手纔看得見、只有兇手纔可以自由進出,像是任意門的開口……爲什麼我會有這種怪想法?這並非沒有道理。裁縫師傅金造是目擊者之一,從他口中間出了不少事情。他說皓吉那天來到黑馬莊時,他剛好也在玄次的房間裏,玄次拜託他幫忙賣掉布料。這時,皓吉進入房間,所以金造離開。不過,根據他瞄了一眼的記憶,皓吉一手提着自己的鞋子,另一手確實拿着裝有東西的包袱。因爲記憶有些饃糊,感覺上好像是文件包,又好像包裹着某種細長形狀的盒子。但提着包袱是絕對可以確定的。這麼說來,玄次死了之後,皓吉將包袱放在哪兒呢?他不可能提着他包袱跑到派出所。假設他途中未丟棄包袱,那包袱一定就是留在玄次房裏的某處吧?但據我所知,屍體旁並無留下那種東西的紀錄,因可以得知只有那個包袱不知消失於柯處。常然,房門在警方人員抵達之前是從內側鎖上的,後來警方以備用鑰匙開啓房門……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問題是,現實發生的命案不也很瘋狂?好了,別再拖時間了,希望你好好說明黑馬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二日老人遭蒙面男子刺殺

二月一日星期二三宿

「嗯,不只黑馬莊,最好也到南千住的老家看看。另外,到皓吉位於太子堂的住處,或是三宿的事務所,我想應該也會有意外的發現。」

「在這段期間我持續調查,發現這起事件對冰沼家而言並非偶然,相反的,或許這起縱火案會是解決冰沼家事件的關鍵。雖然事發地點在世田谷,卻只是在三軒茶屋、太子堂、三宿相鄰的三角地帶連續縱火。請注意,八田皓吉從麻布町搬遷到太子堂是在一月底。但自二月一日起,三宿地區就突然開始出現新手法的縱火案。」

殺害親妹埋在樹下

「怎麼又來了,難道……」久生毫無顧忌地笑了,「難道皓吉會拖着那臃腫的巨大身材在半夜裏四處來回縱火?」

本以爲牟禮田取出的紙條會傳達某種神祕的巧合,但在得知只是一般的報導內容後,久生立刻擺出推櫃的動作。「雖然你費心拿出這張紙條,但這些報導我都讀過了,沒必要再看一次,重要的是,你不能快點想想辦法嗎?」

………………………………………………

「縱火事件,怎麼說?」

「同樣是六日,還有一則司機開車撞死人後,假裝載送屍體前往醫院,其實又載回原處棄屍的報導。像這樣,無論你在腦海中如何描繪恐怖小說或偵探小說:在現實生活中,卻寫不滿一張紙。現實生活中發生這樣的案子已經快令人發狂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也在這個世界的一角呼吸,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渺小了。」牟禮田補上這樣的感慨。

「我們待會兒從三宿到太子賞繞一圈吧!對了,又發生更怪的事了。就是我上次說的奇妙巧合竟然通通到齊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恐怖。你們注意到了嗎?前天的晚報……」

「沒錯。像那樣的宅邸不該讓它變成空屋吧!還有,目前正好和新的買賣契約扯上關係,加上皓吉一貫都是自己管理房子之後再出售,絲毫不會顯得不自然。」

「包袱或聲響都只是金造這個腦袋不靈光的男子所見所聞,只憑這些,什麼都還很難說,但是,如果吸入這兩種東西,使之完全消失的地點就在六席榻榻米房間的某處,說房間裏有四度空間切面或任意門之類的,就絕對不會是突兀的幻想。」

「不,玫瑰也是其中之一。」牟禮田露出複雜的笑容,「另外還有類似的縱火事件。」

一月十六日星期日太子堂

尖銳的反脣相譏後,他恢復嚴肅的神情。「所以,我最初也曾說過,在冰沼家事件中,令人毛骨聳然的是,只要稍微深入追查密室詭計,馬上就可以掌握似乎是線索的東西,但如果因此得意地循着線索追查,卻立刻會看見完全判斷錯誤的妖魔臉孔。這次的黑馬莊事件也一樣!我之所以提及第四度空間切面並非只是幻想,現實世界存在疑似的現象,也有許多作家利用這種現象組合犯罪情節。但這麼做的話,事件的性質又會徹底改變,結果是已經消失的人突然出現,接二連三展開瘋狂的殺人行徑。但這不可能……」

………………………………………………

牟禮田厭煩地打斷還想繼續說話的久生,「如果你真這樣固執,我也沒辦法,只好學學史上名偵探的方式說明了。首先,黑馬莊雖然是六席榻榻米單間的廉價公寓,但我總覺得,那房間還有另外一個通往異次元空間的切面,也就是說,除了所謂構成房間的天花板、牆壁或地板的三度空間之外,肯定還有第四度空間的出入口,兇手可以從這裏自由進出……明白我的意思嗎?」

一月六日星期四太子堂

四月三日星期日太子堂

久生緊接着說:「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對吧?如果真有那樣的切面就好了……但是,知道嗎?你提到包袱什麼什麼的,或許皓吉事後想起來,已經麻煩警方取回了也說不定。至於輕微的滑行聲響,也可以說是玄次拉開抽屜的手從握把滑落、在榻榻米上無力遊動。根本就沒必要提出什麼第四度空間如何如何的。」

但亞利夫胸中又莫名產生一股新的疑惑。皓吉背後所謂的第三者石魔葛雷姆或其他泥人之類的,目前只是牟禮田基於假設想像出來的虛擬角色,這個角色唯一存在的理由只是爲了解釋黑馬莊的事件是密室殺人。換句話說,是假設在金造與阿豐婆婆這兩位目擊者面前關閉房門的人並非皓吉,也不是真正的玄次,而是某個神祕人物。當然,這個人是從哪裏出現的?消失於何處?而且有什麼動機?這些都極端曖昧,也無法掌握他與關鍵人物皓吉有何關聯。雖然牟禮田說是爲了拆穿真面目而預先準備第四個密室,但真的是這樣嗎?或是……

這張表以及牟禮田接下來針對內容所作的說明,和一個月後四月十四日「讀賣新聞」晚報的報導內容相當類似。爲了方便起見,在此將內容完整抄出,只省略去年的部分,記載的是昭和三十年以後的縱火日期、星期、地點。內容如下:

三月十五日星期二三宿

牟禮田立刻遞上打火機,溫柔地開口道:「我在想.你何不也學學福爾摩斯退到幕後,開始寫一些《蜜蜂的實用便覽》之類的東西?」

「我雖然不懂什麼石魔葛雷姆,但皓佔究竟有何可怪之處?是像傑奇醫生與海德(注:《化身博士》中具備雙重人格的角色,傑奇醫生本爲善良的知名人士,卻因喝了一種藥水,成了人人厭惡的猥瑣男子海德。作者爲史帝文生(RobertLouisStevenson,1850-1894))一樣,被另外的人格取代嗎?」思索良久,亞力夫終於忍不住問道。然後不待回答又接着說:「但就算變成不同的人格,就算變成了泥人,殺害玄次之後,這個怪物又消失於何處?因爲警方應該充分調查過,只要是活的、會動的、就算小貓也無法進出那個房間……」

「快點想想辦法?」

「前天?」久生反射般性地反問,但似乎立刻想了起來。「我正想說呢!前天,也就是十一日,應該是那件事吧!『朝日晚報』刊登麥克裏迪藍色玫瑰終於進口日本的報導……」

「所以,是藉着第四度空間的切面消失的。」牟禮田又反覆相同的回答,「如此分析起來,皓吉的背後總是隱藏着我們看不見的怪物,而那就是事件的主角。即使在黑馬莊,那傢伙也靜靜等待時機來臨,在皓吉發出叫聲衝出房間的剎那,不知不覺間取代了皓吉,金造與阿豐婆婆自然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第三者存在。但事實上,如果在兩人眼前假裝是玄次鎖上房門,以及在榻榻米上爬行的都不是皓吉,當然就完全是其他人了,亦即我說的第三者。只有這個第三者有辦法完成逃離白晝密室的大膽詭計。第四度空間切面乃是爲了這傢伙而開啓和關閉的。至於衣櫃的抽屜被拉開,之後又有輕微的爬行聲響,在他的詭計中絕對有其必要性……」

「後來?」牟禮田誘導似地追問。

「真是靠不住的偵探!」久生重新打量牟禮田,「最近我一直在想,你難道不認識哪位可以信賴的恩師嗎?」

她邊說邊注意牟禮田的表情。「喔?若不是玫瑰,那會是什麼前天晚報上刊登的……」

後來幾乎接連好幾天,社會版紛紛出現世田谷縱火狂事件,即使在風箏界極有聲望的某位人士與另一位女性投書狂遭到逮捕之後,縱火事件仍然不見衰退。儘管警方也成立了專案小組,到最終還是成了懸案。結果在三月十三日的今天,這些案子已冷卻下來,不僅久生,連一般人也都未特別注意。

紅司死亡的去年,一九五四年,麥克裏迪、柯迪斯、梅楊這三位英、德、法三大玫瑰栽培名家,同時宣佈成功栽培出藍色玫瑰。關於這件事,久生在那次的推理競賽之夜已提及所謂的「玫瑰的控訴」。這會兒,她順勢指出當時的推測是正確的,「我心想,那會是誰進口的?於是立刻打電話到『朝日』報社查詢,發現竟然是三宿花園。皓吉的事務所同樣是在三宿吧!因此我隨即想到,這一定是你所謂的奇妙巧合之一。」

這是一點。還有,皓吉大叫『他喝下毒藥了』,金造和管理員阿豐婆婆跑到房間前面時,房裏響起玄次用力關上房門,爬向衣櫃,拉開抽屜的聲音。根據金造所言,此時最後聽到的聲響不是拉開抽屜的聲音,而是某種彷彿蛇在草叢中爬行的輕微聲音,雖然短暫時間內確實聽到,但畢竟因爲事發突然,他自己也不太敢確定。然而……」

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太子堂

等等報紙上的標題即使已在記憶中遠去,但我們卻千真萬確地生活在這樣一個瘋狂時代。

橫濱,殺害一家四口

毒殺總經理

牟禮田凝視她,反而因安心而放鬆雙肩。「沒錯,調查黑馬莊後終於明白,皓吉後來變成了與石魔葛雷姆(注:Golem,猶太教傳說中,由泥土製作成的假人,只要在假人額頭上寫下某些字母,泥人就會有生命。此處引用的是一九三六年由法國導演朱裏安·杜維葉(JulienDuvIvier,1896-1967)執導的「LeGolem」,他同時也是經典電影「翠堤春曉」的世界級導演)一樣的泥人。但我害怕的是,因爲這樣也可以完全說明之前發生的案子。假設蒼司與藤木田老人也早就知道有石魔的存在,堅持不願交由警方處理,打算自行解決,這倒是可以理解的……我所謂今天聚在一起討論善後,也是想商量知何把『石魔葛雷姆』送回土中。」

「這就不清楚了。問題不在皓吉,而是他背後的人是什麼個性的傢伙!」

以獵槍射殺養父

久生停住夾着香菸的手。「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但是……」像是在腦海中整理一般,她繼續說道:「皓吉的確從未去過黑馬莊,這是事實。然後在接獲某人通知前,完全不知道玄次剛旅行回來。這樣的皓吉不可能在白晝,而且是在突發的狀況下,完成魔術般的密室詭計殺人……這表示,那天那個時刻來到黑馬莊的人的確是皓吉,也的確巧妙毒殺了玄次,一定……不,不對,皓吉確實到了黑馬莊,可是後來……」說到這兒,久生彷彿害怕什麼似地睜大了雙眼。

二月一日星期二太子堂

「可是,這樣沒問題嗎?」久生準備離開時有所不安地問道,「不,我是指接下來你自己一個人要如何解決……事件發生至今也已經七天了,不是嗎?如果是石魔葛雷姆,應該已經開始計畫下一次的殺人了……」

「沒事!只不過通常自己沒能力解決時,一般人可能就會馬上跑去找認識的銀髮老教授吧?這時,老教授雖然在書房是不出戶,卻能像解開糾結的繩團一般,輕輕鬆鬆就把問題解決了。」

牟禮田忽然住口,凝神聆聽的兩個人也忍不住對望。假設靜寂的白晝密室裏,有東西發出沙沙聲響經過吐血死亡的屍體旁,那……

刺殺新婚妻子

從剛纔一直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亞利夫,情不自禁抬起臉來。當時的情景雖然只能任憑想像描繪,但八田皓吉真的會在殺害玄次之後,刻意引來兩名目擊者,模仿玄次關閉房門,發出痛苦的喘息聲爬行?然後在聲音停止的下一瞬間,像施展魔法般讓自己肥胖的身軀從房間逃脫,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跑向派出所?

「讀賣新聞」本來的內容是「謎樣的世田谷縱火狂」、「犯案日期爲星期二與星期日晚間」之類五段大小的標題——

△嫌犯勢力勉之謎:世田谷警局上個月廿三日,在世田谷區太子堂町一三九家中,逮捕連續縱火案件唯一的嫌犯勢力勉,因爲在三月六日太子堂町二五四的木材商人福島太平的木材堆置場發生縱火案件之際,現場遺留下來的女用木屐與頭巾爲嫌犯持有的物品。勢力勉則矢口否認一切罪行,連警方都有人認爲,勢力勉涉嫌程度非常薄弱。(中略)勢力勉被捕後,太子堂町、三宿町又各發生一起縱火案件,充分顯示出,嫌犯除了勢力勉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縑犯。

△犯罪手法之謎:調查當局認爲,太子堂町一帶發生的縱火案件,與女子大學附近及三宿町附近的縱火案件手法不同。在太子堂町一帶,乃是木炭堆放場、餐館廚房、木材堆置場之類的易燃物。相對的,三宿町新星中學的縱火,則是從二十五根竹掃帚中挑出其中的一根,與溼抹布放置一起點火,並且藉溼抹布阻止火勢的蔓延。(中略)根據此一手法推斷,太子堂町的縱火乃屬積極性縱火,而三宿町的縱火則爲消極性縱火。亦即,兇手極可能不是同一人。

△縱火發生日期之謎:區分今年迄今發生的十一起縱火事件,星期二有五次,星期日同樣五次,星期四則有一次。因此,每到星期日晚上,當地居民就恐懼又會發生縱火案件。儘管警方完全無法掌握縱火嫌犯與星期二、星期日的關係,但固定在星期二與星期日休假的人最有嫌疑。因此,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成了爲最有助力的資料。

△縱火嫌犯個性之謎:(略)

………………………………………………

這張表與報導內容之間雖然有兩處矛盾,在此暫且不提。從「讀賣新聞」二月十九日的晚報早就敏感宣告「太子堂再度發生縱火事件」的報導即可得知,警方業已深入調查。但是,「每日新聞」在四月九日與十八日,「朝日新聞」在四月二十二日與五月二日的報導,也很容易可以判斷,這些縱火案件並非年初經常出現的歇斯底里女子錯亂行爲,或是中學生的惡作劇,而是深具某種特別效果的邪惡意圖,而這也是牟禮田此刻所強調的要點。

「沒錯,這些縱火案件的嫌犯有兩人,太子堂方面是一般的縱火狂,是個衝動型的變態狂。但另外一個人則利用這樣的事件,企圖誇示縱火犯罪的象徵意義,這樣的宣示並非只是針對冰沼家族,而是想要告訴我們某些事情……」

牟禮田的語氣非常有自信,但久生卻輕輕搖頭。「這可難說了。另外的這個嫌犯是躲藏在皓吉背後的第三者,也是神祕現身黑馬莊殺害玄次的傢伙——如此將殺人與縱火罪行全都推到那傢伙身上,方便雖然方便,但也很難令人信服吧?」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牟禮田也沉默了好一陣子。但一直滿臉深思表情的亞利夫,卻彷彿確定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般地緩緩開口說道:「我以前也曾說過,我們的思考似乎跑太快了,方向也太偏了。大致說來,所謂皓吉背後另有其人,只適用於黑馬莊事件中,關上房門的人並非皓吉或玄次的假設,對不對?這種假設是否正確?所謂第四度空間的切面是否存在?只要我們到黑馬莊親眼見過,應該就可明朗。這件事暫且不談。我想,今天不如出去走走,徹底追查皓吉八行動路線,不僅是太子堂與三宿,連他現在居住的冰沼家,甚至以前居住的九段上的住家也一併調查,我懷疑那與事件也有某種關聯。這不是比較實際?」

「沒錯,亞利夏說得沒錯。」很難得,久生也表示贊成。「與其聚在咖啡店看着什麼殺人或縱火日期表,不如付諸行動還比較可能有收穫。那就從目白開始好了!步行的話,應該十五分鐘左右就可到達,而且很難得天氣這麼晴朗。」

有很長一段日子天氣都陰沉沉的,但今天星期日卻高達二二.四度,感覺很像初夏的氣溫,風勢雖強,但才走沒多久,立刻就流汗了。身穿水蛇腰清爽套裝、胸口露出蕾絲手帕的久生走在兩人中間,朝向目白的冰沼家走去。很不巧,皓吉好像出門了。按了許久的門鈴,樹林深處的宅邸仍舊一片靜寂。「冰沼」二字的門牌也已剝落,只剩下固定門牌的兩個小洞。這裏已幾乎是一片廢墟了。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感慨良多的亞利夫呆立門前,狀似回憶。「後木門斜前方的房子還維持當時的狀況嗎?」

「爲何有這種疑問?」牟禮田貌似訝異。

「沒什麼,只不過有點……」

「是嗎?對了,從後木門開始就是坡道,聽說通往池袋的大馬路。我也得到那邊看看……」久生這時也說道。

於是,三個人沿着長長的圍牆繞了一圈走向宅邸後方。屬於私有道路的狹窄坡道,散發出彷彿進入谷底的情趣,而且周遭更靜寂了,每戶住家即使在這樣的大白天都像無人居住般靜謐。

「你說的應該就是這棟屋子吧!」

已上鎖的冰沼家後木門斜對面,也是高牆環繞的古老宅邸。的確如藤木田老人曾經發過的牢騷「爲什麼日本人總是不喜歡掛上門牌呢」一樣,即使繞至前方一看,高大的門面也彷彿已經好幾年沒開啓過一般,並無地址與門牌。

「好像沒人住!」牟禮田說着,試着伸手推開一扇小門,這扇門正好斜斜對着冰沼家的後木門。出乎意料,小門不聲不響地開了。探頭入內稍做環視一圈後,牟禮田大膽地壓低高大的身材進入門內,同時回頭朝身後的兩人打招呼。「你們也進來看看。」

續接三月十三日(一)

「不只是這樣?你不是說是你找人改裝的?」

進入店門之後,不出所料,所謂的重大消息,只不過是住在冰沼家的皓吉,把二樓書房改裝成「黃色房間」。

「我說……等一等……」奈奈簡直像要哭出來一樣,露出僵硬的笑容。「總不可能是皓吉與蒼司合謀這樣的蠢事吧?可是,如果不是,那蒼司也應該追查皓吉的行蹤呀!」

昨天吹西南風,時而飄下毛毛雨,但今天只有風,天氣很暖和。

「關於這個第四間密室……」我不知道牟禮田究竟有多真心,所以忍不住追問。「搭乘時光機……你上次說的好像是以小說的形式往下發展,那剛纔說的是真的?」

「等一等,你們說的二丁目六番地,有好多住戶都是這個門牌。」久生朝着正面可以望見靖國神社的石牆走去,一家一家看着門牌。她似乎不知道這一帶數十戶住宅全都屬於同一番地。

或許,真的是或許,牟禮田打算在這個舞臺上進行真正的殺人!當然,他這種人不可能會親自下手,一定會採取兇手自行毀滅的方式,警方也絕對無法察覺那是冰沼家事件的最後悲劇。問題是,此刻我的胸口,旋起了無數的黑色漩渦。那就是,牟禮田這回好像要真的去殺人,儘管不太可能,但到目前爲上的事件真兇全都是他,奈奈則是故意表現無辜的共犯。這樣的說法,確實也有一番道理。聽了這次黑馬莊事件各種問題的探討,尤其令我無法釋懷的是,八田皓吉返回三宿的事務所時,有個女人曾打電話過去,而這個女人的聲音非常沙啞。而且,前一天晚上在「阿拉比克」的紅月亮之夜,我們不是還談論着三宿的電話號碼嗎?

「你說的沒錯。不過,刻意找人改裝的其實是我。」牟禮田接着轉頭望向奈奈,「黃色房間確實具有各種複雜的意義……但是,奈奈你曾經想過嗎?勒胡爲何在那篇小說裏,刻意將房間設定成黃色?」

「真蠢,幹嘛進來這種地方!」進入時緊張異常的久生抱怨白冒冷汗的不滿,「也不對,剛進來時,我覺得殺害紅司的嫌犯助手也許會藏在這裏,但像這種隨時可能出現祖孫鬼魂的恐怖宅邸,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看來皓吉曾經住過位於九段的房子,大概也無法抱太大的期望了。

「嗯,我只是在一旁敲邊鼓,但主動提出的人卻是他。」

……我們在灰白乾爽的馬路上呆立良久。在春天陽光無心映照下的這處廢墟,曾經隱藏什麼樣的祕密?

「不知道。不是隻有目白與目黑不動明王嗎?」

——皓吉進入冰沼家時,蒼司就在場見證,牟禮田也以協助的身份陪在一旁。當時,皓吉說道:「這樣吧,房間就用來當成書房怎麼樣?」同時像專家一樣環視屋裏每個細節,不久若無其事地又說:「這棟宅邸以前房間裏有紅色或藍色之類的裝飾,我覺得那樣很有趣,後來爲什麼不繼續呢?」沒人回答他。

但是,二人依然像偵探般在附近繞行,亞利夫心中此刻又升起另一種複雜的感慨。在日光燈閃爍不定的昏暗浴室裏,全身一絲不掛仆倒在地的紅司,背後紅色十字架狀的蚯蚓狀腫起。晦暗的鏡子與白色的劍蘭,細碎泡沫消失的洗衣機……沒錯,十二月廿二日那個晚上,皓吉接下來就要返回九段住處留住蒼司。或許那是爲了製造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其間卻找來隱匿身後的某個人前往冰沼家,巧妙殺害了紅司。也就是說,的確有所謂的「第三者」?

我和奈奈同時驚聲,但立刻想到,就算有空房,應該也不敢住進玄次的房間吧!

最近接連幾天都是陰灰卻暖和的日子。算算從我捲入冰沼家事件迄今,大約己過了一百天。這些日子裏,我都像這樣簡單扼要寫下日記,但回頭重讀後發現,除了事件流程之外,較引人注意的是,事件經常是呈現雙重映像——現實與非現實進行,自己彷彿被夾在其中,其實卻是透過這兩片玻璃,觀查整個事件的進行。

——從澀谷搭乘玉川電車,第四站是昭和女子大學所在的三宿,再下一站是三軒茶屋,然後線路就此分開,向左是從駒澤往二子玉川,往右是經過西太子堂朝下高井戶車站前進。我們首先在三宿下車,目的是參觀「朝日新聞」報導的那座玫瑰園。

「是在那邊嗎?藤木田老人曾說是在千歲橋對面。但……」接着,亞利夫突然加強了語氣詢問道:「司機先生,聽說還有目黃與目赤不動明王,你知道在哪裏嗎?」

「喔,原來如此。」奈奈這纔有所瞭解地說,「這麼說,阿藍離家的前一、兩天找報紙,是爲了要看租屋廣告?」

「阿藍?」牟禮田反而露出驚訝的神色,「怎麼?我以爲你早就知道了。」

「那是目白不動明王。」年輕司機注視前方,淡然回答。

不錯,一切就如藤木田老人所說的,有必要計算一下往返九段與目白之間的距離。

「時間是九分三十秒。」牟禮田讓兩人看看手錶。

當然,我希望這只是無憑無據的幻想。難道牟禮田會假裝人在法國,其實卻在日本;更難相信他還能若無其事地出現在羽田機場。不過,我不願猜測後天廿一日會發生什麼事!之所以無從預測這起事件的型態,是因爲當我再度將黑馬莊事件視爲密室殺人時,其中存在着無論如何也解不開的矛盾。

牟禮田嘴角的謎樣微笑更加擴散了。

一直這樣敘述別人的家務事,不可能對案子的解決有所幫助;但問題是,在這次的事件中,現實與非現實巧妙重疊,真不知該相信哪個纔好,讓人充分體會到一種怪異的感受。雖然一切都只是牟禮田的推測,但在警方全力追查之下,結果證實南千住的案子並非玄次所爲。罹患癲癇宿疾的父親在一怒之下殺死母親,待回過神來,惘然若失,結果下定決心上吊自殺。玄次,不,是川野元晴正好此時返回老家,由於持續累積三十年的恨意,便將已死的父親放下,再度勒緊父親的脖子。這樣的猜測也許屬實,如此一來,雖然不清楚法律上的刑責如何,但即使有毀屍和遺棄罪,應該還不算是殺人。只是站在元晴的立場,這應該沒什麼差別。受到姐夫八田皓吉,不,是廣吉的責問,只好絕望地承認自己是殺害雙親的歹徒,因而導致自己洗刷污名的自殺行爲。這種想法,我也可以認同。

雖然語帶諷刺,卻也是事實。我們完全沒想到,九段的這棟屋子竟會隱藏着重大關鍵。即使如此,皓吉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事情?我在腦海中不停地想像。

「我也希望有機會住一住那樣的房子。」說着,頻頻窺探兩人的臉色。

「提起精神吧!」奈奈表情認真,表示在一九五五年的現在,「黃色房間」忽然出現於冰沼家,絕對具有重大的意義。

「啊?連我也不知道耶!」

「與目黑不動明王相對的不動明王?」

39石魔葛雷姆的真面目

「雖然只是一剎那,我看到很像是五色不動明王之類的招牌,你看,就在那邊左上方。」

「你所謂第四間密室的準備,就是指這個?」奈奈顯得有些不安,「但皓吉很可能有一半是真心的吧!他爲何這麼做?該不會是打算進行下一起的密室殺人吧?」

「當然,直到你打電話爲上,以時間上來說並非不可能,因此可以確定是他接聽電話。但至少那晚紅司死亡的時刻,皓吉並不在蒼司身旁。這點,皓吉自己承認了,蒼司也予以證實。只是因爲有某種深層理由,兩人都不願公開。即使在最近這段時間裏,你們也絕對不可要求皓吉或蒼司說出來,因爲如此一來,將無法進行後面的計劃。」

「小說中雖然如此描述,但即使地毯與牆壁不是黃色,對犯罪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吧!勒胡之所以設定必須是黃色,或許是下意識受到愛倫坡的《紅死病的面具》影響。也就是說在《紅死病的面具》中出現了七個房間,選擇藍、紫、綠、橙、白、紫羅蘭、黑七種顏色中沒有的顏色,暗地裏表現出對愛倫坡的仰慕和挑戰。冰沼家的黃色房間,第一種的意義應該相同,當然,絕對不只是這樣……」

冰沼家即將誕生的「黃色房間」,就這樣成了名符其實的完美密室。總而言之,整個經過是有點兒扯。

我忍不住轉頭望向牟禮田。五色不動明王之一的目青不動明王,此刻突然與皓吉的住處同時出現,其中到底隱藏了何種意義?但是,只見牟禮田點點頭笑着。從剛纔就假裝不知道皓吉住處而拉着我們團團轉,該不會就是希望讓我們親自發現這件事吧?他說想讓我們在太子堂看看一件東西,指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或許正有此企圖。」牟禮田一臉若無其事,「你們可以想成這是他的計劃與我的時光機何者較快的競爭。依我預定,後天廿一日晚上,第四起密室殺人應該就會揭幕……」

雖然沒有冰沼家廣闊,而且主建築有毀損的痕跡,但小門附近有個有像是茶室風格的偏院,周圍還殘留模仿某著名庭院的假山與水池,頗有優雅的情趣。只因欠缺整修而荒廢。池畔沙地棄置一輛殘破的嬰兒推車,推車旁則有因風吹雨淋而泛白的洋娃娃和小皮球,一片寂寥光景。

「什麼是『黃色房間』?」

在此事件中,現實與非現實的界限並不明顯。相對的,若接受了現實,因爲並非別人,而是自己打開了廚房的瓦斯總開關,所以必須被冠上直接執行者的污名。若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那就必須前往非現實的世界找尋其他兇手。於是我們終於指出某個人,揪出他纔是幕後黑手。這個叫鴻巢玄次的男子,是在第一起事件中因想像而登場的人物,所以立即懷疑他符合兇手的條件,但甚至也曾被否定他的存在。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冰沼家事件無法被視爲犯罪。

皓吉聲稱租借的事務所就在附近,很容易找到,但門牌已經改了。牟禮田的話如果屬實,那麼隱身在皓吉背後的第三者,就是以此爲根據地連續縱火了。就算縱火與藍色玫瑰是一種奇妙的組合,但我還是感到很不協調。另一方面,皓吉曾住過的所謂太子堂四五二番地,雖然應該位於三軒茶屋與西太子堂之間,可是卻到處都找不到。明明已在地圖上調查過大致的位置,仍舊無法尋獲。在隨機找尋一段時間之後,發現香菸攤的紅色招牌,只好進入詢問。

「沒錯,我的表也大約這個時間。就算在夜晚,應該也差不多吧!」

「是呀,即使走另一條路,穿越神樂坂,時間應該也一樣。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單程也需要八分鐘。」

但經過這樣一連串回顧事件的過程,我總算也能理解在第一起事件中,如果八田皓吉真的不住九段,第二次事件中他故意關閉了瓦斯總開關,不必等第三起事件發生,一開始就可以推測就算他不是兇手,應該也是幕後的黑手;同時,在他身後還有個殺人狂、縱火狂的石魔葛雷姆。可是……「可是」卻永遠只是可是。

但這只是根據地面上的現實。不,所謂的「現實」可能只是真相之前的新聞報導。受到「殺害雙親的殘暴兇手自殺」報導影響的警方與記者絕對不在少數,如果這種論點遭推翻,就必須以密室殺人的角度重新分析。在元晴扮成玄次、廣吉扮成皓吉之後,這個世界立刻轉變爲玫瑰與不動明王的巧合佔了優勢的「非現實世界」。這種說法是否比較接近真實?又或者,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不該出場的閒人?對此,可能還需要再經過一段時日才能證實。

「啊?你不知道?」奈奈臉上帶着嘲諷說明

「算了吧!不要隨便闖進別人的家……」嘴裏雖然這樣說,但久失還是抗拒不了,興致高昂地顫抖着雙腿跨了進去。亞利夫也緊跟在後。裏面什麼也沒有,只是寬闊的荒蕪庭院。

——所謂的黃色房間(LaChambrejaune),若說成是一八九二年十月廿五日發生於聖吉納維芙(SainteGeneviève)樺木林旁一棟城堡裏的離奇密室犯罪舞臺並不正確。換句話說,那是法國作家卡斯頓·勒胡(注:GastonLerou,1868-1927,法國名作家,同時也是世界名著《歌劇魅影》的作者)在一九○七年發表的偵探小說,是一部古典推理的代表作,通常一提到密室殺人,立刻就會舉《黃色房間的祕密》爲例。經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彷彿曾經聽過這部小說裏的名偵胡爾達必。

「那倒是可以猜得出來。」

由於事出突然,兩人一時說不出話,待回過神想要反問時,牟禮田又平和地接着說:「在你打電話到這兒之前,皓吉到底在哪裏?你們很可能以爲他已經到過目白,潛入浴室吧!但你們錯了。當然,也不是躲在剛纔冰沼家附近的那些空屋裏,而是更料想不到的地方……如果能判斷紅司死亡時,皓吉究竟在什麼地方,那就可以發現這個事件完全不同的本質。」

可是,在我們眼中,背後卻映現活躍的魑魅魍魎各種姿態,出包括了各色的不動明王與鮮豔的五色玫瑰;同時,連應該已不存在這個世上的人也陸續出現。透過此一非現賞的眼鏡,本來應該是兇手的橙二郎也因爲忘了關掉瓦斯暖爐的意外而死於密室。這是第二起事件!

到目前爲止,皓吉與蒼司在第一次事件發生時,的確在這棟屋子裏,所以不可能知道紅司在什麼時候進入浴室洗澡,依常理判斷,他們應該與紅司的死完全無關,但牟禮田卻淡淡地說這兩個人並不在一起;甚至還說,只要知道皓吉當時的下落,事件的樣貌就會因此完全改變。

「不,不是。」老婆婆呵呵地笑了,「我說的不動神是指目青不動明王,是個叫『教學院』的寺院……」

「什麼意思?」

牟禮田依舊冷漠地凝視我們。不久,他說:「但他現在也離開了,應該已外出旅行去了!對了,警方不久後應該也會放棄黑馬莊吧!這樣好了,後天廿一日是春分,大家都休假吧?蒼司明天也會從腰越出來,後天下午上墳後就要回去,所以我們一起到目白,順便看看『黃色房間』,然後再繞往黑馬莊。坦白說,我的小說要等到大家都去過黑馬莊之後才正式開始,你們若不去,情節就無法接續下去。」

三月十九日(六)

然後,他面向奈奈,我則望着要繼續說話的牟禮田臉上的神情;此刻的我,仍然無法分辨他到底是在開玩笑或是玩真的。

「從這裏到九段卜的住處所需的時間。」

「這麼一來,紅司的『輪迴兇鳥』也將揭開序幕。然而,若真是『黃色房間』又如何?能保證會遵守約定,返回原來的時間入口嗎?畢竟是在勒胡面前班門弄斧,所以我希望詭計可以耳目一新,再加上對愛倫坡的仰慕,我期待的是《紅死病的面具》裏沒有的房間——以冰沼家現有的『黃色房間』來對抗,同時再加上原有的『紅色房間』。奈奈,這樣你明白了嗎?就是我在這部小說中,名字之所以使用敏雄的意義。也就是說,我並非從巴黎趕回來的名偵探胡爾達必,只是假冒了胡爾達必。另外一點則是,希望藉這部小說最巧妙的情節,讓『黃色房間』成爲舞臺。」

「啊?是呀!」

祭墳後,蒼司表示要整理行李,於是一行四個人返回目白。但是,見到剝落的門牌,進入廢墟般靜寂的宅邸,蒼司孤獨的背影讓人相信,冰沼家已經完全崩潰了。

於是將那兩扇門——面向書庫的房門和靠樓梯的房門,都在內側加上非常牢固的門閂,並以更換鑰匙很麻煩爲由,打算連鑰匙孔也塞住。

屯子駛下目白坡,在江戶川橋左轉後,來到飯田橋的十字路口,於市之谷廣場前直行,穿越車站的柵欄下之後右轉。一口氣駛上斜坡。從曉星開始,九段高校後方一帶,就是八田皓吉住過的九段上二丁目六番地。下車後,只見眼前亮白色的馬路通達四面八方,電線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是個平凡無奇的街頭景象。

蒼司背對着他,「一切都看你怎麼處理。」

我立刻說:「但不可能因爲皓吉是卡斯頓·勒胡的書迷,所以就模仿他,爲了某種原因而改裝成那樣的房間吧?」

對於牟禮田曖昧的回答,我慎重問他:「牟禮田先生當然知道皓吉在哪裏吧?」

不僅如此,後來皓吉盯着牟禮田,自言自語地說:「門窗的安全也需要更加嚴密纔行,最好是加上門閂。」

「黑馬莊?阿藍?」

「沒關係。是在不動產前方右轉吧?」一面說着,牟禮田忽然靈機一動,接着問:「是買賣土地的不動產?」

但誠加藤木田老人指出的,紅司當晚在那個時刻進入浴室,皓吉與蒼司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好了,皓吉或那影子般的男子匆促前來,又如何將全身赤裸的紅司不發出任何聲響地殺害呢?

38搭乘時光機(亞利夫的日記Ⅱ)

「腦袋不靈光的福爾摩斯!」牟禮田明顯地蹙緊了眉頭,「就算不看報紙租屋廣告,也可以得知因爲這次事件而有空出來的公寓,不是嗎?」

仍未見到阿藍的身影,皓吉不在家。痛心憔悴的蒼司在雜司谷的墳場低頭禱告,身後的牟禮田、久生和亞利夫三人默默垂頭不語,眼睛不停偷偷望着蒼司急遽憔悴的模樣。僅僅半年之間,完全失去至親的他,難怪看起來像幽靈鬼魂般衰老,處境幾乎是被迫孤立於斷崖邊緣。冰沼家族受到無形魔手的逼迫,只要再有人輕輕一推,絕對會墜落黑暗的無底深淵。

「但在那種情況下,若是你,你會怎麼做?」牟禮田邊曼步逛向靖國神社邊反駁,「你非常熟識的親密朋友,偶然在某個時間不加去向。但是,後來在那個時段發生了殺人事件,而你的朋友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拜託你作證,說是和你在一起。這時,就算你感覺不對勁,對方若非值得信任的人,懷疑他可能是兇手,這還有話說,否則都會答應吧!而且,紅司只是倒在浴室,警方也未深入追查,以爲是密室殺人而鬧成一團的只有你們幾個人。」

「呃……」奈奈圓睜她那雙大眼睛,「經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連想也沒想過。沒錯,那個房間的地毯確實是黃色……」

「我還以爲你們知道了!阿藍可不是發什麼神經病離家出走的,他是在報紙租屋廣告上找好了房子才離開的。」

在亞利夫的恐懼與期待中,三月廿一日來臨了。月初時瘋狂的社會形勢已有幾分平靜下來。十九日,殺害鏡子的坂卷被判決死刑;十七日,殺害電動玩具店老闆的瘋狂兇手逃離松澤醫院;十九日,第二次鳩山內閣成立。在這些重大事件裏,還穿插了用扁鑽刺傷九名女子的江戶川街之狼;原子金剛怪盜集團、外國人汽車竊盜集團之類了無新意的犯罪,另外還有在銀座雜貨店命案中身穿白色廚師服的男子行蹤等事件。這時候——

看起來非常和善的老婆婆說:前面可以看見籬笆,對不對?到達後右轉,有個不動神,但你們不要進入,就在不動神正前方右轉的地方。可是,八田先生應該已經搬家了吧?」

當然,我們也不可忘記其間發生的聖母園事件。在這次的事件中,有將近一百位老婆婆因暖爐灰燼處理不當而慘遭燒死。但若認爲那就是現實,就不得不承認多出一具焦屍的怪事。若又說絕對不可能出現如此的荒謬怪事,那就只好與冰沼家事件一樣,必須戴上非現實的眼鏡去追究真相了。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纔有辦法解答多出一具焦屍之謎。但如此一來,又會出現未知的新縱火狂與殺人狂。

沒必要多想,皓吉那低沉的聲音悠閒地說着:「真是對不起,拖住蒼司這麼久。」這聲音至今仍殘留耳際。亞利夫猜不透牟禮田究竟想說什麼,只是兩眼凝視他。

皓吉露出勝利的神色,「可是,如果完全像以前那樣,那可就不怎麼有趣了,最好是之前沒使用過的顏色。」

然後,第三起殺人事件發生了。簡直就像理所當然的順序一般,在密室裏完成自殺的,竟是被視爲第二起殺人事件嫌犯的虛構人物。但他不僅存在這個世上.更是昭和三十年三月,也就是目前被稱爲日本空前殺人熱潮中,最爲殘暴的惡徒。

三月十七日(四)

這時,牟禮田緊接着說道:「從九段搬到麻布谷町,但在麻布谷町時沒發生任何事件,所以那個地方可以省略,接下來是前往三宿與太子堂。我希望讓你們看看一件東西,或許更可以發現與九段截然不同的意外事實。」

就這樣,目前那間書房由皓吉親手換上奶油色的窗簾。沒多久,連壁紙也改成黃色,而且還訂購了黃色地毯,預定不久之後就會完成亮眼鮮麗的「黃色房間」。

「當然是真的。事實上,我已經以『兇鳥之死』爲題開始創作。雖然被害者、密室詭計、舞臺背景都已經事先齊備,但密室裏的他殺情節感覺上只具備了通俗的刺激,感覺很無聊。所以我要寫的主題,是在此之前事實上發生過的三起命案,同時在閱讀完畢之後,又可以感受到紅司所謂的『駭人的真相』。目的當然只是讓你們閱讀,進而瞭解其中的真相。」

隨即一片靜默。一會兒,彷彿纔想到一般,「對了,以前沒有黃色房間吧?黃色,嗯!黃色不錯,那就改變爲黃色吧!」

忍住心中疑惑,似乎正在頻頻思考的奈奈,像是喃喃自語地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然後,嚴肅問道:「你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這點了?」

春天也降臨了冰沼家荒蕪的庭院。在細雨紛紛的日子、滿天黃塵的日子、灰白陰霾的日子交互更替之中,沉丁花已經凋落,番紅花與白菖圃遭風雨摧殘,花瓣飄散。但相對的,木瓜花(注:Japanesequince,玫瑰科木瓜屬五色梅,亦稱「貼梗海棠」、「寒梅」)卻似玻璃般閃閃發亮,白木蓮、紫木蓮也爽朗地舉杯慶賀。不久,在它們也因風雨而逐漸暗晦的季節裏,不見人影的庭院深處,山茶花開始豔麗綻放。前一天的雨,傍晚至深夜開始轉爲傾盆豪雨,今晨仍持續飄下小雨,到了中午逐漸停止,午後轉爲暖和的天氣,蒼司也獨自上墳結束。

「就是那兒,那棟石牆建築。」可能是事先調查過,牟禮田指的是一戶已經完全崩壞、屋主完全棄之不顧、面向九段高校正後方的住宅。大門痕跡上有一塊木板固定,石牆已經毀損,就算皓吉曾經住過這兒,目前看來也很難掌握任何線索。亞利夫兩眼更加無神。此時,牟禮田在他身後輕輕出聲。「發現紅司的屍體之後,你可能是立刻打電話過來這裏吧?當時,真的是由皓吉親自接聽電話嗎?」

「藤木田老人的確說是八分鐘。」來到大馬路,上車後,亞利夫馬上伸出手錶說道。

車子從千歲橋進入目白街道後立刻左轉,兩眼無神望着窗外的亞利夫忽然急促出聲:「就在那兒,就在那個地方……」

在第一起事件中,紅司一絲不掛因心臟宿疾死於自家浴室,背部似乎因某種蕁麻疹而出現紅色蚯蚓狀浮腫,意外發生於從內側鎖上門鑰的密室裏。這是地面上的現實!

牟禮田到底在說什麼呀?我逐漸擔心了起來。「阿藍到底上哪兒去了?說是離家出走,但如果就這樣都不處理,會不會因此自殺……?」

「喔,這樣呀!那我也來計算一下時間。」

藍色玫瑰、目青不動明王、縱火,感覺上彼此簡直扯不上關係。但我現在總算可以模糊領會牟禮田一直說的「奇妙巧合」的意義了。在那次的推理競賽之夜裏,提出五色不動明工與五具棺材的我,歸納出「玫瑰的控訴」結論的奈奈,熱心製作殺人與縱火日曆的牟禮田,這三個人目前會像這樣站在此地,雖然只是偶然邂逅,卻是受迫於彷彿見到某種非現實與現實雙重映像的奇異思維。皓吉住過的這個房子,怎麼看都只是不起眼的西式小屋,儘管已有其他陌生人入內,我們仍在教學院與這棟屋於之間來回不知走了幾趟,最後我終於有了似乎已瞭解某種關鍵的感覺。

聽到這樣的提議,當初只是苦笑,但現在試着仔細分析,總覺得牟禮田說的話有異樣。他似乎已經明白了一切的一切。果真如此,爲何不直接告訴我們真相?爲何還提及什麼時光機或什麼小說形式之類的,而且還必須打造第四個密室?莫非是因爲要用來慫恿皓吉,所以有必要實際打造出那樣的舞臺?

傍晚,在目白的「蘿勃塔」餐廳與奈奈、牟禮田碰面,想聽聽奈奈所謂「有重大消息」到底是什麼。該不會是真兇主動出現,承認「所有案子都是我乾的」吧!

昭和女子大學正對面右手邊,一繞過電車街上的皮包店轉角,馬上映入眼簾的就是進口英國名家麥克裏迪的藍色玫瑰「LilacTime」的三宿花園,放眼可見數百株玫瑰迎風搖曳。當然,我們目標中的玫瑰並不栽種於此。雖然管理員說川口或鎌倉另有分園,奈奈卻似乎已經很滿足了,一個人不住點頭。事實上,假設藍色玫瑰就種在這裏,開花之前,也不過和「獻給虛無的供物」一樣,只是一株綠莖的平凡無奇花苗。

「雖然不是一開始就知道……」

「幹嘛鬼叫鬼叫的……」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走在寺院廣闊的境內,我深深感慨。

橙二郎死後,在皓吉的安排下完成了契約,在這個月底必須搬走所有的傢俱與行李——但名義上已經過戶。四月初,買主某某協會的理事,以觀光名義從美國抵達之前,一切管理都委託代理人,這個家實質上已與冰沼家無關,問題在於,在那之前,後院那株玫瑰要任憑它腐朽嗎?

蒼司似乎也很在意。在進入宅邸之前,就邀亞利夫走向曾經佇立過的雙重籬牆中。與當時不同,土壤看起來也略帶紫色,「獻給虛無的供物」也一一冒出綠葉,葉色白綠,只有邊緣的棘刺部分呈紅色。尖刺像音樂盒裏的撥針一樣硬,但不久就會像滴着密臘般澄清透明吧!蒼司蹲在一旁,耐心地捻死蜂螂,撥勻土壤。沒聽過買下宅邸的美國人想在這裏蓋什麼房子,但或許在花季來臨前,這株玫瑰就已被拔除了吧!亞利夫頗爲感慨地注視「獻給虛無的供物」與蒼司的肩膀。遠遠傳來皓吉的聲音,這纔想起「黃色房間」,也才發現今天應該是奈奈與皓吉的第一次見面。

儘管兩人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若如前些日子所幻想的,打電話到三宿的人是久生,皓吉只要聽到聲音,臉色應該就會丕變吧?但實情與亞利夫期待的正好相反,彼此的首次見面卻沒發生什麼事。見到身穿黑色洋裝、戴上珍珠項鍊的久生,皓吉立刻走來,非常誠懇地打招呼。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啊,你就是八田先生吧?」久生也客氣地報以笑容。

但皓吉極盡奉承之能事,轉身面向牟禮田說道:「果真是個漂亮又厲害的女士。」然後誇張地攤開雙手。

牟禮田露出苦笑,隨即進入屋內。

皓吉仍繼續說:「而且對和服應該有不錯的品味……」

久生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打斷皓吉說話。「八田先生,二樓的書房你改成什麼模樣?我很希望可以參觀一下。」

瞬間,皓吉的表情變得很僵硬,卻立刻又眯起雙眼,像在說「走吧」,當先起身。

如先前所言,書房只有窗簾與部分的壁紙改成黃色,但因爲顏色新穎,格外醒目,給人非常鮮明的印象。兩扇房門也已裝上又粗又大的門閂。

「喔……就是這裏!」久生站在樓梯側的房門往裏看,楞楞說道。

亞利夫也跟着仔細瀏覽整個房間內部。天花板中央和以前一樣,以牢固的鐵鏈垂掛模仿凡爾賽宮鏡子間的古典美術燈。在這些交叉圖案裏,根據久生的論點,應該隱藏了祕密的瓦斯噴口。但那也是純屬臆測。和以前有所改變的部分,除了窗簾和壁紙外,本來置於二樓走廊的電話機也移入房間,漆成黃色的電話機擺在桌上。而且,腰圍比一般人大一倍的皓吉,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路易十五風格的大型扶手椅,同樣也鋪上了黃色綢緞。壁櫥仍維持橙二郎改漆的綠色,地毯和大部分壁紙仍是尋常的圖案。不知其中原委的人,絕對無法想像這個房間,即將是個適合密室殺人的「黃色房間」。

這個房間爲何如此裝飾,還加上牢固的門閂?亞利夫猜不透是誰擬定了這套固執陰險的殺人計劃,究竟是皓吉或是牟禮田?但是,久生又不同了,她實際看了房間一眼,似乎立刻就瞭解籠罩其中的邪惡意圖,甚至還毫無顧慮地詢問站在一旁握着雙手的皓吉,「想徹底把整個房間都改爲黃色,看來八田先生的嗜好也很怪呢!以前橙二郎確實把這裏漆成綠色,結果遭遇不幸。難道改成黃色就不會有問題?」

「什麼?」也不知皓吉是否不太瞭解奈奈言詞裏的含意,楞了一會兒。「知道你這麼爲我擔心,真的是感激不盡。」不愧在世面上混過,回答之中有弦外之音。

「不,我的意思是,八田先生也着實費了一番苦心,竟然還打算連地毯也改爲黃色,創造出真正的『黃色房間』。你以前就這麼喜歡黃色?」

看來皓吉也明白久生言詞中隱藏的敵意與冷笑,而且蒼司與牟禮田正巧不在旁邊,細眯的眼眸深處瞬間閃現一絲兇光。

「哦,這房間不能改爲黃色嗎?」說話的同時,皓吉伸出粗大的手掌,瀰漫意圖掐住久生脖子的殺氣。

久生立刻狼狽倒退,低聲回答道:「我可沒說這樣不吉利呀!只是認爲黃色應該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見到久生露出怯懼惶恐之色,皓吉恢復了原先的表情,調侃似地說:「這也沒什麼,只不過我特別喜歡黃色,因爲黃色可以讓人溫柔冷靜,只要待在這個房間,我就覺得快睡着了。」

亞利夫終於找到批判的間隙。「你指的應該是爲了除去『紅色』吧?但爲何要殺害鴻巢玄次那種毫不相干的人?而且我也很難認同,一個十幾歲的人會一直讓內心的復仇心理無限膨脹。」

「那麼,住在這裏的伊豆先生呢?」

跟在牟禮田身後,亞利夫腦海裏,再度浮現冰沼家二樓的書房。如剛纔所見,由多種雜亂色調包圍的空間,在與冰沼家有關的人眼中,成了刺眼鮮麗的「黃色房間」,蒼司與阿藍彷彿被迫離開,連門牌都已剝落的宅邸,只有那個房間充滿不可思議的活力,甚至好像在呼吸。原因很簡單,因爲存活下來的黃司正躲藏於某處。

「不錯,的確有很嚴重的矛盾。」亞利夫彷彿恢復了自信。關於這點,就算已知「第三者」是黃司,他還是很有信心。「在那之前,黃司如何查出離家出走的玄次的住處,進而遷入同一棟公寓,這是個疑點。話說回來,反正喬裝成推銷員搬進黑馬莊也行,或是以某種方法監視玄次的一舉一動也好。如此說來,打電話到三宿的事務所,通知皓吉立刻趕來的就不是玄次的情婦,而是你們所謂的黃司了?」

亞利夫正在思考時,牟禮剛故意似地看着時鐘,站起身來。

「你還是先看看那個。」站立街角的牟禮田回首,搖指前方高處。

「亞利夏,你今天見到那個『黃色房間』後,還不明白嗎?冰沼家的『藍色房間』有蒼司,『紅色房間』有紅司,那麼『黃色房間』是爲誰而存在的?應該輕易就可以明白了吧!隱藏在皓吉背後的人就是冰沼黃司!」

f(不動明王·玫瑰·犯罪)=0

「這麼說,黃司符合他的標準?」

「怎麼?他好好款待你了!」牟禮田笑着說。

「伊豆先生也外出。」

「這與我以前說的一樣。」久生已經完全恢復冷靜,「起緣於自己名字的色彩關係,那麼容易就忘得掉嗎?身爲嫡系長房的紫司郎因爲否定黃司的存在,因此不斷堅持研究,陸續送回龐大的成果。你想想看,如果從小就一直在母親朱實不斷描述之下成長,這會讓黃司對冰沼家產生何等深沉的怨恨?世上不可得的藍色花朵和黃色花朵,只在冰沼家譜上開花的企圖雖然顯得突兀,但理論上,仍留下證據的不就只剩下蒼司與藍司?若問除去『紅色』的構想得自何處?直接的關鍵應該是母親朱實在黃司眼前悲慘死去吧!因此,想想也實在可憐。當然,雖然還無法理解爲何連玄次也遭到殺害,但如果一切從『紅色』必須消失的瘋狂願望來說,就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了。因爲以花而論,『黑色』絕對比『紅色』色素更深更濃……因此,接下來要發生的,也就是牟禮田打算進行的第四密室,我也終於能夠猜得透。喂,對不對?黃司在這此之前,總是以皓吉爲共犯持續殺人,但若爲了純粹的藍色與純粹的黃色花朵,皓吉已經對他造成了阻礙,那是因爲控制藍色與紅色的是花青素Antho,而控制黃色與白色的則是黃酮類色素Flavone……也就是說,爲了留下純粹的黃色,必須除去有「皓吉」(注:黃的日語漢字發音有兩種,一爲長音的O,一爲長音的KO。在此,與「皓」宇發音皆同爲長音KO)這個名字的傢伙。基於這種意義,藍司也有危險!或許預定爲第四起密室的被害者並非只是皓吉,藍司也包括在內。如何?我的推測是否正確?」

「沒錯,的確是有。」牟禮田似乎正在等待這句話一般沉重答道,「假如皓吉行動的背後,隱藏了一個身軀巨大、如兇惡侏儒般的活躍傢伙,那就是真正的石魔葛雷姆了,但實際上,那傢伙應該是更矮小、像東加王國安曼達島上的原住民或是你說的惡童子制吒迦……或許極可能是皓吉聽從那傢伙的指示行動。只要前往黑馬莊,就可以親眼看到證據,但根據管理員老婆婆所言,一樓玄次房間對面的邊間,有個自稱是某化妝品公司推銷員的濱中先生從去年十二月初住進去,發生這次事件之後就立即搬走了。這個人經常出差,事發當天應該也不在家。但或許這只是個掩飾,在皓吉大聲叫嚷進入黑馬莊之前,他只要鎖上自己的房門,不發出聲響即可……」

「什麼時候回來?」

久生更氣憤了。「我可不是開玩笑!之前我還覺得怎麼可能,但一看到那房間,我終於瞭解事情的真相,所以才忍不住切入主題,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個黃色房間。結果,他馬上厚起臉皮跟我打迷糊……知道嗎?之前你打算在那個房間將皓吉設定成被害者時,我還不太贊同,但現在我願意盡全力幫忙。你真的打算殺他?可是,要怎麼做才能順利進行?」

如前所記,因爲一九六○年十月的建地重劃,這附近就完全改變了,稍高的空地被剷平,黑馬莊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赤不動明王與日限地藏同時復活,目前紅銅色的神像就在新的殿堂中座鎮。在知道了與過去因緣糾葛不清的玫瑰和不動明王之後,亞利夫顯露忍耐劇烈耳鳴似的神情,沉默不語。

「等一等,牟禮田先生。」耐心等待的亞利夫以冷靜的語氣說道,「這個部分有相當大的矛盾。一般而言,就算是皓吉,想要人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黑馬莊,那他的運氣也實在是太好了。如你自己剛纔說的,金造與老婆婆完全沒料到黃司會進入玄次的房間。既然如此,那就應該完全沒必要在中途接續臺詞,大可由黃司假扮玄次,從頭說到尾就行了。另外,皓吉也不需要跑去派出所,只要在門前呼叫衆人聚集,嚷叫着玄次坦承自己殺害雙親後喝下毒藥。在衆人一片混亂想要一探究竟之前,黃司關閉房門,上鎖,接着假裝是玄次的沙啞聲音,大聲說『我是罪人,所以要自殺,誰要闖進來,我下手絕不留情』,然後在地板上爬行,最後消失於不是入口的入口,或是什麼第四度空間的切面,這不就行了?這樣一來,皓吉根本就不會受到絲毫的懷疑……」

亞利夫此時又是一臉茫然,但久生接着說明:「重要的是,我會感到奇怪是因爲皓吉進入玄次的房間。無論是皓吉或是黃司,應該無法預料到玄次會找上金造,還準備熱威士忌給他喝吧?如果現場沒有威士忌,又打算如何下毒?」

「若有個來路不明的共犯,以前就住黑馬莊,藏在地板下或天花板上監視玄次的行動……」

換句話說,這根標柱顯示了在這東京不知何處的天空底下,只要找得出安置目黃不動明王的神社,兇手黃司必然就躲藏在附近的黃色玫瑰背後。

目赤不動明王、紅色玫瑰、殺人。

牟禮田的話聽起來彷彿理所當然,但對亞利夫而言,卻只令他更暈頭轉向。

但牟禮田卻笑着岔開話題。「這不能開玩笑!藥劑效力如果太強,反而很難運用……你可知道,這趟我回來,已經答應蒼司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去解決。爲了承諾,我費盡一切苦心,不希望有任何不自然的結果。所以,奈奈你明白的所謂真相,應該是指那個房間的意義吧?說到皓吉爲什麼要造出那樣的房間……」

「那麼,這個姓濱中的男子又是怎樣的傢伙?黑馬莊的住戶應該都見過他吧?」

牟禮田在記事本寫上這樣的關係式。

「可是,原子彈爆炸時,黃司不是在爆炸中心嗎?」好不容易恢復冷靜,亞利夫反駁。

「犯錯?」

「所以皓吉驅車趕到,儘管明明知道是哪個房間,但還是故意大聲嚷嚷到處尋找……之所以會去詢問管理員老婆婆,目的是爲了製造他是獨自一人剛剛纔到的證人,同時通知埋伏等待的黃司自己已經抵達。不過,剛纔也說過了,黃司當時一直將自己鎖在房間裏。」

「不知道。」

「關於阿藍……」久生責問似地打岔,「黑馬莊事件一發生,他好像就知道冰沼黃司躲在黑馬莊某處利用皓吉殺人。這麼快就搬到黃司住過的地方,動作也未免太快了……」

如此一來,接下來就算閉着眼睛也可以指出,在日黃不動明王附近,有法國的梅楊栽培出代表「現在」的黃色玫瑰,而——

「這麼說來,會是這樣嗎?總不可能那個管理員老婆婆或金造是共犯吧?或者黑馬莊另外還有其他人……」說着,亞利夫腦中霞光一閃,似乎有人迅速跑過身旁卻又回頭一瞄般,眼前浮現虛幻的白皙臉龐,緊接着立刻消失。

「若各別代入,則會出現九變數的犯罪函數方程式,只要將兇手視爲即可。但是……」說到這兒,他抬起頭來,驚訝似地叫住亞利夫。「你想去哪兒?快停車!難道你不想看看黑馬莊玄次的房間?」

說着,牟禮田身子前挪,似乎要解開亞利夫胸口的疑團,緩緩接道:「假設玄次並非死於自殺,而是很明顯的他殺,那我們就可認定,兇手是基於某種動機,希望他死於自殺狀態。所以,讓他犯上弒親兇手的罪名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換句話說,殺害南千住老夫婦的兇手不是玄次,而是同一個兇手。只是到此爲止,一切都太異常了。因爲無論隱藏着什麼樣的動機,除非患有淫樂殺人症,否則沒辦法殘忍到這種程度。但我們暫且不理會這一點,接下來奇怪的是,兇手如何能在南千住逞兇?這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兇手已經知道玄次要陪伴母親外出旅遊,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先到達南千住,不聲不響地殺害老夫婦。情況如我們先前所料,殺害母親、勒死父親之後懸吊在門楣上,佈置成自殺情境,然後等着目睹這種情形後會出現何種反應的玄次到來。果然不出所料,玄次以爲是父親殺害母親之後自殺,於是玄次就把父親屍體放下來,然後再掐勒脖子。之後的經過就如警方推測的一樣。另一種版本則是,本來就沒有玄次與母親的旅行計劃,玄次只不過是和另外一個某人外出旅行,這種情形,兇手還是最先知道,於是趁玄次外出旅行之際,立刻到南千住逞兇,佈置成玄次行兇的場景。待玄次返回黑馬莊之後,利用玄次還不知道發生命案,就趁機將他殺害,佈置成自殺狀。反正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想要成爲這個兇手的資格都相當不容易。一方面是對於南千住家中的動靜瞭若指掌,而且平常就要持續監視玄次的一切舉動,隨時知道他在何處、有什麼樣的約會。南千住老家的事,皓吉可能也會知道;但黑馬莊方面,就不是皓吉能夠輕易瞭解的了。換句話說,當然只能認爲黑馬莊潛伏了『第三者』。假設玄次的旅行是與這個『第三者』在一起,那麼『第三者』的行蹤不明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老婆婆應該馬上就回來,到時就可以好好觀察房間,調查詭計了。不如趁現在天色還亮,帶你們到附近看一樣東西。我上次製作了殺人與縱火日曆,應該還記得其中的一些巧合吧?而且與玫瑰、不動明王有關,你們也親自見到世田谷有目青不動明王、藍色玫瑰與縱火。雖然只有這些還於事無補,但事實上,戰前在動坂上方,有一座名爲『玫瑰新』的著名玫瑰園,因爲老闆戰死或其他原因,目前已無跡可尋。不過,因爲是鳩山首相曾經前來求取分株的著名園地,只要是長期栽培玫瑰的人都知道。我曾被人帶來參觀過一次,由於是在戰前,代表性的花種是德國的柯迪斯培育的CrimsonGlory紅色玫瑰,我記得是玫瑰羣中特別高大的品種,就像在三宿有『未來的藍色玫瑰』一樣,這裏也曾經有過『過去的紅色玫瑰」。」

「並不是在爆炸中心的人就一定會死。」久生在一旁開口,「記得我也曾經說過有這樣的實例。那是我也認識的一位女子,當時她被軍方微調,任職設在福屋百貨公司的陸軍監督局,八月六日早上,她正在打掃時,突然被爆風襲倒。因爲距離爆炸中心區只有六百公尺,當然,站起來後,周遭一片漆黑。可是,因爲人在二樓,地板並未遭破壞,樓梯也沒事,她就拚命往外逃,遊過河川,躲進練兵場,再越過饒津山,走到對面的山谷,穿越煉獄般的風景,最後終於得救。到現在也沒有白血癥的徵兆,身體很健康,最近即將結婚。所以不能說黃司沒有同樣的幸運吧?」

可是,好不容易在淡淡暮色中抵達本鄉動坂,三個人來到高掛「高級公寓黑馬莊」牌子的木造建築物玄關時,很不巧,管理員阿豐老婆婆趁傍晚外出購物,雖然留話說會很快回來,但出來招呼的侄女是小女生,不管問她什麼,都只回答「不知道」。

隨後催促亞利夫與久生,這兩人本來把臉貼近玄關旁玄次房間外的窗戶、想窺視關閉的窗戶裏有何動靜。三人於是一起走出外面的大馬路。

「是從房門進入嗎?」亞利夫加強語氣。

「等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久生也停下來,「動坂有柯迪斯的紅色玫瑰,三宿有麥克裏迪的藍色玫瑰,這並沒什麼稀奇呀!難道說這是殺人與縱火的象徵?」

皓吉這時給久生的印象很惡劣。衆人一起走出冰沼家,送走要回腰越的蒼司之後,三個人又前往「蘿勃塔」。纔剛坐下,久生立刻開罵:「那傢伙在搞什麼嘛!」

冰沼家終於被黃司佔領了,針對在某個黑暗角落張開黃色毒蜘蛛網接連捕獲獵物的黃司,牟禮田正想利用某種方法讓他自我滅亡。

——那不僅奇怪,亞利夫還認爲是嚴重的矛盾,所以纔會提出來,若還被問「爲什麼」,唯一的回答就是牟禮田的推理根本就錯了。但他被問的卻是「你一定感到奇怪吧」,這也只能認爲其中隱藏着某種理由。

假設牟禮田所言屬實,那個未派上用場的包袱,的確必須在警方趕抵之前消失。另外,衣櫥抽屜內的氰酸鉀包也可以視爲皓吉或黃司塞入的。而且,那個金造堅稱放在靠自己這邊的杯子裏摻了毒,事實也是如此,玄次是端起左手邊的酒杯喝下威士忌。然而,難道不是皓吉在瞬間動用了惡魔的智慧,在玄次猝死後,才調換酒杯位置嗎?

「沒錯。名宇當然可能是假的,但是他身材瘦小,皮膚白皙,感覺上頗有身分。年齡大約是廿五歲,不過,年齡當然也說不準。」

「可是,那傢伙爲何要隱藏在皓吉背後?究竟有什麼企圖?如果真如牟禮田先生所言,那傢伙應該是稀世罕見的殺人狂兼縱火狂的瘋子,爲什麼要對冰沼家……」亞利夫無法置信地正想搖頭,但一直冷靜聆聽的久生卻凝視着他,最後也開口了。

久生也不解似地岔嘴道:「總不會是黃司他們臨時想到情節,在裏面念臺詞吧?」

「若以戲劇來比喻,這起命案沒有演出者,只不過是由演員用言語敘述的鬧劇。」

在前往動坂的車上,亞利夫在心中描繪着目前的情況。但是,牟禮田臉上卻露出接下來的目的地似乎有什麼歡樂事情在等着他們。

「是嗎?那最好了。」或許知道無法威脅,久生語畢轉身,頤指氣使地朝亞利夫說話:「走吧!亞利夏,這裏已經沒什麼看頭了,何不把時間花在其他地方?」話一說完,立即退出書房。

「我們這樣跟蹤黃司的犯行,企圖拆穿密室詭計,那傢伙應該也知道,正等着我們出現。因爲臃腫的皓吉與瘦小的黃司,巧妙相互交替逃出密室的詭計,在江戶川亂步的長篇作品裏雖有先例,可是卻彷彿暗示這種詭計一般,玄次房間裏有一本大開本紅色畫冊《格列佛遊記》。當然,這不是玄次的書,應該是黃司故意留下來的。還有一點,黃司住過的房間,很明顯留下了給我們的挑戰書,稍後阿藍進來,馬上就可以發現……」

「但是,從毒物的觀點來說,」牟禮田轉而面向亞利夫,「黃司也算不了什麼!目前政府不是也想盡辦法要讓老百姓喫下黃變米(注:因變質而長出黴菌的稻米,這種黴菌會產生真菌毒素,對人體肝功能有極大的破壞)嗎?」說出這種與場合不符合的社會批評之後,他忽然想到什麼,又接着說:「剛纔你說在黑馬莊發生的事件有很大的矛盾,是什麼矛盾?」

「但是……」亞利夫頻頻思索有何反駁的材料。

「沒錯,正是如此。」牟禮田也神情平靜地表示同意,「確實是這樣。假股金造膽子稍微大一些,沒逃回自己房間,而是在走廊邊緣停下來,一直監視玄次的房間,那這個密室應該就更完美了。除了皓吉之外,沒有人從房門進入,但房間裏開始發生爭執,而後只有皓吉大叫『他喝下毒藥了!』接着衝出來,房裏假冒玄次的黃司則邊叫着『我要自殺』,邊鎖上房門後消失,即使警方進入,也只剩下玄次的屍體……這樣的話,密室詭計將更加完美。但是他們,不,應該說是黃司卻沒這樣做。讓大家看見皓吉衝出房門的身影是最安全的方式,他卻反而故意躲躲藏藏逃出去。至於房間裏的黃司,明知道有人已經來到門口,卻還模仿皓吉的聲音大叫『快來人呀』……爲什麼會這麼做?你一定感到奇怪吧!」

牟禮田一聽,從剛纔就蹙着臉望向一旁,但還是開口淡淡回答:「沒錯,反正紅司留下的密室詭計中有兩具屍體。」

「這個部分只能憑想像彌補……」牟禮田的回答不是很自信,「但是,根據躲在隔壁房間竊聽的金造所言,皓吉抵達時,並非立刻就與玄次發生爭執。在爭吵聲音提高前,還有一些時間。這麼一來,皓吉很可能是剛開始一邊閒話家常,一邊端着自己的酒杯,故意多次移到嘴邊給玄次看,引誘玄次也自然而然做出同樣的動作。不久,談及南千住的事件,尤其刻意轉移到足以刺激對方的方向,結果玄次一怒之下喝了一口威士忌想起身,卻已經站不起來了……以皓吉的立場,玄次是否知悉南千住的事件,以及什麼時候會喝下摻毒威士忌倒地,這些都不是問題。因爲我認爲所謂的兩人大聲爭吵,只是皓吉與黃司演的戲。黃司當時已經穿妥衣服等待出場,皓吉要做的只是接住倒下的玄次,讓屍體呈現與被發現時相同的趴臥狀態,然後稍稍拉開衣櫥抽屜,讓玄次的雙手放在把手上即可。因爲這時候,等在外面的黃司已經衝進房間……」

「是的,到現在好不容易纔明白,我真的是沒當偵探的資格。但到底該如何解決呢?我真的很擔心……」

「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久生像見到不祥事物般,仰臉注視標柱。「我曾說的『玫瑰的控訴』與亞利夏說過的『五具棺材』像這樣連結在一起,直到如今才告知兇手的所在……」

牟禮田曖昧地點點頭。就算黃司是所謂淫樂殺人症的畸形兒,但面對屍體時,應該也不可能即興演鬧劇吧?或者,另外有其他的含意?

有那麼一會兒,兩人還不明白這到底意味着什麼,但很快就瞭解先前牟禮田所謂奇妙的巧合的意義了。

聽着兩人一來一往說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內容,亞利夫皺眉頭,打岔說道:「等一等!雖然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從一開始你們就認定皓吉是兇手,還考慮該如何處理,這不是很奇怪嗎?關於這件事,我也有過各種考慮,目前只能說皓吉是幕後黑手。但是到目前一切命案的兇手真的都是他嗎?我認爲這一點有必要徹底調查清楚。」說着,緩緩移動視線,「第一起事件中皓吉如果不在九段的住處,那他到底在什麼地方?做了哪些事?雖然很難認定他就是殺害紅司的直接兇手,但他在這個案子裏扮演什麼角色?我完全一無所知。同時,我也不明白對於行動如此可疑的人,爲什麼蒼司後來還讓他隨意進出宅邸。至於第二起事件,則更讓人搞迷糊了。因爲就算瓦斯總開關有人故意關閉,應該也沒有人可以潛入二樓的書房纔是。還記得嗎?事後我指出皓吉形跡可疑時,強烈反駁的人是奈奈你,對吧?排除電話鈴聲是暗號、又老又臭的詭計如何如何,你認爲二樓不可能有共犯躲藏。雖然你們指出,馬上提出有『某某人』存在是我的壞習慣,但在這次的第三起命案裏,自以爲是地聽信牟禮田提出所謂的『第三者』或『石魔葛雷姆』的夫唱婦隨行爲,我很不以爲然。」

三軒茶屋的目青不動明王附近,英國的麥克裏迪栽培出代表「未來」的藍色玫瑰,今後也將持續進口,而在那一帶附近,往後也會持續出現縱火事件吧!另一方面,昔日目赤不動明王所在的動坂附近,曾經有過德國的柯迪斯栽培出代表「過去」的紅色玫瑰,而此地也曾發生命案。

冰沼黃司——長女朱實的唯一孩子,因目白的「紅色房間」捲入憎恨漩渦而誕生,他應該已在廣島原子彈爆炸中結束了短暫的生命,而讓他從衆多亡者中,復活成爲紅司命案兇手的人正是久生。但僅僅如此,就能馬上看穿「黃色房間」隱藏的邪惡企圖嗎?然而,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亞利夫胸口更湧現較先前更多的懷疑。不只是鴻巢玄次,冰沼黃司——在推理競賽之後誕生的井底三兄弟之一——事實上可能真的活着躲藏在黑馬莊嗎?而且和八田皓吉這傢伙是在什麼時候、爲什麼而搭檔,連續進行無意義的殺人呢?

——一九五五年三月廿一日,星期一。

說着,牟禮田稍微打開袋口。那一瞬間,妤像看到袋底盤着可怕的鮮黃色毒蛇,但其實只是一隻黃色襪子藏在裏而。牟禮田立刻封住袋口,交還小女孩。「這樣好了,在婆婆回來之前,我們就四處逛逛吧!」

「但是,怎麼會……」亞利夫話一出口,就立刻住嘴。陌生的「第三個男子」現在已經逐漸顯現身影。這次,已經不是像聖母園當時的虛構人物,而是確確實實的存在,管理員老婆婆和金造都看過他的樣貌。

不久,聽到牟禮田彷彿喃喃自語說着「這下糟了」之類的,但臉上忽然又出現信任的表情。

「應該不是馬上就搬過去的吧!他那種個性,當然會耐不住性子獨自前往黑馬莊打聽,結果卻意外發現黃司果然住在那兒……重要的是,我對黑馬莊屋主與事件,有另外不同的興趣。屋主是戰前名氣響亮的電影解說員,後來因爲聲音壞了而退休,雖然擁有幾棟公寓,卻對住戶有一些奇特的限制。出就是說,他只願意讓生活上有缺陷或類似遊民的人居住,卻不願意讓正規的上班族住進去。這樣的人,我倒是很想見一面。」

「但無論成長方式何等奇特,加上又曾經歷過原子彈爆炸,難道就會這樣爲了殺人而到處殺人嗎?就算黃司,應該也是人吧?」

一頭清湯掛麪的小女孩,慢慢吞吞取來的是很一般的牛皮紙袋。但是,牟禮田很慎重其事地接過來。「這就是剛纔我說的,阿藍在黃司之後租下那個房間時,從衣櫥底下的抽屜裏發現的東西,這是黃司唯一的遺留物,不,應該說是故意留下的挑戰書。」

「戰前我來的時候,日限地藏確實只是披着紅色布條的路旁石菩薩,唯有目赤不動明王的香火非常興盛。但在戰後燒燬後,情況完全改變。本來『動坂』這個地名是『不動坂』的轉音,主要是指目赤不動明王。」

久生仍滿臉疑惑。「我想問的是,就算有辦法在酒杯中下毒,如果玄次不喝也毫無意義。」

說到最後,才刻意壓低了聲音。亞利夫也不禁喫驚,窺探兩人的表情。亞利夫曾猜想,牟禮田真會在那個房間除掉皓吉,而久生也只能算是共犯;但現在看他們如此公開討論,情況似乎有異。即使如此,亞利夫仍默默等待牟禮田,想聽聽他會如何回答。

但久生似乎陶醉於自己的推測。「逃出的途中,到處都籠罩濃濃的黑煙,建築倒塌燃燒。亞利夏,你應該也看過照片吧?身穿破爛衣服、披頭散髮、四處逃竄的受害者……黃司當時只是個十歲的小學生,那樣的小孩如果能穿越宛如阿鼻地獄的戰區廢墟,會丕變成另外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這樣看來,那天晚上的推理競賽,還是我的論點最正確。雖然行兇手法與幽會的暗號不同,但動機卻完全符合我的推論。」

牟禮田彷彿終於完成一項任務似的,悠閒訴說着往事與考證。

41白晰手臂的主人

「也不知道電話裏是否說『立刻趕來』……應該是通知說玄次已經旅行回來了吧!」

牟禮田並未回答。不過,有關皮膚白皙、喬裝成氣派推銷員的黃司長相,金造或管理員老婆婆應該會馬上告訴我們吧!甚至關於他活像手持吹箭的安達曼島土著、難苦語惡者制吒迦童子的兇惡表情……

目黃不動明王、黃色玫瑰、兇手。

「沒關係!那房間以後再說。重要的是……」亞利夫焦急地伸手攔住計程車門,「我想盡快到目黃不動明王那兒!再怎麼說,都要想辦法逮到那傢伙!」

關於這點,警方因爲最初完全未懷疑玄次的自殺問題,認爲只要將毒藥先含在口中再喝下威士忌即可,所以無論是拿起左邊或右邊的酒杯都不會有問題,即使從掉在榻榻米上的空杯微量液體檢測出氰酸反應,但警方也未將這個酒杯視爲一開始就摻入毒藥的關鍵,反而斥責金造堅持的『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我』。但皓吉果真連如此微妙的效果都計算在內?看來只有等他本人自白之後才知道了。」

「也就是說,黃司希望讓皓吉看起來像是從密室逃出?」亞利夫邊思考邊喃喃自語。

牟禮田似乎瞭解亞利夫的心情。「在黑馬莊,他無恥的使用濱中鷗二(注:鷗二的日語發音與黃司同音)的假名……漢字就是海鷗的鷗,一、二、三的二,當然,那是取自田中黃司——他在廣島的名字。只要考慮到皓吉是朱實的忠實讚美者,那麼,他會協助存活下來的黃司,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何況,這兩個人應該也瞭解彼此的關係。」

「對了,有人曾經把這麼大的紙袋放在婆婆那兒,小朋友,你知道嗎?」

「不錯!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身材肥胖的皓吉,不知從什麼地方像煙霧般消失,或許並非針對警方,而是向我們挑戰。但如果想得更簡單,也可以說他們犯下了錯誤。」

金造與管理員老婆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另外一個人在房間裏繼續演出這出戏。就算發音稍有差異,就算說話不像玄次,金造與老婆婆因爲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也被搞得驚慌失措了。在黃司方面,他只擔心人羣聚集。估計好時間之後,黃司大叫『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只是時間遲了些。幸好,聽到的人是笨拙的金造,所以沒出問題……」

「沒錯。如果粗心把頭探出走廊,一切機會都可能消失。我想,黃司離開自己房間是在玄次死亡、警方人員趕到、整個公寓亂成一團的時候。至於進出殺人現場則是完全不同的方法。」

「是不是麻煩你拿過來一下。」

那個地方名爲「日限地藏」,兩人也注意到線香與供花裝飾的神社位於角落,但是沒看到更上方的小空地上豎立的一根標柱,上面用黑墨寫着——目赤不動明王重建預定地。

「我知道,是牟禮田先生的。」

「果然是這樣!」久生不斷點頭,「如此一來,像這樣在第四密室尚未進行之前,兇手、動機、詭計以及被害者都齊全了,剩下的只是有屍體裝飾的房間。討厭,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第四章

40犯罪函數方程式

牟禮夫帶着避開問題的口吻反問。但久生或許也明白其中的含意,認真地點頭。

「因此,不久前,我開始重新組合整個事件,推翻原有的構思,然後又再度組合。假設第三起命案也是皓吉所爲,也假設所謂第三者的存在,但若真是如此,那麼在黑馬莊事件中又會出現嚴重的矛盾。」

由於這廿天來,亞利夫一直思索着這個問題,所以聽起來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目青不動明王、藍色玫瑰、縱火。

在一連串的嚴詞表明之後,亞利夫將視線移回牟禮夫。

不知道你是否已察覺,皓吉平常操着庸俗的大阪腔說話,那也是詭計的重點。在關西長大的人,包括神戶人也一樣,他們可以立即分辨腔調品味的高低,也可以區別出京都腔與大阪腔的明顯差異,但其他地方的人根本就無法分辨其間的細微差別,只從音調就以爲那些都是關西腔。也就是說,模仿皓吉的聲音非常容易,但要欺騙聽者卻不簡單。他們很清楚金造就在隔壁豎起耳朵偷聽,皓吉與黃司當然事先已討論過對話的內容了。最初黃司假冒玄次的聲音,怒吼說『乾脆連你也一起殺掉』。皓吉則回答『你終於露出馬腳了』,邊說還邊窺伺四周動靜,然後悄悄地溜出走廊,立刻下了玄關穿鞋,不讓任何人看見衝出公寓。還留在房裏的黃司則微微開啓房門,接續皓吉的臺詞,回答『我帶了十幾個警察』……

「也就是說,『玫瑰』、『不動明王』與『犯罪』之間有某種關係式成立。」牟禮田站在原地,取出記事本與鉛筆。「這表示『不動明王』和『玫瑰』各具有藍、紅、黃的變數,「犯罪」則由各具備縱火、殺人、兇手三種變數的函數而成立。這樣清楚嗎……」

「喔,已經這麼晚了,可不能等到天黑纔去黑馬莊!與其空談理論,還不如現在就去有事實證據的黃司房間,看看所謂第四度空間的切面。而且如果管理員老婆婆或金造在公寓裏,也可以問清楚黃司的長相。」

「這一點我上次也說過,皓吉進入玄次的房間時,單手抱着包袱,當然可以認爲裏面是摻毒的威士忌或其他什麼的。皓吉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這個包袱當作見面禮來殺害玄次,可是進入房間之後,發現桌上竟然有兩杯冒着熱氣的威士忌,對於企圖殺人的嫌犯而言,是很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不是嗎?只要趁隙把另外準備的粉末狀或液狀氰酸化合物放入對方杯內,一切就告結束。例如,他只要說『幫我倒杯水』,應該很簡單就可完成。」

但亞利夫並不覺得可笑。如果冰沼黃司真的在原子彈爆炸正下方活下來,那才真的是冰沼家的惡靈,必須像石魔葛雷姆一樣迴歸塵土,這纔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是,記得牟禮田提過「蒼司與藤木田老人也知道」,牟禮田從法國回來,答應蒼司的應該也是在不損及冰沼家的名譽之下消滅黃司吧?不過,在牟禮田的言談之中,總隱藏了「世上應該沒有這種瘋子,但確實就有這樣的瘋子」之類的冷笑。即使此刻久生顯得興奮無比,牟禮田仍怪異地苦着臉沉默不語。

牟禮田靜靜打斷亞利夫準備說出廿天來想到的結論。「的確存在許多詭異的疑點,所以你無法認同之處應該也很多,或許連你也懷疑我,認爲我纔是殺害皓吉的真兇。但希望你別誤會……該死!如果現在到黑馬莊看看、也許你就能明白,但時間還太早了些。儘管最近爲了這些事忙得暈頭轉向,但我想最好還是簡單說明一下。因爲也該到了揭穿『第三者』真面目的時候了。」

「我說過好幾次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從第四度空間切面出入,從不是入口的入口進入,不是出口的出口消失。總而言之,黃司輕巧地進入後,改變酒杯位置、拭去指紋、刻意留下不同的指紋後,開始佈置這次事件最大的詭計……

根頗犯罪方程式的引導,在亞利夫急促的催促下,三人驅車趕往目黃不動明王的時間正好是五點半。但是,再經過大約三十分鐘,昔日的冰沼家,目前由皓吉居住管理的目白宅邸,有一道瘦小的人影從大門旁的小偏們偷偷潛入。

沉丁花的殘香,瀰漫得幾乎窒息了整個黑夜。在芳甜無力的夜晚空氣中,黑影恍如熟悉環境般穿越林木之間,舉頭仰望二樓書房黃色的燈光,站在玄關前,毫不遲疑地按下門鈴,呆滯的鈴聲緩慢地響起。二樓突然傳來有人的動靜,書房小窗被打開,鐵格子間可以看到皓吉的臉頻頻在黑暗中想確認訪客,卻始終看不到,於是生氣地問了一聲「誰」。但沒有回應。皓吉咋舌,關上小窗。不久,樓梯響起慌亂的腳步聲,下樓了。

緊貼門口站立似是訪客的人影,隨着腳步聲接近,身軀越發僵硬。一臉思索的表情,肩頭披着鬆垮垮的風衣,手上提着旅行袋。玄關燈光照出他憔悴的一邊臉頰,才發現他是將近一個月來毫無音訊,感覺開始透出成熟穩重神情的阿藍。

「怎麼回事?這麼晚了……」得知意外的訪客是阿藍,皓吉非常訝異,立刻引他進入宅邸。然後仔細瞧了幾眼背後的暗夜,待確定沒有同伴後,纔將玄關門細心鎖上。「這些日子,你是上哪兒去了?」

阿藍依然沒回答,逕自爬上樓梯,直接進入二樓書房。在淡紫色的華麗美術燈照射下的「黃色房間」,現在已經明確透露出異乎尋常的意圖。阿藍緩緩轉過臉,望着這個幾近完成的房間,臉上浮現諷刺的微笑,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像想起了什麼事,將手上的旅行袋放在牀上、脫掉風衣,只穿着一件藍色尼龍夾克。這段時間裏,皓吉好像已經習慣了,把剛纔進入的房門鎖上,再仔細插上門閂。見到這番情景,阿藍銳利的眼神望向另一側書庫旁邊的門,卻發現雖然也裝上了門閂,卻尚未被鎖上。

阿藍的嘴角第一次蠕動,諷刺似地開口說道:「這是爲黃司準備的房間嗎?這回你打算在王子的宮殿裏殺了誰?如果是我,那你可就要失望了。」

儘管阿藍這麼說,但皓吉顯得毫不驚訝。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仍是一身皮夾克打扮,噘了噘肥下巴,表示要阿藍坐到那邊的椅子上,自己則把大屁股寒進鋪了黃色絲綢的扶手椅,像哄孩子一樣哄道:「爲何突然說這種話?看來太用功了也不行。對了,參加東大的考試了吧?大家都很擔心呢!」

「應該是會擔心!」阿藍走過去,坐到對面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凝視皓吉。「這廿天裏,我並未參加考試,而是四處調查,已經查清楚你們有何企圖、曾經幹過什麼事。」

但皓吉神色平淡,似乎覺得很可笑地望着地板忍住笑意,隨即又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打算裝迷糊裝到什腰時候?」阿藍膽子好像也大了起來,「我離開這個家之後,你以爲我住哪兒?住在動坂的黑馬莊,就是玄次被殺害的黑馬莊,完全查清楚你們騙小孩的詭計了。」他語氣驕傲地繼續說,「自從從玄次被殺害之後,我就認爲一定有空房間,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租在那個房間,就是那個無恥的傢伙用濱中鷗二假名租的房間……該怎麼說好呢?既然留下了那麼明顯的證據,你再怎麼欺騙都沒用。因爲你殺害玄次的事實已經無法隱瞞了!」

皓吉浮腫的眼皮底下,眼眸驟然一亮。「哼,我還以爲是什麼事,是誰說我殺害元晴的?」而且似乎像是聽到有趣的故事,「我爲什麼要殺害自己的妻舅?殺死那個無可救藥的壞蛋,我又有什麼好處?」

「是沒有任何好處。但只要是黃司下的令,任何事你都能法拒絕,就算殺人也一樣!」

「黃司?廣島那個?」他交替抱於胸前的粗大雙臂,「黃司十年前不是已經死於原子彈爆炸了嗎?若說他在黑馬莊,而且下令我殺人,阿藍,那就是你讀了太多偵探小說,腦筋出了問題。好吧,看來你有很多話要說,那我就忍住睡意聽你說。」說着,把肥胖的身軀靠向椅背,交抱着雙臂,閉上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說了。」阿藍熱切堅定地開始敘述,「雖然我不瞭解你和黃司究竟是什麼關係,但你曾經追求過朱實阿姨,在阿姨和一個叫田中的男人私奔到廣島之後,你仍然經常偷偷去他們家,所以我終於明白。你並非以冰沼家的使者身份前往,只是爲了繼續給她甜言蜜語,結果終於說服了朱實阿姨。當然,阿姨那種人應該還有其他男人,只因爲正巧將那年懷下的小孩託付你說『這是你的兒子』,當時你可能興奮得全身都發抖了吧!因爲連腳趾頭都想親吻的女王,居然會生下卑微的奴隸之子。黃司對你而言,打從他出生以來就是王子,既是你的兒子,又是光輝燦爛的太陽之子。

接下來就發生了戰事。至於你們是如何潛逃回來的,我並不清楚。的確,接受原子彈爆炸洗禮的黃司,後來在何處生存、又與你在何處重逢,這些以後再請你慢慢說明。只不過,成長後的黃司擁有帥呆了的美貌,同時卻又有無比殘忍的畸形靈魂,心中想的只是如何收拾位於目白的冰沼家族,復仇成了他生存的價值。你喜歡跪在那個瘋子面前,再次發誓當他的奴隸,開始假裝若無其事的出入冰沼家……

這時,發生了求之不得的洞爺丸事件,你費盡心力幫忙,獲得了蒼哥的信任,也站在紅哥這邊,終於成了冰沼家的義務管事。於是,冰沼冢的內情完全被黃司知悉,在擬定何時、何地、殺誰之後,冰沼家殺人事件就此揭幕了。雖然很不甘心,但我還是不明白你們是如何殺害紅哥的。至於橙二郎叔叔,我事先已有所察覺。接下來,爲何要殺害毫無關係的玄次?我也不瞭解動機。因爲再怎麼罹患殺人淫樂症,除非真的發瘋,一般人應該無法做出這種事。不過,在黑馬莊使用什麼詭計,我卻非常清楚,如果你還想裝迷糊,我可以詳細說明……

依事先的計劃,你到黑馬莊時,金造這個無聊的目擊者正在玄次的房間裏,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運。在完全未提及南千住的話題,也未有任何爭執的情況下,正好有一杯摻了氰酸鉀的威士忌放在桌上,只要想辦法讓對方在不知不覺間喝下,一切就告解決。懦弱的金造逃回自己房間,還在喘息的時候,殺人行動就已結束。你扶起倒下的玄次,讓他趴在衣櫥前,在抽屜裏塞入氰酸鉀紙包,你有很充分的時間爲酒杯上的指紋掉包。接下來,各用一條牢固的細繩勾在衣櫥的把手上,再叫黃司進入,藉着互相改變聲調,開始表演一場熱鬧的鬧劇……

只要在黑馬莊住過,就一定非常瞭解黃司的出入口。你們那樣做,未免也太可恥了。因爲黃司房間的榻榻米一掀開,就可以看到木條被切斷了,人可以爬進地板底下。淡淡的腳印正好延伸到玄次的房間底下,不知道你們來回多少次了,而且是在衣櫥正下方,抽屜凹入一尺的部分……

「沒錯,我再重複一遍,當初你們懷疑橙二郎,所以設局讓橙二郎留下來打麻將,而殺害橙二郎的兇手,應該事先就已經知道這個計劃了。不過,爲了得知這項計劃內容,就必須偷聽你們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競賽中,到底談論了什麼,或者用錄音機錄下你們的談話。那天晚上,媽媽桑和黃司都外出,只有花婆像主人一樣留守。」

他將那個深色皮膚少年倒立的店內宣傳火柴盒遞給久生,「這上面有ARABIQ吧?如果倒過來唸,就是黃色玫瑰(注:ARABIQ反過來唸則成了QIBARA,在日語發音中,爲黃玫瑰之意)。其實是很無聊的小把戲。」

「沒錯,他也沒再出現過。聽說搬到新宿那一帶去了,但最近沒聽過他的消息。」

「是啊,到底是怎麼了?」亞利夫也跟着說。

「很多方面,譬如,未請假就沒來上班。而且,個性似乎很怪……」

「剛纔你們談的推理過程,我在暗中完全聽得清清楚楚。雖然我並非歌舞伎,卻……你說的完全正確,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不會讚美你,因爲是我故意留下線索,讓你自己找到這兒的,想不到你真的找上門了。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令你驚訝的事呢!」

亞利夫一邊回想着重疊的花瓣之門,以及從內部飄出的香氣,一邊首次醒悟到殺害玄次的真正動機。十二月的那個晚上,黃司當時或許尚未想得如此深入,擲出黃玫瑰也許只是當場的即興表演,但是到了後來住在世田谷,知道附近有目青不動明王、接連出現縱火事件、三宿花園進口麥克裏迪的藍色玫瑰「紫丁香時光」,他才終於想要完成這些神祕的巧合。他在傳聞有目赤不動明王的動坂尋找公寓居住,並且在偶然的情況下,得知皓吉的妻舅化名租了房子。不,正因爲是偶然,所以他才鎖定這個化名租屋的男子爲犧牲者吧!在動坂這個地方,曾經出現過目赤不動明王與「玫瑰新」,眼前唯一缺少的只有「殺人」,這讓殺人淫樂者產生了無論如何都必須親自殺人的強烈慾望,而這絕對就是與冰沼家沒有直接關係的玄次也必須死亡的動機。

例如,在《江戶名勝圖繪》中,則有此敘述。目赤不動明王是〈位於駒入淺香町,伊州赤目山住持萬行和尚返國時供奉的不動明王尊像。由於屢次顯現靈驗,民衆懼其威靈,另雕目前的雕像,將彼像封藏,號赤目不動明王,於此地建造一宇,最初在千馱木設草堂安置,至寬永年間,大樹(注:將軍之意)御放鷹之際,於此賜地。至年中爲了與目黑、目白相對,改爲目赤。〉這與《江戶砂子》的〈寬永年間,將軍獵鷹途經此處,改賜爲堂地,命名目赤〉相同。另外,遍覽《願掛重寶記》、《武江年表》、《御府內備考》等史料,也無法找到五色不動明王的緣起。

「不是的。」亞利夫終於露出苦笑。

阿藍激怒的聲音讓皓吉微微睜開眼皮,似是已經有所決定地低聲說道:「告訴你,阿藍,那個黃司當時是藏在地板底下,中途再與我替換的。這一點,你的觀察能力實在驚人。但你是自己一個人想到的呢?還是那個從法國回來的牟禮田告訴你的?」

雖然沒有找到與「三宿花園」、「玫瑰新」齊名的玫瑰園,但「阿拉比克」——毫無阿拉比克風格裝飾的這家店,似乎是取而代之的第三玫瑰園。

他的說明非常正確,但亞利夫只是一臉茫然,「用錄音機錄音……」

「剛纔在黑馬莊讓我看到黃色襪子時,我立刻就知道是那傢伙!」在前往「阿拉比克」的車上,亞利夫興奮地繼續說,「在去年歲暮餐會中,阿藍和那個君子曾經換穿鞋子,當時那傢伙的確穿的是鮮黃色襪子,而且……」

亞利夫慎重地問:「這附近有目黃不動明王嗎?就是所謂五色不動明王之一……」

「我自己想到的。」阿藍驕傲回答。

事實上,若持有詳盡的《五色不動明王緣起》就有可能。但是,從江戶時代就持續遭受回祿之災、進入明治時代歷經廢寺苦難,加上寺本身的災厄,想要追究其中的真正緣由那就相當困難了。根據寺傳,這五座寺廟皆是一千五百年前,天台宗三世高僧慈覺大師巡行東國之際,受靈夢所託雕刻不動明王尊像,配至於江戶的五方眼,但其中只有目白不動明王因爲弘法大師雕制的斷臂不動明王受到歌頌而出名,至於這尊目黃不動明王,在「東京五千年史」記爲:

走過來的是春子,以前就認識了,以眼神示意「好久不見」,純真的嘴脣一翹,「那是他自己說的,但我不太清楚。」

「呃……這……」媽媽桑支支吾吾,依舊一身非常豔麗的旗袍,若有若無地搧着羽毛扇。

42第三玫瑰園

面朝大馬路、夜晚過往行人也不多、只打開一扇寺門的這間寺廟前,亞利夫不安地停下了腳步。雖然決定造訪,卻不知該從哪個角度切入問題。但或許是牟禮田已經事先打過招呼了,只見永久寺的年輕住持對於突然夜訪的訪客,仍露出親切的態度招呼進入大殿。

永久寺。

「好一段時間沒見面了,阿藍,過得好嗎?」

「當然囉!一切都是我自己調查的。你佈置這樣的黃色房間之所以很得意,我總算明白其中的原因了。依你的盤算,這樣一來,冰沼家將成爲黃司所有,但誰會讓那種傢伙……」

「沒錯,那天晚上的莎樂美並非模仿克萊特·瑪夏。當時丟下黃色玫瑰、揭幕時照出黃色投射燈,並非顯示月圓之夜,而是表明自己是黃司,向阿藍預告冰沼家的事件從那天晚上開始。只不過當時只有我們在座,阿藍並未見到『莎樂美』,所以纔會那樣失望。」

亞利夫非常興奮,接二連三繼續詢問,但住持似乎也受不了。「所謂的五方眼,指的是認才論的五方五色,來自真言宗的世界觀。是藉五大、五佛、五輪等將宇宙賦予系統的哲學用語,因此要說明現在妁配置已經不可能。我大學唸的又是英文系,所以……」住持苦笑說着。

牟禮帶着開玩笑的口氣說着,但忽然又恢復了認真的神情。「我倒覺得有問題的是『阿拉比克』的媽媽桑,也就是老闆。他原姓好像是加藤,但很難說他完全熟悉黃司的個性與來歷。與他談話時,感覺上是個不錯的人,或許他真的什麼都不清楚,也或許與事件毫無關係。」

這是一般照片,站在後方露出臉來,就像略施薄粉時察覺的一樣,他的確就是君子。輪廓很深,優雅的臉龐可能果然有冰沼家的血統吧?仔細看,發現確實與阿藍和蒼司有些神似。在這家店裏時,他總是化着淡妝,但那並非男同性戀傾向或什麼的,只是爲了隱藏這張臉孔輪廓。

距離上次見面,有好一段時間沒見到「蘭鑄」——臉上長肉瘤的媽媽桑——但蘭鑄似乎與事件無關。這次一見面,亞利夫就立刻詢問君子的消息,媽媽桑回答:「君子?憑我的眼光,他大概是我唯一看走眼的人,這孩子完全沒教養,很久以前我就要他離開了。」

「目黃不動明王?」稍微思索後,老闆回答,「應該不是飛不動明王吧!喔,對了,過了日本堤,靠近三之輪那兒,確實也是不動明王,就是永久寺……但會是目黃不動明王嗎?我只知道好像是叫鼠不動明王。」

「你已經知道了!」老闆似乎全身放鬆下來,停止揮扇動作。「我一開始就覺得你們應該是想打聽這件事。坦白說,安裝錄音機偷偷錄下客人的玩樂內容,實在很不像話,幸好我發現了麥克風,沒讓事情暴開來。但阿花臉皮也太厚了,我這麼照顧他,勸他說,這種事情如果被發現,馬上就會傳開,客人就不敢上門。但他卻還是……唉呀,糟了!」

可能因爲最近五色不動明王之名逐漸爲人所知悉,這座寺廟也開始高掛旗幟。不過,因爲當時仍俗稱「鼠不動明王」,所以門前還是豎立了敘述其由來的石碑。

冰沼黃司——「阿拉比克」的君子,依舊露出白癡般的微笑,伸出白皙細緻的手臂……

牟禮田說:「緣起如何以後再慢慢調查,今夜就告辭了。」

那男子彷彿沒聽到皓吉說話,緩緩插妥門閂後,轉身。

門閂推不動令他很焦急,於是向後轉,打算用雙手推開門閂。但是,黃司像個身輕如燕的舞娘,繞了一圈,推開阿藍,同時擋在門前,「告我們?未免也太無情了。」

與其說不知牟禮田何時調查,倒不如說他在法國時可能就已盯上了「阿拉比克」。因爲,他接着又說出令人意外的內情。

「喔,不是的。」媽媽桑高興似地搭上腔,「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家父雖然在老舊的鬧區成長,卻喜歡高級玫瑰,其中里昂杜爾品種,更是他的寶貝。或許因爲這樣,我也從以前就喜歡黃色系列,雖然沒什麼好炫耀的,但也曾在展覽會上得過獎,而且,店名也……」

背向房門的阿藍本來是雙手繞到身後,不斷想拔起門閂,卻忽然抬腿企圖踹向黃司,「誰要跟你這種人握手!」憤怒的情緒激動地佈滿了整張臉,「我要告你們!」

「是的,沒錯。但有一點我覺得比較奇怪,他老公好像很喜歡黃色。應該是在十一月左右有老公的吧!從那之後,君子也只穿戴黃色的服飾,連酒也一樣,只喝YellowChartreuse,自己還經常到批發市場蒐購呢!」

趁着黃司扭曲雅緻的身材,嘲諷地蠕動薄薄嘴脣之際,阿藍衝向門閂。然而,不知黃司哪兒來的力氣,輕輕就將阿藍推開了。

……所以,你迅速拉開抽屜,讓瘦小的黃司潛入房間,兩人搭檔叫罵,吸引目擊者的注意,然後你趁機溜到玄關離開。爲何當時你不採取在走廊上大聲召來羣衆,好讓黃司在衆人眼前消失的安全方法?我認爲我可以理解。黃司一定說只是那樣太無趣,希望像你這麼胖的人也可以像煙霧般從房間消失。反正,最後是黃司獨自留在房間模仿你的聲音,估計好時間,大喊『他喝下毒藥了』。但當時金造與老婆婆已經來到走廊,正要跑向房門前。所以他慌忙關閉房門,上了鎖,假裝是玄次,然後躲入衣櫥底下,慢慢拉動方纔掛在整理櫃把手上的細繩,好掩飾抽動抽屜的聲音,同時關閉衣櫥抽屜。這是因爲兩者面對面纔可能辦到。最後,把細繩從縫隙間拉出,自內側將外開的木板再度緊緊扣住,便完成了就算鐵錘敲打也撼動不了的完全密室。雖然詭計很粗糙,但是讓人沒想到會有共犯這一點,應該還算可取。逃回房間的黃司,趁着騷亂之際從後門逃走,沒被金造與老婆婆看到,讓人以爲他仍在出差,並未返回黑馬莊。我問過老婆婆,才知道黃司打電話來過說是因爲突然調職,希望能幫忙把行李送到貨運公司,同時不忘留下放在紙袋裏的黃色襪子向我們挑戰。因此,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愚蠢或是大膽。只要我把地板底下的腳印痕跡告訴警方,你們也就完蛋了。如何?何不一起前往?還打算裝蒜?我說,總該有個回答吧!」

「那位花婆和君子會不會兩人聯手幹了什壞事?」

「是嗎?那就好。」

「這……他只告訴我住在三軒茶屋附近。說那裏太遠了,不方便,希望搬到其他好地方。」

「該怎麼說……那朵黃玫瑰居然是亞利夏拾獲。」

法國梅楊栽培出的不朽名花「和平」……若是高舉代表「現在」的那朵玫瑰,以無言的方式宣告冰沼黃司的名字,那麼,當時他應該已經預定在世田谷縱火,在動坂殺人了吧!

「沒問題,拿去吧!」可能因爲是初次來訪的牟禮田提出的要求,老闆顯得很大方。

「這可以借我們一下嗎?」

「嘿,這我就……」突然這麼一說,媽媽桑頗顯狼狽,求助似地望着亞利夫。

從玄次的房間看,抽屜深度看起來與衣櫥相同,但實際上卻是不是三尺深的抽屜,內部絕對還有相當的空間。沒人刻意去測量過,只要裏面釘上厚實的木板,任何人也不會想到裏面還有大約一尺四方的空間。只是,如果可以拆卸裏面的木板,抽屜裏的空洞就成了是夠容納一個人出入的通道。玄次不在家時,黃司一定經常進出他的房間吧!

「沒關係,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只是想知道,花婆是不是協助安裝錄音機。」

久生感慨說道:「對了,那天晚上,那個人囉囉唆唆地跟進來,因爲我討厭同性戀,所以就把他趕走。但也許他就是趁我們專注談論之際,在房間裏裝上了錄音的收音麥克風。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媽媽桑可以不提,但另一位以當地爲根據地的樂師花婆,他應該有暗助黃司。」

「真見了面我可不會放過他。」春子斜睨着眼睛,「那傢伙借走我最好的一件牛仔褲,真是混帳!」

「沒錯,否則要殺害橙二郎,如何能一邊順暢無誤地打麻將,還一邊把你塑造成直接的加害者?嫌犯先是錄下了你們的談話,在錄音裏聽到你們提出打麻將的計劃之後,就開始擬妥計劃、將計就計。我想,上次的化裝晚會之夜,嫌犯可能已經提出暗示,點出錄音帶的話題,或許是沒有人注意到……不過,問題在於那個花婆協助到什麼程度。聖母園事件發生時,聽說多出了一具老人屍體,我就忽然想到,難道真是黃司下的手嗎?只不過我還是無法相信。」

牟禮田突然岔嘴,「老闆從來沒見過他老公?」

見狀,阿藍也反射性地站起身來,迅速背對房門,雙手在背後摸索門閂。但是,只靠這麼一點力量,門閂是動也不動。

〈本來尊奉於江戶川區最勝寺〉

久生打岔,「你剛纔說君子教養不好,到底是指哪方面?若不介意,能告訴我們嗎?」

「稍安勿躁!請仔細看看我這房間,在完成這個『黃色房間』之前,我是花了多少心血啊!告訴你,這是爲了奪回冰沼家,取回我的黃玉,破壞紫司郎那傢伙得意發現的法則,孤注一擲所完成的房間,而這裏即將發生前所未有的殺人事件。阿藍,明白嗎?這房間的兩扇門將會就這樣插上門閂,只留下屍體。至於我,則會漂漂亮亮地消失。這次我不會利用黑馬莊那樣的裝置,而是苦思良久之後,獨創出來的詭計。若不仔細觀察是無法瞭解的,因爲這是名符其實的密室殺人完美詭計。所以你最好趁現在鼓掌,只要鼓掌就好了。因爲在這裏被殺害的人就是你,阿藍!」

皓吉臉上殘忍的笑容愈來愈擴散了。「阿藍,你的腦筋動得不錯,但還是有一些缺陷。聽你這麼說明,好像對黃司很熟悉,不過,你知道他的長相嗎?」

這句話似乎是暗號,皓吉的手臂從愕然站立的阿藍身後伸了過來,緊接着由黃司抱住阿藍,用不知什麼時候準備的溼布矇住他的嘴巴。一股異臭撲鼻,阿藍一面掙扎着想叫,一面拚命扭轉臉孔,但他的身體很快就往前倒下,仆倒在地板上。眼前,黃司夾克的顏色逐漸擴散,在一片黃色的暈染中,像惡作劇似的,黃司持續露出微笑的臉孔忽隱忽現。

「這可說不準。」久生露出像是喝醉了的眼神,「即使這樣,黃司那傢伙也太可恨了。我說出黃玫瑰的花語,他竟然說是忌妒、不貞之類的,對女性不好。可是,亞利夏,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黃司爲什麼一定想讓阿藍觀看『莎樂美』舞臺劇呢?如果這樣,就沒必要僱用愛奴打扮的人去打擾阿藍了呀!……那麼,所謂那天晚上在『阿拉比克』出現的愛奴人到底是誰指揮的?你認爲如何?」

「這還用說?我叫他一個人前往目白,爲了讓『黃色房間』完成……但是,情況好像變得很糟糕,我們現在立刻趕過去看看,說不定已經徹底失敗了!」

黃司的笑容逐漸轉爲憎恨、冷酷。雖然外貌與阿藍有點相似,但他的表情已經透露出一些非人類應有的邪惡;輕鬆站立的身影,宛如黑暗沼澤畔盛開的毒草。黃司淨現像是橫溝正史的「珍珠郎」——《新青年》連載第一回裏,巖田專太郎繪製的妖美姿態插畫,一步步伸出手接近。皓吉又回到椅子坐下,雙手胸前交抱,好像很感興趣似地,看着一對宛如惡童子制吒迦與善童子矜羯羅互相瞪睨的表兄弟。

「而且還有很多怪異跡象。」久生接着說。「爲什麼不早點注意?那孩子穿乳白色套頭衫,對了,還說過,睡前都會喝YellowChartreuse(注:黃色利口酒,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利口酒之一,呈現淡淡的黃灰色,也有人稱之爲「黃沙特勒茲」。起於一六○五年,由法國大查爾特勒修道院(Grande-Chartreuse)開始釀造)……」

「去看看吧!」亞利夫迅速結帳後,再度匆匆站起身。

這時,他像顧慮了起來,是不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們也真壞!若你們想聽錄音帶內容,很不巧,當時我發現後就立刻丟棄了。」

任誰作夢也沒想到,那個曾說過三味線就是老婆婆的花朵,臉煩瘦削、像老男妓的老頭,竟然就是那個「多出來的老人」。但是,根據牟禮田的描繪,在化裝舞會之夜裏,虛構中的兇手畫像是個年輕、身輕如燕、綾女也認識的熟人。假設扮演君子的黃司符合了這些條件,那麼殺害對自己不利的協助者花婆,然後將花婆混入聖母園近百具的屍體中,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我們握手吧!至少是表兄弟,對吧?」

在昏暗的電燈照射下,出乎意料的小座像泛着黑光。雖然不像祕藏在三井寺,自從昭和五年以來,從未被瞻仰過的那幅「目黃不動明王」畫像那般可怕,但站在亞利夫的立場而言,卻是感慨良多。住在「目黑」的他被捲入「目白」事件,受到「目青」的縱火與「目赤」的殺人事件引導,此刻站立在指示兇手爲黃司的「目黃」不動明王面前,這應該也可以稱爲奇緣吧!同時,亞利夫不得不懷疑的是,儘管與事件無直接關係,但是這五色不動明王究竟是何時?以何爲基準?配置於五個地點呢?對此,住持似乎也刻意避免說明。

「是的。一月中旬曾請假外出。之前就一直……也許他老公住在那兒!雖然他老公從未打過電話到店裏來,我去他家時也沒見到人。但是,像我們這樣的人感覺特別敏銳……」

皓吉的語調更低了。「那麼,你還沒告知任何人關於黑馬莊的事?」

「什麼?那個彈奏三味線的?」

「這就是目黃不動明王。」

「阿藍?」突然聽到這個名字,久生彷彿不明白。「阿藍在哪裏?」

亞利夫猜想,目黃不動明王一定就在附近,但他並不知道的,花型飽滿豐鬱的黃玫瑰所引導顯示的「阿拉比克」纔是兇手的根據地。自從推理競賽之夜以來,亞利夫因爲忙於事件,完全沒再去過。

久生也院忙改變話題。「對了,媽媽桑,聽說你擅長培育玫瑰,記得上次君子在舞臺上投擲的『peace』,應該是你培育的吧?」

雖說是臺東區三之輪,但僅隔一條馬路就已經進入了南千住,基本上算是深入了荒川區。距離發生慘劇的玄次老家,步行也不到五分鐘。也不知何種因緣,以玄次的老家爲頂點,連接「阿拉比克」與目黃不動明王的直線,正好構成了等腰三角形的底邊。

他在催促中領着兩人外出。打從在「阿拉比克」起,牟禮田的神情就很不安,好像有什麼事令他擔心,一直很在乎時間,每次看到電話,就會撥一通不知給誰的電話。但在此刻,他終於下定決心停下腳步。

「三軒茶屋?」亞利夫質疑,「去年十二月也住那兒?」

春子轉身想離開時,又被叫住。「好像什麼時候我們在鬼怒川拍過照片,你還保留着吧?拿過來給我們看看,呃……借我們一段時間好了。」

一直沒介入二人談話,只是獨自耽溺沉思的牟禮田,臉上忽然浮現惡作劇微笑。「記得我曾說過吧?那時爲什麼會出現愛奴人,我實在猜不透。但不管如何,愛奴人與事件沒有關聯,先前我也證明過,所以最好別想太多……重要的是,你們應該也打算總有一天要公開發表這次事件的紀錄吧?若是以偵探小說的形式發表,就應該從那天晚上『莎樂美』的揭幕開始寫,因爲你們在『阿拉比克』進行推理競賽時,不斷提及諾克斯的『推理十誡』,似乎從第二誡到第十誡全都提到了;但是,只有第一誡的『真兇必須從故事最初出場』未曾觸及……如果從『莎樂美之夜』開始寫起,即使違反了其他項目,但僅遵循第一誡也是合格的。」

這位和藹的媽媽桑邊搖動着肉瘤,邊露出淫蕩的眼神,直瞧着最後想離開的牟禮田。

老闆讓春子離去後,邊打着笑臉,邊遞給亞利夫一張三個年輕男孩臉頰相貼的照片。「後面那個就是君子,沒化妝。還認識嗎?那張臉雖然漂亮,但內心卻扭曲了,真是沒辦法!」

「這……好像是在長崎。因爲原子彈爆炸失去所有親人而成了孤兒,所以我也非常同情……但事實上他在東京有家,只是一向不學好而翹家吧!等一下,春子!」媽媽桑突然尖聲叫喚一位服務生,「這幾位客人是爲了君子的事而來,記得你曾說過君子是在東京土生土長的。」

「沒教養……」

…………………………

趁對方露出微笑,阿藍隨手伸向桌上的電話機,但皓吉卻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43屍體升降機

「那你的意思是說,在聖母園事件中,多出的一具屍體就是花婆?」久生忍不住用司機聽了也回頭的音量問。

「我很擔心!雖然以阿藍爲誘餌順利誘出了黃司,但時間如果來不及……」

「說起那個君子,他可是模仿音色與腔調的專家,可以在黑馬莊演出一人兼飾兩角的戲碼也不足爲奇。」亞利夫接二連三想起當晚的情景,接着又說,「可是,這麼一來,那位藤木田老人一定早就知道君子是黃司,所以纔會去『阿拉比克』吧?若是這樣,他的確具有慧眼,最後知道無能爲力才逃走,這也難怪他了。」

這時,皓吉緩緩起身,脣角浮現一抹令人畏懼的笑意,以機器人般沒有表情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近。

阿藍指的方向——面向書庫的門,隨着聲音輕輕動了,從稍微打開的門縫間,有個身穿亮麗黃襯衫的瘦小男子,背向這裏,輕輕滑入。

「最近沒見過面嗎?」

…………………………

「長相?什麼長相?」阿藍立刻舉起右手,指着另一扇們。「他不是永遠躲在你背後嗎?今天晚上應該也是在那裏吧!」

亞利夫腦海裏千頭萬緒地思索着,表面卻若無其事。「他在身世方面有說過什麼嗎?譬如,在哪裏出生之類的。」

然而,最勝寺目前奉祀的是其他的不動明王像,卻同樣被稱爲目黃不動明王,根據古代史糾研判,說法亦同。

「難道……」話才說出口,又有所顧慮。「對了,你們店裏有個彈三味線的花婆出入,他現在怎麼了?」

「老闆,你知道他的身世、住在哪裏嗎……」

但牟禮田只是默默點頭,似乎表示也只能往這個方向思考了。

「不能出來!你在幹什麼?」

這位媽媽桑的話裏有某些怪異之處,被稱爲老公的皓吉應該是一月底搬到太子堂;還有,如果兩人早就打算破壞冰沼家,從十一月開始也很怪,難道其中還隱藏某種尚未被察覺的企圖?或者等到萬事俱備後,黃司纔要開始顯露真面目?

……………………

徹底失敗了——牟禮田的話語中響起凝重的迴響,但也或許完全被他猜中了。

陷入滲透般擴散的黃色世界中,阿藍忽然想到,原來這裏就是「黃色房間」。但這樣的意識也像嚴重暈船似地搖晃不止,很快就沉入腦海底層,整個人變得完全沒有知覺。

之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批警方人員趕抵,發現以奇異屍體裝飾的「黃色房間」,不需從異樣的狀況逆推就可以想像,手法複雜、超越復仇領域的變態殺人淫樂者黃司,與他的父親兼忠實僕人皓吉,在這個殺人作業現場展開的恐怖刺激光景。

……黃司白皙的手抱在胸前,簡血就像是酒鬼唱歌、對倒在自己眼前的阿藍說:「真可憐,你已經看不到了吧?阿藍,你這麼喜歡密室殺人,卻無法親眼目睹我是如何留下你的屍體,離開這個鎖上門又插上門閂的房間,然後高聲讚美我。不,或許臨終前,你會稍微恢復意識。沒錯,到時候請你再醒過來。你將漂浮在空中,漂浮着,從上方快樂搖擺俯視這個『黃色房間』。從正上方觀賞屍體血肉模糊的房間,肯定很刺激吧!插上門閂、沒有任何人的房間,應該很怪吧!可能會思考一陣子,猜想我究竟做了什麼!但接下來的瞬間就會明白,然後『哇』的慘叫出聲。因爲阿藍的死刑是在這個沒有人的房間、在那樣的時刻執行的……好啦,已經準備好了,繼續完成美妙的絞刑吧!」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冷冷說道:「快將他綁起來。」

等在一旁的皓吉馬上取出麻繩,跪在地板上,依事先交代的怪異綁法,綁住阿藍的身體。先將雙手與雙腿併攏伸直,然後將身體儘量前屈,與伸直的雙手臂和雙腳踝綁在一起。

但全身汗水淋漓持續動作的皓吉似乎仍感到不安,忽然停止動作。「但是,黃兒,上次聽你的話連計劃外的元晴也殺了,讓我受到不少的質疑……所以這回最好不要搞成他殺。」

「沒問題,你照我吩咐的做。」黃司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好不容易準備,若不採他殺形式那要怎麼做?而且必須是極盡怪異的殺人手法纔行,是警視廳成立以來未曾見過的怪異手法。」

「那樣不行。」皓吉慌忙哀求,「黃兒,求求你。這傢伙東大入學考試剛失敗,所以只要隨便找棵樹讓他上吊就夠了,不是嗎?考試失敗後沮喪自殺。」

但不論皓吉怎麼說,黃司完全聽不進去,於是皓吉改爲溫柔的語氣,斜睨着眼,「如果不喜歡上吊,可以送到東大去,讓他躺在三四郎池邊,胸口抱炸彈,轟一聲,心情豈不舒暢多了。」

「雖然不錯,但沒時間讓我心癢了。快,仔細綁好了嗎?這一點如果不注意,就無法運用逃出密室的詭計了。」

黃司這麼一說,皓吉無奈地坐在地板上,屈身在阿藍身旁,開始迅速動手。黃司見狀,雙手悄悄戴上手套,繞向背後。皓吉什麼也沒注意,黃司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一把刀長約有十五公分的厚背登山刀,隱藏於後、緩緩接近,確認目標後,一口氣從斜後方刺入皓吉的頸項。

沒有呻吟,未濺血花,登山刀深深插入豬脖子,皓吉的身體搖搖晃晃倒了下去。

完全沒有表情,像是理所當然,黃司低頭看了看,立刻以戴上手套的手取出另一條麻繩,蹲下將皓吉的雙手與雙腿併攏,與阿藍完全一模一樣地綁好。然後,他拿出另外一捆長尼龍繩,先是綁在皓吉身上,把路易十五世風格的扶手椅靠在書庫側的門旁,再小心不讓皓吉屍體內的鮮血流出地緩緩拖動,用盡渾身力氣搬到椅子上,同時以手扶住,好穩定會滾動的屍體,接着再拉動綁住的長繩另一端,搬來小椅子,站在上面,將長繩丟過美術燈突出的支架,試了試強度後,扯到地面,綁在阿藍身上。

美術燈光映照出忙於進行恐怖作業的黃司身影,隨著作業接近完成,這個殺人淫樂者的意圖終於逐漸顯現出來。接下來,黃司抱起阿藍的身體,使勁拉動長繩的鬆弛部分,成功將身體吊上半空中。然後拿出另外一條繩索,圈在阿藍的脖子四周,調整至到只要輕輕一扯,立刻就可以勒住脖子的程度,最後再將繩索一端,並未穿過美術燈,而是直接綁在皓吉的屍體上。

黃司到底在想什麼?有何企圖?此刻終於明朗了。在這裏佈置的機關是,藉着啓動前的屍體升降機,也就是將路易十五世椅子扶手上的皓吉屍體傾斜置放,沒多久因爲不穩定而滾落地板;同時被吊起的阿藍,身體會立刻被拉高到美術燈上、接近天花板,脖子上的繩索被扯動,就成了繩索嵌入咽喉致死的詭異絞刑。

就算完成了,那麼黃司自己又要如何從這個封閉的「黃色房間」脫身呢?當然,可以看出他有充分的自信與萬全的準備。當眼前一切安排都就緒後,他拍拍雙手,滿足地望着「黃色房間」的成果,然後用陶醉的聲音對持續昏睡的阿藍說話。

「我要告別了。只要你一死,冰沼家就只剩下『黃花』與『青花』了。紫司郎那傢伙自以爲得意的花的原則,從此也將完全粉碎。阿藍,請你務必在最後一刻睜開眼睛好好欣賞。再見!」

44癡者之死

「聲音我也認得,應該是一個叫阿藍的表兄弟。按理說,他應該已經不在那兒了……一旁的傢伙立刻搶走話筒,粗暴地掛斷……」

三月廿七日——

「那小子經常有一些怪異行徑。」

只有牟禮田知道那個人是黃司,但這男子臉孔異常醜陋、夾雜了畏懼與驚愕,滿臉恐怖的表情,拔腿就想逃走。牟禮田在階梯上跳向另一側,登上左上方走廊,擋住退路。

從斷斷續續的陳述中得知,以前住在三軒茶屋的被害者八田皓吉與年輕嫌犯曾因細故吵架,年輕嫌犯因而闖入目白的屋子逞兇報仇。雖然無法認定案子就是如此單純,但警方立刻針對三軒茶屋一帶展開徹查,結果輕易就查出了年輕嫌犯的身分。

一口氣說到這兒,她略感遺憾似地取出香菸。「算了,我會自己解決。」

稍遠的偏院八榻榻米房間,極不重視門戶安全,房門鑰匙也沒上鎖,任何人都可以在主房人員末查覺的情況下自由潛入。但如牟禮田方纔所言,蒼司並非密室殺人的對象,儘管不見得非密室就不會被殺害,但至少不必擔心黃司會以此處爲舞臺進行什麼企圖。

他取出事先畫好的附圖解說給兩人看。把屍體吊在房間半空中,讓臀部當成滑輪,操縱繩索關閉另一側房門的構想,乃是紅司想出來的。他曾說過「這個密室需要兩具屍體,而且,被害者屍體被發現時,發現者通常都會慌張地抱起屍體然後放下,對吧?我的着眼點就在這裏,只要屍體被稍微動過,詭計的痕跡就會什麼也不剩……」而這就是他當時說過的巧妙裝置。如此說來,兇手A、B、C、D四個人的殺人輪舞,難道就這樣結束了?

「請問,你到底有何打算?這部小說……」把一蠱暫時裝訂的原稿紙放到桌上,久生彷彿無法瞭解作品的意圖。「那天我們確實從動坂趕往龍泉寺,也見過『阿拉比克』的媽媽桑,還拜訪目黃不動明王寺的住持。到這兒爲止,過程都類似,由於沒想到君子就是黃司,所以受到驚嚇也是事實。但從那之後到我們一起前往目白想逮住皓吉的階段,你卻說『等一等,坦白說,從一開始皓吉就不是冰沼家事件的幕後黑手,只是因爲太善良,所以被兇手利用。關於這一點,我會在我的小說裏詳細說明,我現在正全力完成,請再等我一個星期』,所以我才耐心等到今天。但在小說裏,他不就是幕後黑手?更有可能與黃司是父子關係,如果兩人企圖聯手摧毀冰沼家族,到目前爲止的事件經過也大致就是如此。我想知道的是,到底哪一個劇情纔是真的?」

「沒錯,就像佈下天羅地網的蜘蛛一樣,以『黃色房間』爲誘餌,等待獵物的出現。我很清楚,黃司打算殺害阿藍與皓吉,當做最後密室的活牲。所以這次我採用近身還擊的方式,只要彼此身體貼近,反而可以讓黃司自取滅亡。但是,如果失敗的話……」

距離造訪目赤不動明王一個星期之後,溼漉漉地持續飄下的毛毛雨難得停歇了,今天是個晴朗的星期天,三人再度於下落合的牟禮田家相聚。剛剛讀完了牟禮田的苦心之作,但就如同久生所說的,閱畢之後,令人完全無法理解這部小說的意圖。明明答應會有「第四密室」,但黃色房間並非什麼密室,嫌犯黃司在情急之下逃入隔壁的房間自殺,這種結局讓人難以釋懷,結果貪、瞋、癡三惡滅亡了,「冰沼家殺人事件」與「花亦妖輪迴兇鳥」也宣告完結,真是令人覺得遺憾透頂。重要的是,在現實中,儘管君子,也就是黃司行蹤不明,但他父親——被視爲共犯的八田皓吉不但未遭登山刀刺斃,到目前仍安然住在目白的宅邸,而且已經完成買賣契約,還說在大阪找到新工作與結婚對象,打算永遠住在大阪。所以等蒼司一康復,立即就由蒼司繼續管理。皓吉希望可以儘快前往大阪。看牟禮田的態度,似乎也沒打算挽留皓吉,因此所謂的《兇鳥之死》,這差距未免太大了,難怪三個人讀完之後都露出不滿的表情。

——警方詢問是幾分鐘前?電話號碼是多少時,已經有人抓起另一支電話撥號,但通話中的訊號依然持續。

「關於這件事……」久生的口吻轉爲嘆息,「我還有些地方不明白!牟禮田已經回來,他自己也知道必須四處奔跑,應該會有安排纔對。他也說大使館的人要廉讓一輛雷諾『多芬』,但又不知借給了什麼人。上次爲了這件事我們也吵了一架。有時候我忍不住懷疑,那傢伙真是爲了打算結婚纔回來的嗎?」

牟禮田略微露出苦笑,「看來我耗盡心力的作品,獲得的評論很糟。事實上,要假設真正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同時解開真相或許很爲難。但無論八田皓吉在小說裏說了什麼臺詞,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只是在現實中,他與一切犯行都無直接關係,否則怎麼會讓他去大阪?……但是,在這部小說中,我希望先確認違反事實的部分,因爲若不這麼做,就會愈糾纏不清。」

牟禮田的考慮完全正確。因爲此刻阿藍雙手雙腳被綁,吊在半空中,就算意識恢復了,頂多也只能大聲呼叫。而且,如果他知道身體亂動,讓皓吉的平衡重量落下,自己也將搭上直升天國的屍體升降機,那就絕對不敢開口大叫,而牟禮田期望的結果幾乎是半點機會也沒有。

「你又來了!」久生語帶諷刺,「就算是小說,難道嫌犯不會從開啓的房門逃出,反而故意絞盡腦汁從插上門閂的密室脫身?就是因爲拼湊太多這種把戲了,所以纔有人批評本格推理小說是騙小孩把戲的小說。什麼完整蒐集所有的矛盾,真是太不甘心了……」

看來不僅是被吊起,脖子土還繫了另外一條繩索,因爲另一端綁在皓吉身體上,應該是已經被絞死了。但很幸運,可能皓吉從椅子摔落下來的姿勢未臻完美,導致絞勒不完全,雖然瘀血嚴重,呼吸也幾乎停止,但被扶起後不久,感覺上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沒有了,窗戶外面裝了鐵欄杆。」

「那就快結婚,要牟禮田送你一輛吧!如果到國外,更需要開車。」

「可是,那並非密室……」

「是的,我希望讀者能夠了解這一點。」牟禮田似乎恢復了氣力,「我讓黃司戴上手套,主要也是爲了這一點,警方就只在在兩支門閂上發現他的指紋。我設想,如果沒在別處發現指紋,那就可以從截然不同的角度重新審視這次的事件。」

「上次那輛呢?」

突然被問,亞利夫一時沉默了。不久,那天晚上猥褻動作的最後場景清楚浮現腦海。沒錯,最後出現的是「青色」燈光,那應該就是黃司利用燈光預告殺人的順序吧!

「亞利夏,雖然我沒跟你提過,但關於我們的婚事,其實是家父任職宮內廳時,兩家之間爲了利益結合而決定的,我也很清楚阿姨她們不斷要求我們儘快舉行婚禮。但牟禮田就是牟禮田,他反而很幸運自己在婚約期間被捲入這樣的事件。他總是說,如果能順利解決這些案子之後再結婚,那意義是何等深遠啊!我對此也有同感,所以等案子解決後……如果假期能延到五月底,那麼蜜月旅行大概就是直飛巴黎了。」

「可是,樓梯側的房門也是打開的吧!」阿藍頗爲心急。

兩人悄悄坐在蒼司枕畔。蒼司原本擁有一張像催眠術師、帶着神祕翳影的臉龐,此刻顯得很衰老,蒼白臉孔上尖削的鼻樑令人看了痛心,只有嘴脣還是頗有肉感、散發光澤。蒼司靜靜發出鼻鼾聲,也不知道夢見什麼,漆黑的睫毛不明顯蘊着淚光,然後化爲顆粒,沿着臉頰滾下……這個今年廿七歲的青年,正如孩子般在睡夢中哭泣。

「好像是三軒茶屋的流氓組織。以前曾與八田皓吉吵架,面罩被扯掉,所以前來報仇。」

「還有另外一扇門!」牟禮田邊伸手指着邊大叫。但是,另一側的房門也瞬間從內側鎖上,用身體撞也撞不開。

牟禮田說着,拿起稿紙翻閱,「首先,阿藍住進黑馬莊發現詭計這個部分屬於創作,因爲實際上不可能切斷榻榻米下的粗木樁。根據管理員表示,濱中鷗二之前的房客,擅自將廚房地板改爲可掀式地板,當做儲藏格使用。如果要從那裏進入,的確進得去。地板下全是混凝土,就算留下淡淡的腳印,外行人也看不出來。拉開衣櫥下方的抽屜,拆下農櫥後側的木板,或許可以容人進出,但事實上能否辦得到,這可就難說了。對不對?阿藍。」

……牟禮田俊夫在實際發生第四起密室殺人案前代筆寫下的小說《兇鳥之死》,雖然仔細加上了插畫,另又追加「白色手臂的主人」到「癡者之死」等章節,卻在寫到約兩萬八千字左右,就突然中斷了。

「可是……」阿藍還是不服氣,「爲什麼我要被吊在半空中?皓吉爲何從扶手椅上跌下來?沒錯,所謂屍體升降機的構想很有趣,但如果黃司無法如他自己的預告所言,漂亮地從插上門閂的房間脫身,那就不是很好的詭計了。」

「那種車很難借到。」

對而的久生則故意接着說:「是呀!好不容易加入插圖寫出來的小說,結果卻充滿了矛盾,看來問題出在作者能力不足。就算可以完成這種詭計好了,瘦小的黃司,又如何把像河馬一樣重的皓吉抱上扶手椅?況且,還說什麼繩索輕輕綁住門閂?說得很容易,但只要綁成一圈,就算用手拉近,應該也解不開吧?若是用鐵釘或其他東西固定,很可能會掉下來。希望作者在這方面,可以稍微多花點心思。」

「這時候怎有空計程車願意去那種地方?」久生似乎一開始就死心了,「就算電車也一樣。真希望自己有車。」

「三遊會有是有……」似乎因久生髮怒而受不了的牟禮田,面對背向自己的未婚妻,語氣也轉爲哀求,「奈奈,你聽我說,我不是爲了好玩才寫小說的,我只是爲了讓冰沼家的悲劇以悲劇的方式做結束。但在這個案子裏,有太多我無法解釋的巧合了。就以五色不動明王與玫瑰園之間作比較,應該就可以明白。算得上是真兇的,從紅司死亡到第四密室,只有一個人有此可能,我應該也寫在小說裏了。爲了讓人讀了之後,能夠體會到『啊,原來如此』,所以到目前爲上,我還一直塑造皓吉是真兇,但後來發覺,如果隨便瞎扯,一定會以爲我胡鬧。我也說過好幾次了,這部小說是以假設事實發生爲前提。若是到處挑毛病,那我爲什麼要自找麻煩?」

牟禮田敏雄留下自己一個人之後,兩眼突然炯炯有神。他只是隨便瞎編幾句話,便打發了亞利夫他們兩人。一切都按預定順序進行,接下來的問題只是趕到冰沼家的時間。

聽他的口氣,似乎很不滿意自己扮演的角色。

「牟禮田先生,你的意思呢?」阿藍也轉過頭來,「在這部小說裏,隱約談到他是在東京土生土長,但真的有三遊會嗎?那個小混混到底是不是冰沼黃司?」

應該無法開啓的第四密室——向卡斯頓·勒胡挑戰的完美極致「黃色房間」——不知何故,輕易就被拉開了。在明亮的美術燈光照射下,暴露出血肉模糊的殺人現場。

「若要談矛盾,那到處都是矛盾。」久生猛然轉過身來,冷冷說道,「對不對?雖然在這裏遭遇失敗,但黃司企圓以『黃色房間』爲舞臺創造第四密室的構想本來就很突兀,不是嗎?因爲詭計雖然使用PA等於PB的公式.但紅司只給極少數人看過那個公式,假設黃司將推理競賽之夜的談話內容錄了音,而且反覆聽了不知多少遍,應該也無法明白其中的意義吧?對了,何況我們是在「蘿勃塔」討論那件事,那麼黃司就更不可能派上用場了,這是其中一個矛盾。另外,無論怎麼反覆閱讀,內文完全沒見到皓吉與事件無關係的證據情節,只有身爲作者的你加註說明皓吉是無辜者。那爲什麼又要寫出小說裏那些臺詞,讓阿藍受到痛苦的折磨?而且、若與案情無關,君子不是沒老公嗎?但媽媽桑告訴我們的實情也與小說寫的內容一樣,那應該不是隨便寫寫的吧?對了,還有一項最重要的,迎接阿藍進入屋內,皓吉又仔細鎖上玄關門鎖。但牟禮田敏雄與警方人員趕到時,似乎很輕易就打開了。再說,把黃司逼入他以前出生的『紅色房間』,令他自殺的情節,從來沒聽過有如此容易鎖上又開啓的門鎖。」

久生問:「這麼說,阿藍今晚是獨自前往目白與黃司對決囉?雖然一切由你指揮,但爲什麼要叫他冒這種險?說不定黃司早就嚴陣以待了。」

同夥之一啐了一口痰,說他沒什麼氣魄,但只要鬧事就立刻拔刀相向,大家都當他是瘋子。但是,未曾聽說他與中年大叔有過糾紛。

但是,站在檢方立場,認爲這起案件超乎尋常。案發途中撞見警察,因而心生恐懼、倉皇逃走,任何人都會認定這個穿乳色夾克的年輕人就是兇手。但是,他爲何要用尖刀刺殺「負責看守房子的不動產業者」,甚至連偶然來訪的「冰沼家主人」之一的冰沼藍司也綁起來吊在半空中?他究竟有何打算?當然,這絕非偶發的兇殺案,一定是經過仔細計劃的殺人案件,但即使如此,整個案情也太異常了。

「這傢伙是誰?」

抵達腰越前,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未趕上前一班電車,結果從東京車站搭乘湘南電車花了五十五分鐘,又在藤澤轉乘花了大約十五分鐘,這才抵達本來是某個子爵的別墅,目前則爲蒼司暫居的療養所。兩人先前曾經一起來過,房舍位於擁有廣闊草坪庭院的山丘上,晴天時可以遠眺海面上清晰浮現的初島,只可惜距離東京稍遠了些。

蒼司平安無事。詢問位在主房的老夫婦,得知他今天上墳回來之後表示非常疲倦,很早就回自己房間,和往常一樣喫了安眠藥就上牀就寢。

「等一等!可以從頭說清楚嗎?」一位年長的刑事拉過椅子,柔聲問道。

刑事之間霎時瀰漫緊張氣息。

這個年代的不良份子,一般人很難搞懂他們在想什麼,也很難預知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雖然只是面罩被扯掉的小事,也難說不會拿十五公分長的登山刀刺入對方脖子,但即使此,發生命案的地點是以前的主人家族一一離奇死亡的「死亡之家」,被害者又是今年三月初在黑馬莊事件中,前往理應不知地址的妻舅住處,接着目睹妻舅玄次吐血死亡的人。依此判斷,兇手不可能只是街頭混混,動機應該也不只是打架尋仇。

在前往目白的途中,牟禮田坐立不安。到目前爲止,任何事都在他掌握之中,一副完全知道結果的模樣。但只有這次的事態,他絲毫無能爲力。只見他像禱告一樣身體前傾,凝視着擋風玻璃,嘴巴里不斷喃喃自語。「這次是孤注一擲,希望那傢伙能夠做得漂亮些。」

本來就未完成的「黃色房間」,看起來不過是個色彩雜亂的書房。就算是眼光獨到的社會記者,應該也無從得知那是「冰沼黃司」打造密室失敗的房間吧?但是,背後關係的追查,卻一天比一天更加緊迫了……

這時,每個人都看到書房門前有一張小椅子,上面站着一個身形矮小的男子,正探頭進入氣窗窺視書房。隨即,這個身穿黃夾克的矮小男子,立刻轉過恐怖扭曲的臉孔,瞬間跳下椅子。

他看了一眼腕錶,深呼吸,然後用力推開警局玻璃門,面對桌前的警察,以聽不太清楚的快速聲音說:「我想前往這後面以前的冰沼家,可是打電話卻發現不太對勁,接聽電話的男子開口就喊救命,然後就掛斷電話……之後不管我怎麼撥打,電話都是通話中。」

可能他最喜愛的小瓶裝YellowChartreuse,平時也都放在口袋裏吧!黃司一口喝下,身旁的酒瓶濺出了一大半的酒。調查殘餘液體後,檢測出大量的紫蘇醛誘導體。黃司雖然自信心十足,莫非也料到自己可能會被逼得無路可逃,所以隨身攜帶芳香甜美的毒藥?

「冰們家的地址是?坐在桌旁那個警察仍很鎮定,拿起鉛筆。

但裏面響起的卻像是幽幽的嘲笑。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在此同時,牟禮田走到書房門前,撥開小椅子,然後猛力拉開房門。

一踏上夜晚的馬路,他立刻說:「我現在就到警局求援,然後趕往冰沼家,但你們最好不要和我一起。能否儘快前往腰越去照顧蒼司?那種位在臺地上,門戶也沒上鎖的地方,黃司應該反而不會出手纔對,但爲求慎重起見,希望你們今晚陪在蒼司身邊。」

但牟禮田似乎毫不在乎,一臉漠視的神情。「若要說明這點,就必須解開紅司留下的那個平衡公式。但就像在黑馬莊利用皓吉的大阪腔調最明顯的特徵一樣,另一項特徵應該不可能不被利用!亦即,總是穿在身上的皮夾克,以及容易滑脫的斜紋呢長褲,紅司一定也從這裏獲得啓示。穿這種布料被綁住雙手雙腳,只要用力縮背,不就成了完美的滑輪?這也是阿藍在小說中穿上尼龍夾克的原因。把這個人體滑輪吊在半空中,調整到適當的角度,挪動圓臀和背部,拉動門閂的繩索就可任意拉扯,關於這一點,只要看看小說裏的附圖就可明白。可是,在從扶手椅上跌落之前,皓吉大概是用臀部去磨蹭門閂吧!阿藍則與他成直角被吊起。這是因爲輕輕綁在門閂上的繩索,完全是從樓梯那個方向,也就是樓梯側房門上方的氣窗自由操縱這兩個人體滑輪。所以,完成佈置後,黃司將樓梯側的房門從裏而插上門閂,然後打開書庫側的房門外出,繞了一圈,在樓梯側的房門外放置椅子。站上椅子後,才能從那裏關閉對面的房門。圖解在此。」

「從頭……」阿藍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再度夢囈似地說道:「他們在路上發生爭執,八田皓吉先生扯掉那傢伙的面罩,說『我記得你的長相』,然後一把推倒對方……所以,自從搬到這兒之後,對方不知上門幾次了,還曾經說過,如果進不了門,就要燒掉房子!」

「關於這部小說……」亞利夫斜眼看着兩人鬥嘴,也開始提出自己的觀點。「雖然還不知道結局如何,但在前半阿藍昏迷爲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就是說,警方以爲只是吵架尋仇,但實際上,躲在門後的君子、也就是黃司,沒多久就現身了。後來阿藍恢復之後才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是如何如何。」

「可是,接下來怎麼連絡?萬一你那兒有任何變化……」

「情節就是如此。」

「怎麼辦?要叫醒他嗎?」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什麼,但感覺他好像立刻就要出發。所以,亞利夫茫然反問:「去向島做什麼?」

「但無論怎麼說,君子絕對就是黃司……」亞利夫從內口袋取出用紙包好的照片——如小說中撰寫的過程,『阿拉比克』的媽媽桑將未上妝的黃司照片借給他——置於衆人面前。「無論如何,這傢伙的存在是絕對無法否定的。就算花婆與聖母園事件之間未有確實證據,但這傢伙絕對有用錄音機錄下我們的推理競賽內容。日後到了最後階段,我們只要交給警方去處理,由警方正式搜尋他的行蹤就行了。只要逮到他,逼他招供,應該就可以瞭解他到底是不是黃司,以及他在冰沼家事件中涉案的程度有多少。」

回國前發生了聖母園事件,緊接着是黑馬莊事件,然後又是一連串的縱火、殺人,也難怪對這位未婚妻無法情深意濃,但亞利夫對此同樣很不滿意。

「好煩喔!可是……」久生以煩厭的口氣反問,「黑馬莊事件該如何解釋?如果無法瞭解所謂的第四度空間是否真的可以使用,那麼玄次的死也只是一般的自殺了。這不可能……畢竟黃司真的留下黃色襪子暗示了詭計,不是嗎?」

45非密室的密室

黑暗靜寂的屋宅,只有二樓一隅亮着一盞燈光。玄關門隨手一推即開,四個人爭先恐後朝溢出燈光的房間跑上樓梯。

「你這也太……」久生首次發怒,「爲何要模仿到這樣的程度?一般來說,在黑馬莊事件之後,表明皓吉是所有事件的幕後推手,然後再說明背後潛伏的真正主角是黃司也就夠了。但現在聽起來,好像連黃司也都是你硬生生創造出來的角色。沒想到連黃色襪子都自己買,根本就是把人當白癡要嘛!」

——非密室的密室。雖然不明白牟禮田究竟想說什麼,但如果書庫側的房門可以自由外出,那麼嫌犯黃司,爲何不讓樓梯側的房門,保持插上門閂的狀態?

一名體型壯碩的刑事反覆衝撞房門,「混帳,出來!」

「不知道爲什麼,我開始感到強烈的不安。既擔心阿藍,也放不開腰越那兒。因爲黃司也很可能對蒼司下手……上次的『莎樂美』舞臺,剛開始是鮮黃色燈光,隨後變成『紅色』,對不?最後是什麼顏色?」

聽了牟禮田的話,裏面有兩三個人走出來,用懷疑的神情圍繞牟禮田。

「沒錯!但若想創造密室,其實很簡單。亦即,黃司脫身的房門,並非一開始被發現靠樓梯側那扇被開啓的房門。而是插上門閂靠書庫側的那一扇……也就是說,靠樓梯側的房門明明可以從內側關閉,卻不知何故是開啓的,所以『黃色房間』依然還是密室。但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它是『非密室的密室』。」

但牟禮田彷彿暗示還有其他的人口,以熱心的口吻繼續說:「一起出動的話,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到,所以我建議我們到向島(注:地名,位於東京都墨田區)看看,反正都必須解決。」

一名警察則從正面撲上。無路可逃的黃司彷彿被逼急的野獸般齜牙裂嘴,瞬間轉身,衝入昔日的「紅色房間」,從房內鎖上房門。

許久未曾露面的阿藍也在一旁不滿說道:「大體說來,我不喜歡這樣的角色。吊在半空中被勃斃……而且,我一向不說粗話,就算和扮演君子的黃司對決也一樣。」

「的確如此。」牟禮田聲音用力,表示同意。「如果讀者都有這樣的眼力,那麼作者也就會更加賣力了。奈奈有她的一套,幫我搜集了我希望被指出的一切矛盾,而光田亞利夫則直指問題的核心,至於詭計方面則如阿藍所言,如果只是屍體升降機,那也算不了什麼,當然。可以將它視爲兼備了密室的詭計。」

「我考慮很周詳,但沒時間寫到那麼細節程度。」牟禮田淡淡回答,「黃司的屍體上發現可疑的東西。他手上抓的是被關在『紅色房間』時,打算從窗戶拋上屋頂的繩索,因此可以假設很難找到。而我所謂可疑的東西不過是個腕錶,但是他卻戴反了……這並不是紅司曾說過『讓一切方向相反,好擾亂擅自逝去的時間』的意思。他的表是由一條老式皮革錶帶穿過腕錶底下,用來固定在手腕上,但表本身卻上下顛倒反着安裝。通常,如果錶帶釦針在皮革外側的話,那麼表面的文字盤當然朝上,結果他的文字盤卻上下相反。如果『牟禮田敏雄』在場,應該就會立刻發現,只要拆下表帶,便可利用釦針繫上繩索與門閂,同時成爲仙境的入口……或許紅司曾經將表反着裝在皮帶上,在東京街頭閒逛,到處找尋可能是夢遊仙境入口的黑暗小洞。根據我的想像,十二月廿二日當天晚上,他的確找到了,但也因爲找到了而死亡。所以,如果這部小說寫得很差勁,無法解決案情的話,那我們只要找到仙境的入口就行了。坦白說,也只有在那個地方可以隱藏《兇鳥的黑影》中的〈駭人的真相〉,順便也可搜出『輪迴兇鳥』……」

「不知道,沒見過。」

只要知道嫌犯的身分,應該就可以知道他與被害者的關係,以及行兇動機!但報案者牟禮田敏雄卻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還好,一整個晚上在病牀上翻來覆去、持續夢囈的阿藍終於恢復了意識,更幸運的是,他未罹患暫時性健忘症,一切過程終於明朗。翌晨,在醫院裏,阿藍並非對着誰說話,只是勉強動動僵硬的舌頭,結結巴巴說道:「那傢伙現在怎麼啦?他耀武揚威說自己是三遊會的幹部。那個小混混……」

「反正先進去再說。」

「那雙襪子是我買的。」牟禮田一臉不以爲意的神情,「因爲你們兩人太急躁,所以我想,若讓你們看到襪子,一定會想到君子……知道嗎?在黑馬莊事件中,有件事很重要,那就是這傢伙的確是以濱中鷗二這個名字住進黑馬莊,而且確實也在打探玄次的動靜。但這件事必須與皓吉當時的到訪分開判斷。也就是說,皓吉與玄次並非同夥,皓吉很可能是接獲真正的情婦或另一個我們完全不認識的人通知,所以才趕往黑馬莊。假設他作夢也沒想到,黑馬莊另一個房間裏有個叫濱中鷗二的傢伙在暗地監視事態發展,那麼情況會是如何?目睹喝下威士忌倒地的玄次,這個濱中鷗二肯定會高聲大喊『有人喝下毒藥了』,然後衝出房間吧?但是,預先在威士忌瓶內摻入氰酸鉀,之後再趁機掉包,這種事黃司絕對幹得出來。不知是幸或不幸,在無人目睹的情況下,皓吉衝出房間,黃司則適時推開衣櫥抽屜現身。要假裝成玄次,一個人應該就可能扮演。或許自始至終,皓吉就一直被人利用。不只在黑馬莊,而是整起事件一開始就如此。」

「三遊會?」

「沒問題,這個還活着。」牟禮田抬頭往上看。

「有沒有其他的逃脫路徑?」

「所以,那也和黃襪子一樣。」牟禮田露出有點兒做得太過份的神情,「我之前也說過吧?那是我拜託打造的。爲了這部小說,費用也由我支付,包括窗簾和壁紙。」

然後,看也不看牟禮田遞上的打火機,久生轉身劃亮火柴。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久生好鬧脾氣似地搖頭,「如果皓吉與黃司不是同夥,那爲什麼要在冰沼家打造一間『黃色房間』,還堵死鑰匙洞,裝上門閂?光是這些,就是很明顯的證據了。」

「喔,現在已經不是冰沼家了……」牟禮田刻意說出買主的名字後,接着又說:「目前由經營不動產業的男子獨自管理。我這次也是有事找那傢伙,但感覺上似乎有搶匪侵入。你們哪位都行,可以陪我一起去看看嗎?」

——夢遊仙境的入口。那是紅司在某次的「瘋狂茶會」中首度提及,亞利夫本來認爲那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蒼司在昏黃的燈光下蓋了棉被沉沉睡熟。

「真是這樣嗎?」牟禮田怒吼,突然要車子停住。這兒是距離冰沼家很近的目白警局前方。

兩人在牟禮田的催促下,嘴裏不滿地發牢騷,一路趕往腰越。牟禮田到底在計劃什麼?阿藍今晚真的聽從他的策劃前往目白,對上黃司與皓吉?而且,結果如何?兩人全然不知。另外,蒼司方面的確也讓人擔心。尤其如果「莎樂美」的舞臺燈光的確有牟禮田所說的含意,那就更加不能置之不理了。

另一方面,黃司此刻正困在「紅色房間」,剛開始還用尖銳的聲音怒叫「我絕對不會讓你們給逮到的」,但聲音似乎不是來自房裏,反倒像是從更遠的洞窟裏傳出,而且逐漸遠去,最後突然完全靜止。兩扇房門前分別有警察監視,不可能讓他從密室中消失,剩下的可能手段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果然,當支援人員到達後破門而入,一看,黃司真的已經自殺了。

「這麼說來,阿藍昏倒之後發生的事,都是作者自己的幻想?尤其是後來發現的現場,我們若以當時的場景完全相反的角度來思考,那就表示事實與小說中的內容完全相反囉?換句話說,根本就沒有皓吉跪在一旁迅速捆綁阿藍,以及黃司下達命令之類的情節?」

「說的是……那裏連電話也沒有……沒關係,到時候當地警方會趕到,你們只要小心即可,我會讓你們在紀尾井町也可以知道我這兒的情況。只是在我主動連絡之前,絕對不可以告訴蒼司今晚可能有一些變化。快走吧!」

靠書庫的房門用門閂牢牢封鎖住,門旁靠了一張披上黃色綢緞的扶手椅,皓吉狀似從椅子上跌落,已經死亡,地毯上有一攤血。肥厚的豬脖子上刺了一把厚刃登山刀。阿藍則被皓吉的重量吊起,懸掛在房間中央美術燈附近的半空中。兩人的手腳皆遭捆綁,簡直就像吊在肉攤販售的豬肉一樣,上半身往前彎曲。

[圖]

嫌犯自稱是戰災孤兒,出生於東京,本名齋藤敬三,目前居無定所,以前只涉入毀損公物一件案子,純粹只是小混混。所謂的三遊會,乃是盤踞玉電三軒茶屋車站周邊鬧區鈴蘭街一帶的流氓集團,包括中學生在內有廿幾人,平常五、六人一組,專找酒店出來的醉客麻煩,勒索財物。不過,齋藤並非幹部。

可能是在危險瞬間失去了判斷能力吧?黃司就這樣進入無路可逃的牢籠,而且是十九年前自己出生的「紅色房間」。

以隨後即將發現怪誕殺人現場的情況而言,警方此時的應對態度算是非常遲緩。但話又說回來,突然有個人晚上跑進警察局,大聲嚷嚷說大事不妙了,面對這樣的人,警方當時所受的教育本來就是以讓對方冷靜下來爲主。經過多次來回詢答,好不容易由三位制服警察與便服警察跟着牟禮田來到以前的冰沼家,時間已接近八點。

「我們搭車去吧!我真的很擔心。」

[圖]

「做什麼?當然是賞花了。」牟禮田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賞花?」

的確,接近四月,報紙也開始出現,大約再過五天什麼地方會有櫻花盛開之類的報導,但從找尋夢遊仙境的入口,急轉直下變成了賞花。話題的改變未免也太大了。

「你大概還不明白,」牟禮田嘆息似地,「冰沼家的事件完全不出紅司的預言,這也算是異乎尋常的巧合。這樣一來,『花亦妖輪迴兇鳥』是不是也要按照劇本一樣結束?首先,揭開序幕的默劇是『阿拉比克』的莎樂美舞臺,然後是表現精彩、模仿愛倫坡『紅死病的面具』的『白色房間』,接下來則是可以當成新聞報導的玄次命案始末,後續接上的是回溯過去,出現了『黃色房間』,希望以橙二郎的死亡構成中場的劇情。但是他錯了,因爲那只是延續柯南·道爾『退休的顏料商人』第一段的笑鬧劇……這麼一來,就等於漏掉了預定出現的中場劇目;諷刺的是,中場其實是由我們演出。請回想一下,你們在『阿拉比克』進行推理競賽的那天晚上,雖然氣象臺沒有紀錄,但確實是個『飄雪』的夜晚。然後接下來是在我家,幾個人在一起聊着推理話題,那天是個月圓之夜吧?既然有了『雪』和『月』,剩下的豈不是該搭配『花』嗎?那麼,難道不能認爲,到什麼地方去都無所謂,只要大家一起出門賞花,應該就可以立刻發現〈駭人的真相〉與夢遊仙境的入口嗎?」

聽他這麼一解釋,的確沒錯,至少構成了「雪·月·花」的固定型態。莫非在不知不覺間,大家都成了「花亦妖輪迴兇鳥」的登場人物?

牟禮田仍很在意情緒似乎好轉一些的久生,「地點還是向島好了!下個月五日……星期二,還好沒什麼事,所以也請光田向公司請假。但在那之前,請務必仔細想想,爲何在我的小說裏,『黃色房間』不是密室。奈奈所指出的矛盾,我都已經考慮過了。」

話題突然一轉再轉,牟禮田的方向常讓人摸不清頭緒。黑馬莊事件後,他充滿自信地表示要揭開真相,卻企圖用兩萬多字的小說解決,說明皓吉背後有黃司的存在,而且黃司就是「阿拉比克」的君子。但讀過之後,卻發現不僅未能痛快解決問題,反而更令大家混亂不清,現在又說,只要去賞花,一切疑點都會明朗,簡直讓人覺得被耍弄了。在此期間,他似乎認定了皓吉並非事件幕後指使者,而皓吉也依言前往了大阪。至於目白的宅邸,在四月廿四日讓渡之前,從腰越搬回來的蒼司與阿藍,僱用每日上下班制的女傭,一起住進了目白的家中。

到了約定的五日,亞利夫他們三人半信半疑地在雷門集合。結果,如牟禮田所言,夢遊仙境的入口確實存在。

46前往仙境的邀約

「春天果然真的到來了!」牟禮田說着走過言問橋。

一片悠閒的春天景色沿着河岸向遠方擴散。眼前如《乘合船》一文所形容「筏在柳櫻間」的隅田公園,可能因爲是非假日,攜帶小孩的賞花客悠哉地來回漫步,綻放八分的花朵形成的花海彼端,淡藍色的天空無盡延伸,四個人前後走在土堤上,有幾個販賣紅色、黃色賽璐珞制的小風車販子,只見所有風車同時轉動,四個人就這樣擦身而過。

對牟禮田來說,茶店的紅色毛毯可能是他久未見到的日本格調吧?過了三圍,在櫻樹大道盡頭的外圍茶店裏,牟禮田興奮喫着櫻餅,還要老闆再來一杯番茶,絲毫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以下是題外話——亞利夫從這天以後,每年都會來到向島賞花。有一次,他忽然注意到老樹幾乎全被砍掉,全面換栽幼樹,外面茶店的紅色毛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是玻璃與混凝土建造、叫賣飯盒的建築物。他走近一看,大概是昔日的著名老店吧?客人們坐在漆上塑膠塗料的椅子上,同樣等着喫櫻餅……沒錯,應該就是同一家茶店吧!

拉回主題。牟禮田看到三個人不安地圍坐一旁,終於站起身來,「我們去找個可以安靜談話的地方吧!」

然後開始悠哉地往前走。不久,大家在不見人影的三圍神社境內,由清浦奎吾(注:生於嘉永三年(一八五○年),歿於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爲日本第廿三代內閣總理大臣。此處的普國,指的是普魯士,也就是現令的德國)撰文的「普國警察上尉海恩君表功碑」的大石碑前坐下。

土堤上不停有悠閒的遊客經過,在令人想困的春天這樣坐着,所有陰沉的縱火與殺人日子,只覺得有如一場夢。說要帶大夥兒到夢遊仙境入口的牟禮田,好像也覺得這種大好天氣不適合談論殺人話題,只是一直抽菸。久生則焦躁地微微低頭不語。

她今天是從大年初一以來第一次穿上和服。光琳風格的飛石圖案織染外衣,不同菱形織成的內襯,搭配金色絲錦衣帶,長內衣從袖口適當露出,因此臉上仍儘可能擠出笑容。但終於好像忍不住了,於是開口道:「到底怎麼啦?怎麼每個人都不說話?如果有顧慮,就由我來開口吧!那天以來,我很努力思考,但是仍舊找不出答案。也曾想到有一種可能,但因爲太詭異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說着,迅速瞄一眼一直神情凝重、低頭不語的阿藍,然後立刻再次催促牟禮田,「但因爲今天你很可能解決一切,告訴我們『駭人的真相』,所以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什麼推理競賽、思考問題上了,我看老師你就乾脆宣佈答案,把答案寫在黑板上,請開始吧!」

聽久生這麼一說,牟禮田好像很失望。「什麼?你回去沒好好思考嗎?那個問題裏面蘊含了一切的意義呢!」唸唸有詞似地,立刻接着又說:「算了。那老師現在就開始授課啦!不過,如果你們問『黃色房間』爲什麼不是密室,答案應該有四種,雖然其中只有一種是我想說的,但還是全部列出來好了。

1黃司想製造密室卻失敗。

「那地方有點兒遠。」牟禮田惡作劇似地露出微笑,並不打算說出來。

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聞其音聲,皆得解脫。

口臭迎面襲來,亞利夫受不了轉過臉去,但吟作老人絲毫不以爲意。

兩人被帶到可能是病房大樓內的診療室。木造房間裏除了簡單的藥物櫃與簡陋的桌椅,就只有放在垂掛白色布簾後方的病牀。

令人出乎意料的問話。亞利夫默默搖頭。

在覆蓋屍體的草蓆上,華麗地插上未被燒燬的玫瑰,被命名爲「命運」的黑玫瑰與高雅片香的白玫瑰,一起悼唁吟作老人的死亡。

『若說勿忘朝與玫瑰,這些花都會有異議……』奈奈,你不是也常常在唱嗎?」

「錯誤?」

「然後,再用繩索緊緊綁牢那傢伙。不動明王把那傢伙吊在半空中……嘿嘿,就這樣,惡人就全都消滅了,紅司也可以安心返回目白的宅邸。」

至於最後一點,你們聽了或許會覺得奇怪,那就是,

……………………

不過,所謂的仙境入口,該不會是像運動場那樣到處可見的地方吧!

「我真的沒想到,大家的意見竟然會如此分歧……」聽到亞利夫不太高興的說話,牟禮田苦笑道。「我再說一遍,冰沼家的事件有太多偶然的巧合,多到令人厭煩了。但事實上,接下來我本來想帶大家去看最後一個東西,真的,我打算帶大家去真正的仙境入口,但……連我的小說似乎也出現了連作者也不知道的巧合,這可麻煩了,如果奈奈……」

不會錯了,吟作老人一定是藉着某種方法「知道」內情。如果只是單純的宗教性妄想症,又如何能夠得知玄次命案的正確詳情,以及虛構的「黃色房間」殺人事件。

4黃司的確製造了密室,卻被某人打開了。

對方的聲音亢奮,應該是發現了重大的關鍵吧!但應該不會超過精神分裂症的嶺作老人告訴我的真相纔對。當亞利夫抱着要令對方喫驚的心情,前往新宿二丁目「深淵」斜對面的法國香頌咖啡店「夢盧波」時,久生已經不耐煩等在那兒了。

「嗯,去年五月。」

亞利夫腦海裏不停湧現無謂的妄想,感覺上如果靜止不動,自己真的想要大聲喊叫。呼吸開始困難,想要假裝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就在此時,走廊彼端響起拖鞋腳步聲,而且逐漸朝這個方向接近,終於在房門前停止。從微微開啓的門縫可以窺見白色衣服,不聲不響地似乎在窺伺這房間裏的動靜。

看着眼前莫名的發展,完全愣住的亞利夫怯怯問道:「好怪呀……奈奈,從剛纔我就靜靜聽你們對話。感覺上,你的口氣簡直就像知道真兇是阿藍。不過,在牟禮田的小說裏又是如何?難道他不認爲那是『故事』?如果考慮現實發生的事件。應該不可能這麼離譜吧!」他對假裝一無所知的久生提醒似地說道,「紅司死亡時,假設阿藍的確在自己房裏聽收音機,直到橙二郎去叫他時纔出來,這大概應該也有五分鐘吧!摸第二個八圈時也一樣,阿藍和我們一起打麻將,不要說是二樓,他連廚房也沒去過。更何況事件發生前,他也未到過黑馬莊……不管怎麼說,若要懷疑阿藍或蒼司這種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我希望能提出確實的證據。牟禮田,對不對?我雖然不懂你在小說裏想要表達什麼,但我認爲也該是全盤托出的時候了。」

「我也終於明白了。」

他從公司早退回家,正茫然回想事件經過時,久生很難得來了電話。

「讓他這麼說好嗎?」久生似乎很不高興,「你怎麼說?就算皓吉與君子未見過面,如果你一直這樣自以爲了不起,那我會設法找到證據,無論如何都要讓他自己承認……可是,爲什麼我之前都沒有注意到?」

「雖然不困難,但是……」久生彷彿終於瞭解牟禮田想說的了,「你一定想說,至少不會是前三種吧!但真有那樣可笑的事嗎?確實是黃司自己從內側插上樓梯側房門的門閂吧?而在他從書庫側房門繞一圈出來之際,樓梯側的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他卻還不知道而繼續利用人體滑輪的詭計,要關閉對面的房門!這不可能吧!因爲當時房間裏只有被殺害的皓吉,以及昏迷不醒的阿藍,如果有人打開房門,難道是阿藍當時沒昏迷,也沒被吊在半空中?這也是我想問的重點。也就是說,在小說裏,牟禮田敏雄與阿藍事先已經串通好一切,例如幾點幾分會帶警方人員前來,在那之前,你想要……」

「很不巧,我們要看的不只是玫瑰……」牟禮田露出一抹怪異的微笑,「當然,在這次的事件裏,玫瑰確實有它的作用。雷蒙·阿索(注:RaymondAsso,1901-1968,法國抒情詩人)不是有一首詩嗎?

「沒錯,嚴重的錯誤。我們的思考方向一開始就被兇手狡猾的佈局引導至盲點。」她說出亞利夫不解的話語後,獨自嘆息。

這是女孩不該有的用字——根本不像是昔日在補習班玩接字遊戲時,輕拍對方肩膀說「不行啦」的那個女孩。雖然一樣美麗,卻已經忘了禮儀。身穿光琳風格的飛石圖案織染外衣,不同菱形織成的內襯,搭配金色絲錦衣帶的久生,穿過三圍神社匾額,和阿藍一樣,混入了土堤上櫻花大道的人羣裏,轉眼就消失無蹤了。

——至少真正的兇手不是黃司!就在亞利夫愕然沉思時,病弱的吟作老人由一位男護士領了進來。身上穿着縐巴巴的睡袍,像是隨便套上去的,眼神也已經無法見到屬於人類世界的光采。或許還記得亞利夫的長相吧!只見他立刻興奮地開口:「嘿,真難得,你居然特別過來看我。」

這棟大樓安靜得出奇的某處,一定藏了憂鬱病患的視線。在學生時代,亞利夫好像在哪本書中讀過,在解剖他們的大腦之後,可以看到狀似蛋白上摻雜血絲極其微量的出血,而此地瀰漫的無形瘋狂氣氛,如果化爲有形,那肯定到處都潛伏着那樣的血絲吧!

「吟作老爺。」亞利夫以沙啞的聲音鼓勵似地說道,「關於你剛纔說的,用短刀刺入脖子,還有用繩索捆綁的事,都寫在經書裏嗎?」

可是,吟作老人完全不在意周遭的氣氛,繼續說道:「連不動明王都沒辦法讓這個大惡人改過向善,唯一的方法就是消滅他,像這樣用降魔利劍猛刺……」

牟禮田那天帶領衆人賞花,三個人都各自發現了不一樣的仙境入口,其中,久生一聽到某首法國香頌的歌詞,便立刻蹬着佐賀錦草履跑掉了。她究竟進入了什麼樣的奇妙國度呢?電話裏的聲音帶着沉痛的迴響。

像是明白了一般,久生不住點頭。

這時候,咖啡送來了,但服務塵似乎忘了香菸一事。久生也未再催促,儘管菸屁股還在菸灰缸裏冒煙,她又伸手向亞利夫的煙盒抽出一支。

未給對方回應,阿藍立刻朝三圍神社石門方向跳上石階,混入土堤上的遊客之中。

後來仔細想想,是亞利夫太愚蠢了。只要提到不動明王,任何人都知道不動明王的外觀是背後有大火炮,右手握的是俱梨迦羅龍盤旋降魔利劍,左手握的是三昧索,因此吟作老人當然能精確猜中皓吉命案的虛構犯罪。如「大日經」或「祕密陀羅尼經」中更詳盡描述的「以絹繩縛系大力魔,藉利慧之刀斷其命」情景,真言密宗修行者不必窺閱「黃色房間」,就可輕易想像出來。

亞利夫完全不明白阿藍唱法國香頌有什麼問題,只能茫茫然目送久生消失的背影。

善男子若有無量百千萬億衆生,受諸苦惱,

開始,在只有數行的經文中,詳細記述了冰沼家的一切悲劇,甚至連被殺害者、殺害方法、真兇姓名……

「命運嘛……」牟禮田也很專注地點頭。

在那次的推理競賽,因偶然想到而說出關於五色不動明王的機緣,由此機緣而被帶領前來的精神病院內部深處,亞利夫發現的「仙境入口」正是變相地獄的「曼陀羅圖」。此後,亞利夫就沒再見過吟作老人。但是,今年六月十八日星期六,據說S精神病院因爲漏電而失火,引起木造病房大樓與壯麗的玫瑰花園完全燒燬,造成近二十位死者與失蹤者的慘劇,詳細的內容報紙已有報導。吟作老人彷彿受到「大智慧故現大火焰」不動明王的威力重擊,燒死於牢籠裏成了焦屍。

3一開始就沒打算製造密室。

「我說呀,真正的大惡人還在,他纔是世上難得一見的癡者……」

——亞利夫聽着兩人上述的交談,又產生了與先前的錯覺完全不同的怪異困惑。

牟禮田介紹亞利夫後,醫師卻只是點點頭,好像以前就與牟禮田很熟絡般開始輕鬆聊起來。

Lemyosotisetpuislarose

tdesfleursquidissentquelquechose……

「哦?你認得這位先生?」醫師也很意外。

對方熟悉的招呼,又讓亞利夫產生厭惡的錯覺,縮縮脖子,只是點點頭行注目禮。

看到吟作老人面無表情站在那兒說話的模樣,亞利夫漸漸感到恐怖。這個老人在冰沼家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終於恍恍惚惚地進入了瘋狂世界,這是今年一月底至二月初發生的事。在橙二郎死亡之前,因爲還很正常,所以有可能約略記得發生過的事情。但應該不至於連三月一日發生的玄次命案都知道。更何況,任何人應該都不會告訴他有關冰沼家後來的狀況,就算有人告訴他,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然而,吟作老人簡直就……亞利夫不禁不安了起來,用眼神詢問醫師。

2故意不製造密室。

醫師搖搖頭,小聲回答:「這是宗教性妄想症……上次車禮田來看他的時候也是這樣,但好像不會傷害其他人。」

雖然位在千葉縣,但是從秋葉原搭乘國鐵,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到達這家醫院。亞利夫也聽說過,吟作老人今年二月初開始住院之後,漸漸出現分裂症的徵兆,還聽說總有一天會變成廢人。但是,牟禮田爲何會說這種地方是仙境入口呢?還說這裏隱藏了「駭人的真相」!自從抵達醫院之後,亞利夫的心情逐漸轉爲苦悶不安。

「這女孩太莽撞了,最好不要又闖出什麼禍來……」牟禮田露出擔心的表情,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沒辦法!看來就我們兩個人前往真正的仙境入口吧!因爲那個『駭人的真相』可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說的是『芳香之雪』吧?」醫師陶醉似地閉上雙眼,由衷同感地說道:「的確,這個品種即使在我們國內也是最高級的芳香品種。若要提到戰後的白玫瑰,我認爲在芳香方面,大概就讓人感到不滿了……」

「可是,一般提到仙境入口,應該就是指『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神奇王國』吧?我雖然曾經在瘋狂茶會中扮『亞利夫夢遊仙境』,卻是笨手笨腳的。」

「如果是我,當然會把『CharlesMallerin』(注:一種很接近黑色的暗紅色華麗玫瑰品種)命名爲『命運』,如何?你贊成嗎?」

「這時候,說話最好別那麼噯昧。」久生立刻冒出冰冷的聲音,「看樣子,我覺得最後還是找不到夢遊仙境的入口了。亞利夏,上次你說過,小說前半段是阿藍的故事,後半段則只是阿藍昏倒後的故事,還說故事的發展完全不同。沒錯,而且不只這樣,如果前半段根本就是謊言,那又會有什麼結果?阿藍與皓吉之間沒有衝突,君子也就是黃司也未從門後出現……最重要的是,小說寫的是完全不一樣的過程,小說裏會出現兩具吊在半空中的屍體。不,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麼說,所以才故意用小說的形式表現吧!對不對?」

「有什麼新發現?看你那麼焦急。」亞利夫充滿自信,環視空蕩蕩的店內,在她對面坐下。

吟作老人把手上的經書——非常破舊的薄書——寶貝地以雙手放在桌上,「他是紅司少爺的朋友。怎麼樣,那次之後,你見過矜羯羅童子嗎?」

根據真言祕法的神咒,只有大慧根者才得以見到真正的不動明王憤怒相,中等慧根者,頂多只能見到其手下的二童子,「下根者因爲心生恐懼而不能見」。像亞利夫這樣的人,可能屬於下根者吧!在腦科病院的精神分裂病患指出駭人的真相前,無法看穿任何啓示,雖然已被告知真兇的名字,而且還有各種的言詞表達,卻仍無法發現究竟是誰。

久生想逼問牟禮田的真正意圖,但是,到目前都臉色蒼白、沉默不語的阿藍勉強擠出笑容,打斷她說話。「如果你想說什麼,就明白說出來!但牟禮田在小說中想要表現的意思,與你的說法完全不同。雖然你一直以來就喜歡危言聳聽,但也應該自己檢討先前說過的每一項矛盾吧!」說着,立刻起身,彎下一根手指,像是在計算什麼。「黃司不可能理解那個平衡式的意義。因爲並非每個人看到那個平衡式,就能具體瞭解人體滑輪的詭計。但如果黃司聽了那個詭計的創造者說明,應該很容易就能理解吧!若真如此,就必須以皓吉與事件無關爲前提,並且假設說過上述的臺詞,怪是很怪,但還必須假定幕後有一個人,告知皓吉說『光田亞利夫與藍司那些人似乎在懷疑你,要不要讓我真的把你塑造成兇手,這樣比較好玩』。善良的皓吉一被煽動,就會答應對方要求,依言照做,結果卻遭殺害。是不是有這樣的可能?」

四月十一日。

她的聲音儘量柔和,但情緒卻緊繃得讓人受不了。亞利夫的語調卻很遲鈍,「呃……是有唱什麼歌沒錯……」不用翻看日記,總算找出記憶裏的一個單字。「雖然旋律忘了,但我記得他一直唱着fiance、fiance、fiance,應該是信任或自信的意思吧!」

從一進來就覺得耳朵怪怪的,原來原因在此。接近門口置於棕櫚樹後方的電唱機,是所謂加拉德七五——Garrard75自動式唱機,可連續重疊幾張唱片一一播放。亞利夫注意到時,正好播放穆魯吉(注:MarcelMouloudji,1922-1994,法國香頌歌手)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哀怨唱完,唱針不停左右移動後,落在下一張唱片上。

是大明王有大威力。

「不,我已經受夠什麼巧合巧合的了!」久生抱起與和服鞋搭配的佐賀錦提包,毅然地站起身子。「應該還是什麼地方有不同顏色的玫瑰之類的吧?三宿花園的確進口了麥克裏迪的玫瑰,但仔細想想,這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看到我眼睛都花了!」

「當然、當然。」吟作老人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合上經書,抬起恍惚的眼睛。

老人立刻高舉右手,擺出用短刀向前刺去的姿勢,彷彿自己變成小說中的真兇,以登山刀自斜後方剌入八田皓吉的頸子……

市川國府臺的S精神病院。

爾時大會有一明王,

「反正你出來就是了。亞利夏,我要告訴你不知道的事,新宿的『夢盧波』、七點。」

獨自茫然沉思的亞利夫忽然回過神來,聽到醫師與牟禮田的談話中經常出現「玫瑰園」的名詞,於是立刻豎耳聆聽。聽到他們在討論吟作老人住院問題時,談到了這家S精神病院有面積很大的玫瑰花園,而且由症狀較輕的病患栽種,大約有一千五百株。或許兩人都喜歡談論高格調的玫瑰話題,所以纔會交往吧!另外,這個醫師好像也是著名的詩人,只見他用舞臺演員般的姿態談論着這件事。

……小說的情節大家都已經知道,黃司在我與警方趕到時,從樓梯側房門上方的氣窗專心窺探著書房內部,接着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回頭想要逃走,卻被逼入『紅色房間』死了。在這四種狀況中,哪一種比較接近真相?想要猜中應該不困難吧?」

「要去哪兒呀?」

亞利夫很想告知對方聖不動經的美妙,但是對方的語氣好像不將他當成對手。

「聽過什麼?」

牟禮田似乎認識這裏的一位醫師,在櫃檯說出這位醫師的名字之後,立即在護士的帶領下來到這個位於深處的房間。外面的病房大樓與這兒之間有嚴密的隔離,剛纔經過時,背後隨即就聽到「砰」的一聲,橡木大門完全阻隔了走廊。那扇厚重的木門完全切斷了與人類世界的聯繫,將我們封閉在這兒。換句話說,這裏已經是完全瘋狂的世界。

他簡直就像親自閱讀了「黃色房間」的虛構犯罪內容,接着很快地翻開經書,開始迅速唸誦起來。那一定與很久以前在紅司屍體旁唸誦的是同樣的經文。

「你立刻出來!我一切都明白了。」

「什麼盲點?」亞利夫打算稍後要好好向對方解說真言密教,因此刻意溫柔反問。

亞利夫放心地垂下雙肩。我果然沒瘋,所謂的「他」,一定就是指吟作老人。但一瞬的錯覺似乎在告訴我,如果在冰沼家事件中我發瘋了,就算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那麼這個案子本身大概也是幾近瘋狂的事件吧!紅司的長篇小說《兇鳥的黑影》,舞臺背景會選擇沿海偏僻的精神病院並非偶然,而最要不得的是,冰沼家的窗戶,應該也和這裏一樣安裝了同款式的鐵格子欄杆。

兩人討論的話題主要是黑玫瑰與白玫瑰。沒錯,玫瑰除了紅、藍、黃之外,一定也有「黑」與「白」。牟禮田現在應該是希望藉這個機會告訴我吧?而且,不只是玫瑰,不動明王也是從一開始就有五色不動明王,紅、藍、黃之外,當然只剩下黑與白了,那……亞利夫的思考開始快速運轉了起來。

話剛說完,久生立刻叫道:「那個畜生,竟然……」

「對不起,可以借我看看嗎?」

經過目赤不動明王、目青不動明王與殺人、縱火的連結,接着再從九變數的函數方程式中分析,然後是目黃不動明王,最後發現了握有黃玫瑰的兇手黃司,由於種種的神祕巧合太令人感到震驚,所以當時並未做更進一步的思考。但是,現在聽到了玫瑰與不動明王也有黑白之分,那就可以推想,所謂的「犯罪」,其實並不只是殺人與縱火,而且,除了表面上的兇手之外,應該還有真兇與共犯。也就是說,那個方程式必要的變數不是九,而是十五。如果只用九個變數解題,答案當然一定是錯誤的。

「就樹勢而言,也是如此。」彷彿在眼前描繪出幻想的花姿,「因爲看到它那鶴立雞羣般的高度,簡直就是名符其實的『孤傲的巨人』。牟禮田先生,你在法國應該見過梅楊吧?」

……牟禮田嚴肅沉默的表情,似乎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苦悶,這讓亞利夫更加不安。今天被帶到這裏,會不會是因爲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發瘋了?不,不是「今天」,而是因爲所謂的冰沼家殺人事件全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經住進這家醫院了,持續夢到紅司命案、黑馬莊事件、玫瑰與五色不動明王等等怪異的夢境,結果陷入長時間的昏睡,直到今天才稍微恢復正常。是這樣嗎?對了,大概是在中學生時代吧!向同學借閱夢野久作的《腦髓地獄》,內容也是像這樣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裏醒過來,也不知到目前爲止反覆做過多少次相同的事,然後慢慢發現離奇神祕的犯罪,結果又回到瘋狂的世界。確實,冰沼家事件這種一直無法解決的瘋狂事件,不應該發生在現實世界裏,解決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從一開始就已經發狂?沒錯,如果不趁現在逃走,就要再度接受電擊治療,然後像野獸一樣狂吠,在地板上到處閃躲爬行,還是儘早趁這個姓牟禮田的人不注意時逃跑吧……

亞利夫伸出雙手「拜託」。即使這樣,吟作老人還是先抽回經書,然後才慎重遞出。亞利夫緩緩翻閱封面幾乎散落的《佛說聖不動經》薄書,仔細閱讀艱深的假名文字與漢字。不久,臉色遽變,差點兒要叫出聲來。最後的奇妙巧合——真正的「駭人的真相」的確隱藏其中,然而並非五色不動明王的神祕。

48三張唱片

「這個嗎?」吟作老人突然不高興,眉頭緊鎖。

「這可沒那麼悠閒,又不是要去遊樂園或花園宅邸。」牟禮田又恢復了嚴肅臉孔,「去了之後如果明白真相,可別叫出聲來,直接進去就是了……因爲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在市川,就是那個老管家住進去的精神病院。」

久生低頭點火,忽然抬起臉,露出微妙的笑容。「你聽過那個嗎?」

「什麼?」嘴裏反覆哼唱Lemyosotis的久生,忽然悲痛似地提高了聲調。她似乎無法停止發抖的雙手,就像眼前籠罩的濃霧才消失,卻又發現自己站在斷崖邊一般慌亂,拚命鎮定內心的悸動。不久,久生厲聲質問亞利夫:「亞利夏,橙二郎死去的那天晚上,當時阿藍是不是一邊打麻將,一邊唱着法國香頌?有,對不對?至少是用哼的……你記得是什麼歌嗎?」

「是這樣沒錯……」牟禮田從方纔就很在意冒冷汗的阿藍表情,「牟禮田敏雄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事先判斷黃司會從氣窗窺探書房內部,就在他正好窺探的時刻趕到。不過,這與奈奈想說的完全不同……」

「皓吉與君子實際上還未碰面。」阿藍站在原地望着着土堤上的遊蕩人羣,「所以在『阿拉比克』的時候,若說君子有老公,那肯定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反正,牟禮田在小說中想要表達的是,事件背後隱藏的不是什麼黃司,而是另外一個傢伙,他纔是『黃色房間』的主角。警方趕抵時,可以輕易打開玄關門,這也意味了那傢伙早就先逃跑了。謝謝你,牟禮田,因爲我總算發現夢遊仙境的入口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不知是否引出了興致,牟禮田也像在某個文藝沙龍聊天似地擺出優雅的手勢。「雖然一方面也是法國氣候的緣故,但當時他讓我觀賞的『NeigeParfum』(注:這是一九四二年培育出來的白色玫瑰品種。在法文裏,Neige是白雪的意思)還是非常美豔,沒有平常慣見的乳白斑點,而且盛開……」

前天九日,雖然已是比往年高出七度的異常天候,但今天甚至是最高氣溫達到三十度的晴朗日子。即使到了公司,亞利夫也不想工作。自從賞花以來,他腦子裏總是會出現異次元世界的使者如影隨形的蠢動,不動明王與其隨從,時隱時現又異常融合地與現實世界隨性互動。本來,爾時大會——金剛手菩薩因火生三昧而立,妙吉祥菩薩現不動明王之初,即無非青、非黃、非赤、非白、非紅、非紫等種種顏色,故可化爲各種型態出現,有時候甚至「化作如童子模樣的親密朋友服恃行人」。未能注意到這些差異,乃是亞利夫沒有信仰的報應。

「很抱歉,那好像太勉強了。」久生露出冷笑,「這說法似乎站不住腳!你該不會認爲,連與皓吉搭檔的君子也不是什麼黃司吧!」

自從瞭解那個犯罪方程式以來,亞利夫對玫瑰也有了幾分瞭解,所謂的「CharlesMallerin」就是栽培出「和平」的法蘭西斯·梅楊,以他恩師之名命名的暗紅色玫瑰。雖然沒見過實物,但若真的像這位醫師所言,那絕對就是相當罕見的品種了。

久生沒回應,用發抖的手抽出「和平牌」香菸,似乎非常興奮。但很不巧,煙盒已經空了,她氣憤地捏成一團,朝端水過來的女服務生說丁一聲「麻煩你」後,抽出亞利夫的香菸點燃,這纔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亞利夏,你大概也發現我們從一開始就犯了很嚴重的錯誤吧?」

吟作老人好隊很失望,蹙緊眉頭。「還沒見到啊?……這可不行,若是討伐了歹徒,矜羯羅童子也會很高興,必須儘快見到他。」然後,忽然像要說悄悄話,臉伸了過去,在亞利夫耳畔低聲說:「對了,那傢伙死了吧?企圖迷惑紅司少爺的那個流氓……最好已經死了,非死不可,和貪婪者一樣下地獄。」

就在亞利夫這樣想時,一個年約三十歲出頭,戴着無框眼鏡、身穿白色上衣的醫師,面帶微笑走了進來,額頭已經全禿,開口說:「上次很感謝。我把他帶來了,最近稍微好了一些。」

47玫瑰與經文

「回去也好……」牟禮田露出罕見的嚴肅表情,「但是可別一個人胡思亂想。」

「沒錯,樹勢姿態那樣寂寞,加上令人悲傷的多刺。一想到它逐漸邁向黑玫瑰的生涯將會更爲嚴苛,讓我不得不將它命名爲『命運』。」

正當時的日本,法國香頌由哥倫比亞公司獨佔,在LP唱片還很稀罕的時候,大部分的人都是使用78轉的SP唱片。接下來這首歌也聽過,歌名是「萊諾伯先生」,隨即響起愛迪琵雅芙(注:EdithPiaf,1915-1063,法國著名香頌女歌手,電影《玫瑰人生》即爲她的人生縮影)極爲沙啞的嗓音唱着fiance、fiance、fiance,樂音消失後,接着是年過五十歲的帝諾·羅西(注:TinoRossi,出生於法屬科西嘉島的法國香頌歌手)開始悠悠唱起「紅月亮」。

其實,久生剛纔說的「麻煩你」,指的並非香菸,好像應該是意味着「請按照事先準備的順序開始播放唱片」。亞利夫立刻拿回自己的煙盒,放回口袋疑惑地問道:「那是阿藍唱給我們聽過的歌……每次發生殺人事件時……」

「沒錯!」久生冷冷回應,「不過,亞利夏,你不知道這三首耿曲的歌詞吧?」

「不知道。莫非……」

「嗯,正是如此。」久生斷然肯定,「阿藍挑選了三首適合三起殺人事件的歌,故意播放給我們聽。牟禮田也說過,『若說勿忘草與玫瑰,這些花都會有異議……』這是第一首歌的第一句歌詞,接下來是『發生什麼事都無須訝異,但我只喜歡虞美人草』,之後的歌詞則是……」

她熟練地取出夾在唱片套中的解說——印有譯詞的紙張,開始唸了出聲:

「我第一次來訪時,

她睡着了。

在青青的麥田裏,裸露肌膚,

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下……

心臟躍動溫柔的陽光,

讓那兒的一朵花開放。

有如小小的虞美人草,

有如小小的虞美人草……

明白嗎?可是,有個男人單戀着那女人。

翌日,我來訪時,

她睡着了。

……………………

但是,她並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殺害,死了,『心臟位置的三滴鮮血,猶如小小的虞美人草般綻放』……怎麼樣.沒有比這個更適合紅司命案的法國香頌了吧?所以,阿藍是藉着送葬曲的意義播放這首歌……」

「等一下!」亞利夫在中途注意到,於是笑着說,「我還以爲你想說什麼,想不到你終究還是個迷糊偵探。知道嗎,那首歌並非阿藍故意挑選的,而是那天正好是星期四,有個叫『巴黎的街頭』的廣播節目偶然正好播出那首歌而已,就是歌手穆魯吉的……」

可是,這樣一來,很遺憾的,這個『黃色房間』就不是真實事件了。你可以想像一下阿藍與黃司此刻的心理狀態。兩人內心相互憎恨,阿藍雖然被縛住手腳,卻已經完成殺害對手的一切準備。至於黃司,儘管處於可自由思考如何殺害對手的立場,但直到最後的瞬間仍未能醒悟,一心只想巧妙地殺害阿藍,完成史無前例的密室殺人。兩人表面上友善交談,但事實上,彼此卻是暗謀殺機,小心翼翼地防備對方……

「你不必開口。那天晚上的真相是這樣的,要知道,無可撼動的一項事實是,紅司避開心腹吟作老人,大概想要完成某件事。這一點,除了『幽會』,很難想像還有其他什麼事。對象當然是玄次,但真正前來的卻是我當初推測的黃司。在黑馬莊偷聽了兩人約定之事,他刻意不讓玄次前來,而由自己代爲赴約。但是當紅司匆匆出來迎接時,見到的卻是異樣身材、有如侏儒的傢伙站在面前……因爲黃司很可能穿上愛奴人的服裝,厚布外套,貼上鬍髭。當初只有玄次知道的暗號,這傢伙竟然也知道,甚至在暗號之後出現,此刻的紅司會有什膨樣的心情?就算想到有人惡作劇,肯定也會嚇得跑回浴室,關閉浴室門,緊緊鎖上鐮型鎖吧!但那傢伙並無離去的跡象,甚至還接近窗口,似乎想窺視窗裏的情況。於是紅司裸着身體,手拿剃刀戒備。這時候,關閉的氣窗突然緩緩打開……如先前阿藍自己曾說過的,如果只是愛奴人,紅司還不會放在心上,但如果愛奴人和蛇一起,很難說不會昏倒。這就是阿藍的目的!懸吊在氣窗外,通過鐵欄杆看到的雖然未必是活生生的真蛇,也許只是橡膠玩具,卻絕對是繫住尾巴的兩、三條蛇。藤木田老人在調查氣窗之後,雖然說沒發現任何痕跡;當然,那是爲了掩飾這兩人的手法而說的謊言。

「可是……」久生生氣似的壓低聲音,「蒼司正在洗澡吧?很危險喔!有人想要殺害他!請告訴他馬上出來,阿藍……」

方纔就坐立不安的亞利夫,神情嚴肅反問道:「這麼說,奈奈,你認爲蒼司完全清白?」

即使如此,她仍不忘福爾摩斯的臺詞勉強說道:「現在你明白想像力的可貴了吧?紅司就是那樣被殺害的!」

牟禮田打斷亞利夫的說話,然後利用圖解說明詳細的機關裝置,但聽了之後,亞利夫卻只是更加混亂。的確,那天晚上發現屍體時,洗衣機裏面的白色小泡沫急速消逝,但那並非泡沫中有惡童子矜羯羅,很可能是裏面放了某種極平常的東西。無奈最後收拾的吟作老人已經不在了,再也無法確定這個疑點。但如果是那樣……

「這我知道。」從真正的精神病院回來的亞利夫用力點頭。

「這張照片上從後面露出臉孔的,是否就是以前曾用濱中鷗二這個名字,租下黑馬莊最旁邊房間的那個人?」

「玄次?」突然再度出現的名字,亞利夫情不自禁反問。

「因爲上次在三圍神社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疑點,所以就立刻調查當天的廣播節目表,果然是這樣。爲求慎重起見,我也試着向LF查詢,結果還是沒播放穆魯吉的唱片。這麼一來,可以得出怎樣的推測?那天晚上,阿藍說『巴黎的街頭』時間到了,進入自己的房間,隨後馬上聽到穆魯吉的歌,那應該是他假裝在聽收音機,其實是在播放事前的錄音!而且那不僅是意味着適合紅司死亡的歌曲,因爲他進入自己房間時,是否真的是『巴黎的街頭』播放的時刻也很值得懷疑。在橙二郎叫他到再次露面之前,我們認爲的只有五分鐘之間,可以猜出他究竟做了什麼。」

……讓紅司倒下的並不是這些東西。當然,愛奴人與蛇的組合,這種世上最令人作嘔的東西突然出現眼前,一定會帶來非常大的衝擊,但之所以成功殺害紅司,則是這兩個人徹底發揮了恐懼的特質,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計得毫無遺漏。因爲你想想,紅司在那一瞬間,聽到先前玄次告訴他的,十點四十分整,橙二郎會衝出書房,用力踩着樓梯喊叫阿藍的聲音,你明白意義了嗎?也就是說,對紅司而言,他一定明白,此刻突然出現威脅自己的愛奴打扮者,與很明顯另外有人在氣窗外操縱的蛇,絕對與橙二郎陰險的詭計毫無關係……就在那一瞬間,他以爲那是真正的愛奴人所爲,因而喚醒了內心那股連血液都會凍結的恐懼。換句話說,能夠造成紅司心臟致命衝擊的因素在於,最大限度利用了橙二郎的腳步聲效果。」

反正,在那一刻來臨前,黃司抱起被捆綁的阿藍,同時緊緊抓住樓梯側房門的門閂。即使姿勢受到拘束,但手腕到指尖的力量仍然是夠,因此就這樣抓住門閂,黃司一點一點的用盡全力將房門向外推開,因爲他着眼於房門是向外推開的。以黃司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能爲力,但是藉着開門之力,卻足以將皓吉拉離開扶手椅,順利吊上半空中。一旦吊到必要的高度,再緩緩把房門關上即可。此時可以將多出來鬆弛的繩索勾在門閂上,謹慎地讓皓吉停在半空中。明白了吧?皓吉就這樣被吊在半空,多餘的繩索則讓阿藍緊緊握在手中。接下來,黃司慢慢關閉房門,剛開始的時候,只要勒緊繩索,就可以不讓皓吉掉下來,然後外出,從外面緊閉房門。在房間裏,阿藍用受到拘束的手腕搭在門閂上,繩索仍握在手上,接着突然鬆開剛纔黃司勾在門閂上的繩索,皓吉就會因爲自己的重量緩緩地掉落地板。相對的,阿藍則被吊上美術燈附近,之後只要將繩索鬆開即可。像這樣,被發現的時候,縱使阿藍的脖子沒被勒住,至少手腳被綁住吊在半空中,誰也想不到他是共犯,再加上房間是完全的密室,結果,完美的『黃色房間』應該能夠完成。但如你所知,房間並非密室。明明輕易就可辦到,但爲何要以『非密室的密室』結束,這也是牟禮田囉唆提到的重點,他還舉出從一到四的理由。但亞利夏,你知道嗎?正確的答案是二,也就是『故意不製造密室』。

深深吸了一口氣,馬上又深深吐了出來。久生進入的仙境,似乎並不遜於亞利夫。

不知何時,牟禮田站在持續說話的久生身旁。今天晚上,他的火氣好像很大,粗魯地在包廂坐下後,聲音顯得很乾澀。「我知道奈奈想說什麼,也瞭解光田在想什麼。但你們兩人難道不能再等一下嗎?剛纔我也和阿藍約了,再過一個禮拜的十八號是蒼司的生日,廿日則要真正搬離冰沼家。因此在那之前,蒼司表示一定要邀請大家聚會,我也希望你們能忍耐到當天。對了,十八日是星期一,所以就提前一天,十七日星期日晚上六點,可以吧?若是在席上,想說什麼都行。不,蒼司與阿藍也一定會提出解答。你們若要指控兇手,也希望到時候一起提出來。只不過,在那之前絕對不可以責備阿藍。當然,也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觀點。因爲若是這麼做,我到目前爲止的心血都將完全白費。」

——假設真的如久生所言,不,沒必要求證,這一點應該不會錯。這樣一來,所謂十點廿五分的時刻也不足採信了,在橙二郎叫喚阿藍之前,離開的時間並非只有五分鐘,說不定超過十分鐘以上。可以想像他在這段期間,有是夠充分的時間去做「某件事」。阿藍確實有錄音機,能夠迅速錄好牟禮田帶回來送他的唱片,所以穆魯吉的歌應該是錄音機播放的沒錯。但是,真的含有紅司的送葬曲的意思嗎?阿藍會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這令亞利夫實在難以置信。

牟禮田說完,起身。亞利夫跟在他背後低聲問:「君子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裏?」

Ildisaitunpeuquelavérité……

「那麼,奈奈你今天所說的話……」捱了一頓罵,亞利夫謙讓的個性立刻浮現,似要博取對方高興一般。「聽了你的說明,我知道好像是阿藍,但小說裏的解釋是另一回事。現實上,他又是如何殺害紅司的?如果這點……」

「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沒錯,我也知道他殺害所有人的全部詭計。現在就慢慢說明給你聽。所謂密室殺人,我們對此就有盲點存在,不,應該說是被盲點給耍了……真不甘心!」

「是的,若說能想到最奇妙之處,那是有些誇張,但也差不多就是那樣。而且那天晚上爲了房子的事起了紛爭,找來美國買主和相關裝潢人員,就在你來電話之前開始聚會,所以很快得以求證不在場證明。皓吉之所以與一切事件無關,我也因爲這件事而非常確信。儘管我覺得現在說明尚早,但也必須儘快擬訂對策纔行。所以,今晚我就說出『駭人的真相』吧!順便還讓你明白一件事情。你現在身上有帶着君子的照片嗎?」

亞利夫也知道自己臉部僵硬,想勉強擠出笑容,卻是白費力氣。爲何會發生這種事?爲何紅司會知道?更重要的是,爲何會發生那種事?無數的疑問如泉湧般浮現,他暫時默默反芻事件的來龍去脈。好不容易纔喃喃說道:「牟禮田先生以前曾經說過,只要知道紅司死亡的那天晚上,八田皓吉人在何處,就可以從相當不同的觀點分析事件。」

「你真的很遲鈍耶!知道嗎?與黃司同謀的並不是八田皓吉,而是一開始就是阿藍。牟禮田也一直在說,皓吉只是個善良的胖男子。我剛開始的時候出不明白,事實上,他只是人太好了而被利用。」

睜大了雙眼,彷彿在問亞利夫「你還不懂嗎」,然後又說:「亞利夏看過吧?片名是『五根手指』,由詹姆斯·梅森與戴尼爾·達洛主演的英德之間爾虞我詐的間諜片……那部片子裏也是以這首『萊諾伯先生』爲音樂背景。用在電影裏還無所謂,但每次真正殺人時,都故意唱起適合死法的法國香頌,這也未免太慘了吧!聽到這首歌時我還不清楚,直到那次我們一起合唱第三首的『紅月亮』一出現,終於讓我明白了,阿藍完全知道玄次隔天會遭人殺害,就是因爲知道,所以纔會那樣對着紅色月亮唱歌……

彷彿抑制不了自然湧現的想法,久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但是在注意到亞利夫露出困惑的表情時,她立刻換成了溫柔且憐憫的口吻。「對了,突然說這些,對亞利夏你來說,的確是艱深了一些。其實,阿藍爲什麼會與黃司合謀,企圖摧毀祥和的冰沼家族,這我也不明白他的動機。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本人供出實情。而且,到底是從『阿拉比克』的第一次見面時就開始了呢?或是更早以前就開始了?我也同樣不明白。因此,亞利夫,你無法理解其中的來龍去脈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那兩人今年三月初,曾經嚴重對立也是事實。這表示從很久以前就決定了……」

阿豐婆婆上下移動眼鏡,仔細打量照片。不久,搖頭回答:「在這張照片裏,沒有一個人住過這棟公寓。這個比較矮小的有點兒像,但不是他。」

49童子變相圖

久生拉起亞利夫的手,躡手躡足繞到屋後。但兩人立刻因爲眼前的景象而停住腳步。

「也不是確實證據,但……」亞利夫結結巴巴,「反正就類似神的旨意。你知不知道『聖不動經』?其中以四、五行內容道出冰沼家事件的一切,真兇名字似乎是蒼司,又像是阿藍……」

「這也實在太……」久生顯得急躁不安,「並非沒有明確的證據,不是嗎?而且,都看到那樣的行動了,還能等上一個禮拜?」

兩人不情不願地走出冰沼家,抱着對牟禮田半信半疑的心情,來到經常消磨時間的店裏,到包廂坐下。但剛纔的景象實在太鮮明瞭,興奮一直不退。尤其是亞利夫,更產生了奇妙的錯覺,彷彿阿藍從晾衣臺垂吊下來的二樓對面,自己與藤木田老人仍在以前的「紅色房間」裏毫無所知地下棋,橙二郎則用電暖爐烘着冰冷的手。過往的情景一一重現。橙二郎像那天一樣突然站起,衝出房間,踩着風琴樓梯,或許是大呼小叫吧!阿藍聽到後,慌忙從晾衣臺返回自己房間,停上錄音機,與橙二郎一起在書房……

「是的,是這樣沒錯。」

「但是,先別說法國香頌。目前到底有沒有阿藍行兇的確證?」似乎仍與聖不動經所宣告的連想在一起,還沒有其他新的靈感,亞利夫的聲音顯得沒有自信。

「不是他?」

「的確沒錯,每次發生案子時,都唱着適合該情景的法國香頌……」

「當你們聽到紅司有嚴重的潔癖,絕不讓人碰觸內衣褲,總是自己清洗,便馬上完全相信了這個說法。這也難怪,畢竟這非常有可能。但問題是,這個說法很可疑。根據我的想法,紅司不可能會自己洗衣服。他之所以把內衣褲丟入洗衣機,主要是爲了儘量減低馬達的旋轉聲音,真正想做的則是將洗衣機開關與鐮型鎖結合在一起,進行自動打造密室的實驗。」

「皓吉在毫無所悉的情況下,依言打造了『黃色房間』,神情茫然地坐在房間裏。這時,如小說所述,阿藍來訪。但事實上,黃司後來也悄悄潛入,沒鎖上玄關門鎖,躲在二樓書房附近。阿藍與皓吉正在書房裏閒話家常、大聲笑鬧。所謂的殺人計劃,只是爲了讓皓吉大意,轉身蹲下或彎腰就行了。趁此際,瞬間潛入的黃司立刻將厚刀登山刀刺入他脖子。但即使是小說,這個部分也稍嫌勉強。不會出血的致命一擊,絕對需要相當乾淨俐落的手法。

「這樣的話,但是……」

「洗衣機?」亞利夫喃喃自語,隨即想起推理競賽之夜的情形。當時他說出兇手就是像嬰兒的畸形傢伙時,胸口忽然掠過一閃的亮光,雖然瞬間發生的事難以捕捉,但很奇妙的是,從那個時候起,就確信那纔是事件的真相。

「在玄次命案之後,一切都太順利了。」喝完咖啡,久生準備起身,淡淡說道:「不是嗎?因爲在那起命案之後,阿藍立刻搬入多出一個房間的黑馬莊,再怎麼說都太過份了。當然,那起事件全部是黃司一個人表演,但阿藍後來像偵探一樣搬進去,打算收拾地板下的腳印,還好立即被牟禮田發現。否則萬一警方察覺黃司的存在時,他一定會說是自己進入地板下方。還記得嗎?有一次在『阿拉比克』,兩人還曾經比較腳上的鞋子吧?你只記得襪子的顏色,事實上,兩人的鞋子尺寸也相同。當時我以爲彼此只是比華麗……真是的,絲毫都不能大意!」

「但是……」

這個意外的事實,真的是太意外了!

「我知道。」牟禮田同時注意浴室與二樓的動靜。「你是想說阿藍從晾衣臺懸吊下來吧?沒關係,我一切都明白,所以才叫他這麼做。你就不能不管嗎?拜託,如果現在被懷疑,那就完全白費工夫了。你們到『蘿勃塔』去,待會兒我會立刻趕過去說明。」

明白嗎?十二月的那個晚上,等大家都上了二樓,他僞稱『巴黎的街頭』節目時間到了,於是播放錄音帶離開房間,賺到的時間應該有十幾分鍾吧!若要問在這段時間裏他做了什麼,雖然我說出來會很生氣,但……他並非從逃生梯下樓進入浴室;相反地,他是迅速來到浴室正上方的晾衣臺,從那兒以事先備妥的牢固繩索,將自己垂吊至通風窗口。若要殺害紅司,這樣就已綽綽有餘了。關於這一點,等看了現場我會說明。來,往這邊走……」

「證據?」

「決定?什麼決定?」

「三月吵架的事……明白沒?亞利夏,這起所謂的冰沼家殺人事件,的確是從一九五四年十二月至一九五五年三月之間在這個世界上發生。但你不覺得嗎?這中間同時又充滿了很難認爲是現實的奇妙巧合,就像迷失在一羣瘋子居住的森林中。就是這樣,事發前不知何種偶然,舉行了由你扮演愛麗絲的『瘋狂茶會』,而那次的茶會仍然持續着。這次的事件,整體而言並非『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戲碼,可是在這裏,大家都是瘋狂的……」

在兩人叫出聲前,手扶氣窗、正在窺探浴室內部的阿藍,迅速抓住繩索爬回晾衣臺,不像是已經發現亞利夫他們,霎時消失身影。

好像有誰在浴室裏,窗戶泄出燈光,也有熱水流動的聲音,但氣窗那兒卻如久生剛纔說過的情景,吸附着一條黑色人影。凝神細看,的確是從二樓晾衣臺用繩索綁住身體、像蓑衣蟲般懸吊在那兒,而那道在夜空中浮游的人影,乃是如假包換的阿藍!

「可是,蒼司他……」

「重點就在這裏。」久生的聲音冷靜得令人害怕,「那天晚上我正在旅行,到現在我還氣自己一直沒注意到這個疑點。那天晚上,十二月廿二日的『巴黎的街頭』,應該是播放聖誕節的法國香頌特輯,不應該播放穆魯吉的歌,沒錯,確實如此。」

「沒問題的,我會守住他。快去吧!」

激動說完之後,久生忽然望着自己腳下,垂頭不語。

算了,暫時就忽略這一點吧!之後,捆綁屍體手腳,兩人協力把屍體抬到那張路易十五世風格的扶手椅上。並未使用什麼人體滑輪的詭計,書庫側房門的門閂從頭到尾都是插進去的,一次也未曾打開過,因此,皓吉的臀部此時朝向哪個方向都無所謂,只要用長且牢固的繩索再綁緊皓吉,另一端掛在美術燈上,接着再依照原來的計劃,按皓吉同樣的方式捆綁阿藍。到此爲止,小說中描述的狀況與實際見到的相同,但接下來就不一樣了。不是嗎?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黃司,再怎麼用力拖拉,也沒辦法把阿藍的身體吊在半空中吧?沒錯,阿藍是雙手雙腳被綁,還躺在地板上。假設這時皓吉正好從扶手椅上滑下來,阿藍頂多只會被拉高一尺。當然,脖子並未繞上繩索!但被發現時,阿藍爲何被吊到接近美術燈的高度呢?小說中隱藏的詭計就在這兒……

「所謂殺害紅司的詭計,只要看了現場就能明白,非常簡單。」在目白的大馬路下車後,久生好不容易開始繼續說,「剛纔我也說過,我們一開始就在巧妙的密室詭計盲點上卡死。請你回想一下,紅司被殺害到推理競賽那期間,堅稱兇手必定進出浴室的人不就是阿藍?從那以後,我們養成了只要提到密室就認爲兇手曾經出入浴室的習慣。如果嫌犯阿藍自己從未進出浴室,那結果又是如何?沒錯,他是真的沒進入,太卑鄙了!若以亂步的詭計表來說明,就是將⑴的犯罪調包爲有如⑵的犯罪。這是很不公平的手法,但卻是阿藍想出的最佳詭計。

在這裏,我認爲牟禮田實際上也是自找麻煩。小說中,爲何房間不是密室,阿藍脖子被勒昏迷不醒,隱含着方纔所說的三月兔與帽子商人的爭吵。房門開啓則是阿藍故意沒關上,至於脖子被勒住,乃是黃司從外面推門,在最後一瞬間,不知不覺間另外一條與皓吉屍體綁在一起的繩索一端繞成圈狀,正巧套在阿藍脖子上……當然,也可以在阿藍未注意的情況下辦到,只要用多出來的繩索讓阿藍動彈不得,那就更加完美了。畢竟不可能永遠抓緊門閂,萬一鬆手,皓吉絕對會往下掉,而阿藍就立刻被處以絞刑,黃司則消失於門外。這纔是『兇鳥之死』的真正情節……

連虛構的「第四」密室都如此神祕了,更何況現實中的「第三」密室黑馬莊,或許更隱藏了意想不到的事實。案發時的三月一日上午,阿藍在哪裏?做了什麼?這些都無人提及。那麼,他究竟擔任了什麼角色?

月光姑娘,夜晚的女王啊

「好像在什麼地方住院了。」牟禮田的神情似乎連這點都已經調查清楚,「因爲病情非常嚴重,或許無法從他本人口中聽到他所作所爲的自白。不過,現在要前往黑馬莊,我希望你務必要問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可以吧?」

久生拚命壓抑胸口的劇跳,緊握亞利夫僵硬的手,聲音沙啞地說:「看見了吧?」

「沒錯!」牟禮田黯然頷首道,「的確,那個時候紅司故意支開吟作老人是有意圖的,關於這一點,應該與藤木田老人調查過的一樣。但那並非僅侷限於在浴室『幽會』,幽會是沒錯,卻是在仙境入口,也就是說,當晚的事件真相就是,他在神祕的場所見了不該見的神祕人物。」

知道我們的瘋狂,

牟禮田接下來的說明,簡直完整傳達了那一夜的異常氣氛,亞利夫聽了只能呆然若失。但他像是揮逐惡夢般地勉強問道:「可是,那純粹只是想像吧?根本沒有確實的證據。」

「這些我都已經充分明白了。」在久生進入的奇妙森林深處,亞利夫苦笑說道:「先前的我已經完全瞭解,所以請儘快說明那部小說的真相,以及現實上爲何連紅司與橙二郎也遇害了。」

51非生日禮物

在言詞曖昧之間,牟禮田又恢復了笑容。「我知道奈奈對你灌輸什麼看法,應該是阿藍與黃司是同夥吧!這暫且不提,但是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競賽中,如果與現實的事件相比較,立刻就可以知道我們目前徘徊在事件的哪一邊。推理競賽中,你最先提到的是矜羯羅童子與洗衣機的說法;接下來是奈奈予以否定,聲稱黃司纔是真兇;再來則爲阿藍認定是紅司自己犯案;最後是膝木田老人心情凝重地斷定你們都錯了,宣稱真兇是橙二郎,玄次則受其指使。但在現實的事件中,整個順序正好相反。首先是橙二郎死亡,然後纔是玄次……在這種情況下,我可以推測出,目前阿藍腦子裏充滿什麼念頭。也就是說,他認爲紅司目前還在某個地方活着。」他用力籲出一口氣,勉強露出苦笑。「奈奈仍堅持自己的論點正確,雀躍於兇手是黃司,幕後黑手則爲阿藍的新發現。這麼解釋,你明白了吧?猜中真相的只有你的論點。當然,並非潛伏什麼矜羯羅童子,但第一密室的真正詭計應該是隱藏在洗衣機裏。如果浴室如你所言是白色房間,那就成了最適合白色洗衣機與白色泡沫的白色詭計,不是嗎?」

「不過,這次讓我不得不佩服牟禮田的聰明。不,我是指那部小說『兇鳥之死』。剛開始雖然覺得這是什麼東西嘛,但在知道自始就是阿藍與黃司合謀後,重新仔細閱讀,發現他真的一切都考慮得很周詳……當然,如上次我說的,故事的前半段是阿藍的謊言,後半段簡直也是完全不同的過程,而兩具屍體吊在半空中的狀況,則完全隱藏在故事背後。詭計與那個數學算式無關,是以前無法利用的新型態詭計,而且故意在結束時讓它失敗。甚至黃司最後在『紅色房間』自殺的發展,也讓人很失望不是嗎?但事實上,如果仔細閱讀,絕對可以明白,那並不是自殺,而是掉進阿藍的圈套遭到他殺。」

「你是指阿藍從氣窗窺探?」牟禮田深深嘆息似地以略帶寂寞的聲音接着說,「那件事可以這麼想,和你們一樣,阿藍也是以那種姿勢發現了仙境入口……說不定,從那個方向看到的仙境入口,比你們見到的任何一種入口還怪異。」

「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雙手按住充血的臉頰,久生以顫抖的聲音說,「任憑牟禮田想隱瞞,但我不會被騙了!玄次果然與紅司約好在密室見面。」

結果,你也知道,雖然那是阿藍完美的勝利,但牟禮田告訴阿藍:『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最好快去自首,做一個最後的了結。』而這紙控訴函便是『兇鳥之死』。所以,我真的該對牟禮田另眼相看了,雖然我不喜歡那篇小說把我們的婚事寫得一清二處,但生氣又有什麼用,而且仔細想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因爲,冰沼家的事件如果陷入膠着,最後可懷疑的除了阿藍之外,也就只有蒼司了。牟禮田是爲了告訴我們,蒼司知道所有的一切,因而獨自消瘦、失眠、哭泣,要我們一起前往腰越,所以才勉強構思出那樣的情節吧!因此途中沒有提起,而是插入那樣的對話……」

「是的,所以……」他的聲音有點兒無力,「以阿藍來說,他很想發現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外之物,所以纔會模擬那種行爲。雖然是錯誤的冒險,但想做的事就讓他去做好了。只是當時的他可能沒注意到,他除了看到眼前的事物,同時也看到了第一密室的真正詭計。其實只要看一眼,任何人都能發現。」

牟禮田勸止了,「沒關係,你就帶着它,我們現在到黑馬莊看看。你應該還有事沒有問管理員阿豐婆婆吧?」

對於久生完全冷靜的態度,亞利夫雖然還有幾分疑惑,卻也只能以全新的角度重新審視事件的經過。儘管不知久生的解釋到底有幾分的正確,但她是否認爲,那只是在「兇鳥之死」這篇小說中,隱藏着黃司與阿藍之間糾結異乎尋常的固執念頭?假設黃司想辦法讓阿藍自己打造密室,並且在密室完成的同時,企圖絞死阿藍;而阿藍也打算讓自己吊在半空中,嘴角冒出泡沫、同時藉由隔壁房間準備的密室,進行殺害黃司的計劃。僅管並未實際上演,但「黃色房間」的殺人,並不損及它華麗的名稱,也未喪失三重詭計的裝飾。

但是,久生彷彿巫女般,以充滿確信的語氣繼續說:「第二首歌曲『萊諾伯先生』就讓意圖更加明確了。這首歌是在描述一位妻子將萊諾伯迷昏後,爲他換上睡袍,捏住鼻子,然後打開瓦斯開關睡覺的故事。最後歌詞所謂的fiance、fiance、fiance,就是意指萊諾伯先生呀,你未免也太相信人了。裏面還有『到了明天,一切大概都結束了吧』的歌詞。你想,那天晚上的那個時候,爲什麼阿藍還能若無其事地唱這樣的歌?那是因爲他已經知道所有的一切……到了明天,橙二郎將會因爲瓦斯而變成屍體。」

明白嗎?事先被吊上半空中的人並非阿藍,而是皓吉。用力拉動繩索,如果能夠把皓吉吊上中空中,而且能夠依照被捆綁的形狀讓皓吉落下來,那麼阿藍就無需一口氣被吊至美術燈附近。而是緩緩上升,對不對?可是,連阿藍都無法吊高的黃司,又如何能夠吊起笨重的皓吉?這真的是難題。但藉着利用某種力量,卻可能辦到。牟禮田想要識破的也就是這個。

「嗯,有的。」亞利夫打算從內口袋取出照片。

終章

「什麼?」她忽然睜開眼睛,正而凝視亞利夫。「連亞利夏你……他確實知道所有的一切。但因爲某種理由,他無法正面告發阿藍。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我認爲,其中必定隱藏了冰沼家的重大悲劇。或者,亞利夏你已經掌握了確實的證據?」

「沒錯,我們最初推測的完全正確。橙二郎的行動,並不是因爲太沉迷占星術的結果,而是與玄次共謀,打算殺害紅司所以衝出房間。但玄次卻把一切的實情全都告訴了紅司。躲在黑馬莊的黃司事先聽說了其中的原委,纔會與阿藍聯手,完成另外一起我們迄今未注意到的殺人。」

「我現在終於才明白。雖然還很茫然,但我知道其中有不少真正的疑點。」

先前牟禮田告訴他時,亞利夫心裏就已經有底了,但……他輕輕咳了幾聲,情不自禁地問出愚蠢的問題。「那麼,這個人究竟是誰?」

「沒錯。現在就到目白去看看。我打算讓你親眼見到那間浴室裏正在進行什麼事。」

已經很久沒在夜間來訪,簡直就像散發黑暗陰溼的墳場氣味;至少,彷彿瀰漫着類似那樣的氣息。從一旁的小門進入昔日的冰沼家宅邸,又長又亂的雜草、荒涼土壤的感觸,就像來到陌生的墳場,一股陰鬱迎面襲來。死亡成了家常便飯,樹木花草也只是裝飾的這棟宅邸,會變成如今的模樣,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沒問題,請你注意聽,」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之後,久生終於開始說明「兇鳥之死」所隱藏的情節——其中顯示了〈第四〉與〈第五〉兩個密室詭計。

短暫的沉默流逝,之後,久生立即站起身來,宣告似地說道:「喔?原來是這樣啊!連你都和阿藍站在同一邊,如果他想對蒼司如何,那也無所謂。從氣窗窺視進入浴室赤裸洗澡的蒼司,爲什麼會變成仙境入口?隨便編個理由,就打算矇蔽我們的眼睛。這套已經沒用了。四月十七日可以,我會在生日前一天的聚會,將控告阿藍的證據蒐集齊全,請轉告他。」

「看了現場就能明白。」

中等慧根者,頂多只能見到其手下的二童子——未慮及代表恭敬小心的矜羯羅與代表難苦語惡者的制吒迦二童子——阿藍與黃司的行動,此刻久生洋洋得意地步出「夢盧波」,準備帶亞利夫前往目白。但可能因爲太急了,不巧沒注意到入口附近的加拉德七五突然播放一張舊唱片,琳恩·柯薇正以平常的高亢聲調,唱出久生以前常聽的歌曲「阿方索」的一節:

「別說這種傻話了。」久生一句話就予以排斥,「當然,事到如今,焦點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推測或許比較方便。記得藤木田老人曾提出過七個嫌犯,至今留下的也只剩下他們兩人。但若回想第一起事件的不在場證明,蒼司的清白是很明確的吧!不,很可能阿藍還會拚命將蒼司塑造成兇手……上次賞花時,他不就裝做若無其事說過了?現在連你也要替他壯聲勢?別開玩笑了,蒼司和阿藍現在一起住在目白的宅邸吧?搞不好,阿藍真會下手,所以牟禮田最近每天晚上都到那兒夜宿。真不知你在搞什麼,到這個節骨眼還談什麼經書、神的旨意……」

面對扳着一張臭臉、沉吟不語的牟禮田,亞利夫輕聲問:「坦白說,我也完全無法分辨何者纔是真相了,但還是不能不相信親眼見到的畫面。至少,阿藍從晾衣臺垂吊下來的行爲讓我難以理解!是否請你告訴我,他到底想在浴室裏看到什麼嗎?」

「這麼說,是紅司自己把自己關在密室裏,因一時的疏忽而觸電死亡?但那天晚上他故意支開吟作老人,爲了做那樣的實驗……」說着,亞利夫突然想起牟禮田說過的話。「對了,牟禮田你說過,那天晚上紅司因爲在某處發現了仙境入口而死亡,莫非是因爲這項實驗,或者……」

久生冷冷地說完之後,便轉身離去。

我自己都想寫小說了,就寫『兇鳥之死』的真正解決篇。黃司雖然嘴上說『請好好幹吧』,事實上一定會把繩圈套在阿藍脖子上。他的企圖是,如果發現『黃色房間』是完全的密室,因爲警方厭惡密室,在徹底檢視指紋後,獲得的結論應該是阿藍插上門閂吧!由於自己綁住自己的手腳也非不可能,所以警方會判斷阿藍在刺殺皓吉之後,爲了避免啓人疑竇,所以打算假裝勒住脖子,卻因疏忽而弄假成真,然後將整個案子結案。對於這一點,阿藍早就看穿黃司的計劃。於是反過來加以利用。也就是說,最後雖然繩圈突然套在自己脖子上,但他還是故作不知,在房門關閉的同時,不論是誰插上門閂,手就這樣一放。只要下巴用力一縮,不僅可以防止可怕的繩索勒緊脖子,整個身體還可以被吊在半空中。接着才仔細斟酌,以不致死亡的程度,自己勃緊脖子昏迷。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因爲牟禮田事先與他約定,只要時間一到,牟禮田一定會帶領警方人員趕到。很可能是在他聽到牟禮田他們跑上樓梯的倉促腳步聲後,這才安心地讓自己被吊起。

亞利夫心中想問的是,假設化名濱中鷗二,租下黑馬莊的人不是君子,那到底又是誰租下這裏的房間呢?但阿豐婆婆並沒注意他問話的意思,還以爲是在問照片中的人是誰,於是再次拿起照片,盯視許久後,這樣回答:「對了,這一定是他弟弟。濱中先生經常有弟弟來找他玩。」

「知道的話,那就好好仔細聽我的話。」久生的口氣宛如〈紅色女王〉,接着又道:「即使大家扮演的角色,也是事前決定的!瘋狂的帽子商人並不是八田皓吉而是阿藍。三月免如果認爲是黃司,那麼在『瘋狂的茶會』裏,帽子商人不是悲傷地搖頭嗎?用湯匙指着三月兔說『我們在今年三月吵架,正好是那傢伙發狂之前』。後來在三月十四日,盛大舉行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邂逅茶會。牟禮田的小說會將日期定於三月廿一日,也是基於這點。阿藍與黃司不知道什麼理由,在三月初發生了嚴重的爭吵。此後,表面上雖然和諧地討論下一起殺人事件——殺害皓吉的計劃,內心卻都是思索着如何將對方塑造成兇手!在那部小說裏,阿藍是險勝了,而黃司則死於『第五密室』,關於這一點……」

………………

50「駭人的真相」

「有!而且是非常完美的證據。但唯一的證據就在你的掌握之中。」他淡淡說着,接着又補道:「當然,因爲我聽過本人的說法,我相信是不會有錯的。」

夜半時分躲藏雲裏的你。

「不,不是這樣。」久生浮現奇妙的微笑,「當然,最初是從穆魯吉的歌開始,還有法國香頌的索引。前天有一場『海底的黃金』電影試映會,因爲主題曲,我才驚然注意。黃司曾說過,裴瑞茲·普拉度(注:PerezPrado,1916-1989,古巴著名的拉丁歌手,素有「曼波之王」的美譽。拉丁歌曲「櫻桃樹下」的原名爲「CerezoRosa」)曾將『紅櫻桃與白蘋果樹』這首法國香頌歌曲改爲曼波節奏,也就是後來的拉丁歌曲『櫻桃樹下』。這首主題曲貫穿整部影片,那小喇叭的優美實在令人受不了。我真的對曼波從此改觀。」她似乎很陶醉於這個月廿五日在丸之內東寶舉行試映的電影主題曲。「可是,另一方面,若提到阿藍最喜歡哪一首法國香頌,那就是『紅月亮』了。這裏開始,又是奇怪的巧合,也就是現在播放的哥倫比亞唱片,這兩首歌各在唱片的正反兩面。兩首都由帝諾·羅西演唱,剛剛聽到了,不是嗎?那張唱片的反面是「紅月亮』的原曲。這樣一來,即可明白阿藍與黃司乃是一體的兩面,與其說是玫瑰的控訴,倒不如說是法國香頌的功德。接下來,在前往目白的路上我再告訴你。這些我也全都要告訴牟禮田,必須儘快找出對策纔行。」

牟禮田的低聲提醒,已經嚇壞了亞利夫。抵達黑馬莊,與阿豐婆婆面對面,將君子的照片遞給她,亞利夫緩緩說出牟禮田告訴他的那句話。

說完後,她好不容易放手,立刻跑向玄關,不停用力按下門鈴。在屋裏出聲回答,隨後出現的是一直住在這裏的牟禮田,見到兩人急促的身影,神情凝重地舉指按在嘴脣上,做出什麼都不要說的手勢。

「我也考慮到這樣的情況,所以今晚從現在起就讓你看看證據。」久生又點了一杯咖啡和香菸,露出從容的微笑。

至於黃司,則又不同了。他站上椅子,從通風氣窗窺探阿藍是否插好門閂、變成屍體。但是因爲警方意外趕到,他覺得『糟了,被阿藍設計了』,因而倉惶想逃卻已無路可逃。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逃入『紅色房間』,自己鎖上房門後自殺,這應該也是當然的結果。那是阿藍的目標,也是他計劃的最後密室殺人。因爲……什麼?你說毒藥?提到摻入毒藥的YellowChartreuse小瓶酒,我們可以認定是黃司隨時攜帶在身上的東西。可是,如果那一切都算計在內,阿藍事先置於『紅色房間』裏,那又會如何?被逼到無路可逃,黃司爲了振作自己,應該會想喝一杯吧?先製造一個緊急的情境,將被害人逼入房間,讓他自己打造出密室,同時在他嗜好的飲料裏摻入毒藥置於密室中,這就是第五密室的詭計。

你現在瞭解我想說的是什麼吧?」

「原來如此。」亞利夫回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個熱鬧夜晚,佩服地問道:「那麼,就因爲比較了腳上穿的鞋子,所以你才發現兩人共謀?」

四月十七日,星期日晚上,蒼司的非生日聚會幾乎就要平安無事結束。

舊傢俱差不多完全處理掉了,剩下的行李打包也事先結束,運送回紀尾井町的牟禮田老家,所以冰沼家宅邸已經變成像天花板很高的倉庫一樣蒼涼,連說話都感到心情無法冷靜下來。無論如何,已決定等廚師與女傭離開以後,再提出重要問題。對此,或許因爲牟禮田嚴厲告誡,所以身穿綴有讓人聯想到黑色與金色法國蕾絲黑玫瑰禮服的訪客久生,也不忘露出優雅的微笑。

她在用餐前先逛了庭院一圈,然後對身旁的阿藍說:「以後你們怎麼辦?聽說蒼司又要回腰越了,你們要開始各自生活。」

「嗯,我認爲分開會比較好。」阿藍也顯得毫無隔閡,「羅娜考上東大,和她哥哥一起租房子住,覺得太寬敞可借,叫我在那裏寄宿,我雖然有點猶豫,但應該還是會過去。」

「那樣最好了。」抬起淡紫色頭巾,在裝飾着白色星星的內院佇足,久生以銳利的視線瞥了對方一眼。「那麼,你可以在那兒苦讀一年,好好準備入學考試了。」

「嗯,是這樣沒錯。」阿藍露出無力的微笑,「不過,我不打算去考東大了。可能的話,我想讀神學院,然後到當別的特拉普會修道院(注:地名,位於北海道石狩郡;特拉普會(Trappistes),爲天主教西多會中的一派)……如果能在那兒一面製作木鞋,一面烤糕點生活,那是最好也不過的了。」

「去特拉普會修道院?」久生說着,迅速瞄了另一旁的亞利夫一眼。她到底有何盤算?可不能在這種地方開始第一回合對戰。亞利夫急忙邀久生去看殘存的「獻給虛無的供物」,但那也只是好不容易結了小豆粒大小的花蕾,在風中搖曳。若是進入了五月,應該會稍微膨脹;不久,花萼間會開始滲出些許的血紅色吧?但是依目前的狀態看來,這株玫瑰會開出什麼樣的花?透漏出什麼樣的訊息?現在根本就猜不透。

今天的聚會本身也一樣,雖然知道這是久生的意思,但是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阿藍又會如何回答?而在那種狀況下,蒼司會怎麼說?亞利夫此刻也感到難以預料。

衆人似乎都暗地裏瞭解,要做什麼,契機完全掌握在牟禮田手上,所以一面用筷子夾起從築地料理店找來的師傅烹調、裝飾了獨活與筍絲的料理,一面不着邊際地談笑風生。至於牟禮田自己,更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談起了科西嘉島與尼斯的話題。

但那畢竟只是表面上的粉飾,當廚師離去,蒼司撤席之後,阿藍開口說話了,「我去沖泡咖啡,最近我的功夫愈來愈好了!」說完便走向廚房。

牟禮田壓低聲音,忍不住似地開口:「我實在沒辦法!本來打算一直看到最後,但你們還是放手去做吧!要注意,喝過咖啡,我會馬上離開,你跟我一起出去,然後再回來,隨便你要說什都無所謂,拜託你了!」

「可是,你說……」燈光在織上了細金線的胸口搖晃,久生的神情也轉爲嚴肅。「說是在席上說什麼都沒關係,儘可能解決一切的人是你吧?現在竟然想成爲旁觀者?你應該獨自擔任檢察官的角色!」

「我還是先離開一下比較自然吧!無論怎麼說,今晚的審判我要缺席。」牟禮田的語氣聽起來也很強硬。

可能是聽到了聲音,阿藍端着銀盤,宛如莎樂美的侍童站在飯廳門口,懷疑地望向這邊。

「怎麼了?爲了什麼事吵嘴?」

「不,沒事。」牟禮田苦澀地笑了笑,「爲我們的婚事吵架。」

「喔,是嗎?」阿藍露出稚氣的笑容,「已經決定婚禮的日期了?你的假期大概也沒剩下多少了吧?」

他悠閒地說完,再度進入廚房。

久生似乎很生氣地看着地板。

蒼司這時回來了,「今天的料理怎麼樣?」說着,面對面坐下。

「喔,所謂的偶然一致嗎?」久生慢慢站起身來,「那麼,橙二郎遭瓦斯毒殺時,你愉快地高唱『萊諾伯先生』,也一樣是純屬偶然?」

「事實就是如此。如果只是給了名片,一切還很難說,但既然接聽了電話,就無法掩飾了。諷刺的是,那天晚上,皓吉確實有不在場證明,他找來外國買主和室內裝潢廠商,在九段舉行洽商聚會。牟禮田先生已經仔細調查過了,如果需要證人,也可以找來。這樣一來,接聽那通假電話的假皓吉,除了擅長模仿他人聲音的君子之外,不可能還會有別人。那傢伙並非黃司,只是擔任蒼哥的助手,三軒茶屋一帶的小混混,他或許連事件的真相也不知道。當然,只要他每次幫忙做什麼事情,總會出現殺人事件,或許後來他也知道吧!但是,依照『老公』的吩咐,以玩樂的心態運用聲音技巧,很可能橙二郎伯父遭殺害時,他也躲在隔壁房間僞裝蒼哥在更換衣服。製造有人在房裏的假象。而真正的蒼哥卻上了二樓,不慌不忙地完成工作。之後,君子又如何了?或許最後也被殺害了。」

第一次和皓吉見面,也沒給名片就表示希望亞利夫能來家裏玩,心裏正感納悶,當時順手遞出這張名片給自己的的確是蒼司沒錯,換言之,是在連皓吉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印製的假名片。

「沒錯,的確只有一個。」久生終於動用了王牌,「你沒查覺被我們發現了嗎?那你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你應該記得一個星期之前的四月十一日晚上曾經做過什麼事吧?你從二樓的晾衣臺,像蓑衣蟲一樣垂吊下來,窺探浴室內的情景,這就是唯一不可撼動的證據。紅司被殺害的那天晚上,你應該也一樣。但是,一個星期前,你打算做什麼?……蒼司。請你也振作些吧!你在洗澡的時候,阿藍從氣窗偷窺你呢!」

「亞利夏,這張名片不是皓吉給你的,而是蒼哥給你的吧!」

他的確是這麼說的。我也認爲,可能是見到九段屋裏的浴室而想放鬆一下心情,但其實並非如此。紅司不知什麼時候察覺蒼司把假電話拉線到鄰家,心想如果蒼司在那兒,現在馬上過去,好讓他嚇一跳。於是他支開其他人,自己走出浴室,來到後木門,就像我們曾經做過的那樣,推開斜對面住家的側門,踏進了他的仙境入口……

她肯定地說完,重新面對阿藍。「沒了應該成爲第一證人的帽子商人,廚師好像也離開了,但是我帶來了扮演愛麗絲的角色。我可不是開玩笑,接下來我會一一提出證據,如果有錯誤的地方,阿藍,身爲兇手的你請自己訂正。」

因有大定之德故坐金剛石

「連電話局的電話簿都調查過了?那支電話是否還在蒼司的名下?」久生好不容易找到打岔的機會。

今天,他的臉色很難得開朗,大概因爲方纔喝了一點葡萄酒,臉頰也帶着一絲紅暈。

聽完阿藍的說法,久生明顯開始發抖。其實這是很自然的反應。如果蒼可是真兇,那麼遭他殺害的人就有紅司、橙二郎、包括綾女在內的九十幾位聖母園的老婆婆、花婆、南千住的老夫妻以及鴻巢玄次,總共超過一百人。這樣的大屠殺都是由他獨自一人所爲,要說是稀世罕見的殺人魔也不爲過。而這個殺人魔本人現在就身穿睡袍坐在面前,眉頭皺也不皺的表情,簡直就像戴上了面具,彷彿立即就要站起來,露出長耳惡魔的真面目,對着虛空嘲笑。

「萊諾伯先生?」

留下牟禮田在黑暗的馬路上,兩人回到冰沼家,久生說:「阿藍?是我。我忘了一樣東西。女傭已經走了嗎?」

「阿藍,雖然你這麼說……」此刻的久生與其說是辯護,不如說是想逃出恐懼。「但我還沒聽你說在浴室裏發生了什麼事呢!你認爲那天晚上趴在浴室地板上的是蒼司、所以纔會相信電話的詭計具有意義吧?我看算了吧,赤身裸體趴在冰冷的地磚上靜靜不動,光是想到就噁心。儘管聽起來那是殺害紅司的最佳詭計,但我絕不相信真的可以表演到這樣的程度。」

啜着熱咖啡,亞立夫懷着複雜的心思凝視這位朋友俊俏的側臉,內心想說的話到了嘴邊,但是又覺得,在久生沒開口,阿藍也沒辯駁之前,不該大意開口。

彼時大會有一位明王

「怎麼可能?管理員老婆婆和金造就是證人。」阿藍寂寞地露出微笑,「我不瞭解爲何打扮成推銷員租下那種地方,也不明白與玄次的死亡有何關聯,但他在黑馬莊認識了玄次則是事實。而且,紅哥向他透露背部的痕跡,找他商量的那件事,或許也是謊言。假設是利用我剛纔說的詭計殺害,那就必須描繪出正確的十字架形狀。因此,他可能在九段的八田皓吉家,打造了鏡子浴室,讓紅哥入浴,然後像亂步的『影男』那樣,從鏡子的另一側偷拍照片。至於我到底想要看什麼?我是想要親眼確定,所以纔會從晾衣臺垂吊下來。當然,根據那天晚上所看到的,蒼哥背部連一點斑痕也沒有。非常潔淨,所以……」

「看什麼……」阿藍露出困惑的表情,有氣無力地回答:「我是想看浴室裏面的紅哥。」

53夜晚的蓑衣蟲(久生的控訴)

持三昧索縛難伏者無相法身虛空同體

爾時大會有一明王是大明王有大威力

「是嗎?」牟禮夫好像也死心了。「結果,奈奈你還是不明白那部小說最重要的情節。爲什麼要提出『黃色房間』?我先前應該說過,模仿勒胡作品最重要的並非密室殺人或什麼,重點在於偵探胡爾達必明知兇手是巴梅艾,卻還故意讓他逃走……」

「是呀,也該走了。」

久生幾乎是推着阿藍上了二樓,進入阿藍的房間——昔日的「藍色房間」。被尖銳的聲音嚇一跳,本來要進入浴室的蒼司穿着睡袍出現。見到久生氣勢洶洶的模樣,察覺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便憂傷似地低下頭。

因有大智慧故現大火焰

阿藍顯得有些狼狽,「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牟禮田先生……」

八田商事總經理八田皓吉

渾然不知就在同一天,走出「夢盧波」時,琳恩·柯薇唱着「阿方索」的歌詞「那個人只會說謊」的久生,此時更加得意了。「我可以肯定,怎麼說,他都是在查探該如何殺害蒼司。至於究竟在看什麼?如果還有其他理由,我願意洗耳恭聽。」

雖然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在阿藍不情願地想要說明之前,亞利夫打岔道:「這個由我來說明。以前在『阿拉比克』我曾經說過,所謂洗衣機內躲着矜羯羅童子,這件事的真正意義是這樣的……」

臉上的冷笑凝結了。蒼司就在眼前,毫無半點羞愧地聽着阿藍的控訴。此刻他整張臉,超過一半以上確定是嫌犯的表情。

大悲德故現青黑形大定德故坐金剛石

但是,久生已經不想聽了。「亞利夏,你在幹嘛?雖然時間很晚了,但我們現在還是去送非生日禮物吧!兩個人一起去控訴阿藍,從『瘋狂的茶會』開始,以『是誰偷走饅頭』的法庭場景結束,不可缺少重要的『愛麗絲的證言』。至於是悲劇或喜劇,就讓見證人蒼司自己決定吧!」說完,她很有自信地拍拍散佈了手工蠟描烏托邦花(一種玫瑰)的白羽二重衣帶。

執大智之劍除貪、瞋、癡

「沒錯,無論如何!」久生堅決地停下腳步,「如果你擔心,就到目白警局帶幾個警察過來會同見證。阿藍會變成這樣,我也沒想到。但不能就這樣置之不顧,正確的做法不是讓他自殺,而是讓他供出內情,然後去自首。」

亞利夫鼓起勇氣,終於也說出「真兇」的名字。「奈奈應該也已經明白,那天晚上,紅司支開吟作老人,把我們趕上二樓,讓大家離開遠遠的。本來我以爲他要洗澡,其實卻是忽然聽到我要打電話去九段。當時,紅司這樣說:

「牟禮田又怎麼了?」久生駁斥,「大謊言不只如此!記得嗎?十二月廿二日星期三。紅司遇害的當天晚上十點三十五分,你回自己房間用收音機收聽『巴黎的街頭』節目,聽亞利夏與藤木田老人說你是在聽穆魯吉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但那是如假包換的謊言。因爲我當時外出旅行,一直沒注意到這一點。但是,那天晚上是播放聖誕節的法國香頌特輯,不應該會出現送葬歌曲。如果有什麼問題,請蘆原英了先生上證人席也沒關係,他絕對會用一貫的東京腔調說出證言『是的,穆魯吉沒有唱歌』。阿藍,在那天晚上的那個時刻,穆魯吉不應該會在廣播中出現唱歌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這樣……」

「像這樣時,繩索纔開始滑動。其貿也沒必要如此麻煩去計算Sin與Cos,牟禮田也說過,只要在裏面實際實驗個幾次,應該就可以知道定時器需要定時多久。而且,我雖然認爲這個詭計是紅司想出來的,可是與『黃色房間』的算式一樣,背後確實有個『數學老師』,而這個人才真的是那天晚上利用此一算式打造密室詭計的兇手。雖然我很下願相信,但怎麼想都只能認爲,僞稱人在九段,其實卻躲在鄰家茶室的蒼司是兇手。」

「換句話說,我認爲蒼哥背部有和紅哥完全相同的蚯蚓紅腫。」阿藍淡淡接着說,「因此我本來以爲,十二月的那天晚上,也是他代替紅哥趴在浴室裏,等到大家都離開後,才把真正的紅哥從置物櫃裏拖出來。雖然錯了,但他殺害紅哥絕對不會錯……」

〈要在九段那兒洗澡?蒼哥也會嚇一跳吧?〉

「是的,在戰前我們家可是上等客人。」蒼司羞愧似地回答。

「像這樣印上地址和電話,誰都想不到這兩者有何異樣。其實,只有這個地址是真的,電話則完全接到另一個地方,而且是距離目白與九段都很遠、平常無法辦到的地方。」手上拿着假名片,阿藍靜靜開始說話。「只有在目白與九段之間,而且是從去年十月到今年年初爲止,僅僅幾個月之間可能完成的詭計。這一帶的電話可以轉接到池袋的97支局,是因爲去年十月新支局的完成。在那之前也不知道什麼原因,這裏的電話全跳接到中途的牛込或澱橋支局,成爲九段的33支局。即使到了現在,還有九段與池袋兩個局號。但是,這張名片上的九段二四六二的電話線,是被拉到距離我們家後木門大約兩分鐘即可到達,像空屋一樣的宅底茶室,因爲我已經調查過了,絕對錯不了。換言之,亞利夏那天晚上匆匆忙忙外出打電話時,如果打的是這支電話,而且確實是蒼哥接聽的,那就表示蒼哥一定不在九段,而是在我們家隔壁。」

久生立刻打斷,「胡說!你說的情況我也不是沒考慮過!你要說的是這樣吧?那天晚上,大家衝入浴室時,趴倒在地的人不是紅司,而是蒼司……紅司已經事先遇害,全身赤裸地藏在置物體裏……你靜靜聽我說,然後,趁大家離開的空擋,迅速起身,要吟作老人幫忙從置物櫃搬出紅司,讓那具屍體呈現完全相同的形狀趴臥後,蒼司再穿上和服逃走……這種像小孩子游戲、假裝屍體靜止不動的說法,實在是太可笑了。而且,就算蒼司再如何匆促逃走,若要抵達九段,上次我們也估計過,需要八分鐘的時間。如果加上替換屍體,絕對需要十分鐘。當時亞利夏在發現屍體的五分鐘後打電話到九段,並且正確無誤地與蒼司通話。誰能辦到這種不可能的事情?」

「我打算看紅哥。」阿藍的表情像要哭出來一般,反覆說着,「蒼哥只有在進入浴室時纔會變成紅哥,因爲蒼哥赤裸的背部彷彿留下那紅色的十字架痕跡……」然後轉身正面望着蒼司,語氣堅定地說道,「我本來想要什麼都不說就這樣分手,但沒辦法!蒼哥,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四個人圍成圈圈默默坐着,凝視彼此的臉孔。或許是緊張,臉色蒼白不安的蒼司;殘忍的期待刺痛了胸口的亞利夫;露出年輕人勻稱臉龐、天真無邪、緊抿着嘴脣的阿藍。

一雙眼睛睜得更大的久生開始說道:「抱歉,打擾你們。牟禮田雖然沒說什麼話就走了,但我認爲事情不能就這樣不處理,所以才折回來請教。我想說的,各位應該明白吧?也就是冰沼家發生的不幸。那些絕非病死、意外致死,而是很明顯的他殺,而且兇手現在也在座。」她的聲音有些許的顫抖,「蒼司與亞利夫也請仔細聽好!我要控訴阿藍——冰沼藍司是殺害紅司、橙二郎以及八田皓吉的妻舅鴻巢玄次的真兇!」

電話九段(33局)二四六二

總公司千代田區九段上二之六

好一段時間沒人開口。會利用豐島區目白與千代田區九段這兩個開車也需要花上八分鐘的地區局號湊巧相同的特點,印製假名片,並且在一定的時間裏巧妙創造不在場證明的人,無疑就是遞出名片給亞利夫,當時接聽電話的蒼司。

久生擠出無奈的笑容,「真不愧是專業水準,令人佩服。以前常找他來吧?」

牟禮田最初提及這一項疑點的時候,只知道那天晚上蒼司並未與皓吉在一起,因此一直思索着皓吉到底去了哪裏。但事實上,他根本就什麼地方都沒去,而是在九段的家中,當時皓吉接獲蒼司的緊急電話,說是拜託他一定要回答兩人當時在一起。因此,接到電話說『啊,光田先生,抱歉,把蒼司留這麼久』的人並非真正的皓吉,而是能擅長模仿聲音的君子,「阿拉比克」的媽媽桑提到君子的「老公」,這老公當然就是皓吉了。

「不要再說了!」阿藍哀求般地說:「瓦斯管如何從廚房連接到書房,我知道的也不比事後勘驗的警方多,但若想在中途裝上讓瓦斯停止的裝置,豈是外行人能辦到的?而且,雖然我不記得唱過『萊諾伯先生』,就算有也沒關係。但久生小姐,請別再玩偵探遊戲了。嚴格說來,在這次事件中所謂不可撼動的證據,在紅哥死去的晚上,只留下一個,其他全部是大家任意推測的。那證據就是……」

久生停止說話,冷冷地凝視着阿藍。「那是因爲,你當時並不是聽收音機,時間也不是十點三十五分。穆魯吉的唱片尚未在日本發行,不可能買到,所以你一定是播放之前從廣播中錄下的錄音帶。在播放適合紅司死亡的送葬曲時,你在做什麼?實在是太恐怖了……無論你企圖如何執行法國香頌殺人事件,可惜的是,在這方面我也是專家。難道你認爲我不知道歌詞內容?」

「所以,我說過我有他殺害紅哥的確實證據。」他的聲音非常沉痛。

「沒錯!你應該不可能忘了吧?萊諾伯在臥室利用瓦斯自殺的歌……當時你們在打麻將,卻只有你知道橙二郎已經因瓦斯中毒死亡。」

提到新的景象,蒼司的表情的確如此。他輕輕閉上眼睛的臉孔,像是正在忍受強烈的痛苦般微微痙攣、扭曲,而那也是與平日慣見的蒼司神情不同,給人彷彿有某一部分逐漸變化成其他動物的詭異印象。

跟在匆匆起身的牟禮田背後,久生與亞利夫也一起步出宅邸,但在走向目白車站的夜路上,兩人立刻吵開了嘴。

這位大明王有大威力

到剛纔爲止還不明白,但亞利夫這會兒也終於瞭解這小小一張紙片所隱藏的祕密了,真不辜負當初尋找這張名片的苦心。但這張紙片卻是阿藍所謂的證據,而且是唯一不可撼動的物證。

亞利夫一邊舔着乾燥的嘴脣,一邊從內口袋掏出君子的照片,以及寫了一些字的紙片。

「你這是什麼跟什麼嘛!太可笑了。說在蒼司生日以前,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保持沉默,所以我一直忍耐到今天。結果,現在只留下他們倆個人,今晚會發生什麼事可難說了,如果繼續發生殺人事件,就算我想當福爾摩斯,也快要受不了了。」

「我上次去黑馬莊向管理員婆婆詢問濱中鷗二的真正身分,她說照片上的人並不是鷗二,而是濱中鷗二的弟弟,曾經到過黑馬莊。當時,我就有無法原諒你的心情。但我的控訴內容並不是剛纔說的那些。雖然非常諷刺,但你可以仔細看看,住進市川精神病院的吟作老人所告訴我的這篇『聖不動經』的經文。因爲,上而寫了你的一切所作所爲。」

久生將方纔聽到的話現學現賣,但阿藍彷彿很困惑。「怎麼了?我以爲牟禮田先生全都告訴你了。『黃色房間』的意義可能是那樣沒錯,而在小說裏,偷偷將摻毒的YellowChartreuse放置在『紅色房間』,同時把黃司逼入其中,正如久生小姐所說的,這是兇手的詭計,但是關於其他各點,很抱歉,你完全搞錯了。雖然設法抓住門閂、企圖製造雙重密室的確不簡單,但這件事連作者牟禮田應該都沒想到,所以真是辛苦你了。不過,這樣的新解釋是控訴我的唯一證據?」

「你看!大悲德故現青黑形,大定德故坐金剛石,不就意味着真正的不動明王乃是以鑽石爲誕生石的蒼司?也就是說,真兇就是你,蒼司。而殺害包括紅司在內的三個人貪、瞋、癡,則是一千年前就早巳在經文中指出了。究竟是爲了什麼,你會犯下知此可怕的罪行,我怎麼想都無法瞭解動機。不過.一切早就被看透,你終究只是如來佛掌中的孫悟空。」

μFsinθ=Fcosθ

說完,她快步進入屋內,環視說道:「蒼司呢?喔,正在洗澡啊?那樣正好,阿藍,我有話告訴你。」

54黑與白(亞利夫的控訴)

他在什麼時候、爲了什麼前往「阿拉比克」搭上君子,而且還喬裝成推銷員,住進黑馬莊?又是在什麼時候買下冰沼家後方沒有門牌的空屋,接上假電話,淡淡回答氣急敗壞的亞利夫的電話通知?現在只好聽他本人親口說明了。但是,今天接連知道幾項「駭人的真相」的久生,可能還無法那麼容易相信吧?她似乎正在尋找辯護的餘地。

久生嘆息說道:「當然,那天晚上在你的引導下,黃司潛入二樓書房,詭計則是你自己先前所說的,利用磁鐵打造的鑰匙,沒錯,一定還把瓦斯暖爐從書庫搬到書房。自己做過的事,卻假裝忽然想到似地說出來,由此可知,你的確擅長運用邪惡的智慧。反正,當時一切事情你都讓黃司去執行,自己則負責與其他人打麻將,只要注意瓦斯總開關是否打開就行了。因此,不禁開心地哼出了『萊諾伯先生』。可是,爲了回報你剛纔稱讚雙重密室,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也可以如此思考的事吧!即使沒有黃司之類的共犯,憑你自己一個人還是可以殺害橙二郎。在麻將的第三個四圈,瓦斯總開關還緊閉之前,你曾經離座五分鐘,表示要去洗臉。這樣的時間確實無法往返二樓書房,但若事先有準備,在由廚房通往書房的天花板上的瓦斯管動了什麼手腳,就很簡單了。當然,橙二郎的瓦斯暖爐是開着的,可是如果在瓦斯管途中裝上讓瓦斯暫時停止的裝置,雖然只有那五分鐘的時間……」

他一面擦拭冷汗,一面指着算式

………………

聽了阿藍的回答,久生雖然感覺眼前的濃霧似乎完全被吹散,出現了一種新的景象,卻仍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以懷疑的眼神輪流看着蒼司與阿藍。

另一方面,應該是司儀角色的牟禮田卻一直想走人,頻頻注意時間,就在適當時刻,他起身說道:「我們也該告辭了吧!」

「喔,那時候啊……」即使被追問,阿藍還是若無其事,只是略帶羞澀的苦笑。「那只是因爲忘了所以沒說罷了。別開玩笑了,什麼送葬曲!那天晚上我打開收音機時,播放的是聖誕節特輯,因爲沒什麼好歌,所以就關掉收音機,改放錄音帶。歌詞會與紅哥的死亡有關,事實上,法國香頌很多都是那樣的歌詞,碰巧符合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無其住所但往衆生心想之中……

無其住所,只棲住於衆生想念之中

下巴縮進睡袍衣襟、深深埋坐在椅子上聽兩人對話的蒼司,經久生這樣一說,首度抬起臉,以恐懼和厭惡交雜的表情,凝視着阿藍,低聲喃喃說道:「爲什麼做那麼無聊的事……」

「電話名義已換成陌生人了。但重點是,那支電話在十一月登記,今年二月轉手給其他人。也就是說,那是隻爲了殺害紅哥而登記的電話。」

大智慧故現大火焰執大智劍害貪瞋癡

持三昧索縛綁難伏之人

53假面人(阿藍的控訴)

「所以並沒所謂的替換屍體。唯一的證據只是蒼哥接聽電話。」阿藍粗暴地回答後,馬上面向亞利夫。「上次談過八田皓吉在九段的住家名片,你掉了吧!」

「關於證據,接下來我會依序說給你聽。」久生的聲音也嚴厲了起來,「自從『阿拉比克』第一次見面,你就編了一套漂亮的謊,說窗外有個穿厚布衫的愛奴人,以及蛇神的詛咒如何如何之類的,讓我也不疑有他。但仔細想想,那種人應該不存在,也就是說,我好不容易纔發現那是你瞎扯的,對吧?你是患了先天性謊言症?還是另有什麼話想說?」

「當我們在巡視浴室時,洗衣機裏的白色細小泡沫還未完全消失,換言之,這是直到不久前爲止,洗衣機還在轉動的證據。」他取出牟禮田說明給自己聽的算式與圖解,「我們一直認定那是因爲紅司都自己換洗貼身衣物的緣故,所以並末深入追究。但那纔是紅司想出來、兇手將計就計的密室詭計。也就是兇手放下屍體離開後,可以定時自動啓動、構成密室的方便設備,就是那臺洗衣機了。」

「嗯,不過後來又找到了。」亞利夫緊張地從內口袋皮夾裏,取出一張略顯髒污的名片。

「怎麼可能……」

三個人一起凝視阿藍的嘴,尤其是蒼司,臉上出現類似嘲諷侮辱的笑容,身體前傾,但是看了阿藍無關緊要的反應,整個身子又逐漸躺下,完全靠在扶手椅背上。

洗衣機的插頭位在更衣室,兇手一切佈置妥當後外出,只要將插頭插上插座即可。繩索的另一端如果被洗滌的衣物纏住,隨着絞衣盤的轉動,鐮型鎖會掉落。在那之前,繩索會先脫落、沉入洗衣槽的泡沫裏……請注意,假設扯動繩索的力爲F,將它朝鐮型鎖作動方向與垂直方向分開的話,就會成爲Fsinθ與Fθ。另一方面,若計算繩索無法鬆開的摩擦力,也可以得知應該將定時器傾斜多少角度……」

哥哥爲何要那麼做?他真的在那裏嗎?充滿恐懼與期待的他,果然在那裏見到預期中的人。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並不知道。雖然我不願承認祕密被發現而狼狽不堪的蒼司,在不得以的情況下殺害了弟弟,但是他卻有充分的動機。總而言之,紅司是突然死在那個屋裏絕對沒錯。至於屍體如何收拾處理,因爲紅司說過要洗澡,所以只好再度搬回浴室。當然,也只有在暗熊月光的黑夜、又無過往行人的地方纔可能辦到。蒼司扛着屍體回到浴室,立刻剝光紅司身上的衣物,讓他趴臥在地,爲了僞裝並未立即離開浴室,反而匆忙利用洗衣機打造密室。紅司背部蚯蚓般的紅腫,正好可用來掩飾密室的意圖。接着打開水籠頭,在日光燈上動手腳,這些也全都是蒼司所爲。若是我的說法有遺漏之處,就請他本人說明……」

說着,他開始將現學現賣的意見說出來,「我們只注意到,鐮型鎖的滑溜握柄,只能用人的手扳動。其實,呈鐮刀形狀的鈍刀形門鎖上,只要繫上極細的繩索,利用毛巾架的金屬器材,牢牢綁在洗衣機的定時器上,就可輕易完成自動密室構成裝置……

「我唱過萊諾伯先生?」

無相法身與虛空同體

她確定似地說完後,首先指出的是隱藏在小說「兇鳥之死」中「黃魚房間」的真相。看來上次告訴亞利夫之後,她自己又重新組合過多次,更加正確說完充滿矜羯羅與制吒迦二童子執念的暗鬥後,接着說:「牟禮田爲何要寫如此費工夫的小說,而且還提出『黃色房間』?阿藍,你知道原因嗎?模仿勒胡的小說,敘述最怪異、有如當時冒險小說的情節,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卻又強調偵探故意讓兇手逃走。雖然知道一切都是你犯下的,卻也只能這樣暗示;相對的,也包含了希望你能痛快自覺的意思。現在,你還要漠視這樣的友情,繼續裝迷糊嗎?」

「怎麼了?還早呀!這一走,就真的要和冰沼家告別了!」

「友情?」久生詫異地回頭,但似乎馬上明白其中的意義。「難道你說的是那件事?你的意思是讓阿藍自殺?」高亢的音調顯得不可置信,迅即激動搖頭。「不行,這樣不行!你看到阿藍今夜提不起勁的態度嗎?好像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不,一定要當面拆穿纔行!無論如何,我現在要再回去!證據都已經那麼明確了。」

「等等,阿藍,我想,必須停止偵探遊戲的人應該是你纔對!」久生似乎終於恢復正常,勉強冷靜地說道,「如果蒼司化名濱中鷗二住進黑馬莊是個事實,我想那肯定是有理由的,絕對錯不了!而你竟然還如此控訴唯一存活的血親?」

………………

牟禮田沉默不語,聽着久生的責怪。直到看見目白車站的燈光時,好不容易纔開口,「我不是不知道奈奈你想做什麼,但冰沼家的悲劇就是悲劇,讓這個家族擁有適合悲劇的結局,大概就是所謂的友情吧!但是,奈奈你卻可能讓它變成喜劇,所以我拒絕在場見證。」

「我不認爲那是鞭笞痕跡,也不願這麼認爲。但是,如果蒼哥和鴻巢玄次從以前就認識,那麼這樣的想法應該也可以成立吧!久生小姐或許還不知道,租下黑馬莊的『濱中鷗二』並非什麼黃司,所以也不是君子,而是蒼哥。」

因有大悲之德故現青黑之形

「嗯。」亞利夫無力地回答。

「什麼?」

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忘了,阿藍呆呆地回瞪久生。

「福爾摩斯也說過,重大的證據是一把雙面刀。」牟禮田阻止不了,語帶挪揄。「以前我應該說過,在《蜜蜂的實用便覽》中,開宗明義就說,趁未受傷前退離現場較安全……你……你無論如何都要回去?」

「可是,等一下!」久生終於怯怯地打岔,「阿藍,雖然你是這麼說,但蒼司的背部應該不會有鞭笞的痕跡吧!」

因五色不動明王的引導而來到最後的巧合,並顯示在真兇面前。但就在此刻,亞利夫突然變得很沮喪,降低了說話的聲調。「坦白說,即使看到這篇經文,我仍不認爲你是真正的兇手。我不懂所謂的『青黑形』,但青與黑合起來的確是藍。因此當奈奈一直說阿藍是兇手時,我也曾想過,或許就是那種意義。然而,這就不符合『坐金剛石』這句話了。所以我更加深入思考,開始認爲,說不定這是預言你今後的模樣。如果意味着你將打造那個失去的『黑色房間』,也就可以理解所謂的『現青黑形』了。是的,一定是這樣沒錯,希望就是這樣……

當然,所謂『黑色房間』,只是我臨時想到的,即使在冰沼家都很難成爲現實。若問『黑色房間』在哪裏?不,是應該在哪裏?不是在目黑的我家,而是今後的這個冰沼家,大家都熟知的房間將改變成『黑色房間』,也就是最先被殺害的紅司的那個『白色房間』,正是樓下的浴室。因爲如果你想彌補自己犯下的罪行,當然會選擇自殺。另外,若是燒燬了這個讓你瘋狂的宅邸,應該算是最適合冰沼家殺人事件的結局。

你最後自決的地點應該是選擇浴室吧!當這個家完全着火後,用殺害弟弟同樣的那隻手握緊剃刀。但你會真的割斷動脈,切斷電線,在完全漆黑的『黑色房間』同時也是『火的房間』裏,被火舌包圍走向死亡。這麼一來,這個事件就有完美的起承轉合。我真希望看到像我第一次造訪這棟宅邸被藍色的月光包圍那樣,最後是被紅蓮火焰籠罩,這纔是最符合『大智慧故現大火焰』經文的落幕畫面。」

——對自己說中冰沼家事件的核心頗有自信,完成「佛說聖不動經」指控的亞利夫,爲了想知道對方是否在聽,以困惑的心情等待蒼司的反應。但蒼司仍舊如化石一般動也不動。

阿藍似乎受不了這樣的氣氛,「我不明白到底爲什麼。爲何會想到這樣的殺人手段?若能知道真相,至少我也能獲得些許的救贖。但一想到夢境似的殺人狂竟是自己的親人,內心就無法忍受。我很希望知道,爲什麼殺了紅哥還不夠,連叔叔也要殺害?」

蒼司白臘色的皮膚上,這時總算透出淡淡的一抹明亮,彷彿在遙遠的心中房間點亮燈光,化爲幽幽的微笑在嘴角擴散,第一次明確地睜開眼睛。

「各位都說完了嗎?」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輕快聲音,「爲什麼要殺害叔叔?連你也無法明白這種小事嗎?並非連叔叔都要殺害,我只是爲了要用這雙手殺他,所以才擬定所有計劃。」

此刻,蒼司的聲音與態度已經完全變成了殺人者,淡淡地開始說話。

55非現實的鞭子

「不過,我想喝些飲料,請幫我拿玻璃杯和水過來,酒我自己去拿。」

他悠哉地站起身,走向隔壁房間,帶回威上忌酒瓶與一隻包袱。將琥珀色液體倒入玻璃杯,舉至眼睛高度,凝視。「在名偵探彙集的地方,讓我乾杯吧!福爾摩斯小姐與華生先生也辛苦你們了,你們在『阿拉比克』二樓推理競賽的錄音帶,我後來仔細聽過了,的確調查得相當徹底,尤其這位小姐還說過『蒼司也有動機』,還說出『因爲該隱之血騷動而殺害弟弟』之類的話,讓我當時冒冷汗。不,甚至讓我忍不住在想,爲什麼不更進一步深入我內心,正確猜中我真正的心情呢?並非百分之九十九清白剩下的百分之一……察覺我不得不殺人的動機的,正是藤木田老人與牟禮田,也只有他們拚命想庇護我。與其說想庇護,倒不如說想拚命阻止我來得正確。但是,我終於還是用自己這雙手殺了人……

可千萬別搞錯。我不是該隱!雖然被如此懷疑,我想那也是不得已的,但我卻絲毫沒有殺害紅司的動機。同樣地,與鴻巢玄次、聖母園的事件也完全無關,打從一開始,我確實想親手殺掉的只有橙二郎一個人,其他的事情想都沒想過。要把我當成是兇惡的殺人魔也隨便你們……我並非胡亂擬訂殺人計劃,我查出阿藍出入的同性戀酒吧,拉攏了花名君子的齋藤敬三,要他以濱中鷗二的假名租下公寓,又買下後木門對面的房子,從這一帶九段局號的電話得到靈感,印製了假名片,這一切完全是爲了殺害橙二郎所做的準備。但最初之際,我只是有着強烈的意念想要這麼做,藉由創造另一個自我來逃避現實,並無付諸現實殺人的勇氣。就在內心痛苦非常的時候,很諷刺的,除了橙二郎的死亡之外,我所準備的詭計。對其它的所有事件也都有所肋益。爲了掩飾意料不到的紅司與玄次的死亡,居然只是變成添加你們粗糙的推理競賽的熱鬧素材。尤其是兩度將租不動坂黑馬莊的玄次名字告訴紅司,這才引起了嚴重的混亂。再加上三月一日,因爲將事件局外者的住址告訴了皓吉,所以才發生那次的自殺,那傢伙根本就對整個事件不知情。雖然算是偶然,但對我而言,無異於過度痛苦的上天皮鞭……

即使如此,也不知道紅司這傢伙何時發現我準備的詭計,尤其連八田皓吉的假名片都識破。十二月的那個晚上,我想到正好可以練習製造不在場證明,就約了這位華生先生去看電影,卻放他鴿子,也事先拒絕皓吉,躲在那間隱密之家。這時,紅司突然來了,我聽到進入後木門的聲響時,以爲是約好的敬三,但樣子有點兒不對勁,就走出來看看,才發現根本不是敬三。紅司那傢伙來到水池旁,化爲黑影站住。『是我呀,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麼我完全知道。現在光田先生打電話去九段,想要和根本不在那裏的你說話,所以我假裝進入浴室,急忙過來看看,實在讓人想不到,你竟然會進行如此可怕的計劃。』那傢伙說着,幾乎快要哭出來。接着又低聲說:『我知道你是因爲難以承受洞爺丸事件的打擊,想要躲進非現實的世界。可是,請止於和阿藍去同性戀酒吧,我自己在紙上模擬殺人計劃一樣就好了。哥哥創造的洗農機詭計、把屍體吊在半空中的人體滑輪詭計之類的,主要是想太多了而進入非現實的仙境入口,我誠摯的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放棄現實的殺人計劃。』我沒答話。我內心認爲,像紅司那樣把背部紅色十字架形狀的皮膚炎錯覺以爲是流氓的鞭笞痕跡,所以才終於找到了繼續生存下去的力量。坦白說,這真的是太悲慘了。而讓我們兄弟陷入如此悽慘絕境的人,只有我知道他的真正身分。我想殺害橙二郎並不只是尋常的殺人,而是向怪物挑戰。我曾經讓各位看過多次,各位應該知道,後院的那株玫瑰並不是什麼從枚方帶回來的發光玫瑰,而是從一般花店買回來的普通玫瑰,但紅司卻藉着錯覺它是發光的玫瑰而創造出一個非現實世界。對我來說,那樣大懦弱了,我認爲那只是逃避。我到現在仍然相信,他那麼做,根本就傷不了怪物一根汗毛。

當時,我默默在那兒。紅司似乎忍不住而接近我。這時,忽然發生了料想不到的事。他竟然滑了一跤,一頭栽進結了薄冰的水池中。並非心臟麻痹,雖然我要求嶺田醫師故意誇張這麼說。但事實上,傷及他身體的,就如他在日記上也曾寫下的是內耳,專科醫師以前就提醒過,如果一下子栽進冷水中,馬上會引起暈眩。結果,事實就在我眼前發生,我並非只是在一旁發呆,而是立刻抱起剛剛還熱情喊我『哥哥』的弟弟,但爲時已晚,他已經氣絕了。若在平常,我會立刻找來醫師,試着急救到無法挽回爲止。可是,我辦不到!如果紅司死在這種地方的消息傳開,冰沼家就告結束。我被人指責無所謂,但這樣一來,家父的死亡將有如死在路上的野狗。我在瞬間判斷之後,抱起屍體,靠着肩膀拖着從後木門返回浴室,時間應該是十點剛過不久吧!在浴室剝光他的衣服,見到背上浮起的皮膚炎,想到在日光燈與水龍頭上動手腳。這時。方纔首度注意到,可能是他倒下時抓到的吧?手上握着塞子已經脫落的紅色小皮球。我把球藏在洗衣機內,爲什麼會這樣做?我自己也很難說明。不過.當時非得這樣敝不可。對了,後來爲了表示那個水池是紅司的墳墓,你們也看到了,我在水池旁放置了白色小皮球和壞掉的嬰兒手推車。

之後如你們所推測的,我運用了與紅司不知實驗多少次的洗衣機詭計,將浴室設計成密室。但就在那時候。橙二郎踩着樓梯、發出聲響地走下來,害我差點停止呼吸。但我仍然設法從後玄關繞到後木門,來到祕密住家一看,差點兒與來訪的敬三錯身而過。而且我也完全忘了這件事。爲了防止有人打電話,我向冰沼家隨便瞎說幾句後,就把話筒拿起來,還好及時趕回家。我告訴敬三,如果有誰打來電話,就模仿八田皓吉的聲音,回答說『抱歉,把蒼司留這麼久』,在適當地應付敬三之後,我就立刻打電話到真正的九段那兒,再次提醒皓吉要記住回答和我在一起,然後估算好時間,搭乘計程車繞了幾圈之後再回家。說服嶺田醫師,說明紅司背部的紅腫乃是鞭笞痕跡,這才終於沒讓事情公開,這些都如各位所知道的,應該不需要再說明了吧?最棘手的是吟作老人,我好不容易纔讓他相信紅司不是死了,只不過是暫時躲藏起來。

這就是紅司死亡的全部真相!知道的人只有我,受到懷疑也沒辦法。但是,電話詭計之所以未能發揮詭計效用,你們應該能夠了解吧!那個敬三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我未求證過,但在殺害橙二那時,我半夜找他過來,如阿藍所說的,當我上去二樓時,我讓他在隔壁房間換衣服,阿藍還問說『還有誰在裏面啊』,所以應該是知道吧!話雖如此,他卻從未說過類似要脅的話。當然,我也提供當君子老公的相應金額,爲他在世田谷租了公寓。還有,雖然沒讓『阿拉比克』的媽媽桑看見過,我卻常常給些錢,讓他手頭不會不方便,但我不認爲因爲這樣,所以他就感激我而默默幫我。當然,他的確是東京土生土長的小混混。但無論如何,我都將他視作是從廣島原子彈爆炸下轉生的黃司。儘管從未詳談,但聽了我的推薦,他就好高興地喜歡上黃色物品,實在是很可愛。請千萬別誤會,我並非同性戀,只是因爲深刻明白家父爲了黃司的事何等悔恨,所以纔打算親身照顧他,我想他應該也可以體會我的心意,但事實如何?

今年二月中旬開始,他頻頻出現原因不明的貧血,找醫師診斷後,說是骨髓性白血病。牟禮田也知道,是御茶水的醫院,目前已無法下牀。知道他病發,又知道聖母園的阿姨那樣死亡時,我終於明白自己的罪孽何等深重。只能默認冰沼家族體內都流着污穢之血。牟禮田回國後馬上來探望時,我忍不住遺憾的哭泣,你們應該也知道吧!忍受不了現實而逃入的非現實世界,比現實還殘酷,根本就是地獄,而我是爬過針山殘活下來的。確實,紅司是在十二月那個晚上死去,也因爲他的死,現實化成了如他所幻想的型態,不可能出現的偶然因緣開始苛責着我,簡直就像紅司活在某處隨心所欲操控現實一樣、連半行也未寫的『兇鳥的黑影』持續控訴我的心境,而以鴻巢玄次的自殺達到頂點。沒錯,如果牟禮田沒用小說的形式寫出『兇鳥之死』,爲了重新回到現實,我說不定會將無法忍受的非現實,親手打造出真正的第四密室。在那篇小說裏,我是邊睡邊哭。但實際上,每當我閉上眼睛時,也許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下來……」

56幸福的殺人者(藤木田老人的控訴)

「……話說回來,紅司的死對我而言是跳板。不但強化了不讓家父死得像條野狗的決心,同時也一掃想殺橙二郎卻無法下手的心境。但是,這次我認爲可能會惹上警方與媒體,因此爲了不讓紅色房間、藍色房間之類的凸顯裝飾激起多餘的好奇心,於是迅速進行冰沼家的改建,只要不管什麼時候、誰見了都不會想到是死神纏身的不祥住宅印象即可。完成這項準備後,這次我從各位在推理競賽那天晚上的談論內容中得到靈感,很自然地等待與橙二郎一起打麻將的機會。橙二郎從今年起一直使用自己更換的瓦斯暖爐,又有每晚服用安眠藥睡得像死人的習慣,所以要殺他很簡單。但如果要讓他的死成爲獻給家父的供物,若被認爲是他殺那就毫無意義了。我考慮到的是,殺死他之後,我可以若無其事地活下來,在一切都已結束,我則會去自殺而不留下遺書。因此,雖然不好意思,但我還是計劃利用在座諸位偵探和一無所知的皓吉。但現在回想起來,藤木田老人當時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意,故意替我製造打麻將的機會,並且似乎還親自下手。這點從橙二郎死亡的翌晨,他泣訴的話背後就能察覺。這麼一來,我就成了最幸福的殺人者。當然,這也是他對我最溫柔、最憐憫的控訴……

如果我是殺害橙二郎的真兇,再怎麼愚蠢的偵探也能查出詭計吧!我打電話找來敬三,順便吩咐他別掛上那邊的話筒,估算好誰會去關掉廚房的瓦斯總開關,打麻將時總是維持在第二,在那之前,讓打出『發財』的橙二郎維持在第二,也是相同的理由,這對我而言是非常容易的事。然後,我馬上說『必須檢查門窗是否緊閉』,便站起來,首先打開瓦斯總開關,然後讓敬三進入隔壁房間,自己則上二樓,把事先動過手腳的化妝室開水爐瓦斯開關完全打開,讓瓦斯噴出。之後從橙二郎從未上鎖的房門進入書房。爲求慎重起見,再讓他聞嗅麻醉藥,纔將屍體搬出書房,丟進化妝室。到此正好花了三分鐘,事情告一段落。隨之將化妝室的瓦斯只留下導火用的母火,接着把屍體搬回牀上,最後再將房間的瓦斯開關與暖爐開關全開,各位明白嗎?我不能只是打開這兩處的開關。等到瓦斯噴出至適當時候,我希望能親自感受到橙二郎的死亡。

我思考了很長一段的時間,坐在七重濱海岸,連續多日望着黑暗的海面一直想,要如何才能相信這場意外真的是發生在我們身上?那天晚上,在那場暴風雨中,洞爺丸像平常一樣出航的事實,我該怎麼做纔可以讓自己相信呢?答案只有一個,父親因爲喜愛暴風雨纔會上船。如果他事先就知道,一切都知道,這艘船或許會遭到暴風雨蹂躪沉入大海,卻還是要搭上船,那我還可以得到救贖,還可以承認這是事實。但是,除了這個原因之外,其他一切理由都不應該存在。父親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了船上的乘客,撞上前方突然停住的船,在還沒見到任何救生器材之前,所有燈光完全熄滅,四千三百三十七噸的船甚至被巨浪吞噬、沉入大海,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該發生的,也是無法原諒的。父親是人,沒錯,冰沼紫司郎是如假包換的人……

「應該可以這麼說吧!」他終於把澄亮的眼眸回到久生臉上,「對我來說,蒼司的存在總是令我感到有一股不可思議的誘惑。尤其在進入青春期以後,看起來就是傑出人才。從他蒼白的額頭閃耀着光輝的時候開始,我就在想,無論如何要他依照我所構思的命運前進,最後再將他從斷崖上推下……沒錯,一切部照我所預期。只是,我本來以爲推下之後,他會長出新的翅膀,誰知道他只是頭下腳上一直往下墜落。」

「因爲我很在意這件事!在這張照片瀕臨溺死的人之中,有個揹着嬰兒的女人,我總覺得那很像是扶養『綠司』的吉田夫妻。不過。在查過罹難者名單之後,好像沒有他們的名字,但他們老家是在四國高松吧?」

他轉身面向默默聆聽的亞利夫他們,聲音尖銳地說道:「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觀衆們,雖然你們說我是洞爺丸事件的遺族,頂多也只是覺得我可憐。雖然你們說你們可以瞭解我受到何等重大的打擊,我卻很清楚你們正在等待『冰沼家殺人事件』的發生。不只是你們,除了喪失雙親的人以外,任何人部無法將洞爺丸的罹難視爲自己的痛楚吧!又有誰嘗過自己身體被撕裂的滋味?這是因爲除了那場世界第二大的海上災難之外,還有更多其它的怪異災難可以當作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但請你們記得,你們這些觀衆只是在扮演黃司或玄次那種充氣傀儡的任務。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但是在這一九五五年,甚至以後可能也一樣,你們要的只是創造出毫無責任的好奇心的那種快感。當心裏想着『難道沒有其他有趣的事嗎?』在現實世界裏,符合這個條件的突兀事件、殘酷事件,是要多少就可以產生多少。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如果能夠置身安全區域成爲觀衆,無論何等痛苦的景象也會很愉快地眺望吧?這就是怪物的真面目,而我只是何等悽慘的虛無,緣自那株玫瑰名稱而來的詩,似乎含有某種優雅的意義。但說真的,爲了那種獻給虛無的供物,我連一滴血都不想流。我殺害橙二郎是爲了人類的自尊,但無論如何,大海是不會有這種區別的。我所做的事,在另一種意義下,應該可以稱爲『獻給虛無的供物』吧!」

「蒼司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聽這起事件的報導呢?」久生忽然低聲問。

「沒事。羅娜會開車從這一帶經過,所以回去的時候,我想搭她的便車……她說過,會在下面的神社那兒揮手。」

久生炫耀似地緩緩吐出煙霧。「不就是這樣嗎?同樣是雙親過世,阿藍獨自忍住悲傷,但近在身旁的你卻發狂,他多少應該會注意到吧?只是即使注意到了,他一定也不願這麼想,自己都能剋制住了,蒼哥怎麼可能會變成野獸?所以他拚命告訴自己『蒼哥不可能是兇手』,對不對?阿藍。」

後記

之後,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不了,別再談什麼偵探小說了。在『冰沼家殺人事件』裏,蒼司志願當未來的、今後發生的一切事件的兇手而消失,但在真正的意義上,兇手很明顯是我們這些觀衆。所以我不是這個意思。但若要說局部局部地變成犯罪者,恐怕你纔是最有成果的吧!你完全知道一切,在法國的時候就知道誰、擬定什麼樣的殺人計劃,而且絲毫不想勸阻,這是因爲用世俗的方式來說,一切都是你預定的,你必須逼迫蒼司走向幻滅。雖然你拚命想要抹去事件,也設法矇蔽我們的眼睛,給了蒼司最適當的自白機會,很順利地讓悲劇以悲劇結束,但與其說是因爲知道蒼司悲痛的動機,不如說只是爲了避免火舌延燒到自己……我想問的是,在事件發生的過程中,你真的只是爲了蒼司而行動嗎?沒有超乎範圍的邪惡意圖?」

我之所以會發現黑馬莊,完全是因爲對五色不動明王有興趣,想要在目赤不動明王旁邊擁有一個藏身的家。但是,或許一切早就註定那兒必然會有個陰沉的男子。自第一次見面開始,彼此就互有好感,爲了傀儡畫,我也曾借他格列佛之類的繪本。金造雖然毫不知情,但在我們談論自己的各種話題時,突然知道他是八田皓吉的妻舅,這讓我感到害怕。那時我作夢也沒想到,後來他會與南千仕的雙親演出那樣的悲劇。彼此雖然無話不說,但我只是隱約談到皓吉,然後就保持沉默。但我曾對紅司說:『若想讓人相信你背部的斑痕是鞭笞痕跡,最好找個男人當對象。這樣好了,就說有個男的住在坡道上一處公寓,本來是水電工,名叫鴻巢玄次,你覺得如何?』然後紅司又聽從我的建議,留下捏造的簡要日記。於是和君子的敬三一樣,結果成了沒有生命的充氣傀儡。只不過,最後吐血而死之事,對我來說只能算是罪孽。讓紅司自己讀那些日記給我聽時,他還笑着說:『怎麼樣?會起雞皮疙瘩吧!』……

他彷彿在天空的某處看見振翅兇鳥的黑翼一點,然後似乎在表示誰也無法從黑影下逃走。牟禮田以更有力的聲音說:「聽到洞爺丸的消息時,我突然想到的是如阿防止蒼司自殺。如果能離開巴黎,總該有辦法。就是因爲無法離開,所以我寫信給他鼓吹一個計劃,從聖經、赫塞的『鄉愁』、哈姆雷特開始,不斷告訴他,逐漸讓某種思想在他腦海中發酵。蒼司似乎曾經說過,他從黑暗的海底聽到亡父的聲音,讓他這樣認爲應該沒什麼不可思議吧!在『哈姆雷特』的原作裏,好友霍雷修利用亡靈的詭計慫恿哈姆雷特殺害叔叔,最後還說『幸好這裏還有剩下的毒酒』,假裝自己要喝地巧妙遞給哈姆雷特,這手法宛如現代的男人。因此,你們認爲我完成的功能也是如此,那我也沒辦法。但我想說的是,我的動機是爲了至少我在巴黎期間,直到聽說紅司的死訊爲止,能防止蒼司自殺。換句話說,若當時那種奇怪的想法發酵,受到影響所及,應該不會自殺。由於真正的殺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執行,我以爲我回來後,可以再尋找某種新生的方法……

但父親爲什麼明知道有暴風雨還要搭船?搭乘明知會有危險的船?他是爲了完成悲劇——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可是,洞爺丸的沉沒本身並不是悲劇,而是愚昧與怠惰的紀念碑、無知與不知恥的饗宴吧!但父親選擇那裏爲自己的墳墓,只是爲了理所當然的人類悲劇而故意上船。

久生眉悄動也不動,一面掏出香菸,一面淡然回答:「就是阿藍。」

但是,這一切都因紅司的死而亂了步驟。當時,蒼司寫了一封只表明他絕對不是兇手的信給我,並未提及任何詳細情形。唯一就是自責如果馬上看醫師,或許還可得救,其他完全不多提。總而言之,紅司的死讓他毅然決定除掉橙二郎。在法國的我既無能爲力,同時又浮現新的想法。殺害橙二郎的想法並不怪異,如果挑戰這個無法制止的殺人,讓它成爲意外死亡,那麼實際執行的蒼司與從中教唆的我,應該都還可留下身爲人類的意義。我下定決心,讓他殺死橙二郎……誠如剛纔奈奈追究的,我無法確信也許存在我內心的殘酷嗜好是否動搖過,但是我的確不像霍雷修那般狡詐。

反正,重要的三月一日那天,我沒去黑馬莊,推銷員濱中鷗二則是出差去了。那天我在目白家中睡覺,連報紙也沒看。皓吉慌慌張張地來了電話,嚴肅表示,他雖然以前就隱約知道妻舅的住處,但無論如何要我告訴他詳細地址,雖然不能說出理由,但請我務必告訴他。我表示,絕對不可以說是從我這裏問出來的,於是就告訴他了,還好我有知會他。雖然到現在我還很遺憾沒看早報,但從晚報上得知了事件消息,於是立刻找來貨運行運回行李。我以爲我又要被認爲是殺人兇手了,說實話,當時我內心非常害怕。就在因死亡的威脅而慌亂之際,紅司的『兇鳥的黑影』已接近完成,那株玫瑰也逐漸伸展出紅色新芽。不久,再一次地,我預知自己真的成爲殺人兇手的日子來臨了。彷彿紅司還活在什麼地方,緊緊逼迫不聽忠告的我。若不是牟禮田回來,而且給我看那本『聖不動經』的話,或許我就如剛纔所說的,由於受不了這個非現實世界的恐怖,於是藉着真正的殺人來代替自殺。『聖不動經』實在是非常寶貴的經書,看到經書僅用四、五行字,就將我所做的事詳細道盡時,就感覺自己真的像如來佛掌中的孫悟空,不禁笑了出來。然後,牟禮田又親切地創作了『兇鳥之死』,完全說明了我的心情……」

走下狹窄的坡路時,她迅速說道:「你沒注意嗎?雖然牟禮田裝蒜,但蒼司一定一直住在那裏。沒錯,他當然打算帶蒼司到巴黎。雖然我的延期結婚不是因爲這個理由,但把蒼司留在日本也太可憐了。我們一起去羽田機場,聆聽具有雙重意義的兇鳥振翅的聲音反而更安心。你看!」

季節應該是明亮的初夏,樹木都呈現出煮熟的豌豆莢般的華麗顏色。但只有在這個五月裏,綠色的協調卻令人覺得與喪服非常搭襯。

58五月是喪服的季節

事後回想起來,這可是相當微妙的心理。但是,比起被罵是殺人者,蒼司似乎對於被罵是抄襲者更感到意外。何況,實際上也非抄襲,只是不巧在同一個時期出現。不過,突然被久生戳破過去的舊創,蒼司露出未曾見過的怒氣。兇狠地反問:「你是聽誰說的?」

卒禮田默默搖頭。也不知指的是還在住院呢?或者最後還是沒救了?另外,那位花婆和前往大阪的皓吉,後來又如何了?雖然未再見過面,但也無見面的必要,總覺得心中留下某種難捨。

久生感慨訴說時,站在窗口的阿藍突然出聲,開始用力揮手。「啊,來了。各位,我先失陪了。牟禮田先生,下次在羽田機場……」

久生提高聲調,「剛纔說的也一樣,蒼司先生,你是不是有一種習慣,會在無意識下做出毫無道理的事來?橙二郎的確如你自己坦承的遭你殺害了,但無論是紅司或玄次,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你不是兇手。那個君子是叫齋藤敬三吧?所謂他罹患白血病即將死亡,或許也是因爲你平時一點一點地讓他服用砒霜而造成的……不,我不是在談論你所謂的蹩腳偵探。或許,你已經真的發瘋了,無法分辨現實與非現實。」

他冷冷瞥了亞利夫一眼。「雖然不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如何,但在你到訪時,我當下認爲這就有了最合適的目擊者了,決定要好好歡迎你。腦筋還算馬馬虎虎,又有適當的好奇心,我真的想對你扮演角色的辛苦表示感激,也感謝你邀我一起旅行的深刻友情。但是。站在推銷員濱中鷗二的立場。可就不喜歡有人搔他的痛處了。還有那位小姐……」

「連阿藍也……是嗎?一直都是這樣懷疑我的嗎?」

這部小說是在一九五四年以塔品夫的筆名首度由講談社發行,六九年由三一書房加入其它作品再次出版,七三年九月,又納入講談社「現代推理小說大系」別卷。因爲是第三次新版,我大幅修正作品,期望能成爲所謂的「既定本」般完美,但仍有遺漏之處,終於等到在本文庫版中,將瑣碎的思路錯誤與標示錯誤作最後的訂正。譬如將初版中「水暗」更正爲「小暗」,以及從三一版至推理大系版,紅司在日記裏「走出宅邸,他毫無躊躇地驅趕我」之類的相同錯誤,這也是需要作者本身看過纔會注意的疏忽。一版雖然加上東京略圖,這次刻意刪除,只維持推理大系版加寫的第二章結尾「玄次的外觀」場景。想想,講談社版的初版纔有的原作者塔晶夫已經死了,到處加加減減的也是可笑,讓初版就是初版,與我完全無關,就讓它那樣繼續存在也是好事。

蒼司緊咬下脣,接受瞪視自己、有如幼獸的阿藍視線,終於痛苦低聲說道:「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真正的心情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隨便你們臆測,要認爲我是兇惡的殺人魔或野獸都隨你們便!如果連你也覺得不值得叫我蒼哥,那就直接說吧!假設連你都不瞭解動機,我倒要反過來問你,爲什麼你流連『阿拉比克』同性戀酒吧或麻將間,卻放棄入學考試?爲什麼開始認爲男人與男人睡覺有趣?這契機應該想也不用想吧!雙親死於洞爺丸之前,一切不都很正常?你陷入陰陽倒錯的世界,紅司會嘔心瀝血創作神奇的大長篇,都是從洞爺丸沉沒開始。那起事件以來,我們的生存價值都在這個世界消失了,所以陷入異常的世界,好不容易纔能呼吸。因爲受不了現實,想躲入非現實,那很正常。但是,你沒注意到,只有我躲不了嗎?」

上面刊登一位讀者對於上週廿二號「紫雲丸的悲劇」緊急特輯中的蝌蚪照片寄來的投書,以及兩位拍照者回答的文章。

然後,他勉強假裝愉快地挑挑眉毛。「我要說的話就是這些。交出這棟房子後,所謂的冰沼家殺人事件應該就會永遠消失吧!但如果你們還覺得不甘心,可以去報社或警察局。剛纔華生先生雖然建議打造『黑色房間』,但那並非我的嗜好,所以只好到此結束。我可能不會再和任何人見面了。對了,與財產有關的文件全都整理好放在書桌抽屜裏,不明白的地方可與牟禮田商量。那就……各位名偵探、阿藍,再見了!」

我想製作的是完成一幅雄偉的壁畫,畫裏曲嵌入存活下來的血親,不是來自愚昧的悲劇,而是具有純正悲劇個性的典型壁畫。假設出現了那樣的壁畫,而且壁畫的名稱也叫冰沼家殺人事件的話,屆時我也打算自己出面說明。現今的日本需要這樣的殺人事件,純粹的惡、悲劇似的悲劇反而能在這個時代挽回人類的秩序。但不知是幸或下串,在沒有這種機會的情況下,我又要返回法國了。反正壁畫留在這裏……對了,奈奈從以前就想寫自傳性質的偵探小說,若是打算以這幅壁畫爲小說藍本,請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59在壁畫之前

臉頰溢滿青春的光輝衝向外面的身影,充滿了從男女倒錯的束縛中完全解放的清爽,亞利夫忽然有一種被遺棄的寂寞襲上心頭,站起身,從芥末色窗簾後方往下看。那位只見過一次面的少女月原站立車旁,等待着飛奔上前的阿藍。這畫面彷彿脫離了困惑的青年,與雖然一無所知卻能理解的少女一場開朗的邂逅。

喘了一口氣,她的語氣轉爲帶有敵意。「以前我曾聽說過,你大學沒念完,好像是因爲一篇可以解決一切塑性論矛盾的論文,其實是抄襲自美國阿布萊德·菲吉克斯的論文,或是發表於日本無法見到的資料上一些空軍技術報告……假設你並無惡意,完全是在無意識之下抄襲。那麼,關於殺人難道不也一樣?」

就因爲這樣,文庫版等於是最終型態,出版社建議把以前所寫的前言、後記之類全部納入,這樣對讀過三一版的讀者雖然重複繁瑣,卻還是如左一一加入。最初的前言乃是講談社版封面、我帶着狗的照片上的短文。

阿藍臉色蒼白,低垂着頭,似乎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不是興趣的問題。」久生賭氣地說着,但馬上恢復冷靜。「這些等以後再仔細考慮。但所謂偵探小說,最困難的就是細膩,而且也必須注意前後不得矛盾,我也是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例如可以這麼寫,亞利夏你第一次造訪冰沼家,說在門口看見閃閃發亮的新電話號碼牌,當時我很生氣,說那簡直像垃圾。而那卻是重要的證據,意味着直到最近,冰沼家的電話才從九段變更爲池袋的局號。那沒關係,但就算阿藍剛從北海道回來,至少住的還是自己的房子吧!在我們互相談論應該沒有電話詭計時,小說中也可以加上突然想到九段的電話局,或是變更爲有兩卷不同的錄音帶;所以最初在『阿拉比克』,他可以喝醉睡覺,但在『紅月亮』那天晚上,當一通重要的電話打來時,他卻去上洗手間……啊,阿藍,你在幹嘛?」

蒼司的臉頰輕微扭曲,語氣裏的憤怒與寂寞已經消失。

受到責問的牟禮田,以無法捉摸的眼神凝視遙遠的虛空。太陽西傾,橙色的淡淡晚霞逐漸接近,他的身影溶入黑影與亮光中,看起來彷彿是某種來自遙遠星球的生物。

「我不喜歡。」本來就不贊成寫成小說的阿藍淡淡說道,「本來以爲是解謎的本格推理,坐在壁爐旁或綠蔭下悠閒翻開書頁,結果兇手是身爲讀者的你,這太無趣了!」

華麗的最後樂章,煙火工廠相繼發生爆炸,終於到了七月十二日——四萬六千個日子過去、巴黎祭前兩天,這天,一片晴朗的東京上空,瀰漫着桃色與綠色的彩雲。最後,整個社會受到熱病侵襲,雖然狀似受到夢魘威脅,卻也宣告連續的異常事件結束。

沐浴在華麗的晚霞中,阿藍不知何時站到玻璃窗旁,不停觀察崖下的馬路。

就這樣,一切結束了,所有狀況都依照計劃進行,如我發誓的,我親手殺了橙二郎。我爲什麼會在橙二郎的靈柩上慟哭?因爲當時的心境是,要將這具屍體呈獻給家父。爲什麼橙二郎的死是獻給家父的供物?你們可能不知道吧!不過,那樣就好,在已逝的家父生日,獻上死人當禮物究竟有何意義,只要我自己明白就行了。正如我剛纔說過的,上天立刻開始降下鞭於。二月十七日的聖母園事件,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強烈的批判,包括阿姨在內,將近百人的老婆婆因爲暖爐灰燼收拾不當的事故被燒死,而且還多了一具來路不明的屍體,若不承認這起發生在一九五五年的事實很瘋狂,那就表示只有我是兇手了。諷刺的是,如果我不符合這個案子的兇手資格,那兇手就是死於廣島的黃司;然而,既然從一開始黃司就不存在,那就只剩下我符合資格了。這麼一來,我殺害橙二郎的根本動機也會放大百倍。若是依照你的邏輯,就會推定這近百位老婆婆的慘死也是我造成的,然後當天的晚報將會出現最大篇幅的報導。若到現場去看了燒成焦黑的屍體,我可能也會因爲無法忍受而跪在地上,坦承是我犯下的案子。但我還是忍住了,決定不承認聖母園的事件是現實中發生的案子,而且也不應該出現在人類的世界裏,這是絕對不可原諒的犯行。但如果真有需要虛擬的、不會被追究的兇手,那就當我是兇手好了。沒錯,就算現在我因爲聖母園的縱火殺人而遭起訴,就算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被判有罪,我也樂於就這樣受死。因爲那個案子必須要有窮兇惡極的殺人犯,人類的社會纔有資格在現實中存續下去。在這種想法的支撐下而忍辱偷生的我,上天又降下鞭子。鴻巢玄次的死,讓我成了虛擬犯人的最佳人選。

六月的S精神病院火災是未來發生的事,此時此刻無從得知。但久生眼神黯鬱,似乎意指到時候又將發生一起自聖母園火災以來,蒼司必須盡兇手責任的事件。

「那張照片也真恐怖!」亞利夫在一旁嘆道,「報紙爲何要刊登那麼殘酷的照片?」

從這天開始到夏天爲止——蒼司的非生日聚會到七月十二日紅司的生日爲止——八十六天左右的時間,所發生的各種事件,對於熟知冰沼家結局的人而言,可謂意義深遠。

蒼司突然全身無力倒下,臉上浮現比氣憤更強烈的哀傷,也許是光線的緣故,臉色恰似青黑色的血液凝固一般。

亞利夫注視眼前的畫面,腦海裏忽然想到,所謂「現青黑之形」,指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千葉縣松戶市上矢切二○四七平野和夫務農廿九歲)

「紫雲九的悲劇」的報導,我無法完全讀完。那天早上在現場拍照的北條先生與加島先生到底是抱什麼樣的心態按下快門的?我實在無法理解。無論如何,我想請教他們當時的心情。

「你是說,自己不可能是兇手,卻具備了兇手的要素嗎?」沉默無語的牟禮田開口,「在目前這個時代,我們或許也都在持續進行某種改變,改變成不是人類的某種東西,應該說是局部局部地變成了具備犯罪者要素的動物吧!」

然後我關閉樓梯側的房門,扣上鏈鎖後,在書庫側的房門由內側插上鑰匙,再靜靜走出來。你們如此大張旗鼓地追究密室詭計,但最有效的詭計卻是讓它成爲非密室。由於趕到現場的人一定是我,因此我假裝門是從裏面鎖上似地用力撼搖門把,然後再假裝以備用鑰匙推落對面插上的鑰匙。只是藉着這個動作,就足以讓你們以爲是密室殺人狂了。我離開之後,在自己房間裏,把沾有瓦斯臭味的和服換成西服,下樓,再度關上廚房的瓦斯總開關。與剛纔在隔壁房間扮演我角色的敬三互換出現時,時間正好是十分鐘,但因爲那時皓吉手氣太好了,感覺上大概只有四、五分鐘吧!接下來就剩下等誰再去廚房打開瓦斯總開關。我飛快趕着去沖泡可可,只要手不碰觸瓦斯總開關,就可以製造因瓦斯一直沒關閉導致意外致死的狀況。只要沒人發覺化妝室漏出的瓦斯氣味,我打算自己說出來。但是,很佩服皓吉發揮實際作用。半夜二點半的電話聲,是我要敬三回隔壁宅邸掛上話筒的暗號。但因爲皓吉上洗手間,卻發揮了預想不到的效果。

才說完,久生忽然猛一抬頭。

蒼司以乾澀的聲音繼續,「橙二郎乾枯的屍體入殮之後,我再次喪失死亡的機會。剛纔我也說過,聖母園事件是第一條鞭子,以後我也可能死不了吧!我認爲活着接受鞭笞是我的義務。但是對任何人而言,我都不是罪人。我的額頭上有免罪的印記,我可以永遠告訴別人,我是爲了守住人類的自尊而犯下殺人行爲。阿藍,我在想,同樣失去雙親的你,應該不需我表明也能明白我的心思。我想問你,大海屠宰場的景象是發生在人類世界的事實,而殺害毫無承受痛苦的橙二郎難道就真的是瘋狂行爲?我說的全是瘋子的邏輯,我果然是兇惡的野獸,不值得你叫我蒼哥?你想想看,在目前的時代,精神病院的鐵窗,哪一邊是內?哪一邊是外?什麼是惡?什麼纔是人性的善?還有,這兩個人!」

「很不巧,我並沒有陰陽倒錯的感覺,也不是會滿足於虛構的戀人或玫瑰的幻想家。你可能也知道,我是非常孺慕父親的小孩,父親死後的那一星期裏,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尋死,也一直認爲只有我死,纔是對父親的供養。爲什麼在發現父親的屍體時,我爲何不立刻變成一具屍體被擡出去?真的太令人不甘心了。我只是嚎啕大哭,很想踹自己幾腳……結果,我並沒有死,而是苟活了下來。但是,這樣苟活下來有什麼用?我站立的地方,正是沾滿泥沙的屍體像鮪魚一一被打撈上來的海岸屠宰場。我承認那就是現實,也知道父親已經死了,但我沒盡到應盡的責任。即使是現在,甚至以後,我還是辦不到!父親因爲那艘破船發生意外而突然死亡,再怎麼想都無法原諒,我怎麼可能承認那是事實呢?

她之所以有這樣的感慨,大概也是因爲紫雲丸的事件吧!

……阿藍,你從來沒這樣想過嗎?會不會是我父親與令尊從以前就彼此憎恨,他們是爲了做一個了結,所以一起搭上那艘船,在暴風雨襲來的波濤中,如該隱與亞伯那樣互相抓住對方、掐緊對方咽喉。如果他們是爲此而搭上洞爺丸,那絕對是完整的人類之死,而他們的爭鬥又是何等美麗的行爲……不是嗎?父親是人,不是豬——裝在貨輪上的豬——不會一無所知就被載運到莫名其妙被送入明知有危險的颱風天大海上,最後終遭巨浪吞噬。不,父親只是揹負了兄弟互相憎恨的人類原罪,爲了做個了結,才選擇暴風雨之夜,也因爲這個緣故而死……

六月,S精神病院失火,留下燒成焦黑的瘋子與玫瑰;七月,津海岸,有女學生集體溺斃。「憂鬱的玫瑰」小喇叭樂音更高亢,讓顫抖的夏天,在迎接原子彈爆炸十週年的廣島,一聽說災害死亡不絕,便不知從何處飛來無數的毒蛾,在各地家庭灑下神祕的磷粉。

阿藍神情僵硬,輕輕點頭,用哽住的嗓子低聲說:「對不起,久生小姐。」

來到神社前,兩人同時回頭望向牟禮田家。站在玻璃窗口俯瞰的雖然很難確定是蒼司,但可以確定那不是牟禮田。這麼說,蒼司果然住在那裏。是否也躲在後面聽了方纔聚會的談話?如果現在站立窗口的人真是他,亞利夫真想跑回去和他握手。但就在他設法要確定之前,那黑影好像道別似地伸伸手,拉動窗簾繩。

「我因爲這篇投書而哭了。」阿藍羞赧地笑了笑,「如果是素描,可以從背後一腳踹落,但使用照相機按下快門就……不過,正因爲還有像這樣靜靜表達強烈抗議的人。所以……」

她強忍着想笑。「還有個困擾的問題。所謂的偵探小說,通常必須有恐怖的殺人,但這次的事件非常複雜,序章的部分一定要寫得長一些,因爲在紅司死亡之前,過程有點鬆散……」

還以爲久生會立刻站起來,只見她正視蒼司,語調非常平靜。「別介意,那都無所謂。這麼說來,這次的事件,也許我的推理完全錯了,但我不後悔。『冰沼家殺人事件』等於是我爲自己創作的故事,雖然故事裏的殺人魔讓人不吝鼓掌,但在現實中見到了卻令人厭惡。蒼司先生,我看你大概是瘋了。從剛纔開始,你就得意洋洋地描述經過情形。但你有什麼值得自傲的?你只是個殺人犯,儘管好像還不明白你已無法再返回人類的世界,但就是這樣纔可怕……」

「那就這樣好了。」牟禮田在一旁岔嘴,「如果序章太長會讓讀者感覺膩,在接下來的第一章,你們或阿藍第一次見面時就互拍肩膀大笑,如此一來,原本辛苦閱讀的讀者也會高興些。」

「人與人之間的承諾……?」蒼司一口喝下烈酒,寂寞地說:「如果你能夠明白一半,就不該不明白另一半。與其問可不可以跨越,其實早就跨越了。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害怕去明白。」

三河島與鶴見的國鐵慘事,背後延伸的或許是難以想像的非現實世界。而十年前的洞爺丸船難的確就是如此。這起悲劇不斷張開進入異度空間的漆黑入口,讓我立刻被誘入其異樣色彩的幻覺世界中。這裏記載的就是滯留在那個世界時的紀錄,一切看起來絕對真實,卻又是在反宇宙的世界裏發生過的事,在在顯示所有事物都被反置顛倒了。所以,假設這個冗長的突發故事,不受我們這顆健康且正常的行星住戶歡迎,那我也沒辦法。最後,我只好前往處女座M87星雲——據說那裏有反宇宙。戰戰兢兢地呈上這本書,因爲這是一篇反地球、反人類的故事。

「當然是偵探小說了。我希望的是,依照本格推理長篇的型態,只在最後有所不同——作品中的人物,任何人都行,其中一位突然回頭,朝着書外的『讀者』指着說『你就是兇手』那樣的小說。是的,剛纔也說過,真兇一定是我們觀衆,但『讀者』應該也一樣吧?從一九五四年到五五年之間,只要是有責任的成年日本人,應該全都符合兇手的資格。」

57鐵窗內外(蒼司的控訴)

當初牟禮田回國時,在羽田機場回來的車上對我說,他沒有當偵探的資格,今天這就是他的解釋。說完之後,就再也沒開口了。

「或許是吧!」她的聲音低沉卻堅決,「在此之前,我也只是盡做一些有如一腳穿高跟鞋、一腳穿着木屐就匆促出門的事情,經常反覆做出錯誤的判斷,但是對於你說的那點卻很有自信,也就是,你纔是真正的兇手……」

沒錯,如果天神犯了可怕的錯誤,我應該有資格糾正。阿藍,令尊雖然是誤死,但只要除掉橙二郎,不管用什麼的方法,我父親還是會以人的姿態掉落海中。至少,這樣的印象能夠持續活在我的腦海裏……我是想了又想,最後才付諸執行。」

「如果能寫,我是很想寫。」亞利夫的口吻頗無自信,「是要寫成偵探小說?還是……」

「我會再考慮。」久生冷靜地回答,但又突然催促亞利夫起身,向牟禮田告別。

五月十一日拂曉,在四國的高松海邊,宇高渡輪紫雲丸在濃霧中撞上第三宇高丸,瞬間就翻覆,包括多數參加校外旅行的小學生在內,合計一百六十八人消失海中。似乎與之相呼應,五月十七日的各家晚報皆刊登「洞爺丸」打撈上岸的消息。難道如蒼司所言,精神病院的鐵格子窗會改變方向嗎?

蒼司打開方纔帶來的包袱,苦笑地取出暫時訂在一起的一蠱原稿。「如果仔細讀過一遍,應該會明白這是對我的溫柔控訴書。你們突然迢迢趕到腰越,主要是因爲我住的是離主房稍遠的偏院房間,出入完全自由。我殺害皓吉後,只是早一步駕駛雷諾『多芬』逃了回來,躺在牀上矇頭大睡。以小說而言,的確很難表達,但這位華生先生……」

……想想看,明知颱風會來,那些傢伙卻不願瞭解正確的氣象資料;在暴風雨中,那些傢伙輕估了嚴重性硬是要出航;叫我如何原諒如此的愚昧和怠惰?更重要的是,這一連串的怠惰,爲何會發生在人類之間?若是用阿藍你剛纔說的人與人之間的承諾來說,就是因爲他們破壞了絕對不得破壞的承諾,在人與人之間應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吧?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認爲,那是一羣瘋子犯下的錯誤。

亞利夫接着說:「序章是那樣開始,但應該說是落幕的結局又該如何?如果寫了今天所談的這些無謂話題、這樣的結局也很怪。」

〈講談社版後序〉

蒼司的眼神朦朧了起來,彷彿眼前浮現了一朵虛構的「發光玫瑰」,那朵玫瑰或許永遠不會開放。接着又立刻用苦澀的語氣說:「洞爺丸事件的公開審判,也是要等船隻打撈上來之後纔開始調查,這想法很正常。但只要有怪物存在,我敢斷言,在洞爺丸打撈上來之前,一定同樣會有其他船隻沉沒。到時候,你們應該也明白我是站在精神病院的鐵窗內或鐵窗外吧!」

說到這兒,久生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沮喪。「這點請你親口坦白告訴我。在事件發生的過程中,你是否曾故意讓一位年輕人走向幻滅?你能肯定自己完全從未出現過用人類當做實驗材料,隨心所欲操控的興趣嗎?我想知道,在真正的意義下,誰纔是最殘酷的人。」

就算未來會出現其他的困擾……亞利夫勉強爲自己打氣,若無其事地回頭。「關於序章,一開始就以牟禮田先生說過的君子的『莎樂美』開場就行了吧?對了,君子現在如何了?」

過去範達因寵愛一隻名叫傑克的蘇格蘭梗犬,在「狗園殺人事件」中也稱讚其美德,但怎麼看它都像一隻黑色的角毛蟲,很難馴養,我的意見是,梗犬必須是亮金褐色與黑色捲毛,才具有深刻的品味。

氣候也極端異常,四月十一日是氣溫三十度的高溫,廿一日則下降到只有兩度,十天之間,夏天與冬天交替,這且不談……還連續發生職業摔角狂熱、健身房興起、所謂M+W時代色情、東尼谷的愛子遭綁架事件、女學生自焚、森永牛奶糖中毒事件等等……

紫雲丸翻覆,數百名乘客散落海面,隔天的報紙卻競相刊登蝌蚪般的黑點在波濤洶湧中蠕動的現場照片。但仔細一看,那並不是蝌蚪,而是就要溺斃的乘客。這張照片是在劇烈碰撞的宇高丸上兩位乘客,冷靜沉着按下快門拍攝的。但很不巧,這兩個人並非職業攝影師,也非記者,結果這種所謂冷靜的美德反而遭到一般大衆的譴責。那的確是悖離人類世界的照片,現代版的「地獄變」以這種方式送達日常家庭的飯桌,受過戰爭洗禮的人,似乎從櫻木町事件貼在電車內的焦黑照片以來,就再也沒見過這樣的畫面了。

「也許吧!」阿藍點點頭,「所以我纔想問。在聽你說明之前,我不想再叫你蒼哥。」

60飛翔的兇鳥

「請看這份『朝日週刊』。」阿藍說着,翻開五月廿九日號的最新一期,遞給亞利夫。

在下落合的牟禮田家——也不知道久生在想什麼,她堅持延期結婚不讓,牟禮田無奈,只好又獨自一個人返回巴黎,這天就是大家爲了餞行而聚會。不過,今天的久生顯得非常文靜,身穿淡嫩葉色的樸實棉織套裝,阿藍身穿灰色的夏威夷衫,亞利夫則穿暗格子上衣,三個人的打扮不約而同地,像是穿了一身的灰色喪服,如影子般低聲交談。

蒼司緩緩站起身來,也不知道他的伊甸之東、諾亞之地決定在何處,返回自己房間後,換好了衣服,以大概是事先完成所有準備的輕便打扮走下樓梯,開啓玄關門出去的聲響傳入動也不動沉思的三人耳中。就這樣,再也沒聽過他的聲音、見到他的身影。現在,冰沼家完全瓦解了。

然後她轉身面對亞利夫,鼓勵似地說:「亞利夏,你真的要好好寫下這次事件的始末。雖然我也想寫,但是當這個世界還存在另外一個與我同名的天才時,我會害羞得寫不下一行字。至於你,似乎只有文才,也和小說中的角色長相不同,所以我們合作,但是由你執筆。」

久生本來還在想這對年輕戀人的感情不知如何了,斜瞄了總算有年輕人氣息的阿藍一眼,接着說:「那種伏筆雖然囉唆,可是,只要我努力,一個人也可以完成。從法國香頌歌手轉變爲偵探小說作家,雖然好像划得來,不過,若仔細算算……」

「聽你親口說出這些,我整個人也鬆了一口氣。」持續好一段沉默後,緊繃的空氣剎時緩和了,久生的語氣也開朗許多。「是的,我當然要寫小說,而且一定要完成給你看,但會不會是你希望的結局,那就不知道了。因爲從整個事件發生到現在,神好像一直都不在。不過,蒼司所謂糾正神的錯誤,以及你想成爲那幅壁畫的製作者,這些想法都太偏激了,都是超越了人類本份的應有作爲。所以,你要這麼想,我寫出的內容會不會贊成這個部分還很難說。」

但是,你也知道,我們的父親情同莫逆之交,背後如何我不清楚,至少表面上是親密兄弟,因此,我的幻想被切斷了,他們兩人如果不是該隱與亞伯,結果父親最終還是被當成豬一樣拋入大海。爲了挽救我的絕望,我聽到了黑暗海底傳來的呼喚聲音。

可能因爲這個緣故,當我牽着狗爸爸柯洛尼遜·布魯斯犬的愛女、狗媽媽具有遙遠的「東方希望」血統的這隻狗狗蘿菈小姐時,我持續思考的是反推理小說。

阿藍的嘴脣終於動了,用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說:「論文的事我並未多想,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然後,全身忽然發抖似地亢奮接道,「但我實在不明白。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爲什麼要殺害橙二郎伯父?爲什麼他的死是獻給紫司郎伯父的供物?只有這點我無法理解。有一半可以瞭解,有一半可以認同。可是,爲什麼還可以更進一步……剛纔說過『怪物的真面目』,而我只瞭解所謂的『真面目』。即使是我也注意到了。若是爲了砍下在我們頭上不停詛咒的巨大傢伙,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但如果原諒了親手殺人的行爲,豈不是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承諾?我就是想知道這點,真的很想知道跨越這條界線的理由。」

他輕輕點頭致意,露出微笑。「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爲了尋找『冰沼家殺人事件』的未來兇手而奔波,真的讓我感動得流淚。但是,像這樣不合常理的偵探也很罕見,尤其在一開始所謂的愛奴蛇神更是可笑。聽了錄音帶的推理競賽後,發現內容談到了愛奴人打扮的人在『阿拉比克』出現,就是這一點讓我完全猜不透。每當月圓之夜就會有蛇神使者出現的古老怪談,究竟出自何處呢?我試着向牟禮田求證,他回答說沒什麼,他從巴黎寫信給阿藍,表示他的未婚妻奈奈應該很快就會到冰沼家拜訪,她是很強烈的冒險小說迷,請對她表示歡迎。還有,最初見面時,要故意遲到,只要說剛剛看見蛇神的使者,她馬上就會表現出強烈的興趣。想不到因爲紅司的死亡,一切似乎都變成真的了。因此,現在他們兩人都還一直很爲難,不敢提到那只是開玩笑。蛇神使者的真相就是如此,只是這麼做會不會太過份了?阿藍,是這樣吧?」

蒼司雖然受到這番指責,但並未回應。相反的,脣際卻浮現一抹詭異的冷笑,而且逐漸擴散到整張臉,讓注視他的亞利夫不知爲何,反而覺得蒼司的想法纔是正確的。

「是真的,這個季節是最找不到適合衣服的時候。」久生辯解說道,「不過,五月或許是最適合喪服的季節。我經常會想到奇奇怪怪的事,譬如之前一直認爲飄雪很快樂,但雪其實是非常不祥之物,很兇惡,即使是最近的亮綠色也不可疏忽。」

「怎麼可能……」久生回想起無數的複雜經驗露出苦笑,「不過,整個事件真的有太多雜七雜八的巧合了,上次我注意到的時候還嚇了一大跳呢!在五色不動明王之中,目黃、目赤與目白竟然排列成一直線,你們知道這條線和連結目青、目黑的直線在哪裏交叉嗎?正好是在西荻窪我家公寓正上方。不,我調查的不是地圖,而是美國空軍在戰爭結束後,空拍的東京地圖,我是利用那種地圖計算的,結果連我自己也傻住了。」

然後,她忽然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你。我的確是扮演愚蠢女主角色四處奔波,但我可以這麼說,你會被斬首!我從剛纔就仔細聽,你提到殺害橙二郎是爲了讓你已逝的父親能夠暝目,但那根本是瘋狂的邏輯!沒錯,我可以體會洞爺丸事件對你造成何等重大的打擊,霎時之間失去雙親的你,也難怪心中會充滿何等強烈的殺氣。但可以因爲這樣就殺人嗎?假設這個邏輯說得通,也許就該立刻解除禁止報仇的法條了。不,不論你有多明確的動機,這兒又不是精神病院,誰能忍受瘋子的邏輯?」

當然,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接近五月底的時候,只不過是以事件中的紫雲丸罹難的消息爲話題,但是仍讓他們感覺到那是突如其來的強烈一鞭。

硃紅色轉爲橙色的晚霞在上空漂移,芥末色窗簾這時突然微微晃動,如輕微的痙攣般迅速輕搖,形成驟然翻身的波紋,緩緩地從左右拉上,靜靜站立的黑影立刻完全被遮住了。

四月十七日以後,蒼司也沒回腰越,與牟禮田也沒有任何連繫。假設他未被允許死亡,繼續活在這個世上,那麼這起事件對他無疑又是上天一條鋒利的鞭子。

短暫、瘋狂的季節到訪了。

——殺死橙二郎,那是我唯一的願望。堇三郎不是亞伯,他只是排行最後的弟弟西茲,因爲可怕的耶和華誤算,讓我們倆掉落大海。快殺掉亞伯,那個一臉無辜狀的『弟弟』。

但久生並不退縮,她尋求支援似地回頭望着阿藍。「霎時失去雙親的人不只有你一個人,阿藍也感受到了同樣的痛苦,不是嗎?怎麼樣,你也認爲可以像蒼司那樣殺人?」

死者被埋葬、被遺忘,翌年,號稱太陽族的船形衣領年輕人氾濫,然後是即興諷刺歌與男同性戀者羣起,接着狂熱的鄉村搖滾樂與放克族湧入避暑勝地,扭扭舞到森巴舞,到處充斥着活下來的人羣赤足與呼喚的祭典,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是,至少與冰沼家事件有關的人不得不認爲,在洞爺丸沉沒的翌晨,從七重濱能夠遠眺到的七色彩虹意味着什麼事情即將展開,而經過了二百九十天後的夏季彩雲,又意味着什麼事情的結束。

一九六四年一月塔晶夫

〈三一版後序〉

幼年時代,我家非常窮困,卻也有奇妙的奢侈。在記憶中,母親雖然沒買過一冊繪本或童話送我,卻自己翻譯了伯內特夫人的《祕密花園》,讓我瘋狂閱讀那好幾冊手寫的筆記。但不論經過多久時間,那種找不到花園入口的焦躁、深夜聽到哭聲的恐怖,即使到現在仍留在我心中。那本原文書是母親的朋友,移居美國擁有白俄血統的舒拉波娃夫人陸續送給母親書中的一冊,其他還有歐亨利的「高麗菜與國王」、語言學家梅里美的遊記。至於適合孩子的書籍中,還有一冊大開本紅色封面的「格列佛遊記」。

家父是植物學者,非常嚴格。當他不在家時,我會偷偷溜進偏院冷颼颼的書房,牆壁上掛着卡爾·林奈的肖像畫,這個頭戴假髮的人,以前我應該在哪裏見過纔對,但是當我一進入、就在那一瞬間,他卻轉身面對我。父親引以爲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經常旅遊各國蒐集林奈的作品,甚至還蒐集了全世界只有四冊植物學家德雷紐斯的「苔蘚植物誌」,這本來是約瑟芬皇后宮殿裏馬梅遜花園的藏書。雖是貧困的學者,迄今仍令我不可思議的是,他會買給每一個孩子生日寶石。我是九月出生,所以早就深刻了解,藍寶石的藍具有何等百看不厭的深度。

很可能「獻給虛無的供物」這個故事,就是這種幼年時代的記憶累積。或許從藍寶石的藍色光芒初次照亮我眼睛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孕育成型了。加上幼年的我,基於某種理由,晝夜持續唸誦不同的咒文,也深受異常的古怪趣味所吸引。從幼稚園開始,隨手塗鴉的小說幾乎都是從體內噴出水的「水少年」或「舔腳掌的男人」,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毛骨悚然。但是,爲了迎合兄姐們的好奇,我還是刻意製作插圖。在密室裏,狼犬的分身殺害自己的故事,或者嘗試組合成人心理的小說,現在想想,如果有保存下來,應該也不會想再重新閱讀吧!或是讀了,卻爲自己毫不可愛的個性而掩面。只有一點,如果要爲幼年時代的自己辯駁,那就是當時我認爲,所謂的腳掌是人類部位之中最寶貴的部分。我相信,除了在腳掌上親吻,其他都算不上是深愛人類的行爲。但那肯定是在昭和四、五年代的歲月裏,讀了太多神怪小說的懲罰。

當時開始在「朝日」或「講談俱樂部」連載的江戶川亂步的「孤島之鬼」與「魔術師」,我當然也沉醉其中。另外,巖田專太郎連續兩頁令人恐怖的男人臉孔,以及不管畫什麼都像浸泡在酒精裏的胎兒的竹中英太郎插畫,我也百看不膩。關於這些雜誌,是除了植物與女人,沒有其他興趣,更遑論對藝術從未關心的父親枕畔的讀物。本來父親嚴格禁止我閱讀,但是沒人在家的大白天,很容易引誘我進入妖異的世界。寫作的習慣或許因爲母親在我滿三歲時就要我寫日記的緣故,但當時的母親應該料想不到,這樣的習慣會有肋於小說的閱讀與創作吧!事實上,母親常常很任性地撕毀我「只用成人的心理開始和結束」的苦心之作。

現在我手邊有一張老照片,上面是如古代武士般,端坐在西洋無花果樹下,雙手置於膝上的父親,以及稱得上是狂熱基督徒的母親。雖然已經剪掉站起來可以垂到腳邊的黑髮、但是我這個與上代田野同期從英文科畢業的母親,在青鞜派之前就已嚮往女性解放運動和社會主義,然而她很早就開始接受了海老名彈正的洗禮,希望自己得以畢生傳道。我暗地裏相信,她和我同樣都是罪人。但父親的祖父誠太郎——與小說中有着同樣的經歷,雖然是克拉克博士鍾愛的弟子,卻從未信仰神,只偏愛化學和酒,晚年成功鎮壓發生在岐阜日本最早的學生罷課活動。充分繼承血統的父親與被流放的母親的邂逅,對晚年出生的我而言,並非是讓我完全理解地球或人類社會的組合。因此,幼年時固執地相信,我不該出生在這裏,而是某個遙遠的地方。例如從其他星球被強制帶來,爲了想回故鄉,日夜唸咒文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被處流刑的思想盡管與年加深,現在的我卻認爲,地球的藍天與大地的翠綠是無可取代的美麗。或許因爲如此,對鼓勵和支持「獻給虛無的供物」的無數讀者,我只有非常誠摯的感謝。現在的我,似乎再也不念任何咒文了。

一九六九年九月中井英夫

〈三一版作品扎記〉

一九五五年一月,腦海突然浮現整個故事開始到結束的內容。但是後來的狀況,卻連我自己都很驚訝,就像故事的發展般緩慢,一直無法完成。我決定寫完前半段的第二章結束,嘗試投稿一九六二年度的江戶川亂步獎。但很不巧,那年有戶川昌子與佐賀潛兩位傑出的得獎者,我只獲得第二名。亂步老師不知這只是前半段,但非常欣賞。聽說到審查日止,曾泄漏出決定以此爲得獎作品的風聲。之後,在講談社跡見富雄先生的鼓勵下完成後半段,只是亂步先生當時病情轉劇,終未能讓他讀完後半段,內心遺憾非常。一九六四年,以塔晶夫爲筆名,由講談社出版單行本。

這部小說幾乎可以稱爲合著,承蒙各方人士的協助,關於植物方面,透過前川文夫先生獲得東大植物學教室的諸位先生幫忙;關於色素方面,則得到教育大學的林孝三先生幫忙;關於愛奴的祕事,是透過小學館的篠弘先生,找到金田一京助先生幫忙。至於直接或間接受到暗助的人實在太多了,大阪腔調由塚本邦雄先生監修,服飾則由尾崎左永子夫人負責,關於不動明王,則受到永久寺住持橋本行榮大師懇切的指導。

完成後,獲得跡見富雄先生與荒正人先生的支持而出版。但是,當時最早寄來詳細批評的人卻是三島由紀夫與大井廣介兩位。宣傳冊子上收錄了諸位先生的推薦詞,尤其是齋藤慎爾先生推薦無論如何一定要出版這本作品集,加上用心裝訂的武滿徹先生,讓一切得以具體付諸執行。當然,也必須向三一書房的青春活力致意。對未知的讀者們更是如此。

其中,三島由紀夫先生還找到我當時的旅遊地點,趕來表示無論如何要說出自己的批評。兩人促膝暢談了整整兩個晚上,他熱情提出詳盡的技術批評與誠懇的鼓勵。表示在登場人物中,他最喜歡阿藍與久生,至於在第三章只露一次臉的「藤間百合夫」讓他真的非常高興,說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出場,還笑談表示能否將與小說情節無關的藤間百合夫寫上五十頁左右。他與鴻巢玄次的範本人物實際上交情不錯,曾經一起在有樂町天橋下的健身房練習,也曾經帶我去過一次。

當然,在推理大系版也附上屬於推理小說論的「黑色水脈」,但在此割愛。另外,該書所附的年譜,本來答應完全改寫,卻不耐自己製作自己年譜的意外痛苦,所以只是加上數行。

非常感謝爲了這冊文庫版心碎三年的宇山秀雄先生,以及強力推廣的梶包喜先生。

一九七四年二月中井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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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獻給虛無的供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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