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 II

外传 SLING BLADE

《圣魔之血》 · 吉田直 · 2万 字

因为悖逆他的神,他必倒在刀下。

婴孩必被摔死,孕妇必被剖开。

(何西阿书第十三章第十六节)

〈教廷——我们可怕的敌人。〉

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有股和数百年岁月相等的重量。

不过要是观察力够敏锐,或许就会在老吸血鬼满布皱纹的脸上找到细微的恐惧。布鲁塞尔伯爵提耶利·达尔萨斯——同时也是此处、四都市同盟黑街上的犯罪组织“四伯爵”首席的黑衣长生种,此刻确实在害怕些什么。

〈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以及阿姆斯特丹的同胞实在可怜……不过,没想到十名以上的长生种,居然会死在一只短生种手里。坦白讲,我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

〈很遗憾,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阁下。〉

穿着白色西服的男子——布鲁日伯爵基·度·葛兰威尔的声音相当沉郁。他将银边眼镜往上推,或许只是为了遮掩不安的表情。

〈根据目击证词,杀害阿姆斯特丹同胞的是一名单枪匹马的神父。恐怕是为了旧教会神职人员遭到杀害的事件进行报复……〉

〈也罢,对于卡雷尔本人,我认为他是自作自受。要不是那个傻瓜杀了神父,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棘手。〉

用高亢声音搁下狠话的,是将达尔萨斯夹在中间,站在基对面的安特卫普伯爵汉斯·曼林克。这位向往成为艺术家的年轻长生种,和生前的卡雷尔相处极为不睦。鼻尖所出现的皱纹并不是为了同胞之死而感到哀悼。

〈真受不了那个白痴,人都挂掉了还来找麻烦……对了,杀卡雷尔的那家伙人在哪里?回罗马了吗?〉

〈尚未确认。同盟警察正在追查他的行踪,不过无从掌握他的去向……〉

〈警察啊……对他们来讲会不会太沉重?〉

曼林克带点不屑地从鼻尖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一边抚弄插在深红燕尾服胸口的蔷薇,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

〈对方好歹也是毁灭阿姆斯特丹的高手啊?那些低能的家伙,真能抓得住他的尾巴?〉

“‘低能’这两个字你是不是该收回去,安特卫普伯爵?”

低声发出抱怨的,是众人之中唯一保持沉默的男子。

“你怎么了,亲爱的?脸色那么难看。”

“把我的剑弹开!?”

“……好久不见了,杨。”

拉雪尔没有违逆他的意思。只是朝着丈夫由阳台走回办公室的背影,用若有所思的声音呼喊。

三名吸血鬼化成了光线粒子扩散开来,杨把盖住上半边脸的面罩粗鲁地扯下。然后将“四伯爵”借来给他,内含立体影像通话机的那东西丢到办公桌上。

(在这种时候,教廷要是正式介入……)

“——喝!”

在蓬乱的橘发底下,洋溢着明显愤怒的那张脸看起来差不多三十岁上下。下颚突出的容貌说好听点是有个性——说难听点则是丑陋。不过肌肉结实的修长身躯相当壮硕,举止毫无破绽。

“不,也许是真的初次认识。杨·梵·默林。站在这里的我——”

“我明白。要是有事我再跟你联络。”——

论剑术,在同盟之内无人能出其右。不,原本是有,不过那男的在十年前死了,从此他的拔刀术便号称无敌。虽然还没试过,不过就算是吸血鬼,相信也能加以捕捉——结果却如此轻易就被弹开!

〈总监,期待你的好消息。千万别让他给溜了。〉

“当然咯!”

听到基的发言,达尔萨斯大力表达赞许。“艺术活动”遭到评击的曼林克依旧闹别扭似的将头转向一旁,不过并没有表达反对的意思。白衣长生种一脸耿直地点头,然后朝警务总监望了过去。

“要是没有预约,初次认识的人我不见。你到下面跟秘书商量。”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勉强……只要能够不失去你们,我一点都不勉强。”

“嗯?噢,没有,完全没有,拉雪尔。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一声娇嫩的呼喊,中断了警务总监死气沉沉的思绪。

肩膀自然放低,手腕滑向腰间的剑。作为代代相传、管束粗人的佣人贵族总领,杨的剑士本领颇为卓越。不过对方也是有能耐闯入这间戒备森严的宅邸、来到他身边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于是杨一边仔细留意对方的空隙,一边缓缓移动着下半身的重心。

虽然独自和三名长生种对峙,年轻男子——四都市同盟警务总监杨·梵·默林却毫不让步。只见他挑战性地抬起了下颚,直直望进了曼林克宛如紫水晶的瞳孔。

“……你不用担心,拉雪尔。”

“爸爸,你看!我编的花环!”

回身一看,拉雪尔正带着微微困惑的神情,从中庭朝这里仰望。

“对了,下个月不就是玛莉的生日宴会?到底要招待谁,我正在伤脑筋。市长夫人当然要请,还有议员以及银行的董事长……实在是很麻烦。”

“玛莉的生日会?”

“……”

橘色的头发在风中翻飞,杨用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露出了苦笑。

意想不到的怪力让杨的拔剑姿势垮了下来,瞪大了眼睛。

侵入者的嘴唇发出咬牙般的声响。

男子用带刺的眼神瞪视着绯色的吸血鬼,声调微妙地拉高。

“嗯,爸爸!”

“一切事情的起因,是出自你在教会杀害神父的愚行。我们正在为你的行为擦屁股。关于这一点,请你不要忘记。”

杨从扶手椅上面起身,拍着厚实的手掌。

基跟在达尔萨斯后面接话,声音之中有着让听者安定神经的深度。即使是杨,也只能不情愿地点头。

带着沉痛的视线,杨俯看着中庭。映照在他茶色瞳孔之中的是覆盖了宽阔庭院的绿色草地,以及草地上面笑语不断的两抹身影。那是有着淡金色金发,纤细身形,叫人印象深刻的妙龄女子,以及在她身边专心编着花环的稚幼少女——杨一脸茫然地望着用彼此相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进行对话的两人,声音惨淡地自言自语。

〈一旦如此,你警务总监的地位可就不保了……梵·默林,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就算是为了自己,也该早点找出结果,你说是吧?〉

〈嗯,没有异议。〉

听到父亲的话,年幼的女儿露出可爱的笑容。那闪动着阳光色泽的金发,以及纤细的下巴,都和拉雪尔无异。将来想必会和母亲相似,出落成一位出色的美人。

妻子用大大的眼睛,回望着丈夫粗鲁的笑脸。嘴唇仿佛欲言又止似地开阖了两、三次,结果还是一语不发地点头。杨在心底大喊庆幸,然后像要结束谈话地划上了结尾。

就在缓缓提出反问的时候,杨的表情已经完全转为武人的模样。

男子将额头抵在交缠的手指上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座位于日尔曼与法兰克国境低洼地区、有如芝麻般大小的商业都市,在近数百年间呼引同盟、结成了宽松的共同体制。负责经营这群自由都市的是由通称都市贵族的大商人所组成的议会、以及支持议会的世袭官僚。连警备与国防部分也毫无例外,是由通称佣兵贵族的精通军事一族,经由同盟政府的委托代行业务——杨所率领的梵·默林家族便是佣兵贵族其中一支。

“我们不是初次认识。”

〈随你便。〉

杨露出了和刚硬长相完全不符的温柔笑容,朝着女儿点头。然后足可信赖地在厚厚的胸膛上面一敲——

“——杨·梵·默林。”

妻子蹙起了细细的眉——杨俯看着拉雪尔·梵·默林,吃力地在脸上堆起愉快的表情。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答应你,关于神父的搜查工作,之后我会竭尽全力……不过你们也不能太过招摇。要是再惹麻烦,坦白讲,我能力有限。”

不过紧接着传来的却不是肌肉撕裂的声响、也不是血花喷溅的声音。那是几乎要穿破鼓膜的怪声——是男子抡起铁棍、将杨的爱刀弹开的高亢金属声。

〈就到此为止吧,曼林克。现在不是起内哄的时候。〉

他的身影在杨拔剑瞬间朝着左手正面——剑术里头宿命性的死角滑了进去。这代表着杨的斩击已经完全被对手识破,不过年轻的警务总监还没思考到这一点。他的眼睛就像目击了死者复活一般瞪得老大。

就在男子说到一半的时候,杨将囤积的气魄力十足地吐出。剑光同时撒落,比椅子翻倒在地的速度更快一步,劈向了侵入者的身影。

在十年前,身为传说中的佣兵贵族,世袭警务总监职务的布鲁日瓦特家族遭到吸血鬼屠城,在一夜之间灭亡。在那桩惨剧之后,让陷入混乱的同盟治安回复正常的便是当时的副总监杨。因为这桩功绩,他被任命为历代最年轻的警务总监,后来默林家便取代了瓦特家,一手独揽警察业务。

女儿拍着小小得双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当场踩着脚步、绕起了圈圈。一边纯洁地蹦蹦跳跳,一边缠着母亲说话。杨眯起眼睛,凝视着这对母女。如此平和的光景,如果可能,希望这份平静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亲爱的,你不要太勉强啊。”

安特卫普市——这是位居四都市同盟一隅、拥有历史背景的港湾都市。

“咦?可是你不是很累……”

“我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

从烦恼男子身后传来的嗓音,带着磨亮钢刀般的锋利。

一个担忧的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

玛莉很快就要五岁了,渐渐也有人来谈婚事。若是考虑到这个层面,这次的生日会等于是正式踏入社交界,绝对得让它成功才行。杨本身是三流贵族出身,婚事谈得非常晚。也正因为如此,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和名家公子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

杨将台词后半部转为内心的低语,朝着背后挥手示意。然后听着女儿的笑闹声、以及妻子责备的声音逐渐从中庭远离,再度坐上办公桌。

“好了,既然这么决定,那就赶紧去办。现在就去吧。下午有很多时间,傍晚之前应该可以回得来吧?”

虽然右手提着硕长的铁棍、帽缘压得低低的叫人看不清长相,不过年龄应该和杨相同、或者是再稍微年轻一些。在落在脸上的阴影底部,翡翠色眸子正闪动者不祥的光芒。若是将炼狱之火集中冻结起来,或许就是发出这种颜色。

“万一和吸血鬼勾结的事被教廷发现,我就会身败名裂。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拉雪尔、还有玛莉在内的一切……”

望着在惊愕之中变得僵硬的警务总监,男子静静地笑道。

妻子还是无法释怀地仰望着这里。望着她那白皙的面庞,总监笨拙地翻动着厚厚的嘴唇。

满是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已经听腻的味道。达尔萨斯制止歇斯底里的同胞,然后转往杨的方向。

男子一边咋舌,一边胡乱踢着椅子。然后将皮面豪华、摊倒在地的椅子置之不顾,走到阳台上,吸着浓郁的海水气味发出叹息。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的是船只络绎不绝的港口,以及店铺栉比鳞次的繁华闹街。

“不要紧。工作差不多都解决了。接下来只要把资料稍微看过,然后再盖个章就结束了……对了!说到这个,我陪你去买东西吧!”

“修格·度·瓦特!为什么你——呜!”

瞳孔里头映照着淡色金发在风中飞舞的男子面孔,杨紧张到接不上话。

〈像你这种三流贵族居然能当上警务总监,你想是谁的功劳?我们可是定期给你做‘功德’,这份恩惠请你不要忘记。〉

“今年也会请来很多客人。爸爸得跟他们打声招呼……对了,玛莉,你跟妈咪说,要她帮你准备礼服。你们可以到街上去采购一些好货色。”

“只要看到玛莉的笑容,所有的疲劳全都会消失不见……好,你等我一下。我很快把这边整理整理。然后三个人一起出门。选好礼服之后去买东西,然后再街上逛逛……嗯,很久没三个人一起用餐了,这样也不坏。最近都没时间一起用餐。”

“啊,亲爱的……”

“你是什么人?”

杨被吸引似地回头,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将阳台上的窗户开着没关。从海的方向依旧吹来清爽的凉风。不过在拂动的窗帘背后、以湛蓝天空作为背景立在那里的,则是宛如夜色侵蚀而来的不祥黑影。

“你还是老样子,太多无谓的动作。杨。”

“爸爸,今年玛莉的生日会你会来吗?”

〈你、你说我恶心!?喂,杨·梵·默林!你这下流的叛徒,居然讲话如此嚣张!〉

“爸爸!”

“最近有些无聊的事务性工作需要处理。所以稍微睡眠不足,你不要在意。”

〈不知道是谁在十年前,为了争夺瓦特家的警务总监职位,跑来向我们哭诉?是谁带了自己人的内部情报深夜来访,我可没有忘!不,你从自己人那边夺走的不只是总监宝座。还有你的妻子,那是——〉

基于这个理由,这个时期必须避开丑闻——

不过最近在政府之内,杨的支持度逐渐下滑。因为瓦特家灭亡之后,吸血鬼世族联盟在黑街急速抬头——对于“四伯爵”的日渐猖獗,当局可说是束手无策。甚至有部分议会成员已经开始酝酿,要将杨的职务撤换。

“一堆怪物!全是自私的家伙!”

“真的吗?万岁!”

听见眼底呼唤的声音,杨的意识再度返回到中庭。年幼的女儿正自豪地举起花环,在她身边,拢着发丝的妻子正神色不安地仰望着丈夫的脸孔。

“可是……”

“工作有这么忙吗?你最近看起来都很累……会不会太过勉强了?”

女儿活泼地点头,然后迅速戴上刚刚做好的花环,跑出了中庭。杨一边用溺爱的笑脸目送着她,一边打算回到办公室——

〈没问题。不过要是掌握神父的消息,请你即刻告知。好歹也是同胞之仇。要是交由对方处理,对自己人可是说不过去……那就先到这里可以吧,两位?〉

“修…修格——!?”

曼林克用鼻子嗤笑一声,啮咬着指间的花瓣。长长的钩爪相互喀碰,发出尖锐的声响。

“好。那你和玛莉一起去准备。我马上下去……啊,叫人先备好马车。最近街上有点乱。”

正如他神经质的外貌,曼林克的情绪起伏在“四伯爵”当中颇为出名,如果这不是立体影像通讯,想必言语放肆的短生种早被大卸八块了。只见他那薄薄的嘴唇露出犬齿,然后开始大嚷。

近乎实体的强风,从正面扑向快要惊惧而死的青年贵族。等到察觉是胸部吃了铁棍一击,杨的身体已经仰天扑倒,然后悲惨地背部着地。遭到重击的脊椎发出碎裂的哀鸣。

〈叫我不要忘记?你未免太狂妄了吧,杨·梵·默林?〉

“我也去把前阵子的工作处理一下。一起吃晚餐吧,玛莉。”

〈警务总监,你也一样。关于你的不满我确实也能理解。不过骚动若是加剧,连同盟政府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一定会展开正式调查。〉

“呼……”

“我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得花多少苦心才能抹消你们的犯罪记录?尤其是安特卫普伯爵。要替你的‘艺术活动’收尾最是辛苦!你那恶心的家家酒游戏,麻烦也该适可而止!”

男子用铁棍抵住了在剧痛之下缩起身体的警务总监,冷冷地低语。

“不,还是该敬称你一声警务总?总而言之,我要祝贺你官运亨通。”

杨强忍着刺痛,用眼尾仰视着侵入者的脸孔。长在男人身上有点可惜的白皙美貌,以及随风飘飞的金发。还有闪动着忧郁的翡翠色眼眸——自己并没有看错。他是修格·度·瓦特,瓦特家的长男,杨的童年玩伴。同时也是唯一难以战胜的对手。

不过,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这十年间你在做些什么,修格?”

虽然冰霜也似的视线攫住了心脏,杨还是勉力挤出声音。

“也不联络一下……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

修格昂然伫立,唇角上扬称新月形。

“你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地位吧,杨?你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我给夺走,不是吗?那可是你将我们族人出卖给吸血鬼得来的可鄙荣耀!”

“咕呜!”

就在看出复仇者手腕微微一动的时候,从杨的嘴里也溢出了模糊的悲鸣。修格对着猛然被戮进心窝、弯折了身子的男子耳边吐出深不见底的恶意与憎恨。

“你痛苦吗?很痛苦吧。但我族所受的苦可不只如此……”

年轻人用冰霜一般的视线睥睨着剧痛之下呕吐的老友,手边微微一动。铁棍在清亮的金属声中跟着裂开,白色光芒从裂缝之中透了出来,在秀丽的美貌之上形成凶恶的影子。剑鬼将夹在铁棍之内的长刀尖端往下倒握,用被憎恨所撕裂的声音发出了咆哮。

“我要为族人报仇——你就痛苦而死吧,杨·梵·默林!”

“慢…慢着!你听我说,修格!我也是……被‘四伯爵’给利用了!”

“我不想听!”

白刃卷起了残风,伴随着深沉的怨恨劈斩而下——不过轻巧的敲门声和沉静的女声,却让钢板都能为之贯穿的力道猛然中止。

“——亲爱的,你有空吗?”

就在两名男子弹跳也似地抬起目光的时候,门打了开来。毫无警戒地站在门前的时抹纤细的身影。

〈喂?〉

听到猥琐的呼喊,名叫约翰的大汉并没有回答。只见他微低着头、沉默不语,然后呆立在那里。

“……啊?”

“……”

“噢,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不过修格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死人怎么可能会来这里。那是别人假扮的。”

杨目送着面色苍白的妻子快步走出房门,然后用颤抖的手拨了转盘。等待线路连上的短暂时光,感觉却像永劫一般地漫长。

“放…放开我!”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玛莉在吵说爸爸怎么还没来……”

“我看你还是别担心我们,先担心你自己吧。”

“恐怖份子?可是、可是他的脸——”

“……”

“错了,拉雪尔……那只是一名恐怖份子。他想要暗杀我。所以突然闯入……”

修格默然地重新扛起背上的爱刀,再次抬头仰望祭坛。

杨抱住努力挣扎的妻子,总算成功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

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所站的立场不太稳固。拉雪尔的腔调一下子拉高,之后又萎靡也似地降低。

杨一个深呼吸,然后对着话筒挤出颤抖的声音。

修格并不打算和她交谈。随后自己必须杀死她的丈夫。要杀了杨,为他所歼灭的一族报仇——那该拿什么脸去跟她见面?

“可以谈一下吗?其实是阿姆斯特丹伯爵被杀事件,我有重要情报……”

不光是惊愕。当然也不是怀念老友的表情。那是更加鲜活、带有热度的情感——在修格脸上浮现的也是同样的表情。那是昔日恋人的——

“你…你想威胁我?”

“啊……?”

“……你们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呼叫的声音中断了。接着听到的是鼻音重到叫人嫌恶的尖锐女低音。

修格小心地将身躯没入黑暗,紧紧盯着在门后所出现的人影。

明日就要进行改装工程的大教堂,今晚空无一人。

就在自问自答之际,修格很快就懂了。那些家伙是担任线民,和警察保持着联系。身为警务总监夫人,要和他们接触并不困难。

清亮的嗓音从黑暗的对面传来那一刻,修格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不,停止的不只是心脏。还有声音、光影、甚至时间……

“啊?你是怎么了,约翰?”

“你会怎样?”

“——不,不要过来!”

半闭的碧眼再度显露了尖锐的光芒。从入口之处传来的细微声响是复数的脚步声。修格将爱刀往腰间一挂,一脸慎重地听着。

凶器已经来到眼前几公分的距离,杨却完全忘了这回事。

“——来了。”

“……不可以,拉雪尔!”

(修格……没想到他还活着!)

“修格!等等,你听我说……!”

“可、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修格会在这里出现!?”

笼罩在宽广空间里的静寂,和回忆之中并无二致。描绘着优美弧线的高耸圆形天顶、墙上古老灰泥的色泽、漆成金黄色彩的祭坛上所排列的蜡烛……然而举头仰望的年轻人,却永远失去了过去曾经拥有的一切。

(警务总监夫人是吗……?)

“像你这样的夫人,三更半夜在街上晃来晃去寻找一个年轻神父,这种事啊,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你说,要是你老公知道了,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你…你想干什么!?把你的手放开!”

拉雪尔的表情虽然距离平静两个字还相当远,不过听到女儿的名字,似乎让她多少找回了一些理性。她一边将紧握的手神经质地开阖,一边像被操控的人偶般地点头。

“要是真的这样,那我……”

“错了!那不是修格!”

夜色凝重,在蔷薇花窗射入的月光之中泛白浮现的,是铺展在祭坛对面的三幅祭坛画(译注:鲁本斯为教堂创作的祭坛画,以“圣母院”为首选,包括《上十字架》、《下十字架》及《圣母升天图》等三幅作品)。在配置于画面中央的鲜明光影中,许许多多的人正哀叹着、将耶稣遗体从十字架上面卸下,如此戏剧性的情景紧紧揪着观者的心。不过身穿修士服的剑士所仰望的却是挂在左边的一幅肖像画。

带有刀伤的男子将表情僵硬的贵妇人的手紧紧抓住。然后将脸探到气息相闻的距离,用低沉带有威胁的声音小声说道:

在喉咙深处咽下的唾沫,就像毒药一般地苦涩。

在准备追着剑士出去的妻子面前,杨勉强站了起来。面色苍白地抱住了她。

“约翰,你牢牢抓着她的手,不要放开。”

“今晚十点,到我和你初次见面的地方。你一个人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将你和吸血鬼的关系公诸于世!”

“什、什么……你、你就是那个神父!?”

不但被紧紧抱住、腥臭的吐息还迎面吹来,拉雪尔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不过刀伤男子似乎挺享受她的抵抗,一边急着召唤他的同伙。

“我去陪玛莉……不过亲爱的,你也要小心。”

“女人的爱情很复杂——而且绝对不只单一一面。”

在黑暗之中,修格无言地转身。

“可、可是……我知道了。”

用下流的口气回话的是脸颊带有刀伤的男子。想必是在街上打滚的混混。和他同伙的红发大汉正用眼角余光梭巡着四周。

老友的凶相在见到女子瞬间化成了惊愕,杨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听到警务总监夫人委托,我们可是用最快速度赶来呐!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够意思?”

从头到尾,他都不认为那个叛徒——杨会单独前来赴会。只是三个人似乎也太少了。或许这是试图引他松懈的陷阱。再怎么说,那男人现在可是警务总监。他的身边足以动员四都市同盟之内所有警官,包含反恐精锐部队——机动警务队在内。外面想必埋伏了数目可观的追兵。

就在这个时候,拉雪尔慌张失措的声音传入了鼓膜。

“你们辛苦了……这些拿去买点好吃的。”

听到这句话,两名少年更是摸不着头绪,只能面面相视。女人还真是难懂啊……

望着神情畏怯、往后倒退的贵妇人,两名混混脸上浮现猥琐的笑意,然后步步进逼。

“修格!”

“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要命的话。”

“那位神父确实是在这座教堂里面?”

“啊!等…等等!”

“总而言之,要马上叫人来,加强宅邸的戒备。那家伙也许还在附近……拉雪尔,你陪在玛莉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眼睛都不能离开那孩子!”

“噢,没错。夫人所找的神父,确实是在这里。我亲眼看到他走进来的。”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混帐,躲到哪去了——”

“拉雪尔——!?”

“怀孕的圣母”——以处女之身怀了耶稣的圣母,正满脸爱怜抵轻抚硕圆的肚子。在接近二十年前,首度造访这座大教堂的时候,这幅画便曾让修格与另一名少年大惑不解。明明在神的祝福之下怀了耶稣,圣母却还若无其事地和未婚夫结婚。甚至在平安产下耶稣之后,又和丈夫生下新的子嗣——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拉雪尔……她怎么会在这里?)

让人有点意外。

拉雪尔虽然难掩畏怯,却还是保持着贵族改有的身段,准备取出追加的金额。不过刀伤男子却将贵妇人的手掌连着蕾丝钱包整个抓住,发出叫人不快的笑声。

“是、是吗?那……”

就在刀伤男子狐疑地再次发问的时候,大汉的身躯当场软趴趴地垮了下去——修格则在一旁拄着铁棍,静静地提出警告。

圣母院。

“不可能……你是修格?”

在那一刻,妻子脸上浮现的感情——究竟算什么?

“女人的爱情很复杂——而且绝对不只单一一面。”

修格手中的长刀魔法似地回转。剑士一边将必杀的凶器收入刀鞘,一边对倒卧在地的仇敌细声说道:

“夫人,我是不想讲啦,不过这样会不会太少了点?”

“嗯……我爱你,拉雪尔。”

对着难以释怀的妻子,杨滔滔不绝地强辩着。一边把手伸向墙上的电话,一边迅速下令。

不过另外一个人,让两名少年像忠实的骑士一般誓言追随的少女,却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我是梵·默林。”

从蔷薇花窗射入的月光,将昔日曾经站在此处、笑语盈盈的少女面庞映照出一片白影。拉雪尔——不,此时已经是拉雪尔·梵·默林警务总监夫人的她,仿佛要加以确认似地,回头望着跟随的两人。

一抹纤瘦娇小的人影、还有跟在后面两个高壮的人影……看这状况,为了避免对方喊叫,必须出其不意,迅速加以击毙——

(数目……有三个人。)

“危险!你别追!不可以追!”

见到神父宛如不祥幻影一般出现在眼前,刀伤男子狼狈地叫嚷,马上拔出类似改造私枪的手枪。然后他一边移动枪口一边说道:

不过忽略敌手这件事,同样发生在伫立于一旁的剑士身上。

修格一边忘我地咬着嘴唇,一边凝视着昔日未婚妻的容貌。

“——咱们稍后再谈,杨·梵·默林!”

清亮的金属声音随着生硬的句子同时响起,不过却传不到刀伤男子的耳里。直到他将凶器枪口对准神父,这才终于察觉不对劲——枪口不见了。

“不要进来,拉雪尔!”

黑色静寂的对面传来细微的声响,逼着剑士从苦涩回忆的国度之中离开。

发出近似悲鸣声的并不是杨。拉雪尔像被解除魔法似地回复了表情,对着飞奔出阳台的黑影呐喊。

修格一边听拉雪尔在背后提着油灯、将零钱摆在混混手里的声音,一边开始倒退。为了避免被摇晃的火光捕捉倒身影,他在林立于回廊之间的柱子阴影底下穿梭,静静地离开现场——

近似透明的白皙面庞、都市贵族特有的淡色金发。隐藏在长长睫毛底下的翡翠色眼瞳——什么都没变。十年的岁月,唯独在她身上找不出痕迹。只是左手无名指上所戴的戒指,却说明了她已走到修格再也无缘触及的所在。是的,昔日的未婚妻,现在已是别人的妻室——而且对象还是可恨的仇敌。

然而,浮现在妻子脸上的也是同样的表情。见到有人朝着丈夫挥剑,拉雪尔的嘴角正要发出悲鸣,却在见到剑士脸庞之后化为愕然而冻结。

握着丑陋的枪身,混混呆愣地张大了嘴巴。抵在鼻尖的则是描着优美弧线的长刀。在发出蓝光的刀刃上头,被切断的枪口仿佛滑稽的饰品一般平躺着,露出镜面一般的切口。

“你在找这个吗?”

“咿…咿!”

听到平静的询问,刀伤男子发出了悲鸣。然后将已经变成铁快的手枪一丢,毫不回头地奔出了教堂。

“居然抛下同伴,真是残忍啊……”

修格发出苦笑,视线落向了被抛置在地的大汉与手枪残骸。正要将有爆炸危险的手枪踢得远远的——

“……修格?”

激烈颤抖的声音,让剑士停下了动作。

“修格……果真是你。”

“……你认错人了。”

修格一边斥责着自己想要回头的身躯,一边抹去脸上的表情。

“我只是一名巡视神父。不是你要找的人——告辞。”

“……修格!”

神父迅速转身,原想遁入黑夜,却还是失败了。

因为有双柔软纤细、却怎么样也甩不开的手臂,正环抱着他的身躯。弄湿了修士服背部的是低声的呜咽与热泪。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不……”

“……”

修格开不了口。虽然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是却不能在这个地方说给她听。只能枉然地开阖着嘴,最后勉强挤出这句话——

“你和杨……还顺利吗?”

修格笨拙而努力地抹去自己的感情,就只问了这句话。

“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会……”

“人类的神经传导速度确实比不上你们。不过那份速度上的差距顶多是二十倍到三十倍——若是在实际行动的时候改善作业效率,差距只有二到三成。也就是说,在我挥剑的时候,如果可以完全预测对方的动作,然后再根据预测,将动作进行百分之百的最佳化——”

修格按着溅血的肩膀发出怒吼。她是为了掩护自己,不过生手不可能打得中吸血鬼。

“你说谁是冒牌诗人!”

“这是什么意思,拉雪尔?”

“没得商量吗?真的没得商量?”

仿佛感受到曼林克的惊愣,剖开第三名吸血鬼脖子的剑士浅浅地笑道:

“他对你体贴吗?”

“你明白什么叫动作优化吗,怪物?”

“总而言之,你要离开这里……你想要情报,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在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你们在速度上做了太多无谓的浪费,捕捉起来太容易了。”

听到神父讶异地反问,贵妇人加强语气重复了一遍。

虽然开口询问,不过修格早已识破对方的身份。手腕感受到拉雪尔因为害怕而紧紧靠过来的体重,面对自己的疏忽,修格在心底自责不已——居然让吸血鬼靠得这么近!

“——什么?”

在他眼前,神父手握的长刀再次回旋。就在闪现彩虹光芒的同时,这回则是从右手方向跳出的其他同胞,心脏遭到穿刺、往下倒下。

“……不行,拉雪尔。”

修格一个咋舌,将铁棍横在身体前方。铁棍准确地弹开了回转的钩爪,刹那之间,他回想起一个月前、在阿姆斯特丹所听到的修女的话。

在袭人得甜美香气中,修格正想背过头去。但女子却不允许他这么做。纤手轻轻移动,用柔弱而叫人难以抗拒的力道扶住了剑士的面庞。发出悲伤叹息的唇,朝着紧紧抿着的嘴缓缓靠近——

“因为……”

曼林克连溅上脸颊的同胞血沫都来不及擦,只顾瞪大了眼睛。

“嗯……”

曼林克的声调大变——不,是连表情都变了,还发出怒吼,修格冷眼旁观,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为什么,那宛如倾诉一般的眸子闪动的却是悲哀的光芒。拉雪尔的嘴角微微颤动,正面迎向修格的视线。

“喂,你这家伙!居然诬赖我是‘打油诗人’,该死的短生种!”

“哎呀、哎呀、哎呀。”

修格反射性地抬头,视线前方是悄悄伫立于教堂之内、身形细瘦的男子身影。

“快逃,拉雪尔!”

“常听人家提到,安特卫普有个喜欢留下拙劣诗作的古怪吸血鬼……没想到本人更是不堪。”

正由背后准备啮咬修格脖子的第五匹吸血鬼发出了哀鸣。长刀贯穿上颚、击碎了脑髓,连惨叫也像被切断似地嘎然而止。

曼林克呆然望着回转的刀身刺破牺牲者的心脏,紧张到无法言语。

“……嗯。”

“不过,没有换地点的必要——既然吟诗不用挑地点,那就选这里吧。打油诗人。”

埋在背部的脸孔迟疑片刻之后点头。

“那还真凑巧——我也有话想要问你,汉斯·曼林克。”

两人白天在丈夫书房的动作,怎么看也不像老友久别重逢的样子。看到拉雪尔依旧带着怀疑的表情,神父微微耸了耸肩。

“也不能这么说……为什么你会这么要求,拉雪尔?”

“可是,那个,白天的时候……”

纤细的肩膀松了下来,吐出长长的叹息。之前在紧张之下变得苍白的姣好面容现在回复了血色,在薄暮之中也能清晰分辨。拉雪尔安心似地垂下眼帘,再度抬起的时候,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迫切。

“噢,如死亡一般、无限慈悲的深夜啊。受到蓝色月亮祝福的时光啊……噢,这般绚丽的时间,为何如此短暂。”

在原本设计用来对付杨与警察袭击的陷阱烟幕中,修格拉住了昔日未婚妻的手。正要拖着呛咳不已的她往前奔跑——

“……这、这家伙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袭击旧教会的就是你了……拉雪尔,你就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动。”

“……我办不到。”

“好、好快……不,是好慢?”

“修格,你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我是汉斯·曼林克——人称‘漂泊诗人’。”

“拉雪尔,你所认识的修格已经不在了。他十年前就死了。看着全族被杀、宅邸被烧而悲伤地死去。站在这里的——”

刻意发出的鼓掌声,打断了专属于男女之间的时光。

“我没有经过正规手续,警务总监拒绝提供情报。所以稍微有点争执……那家伙从以前口风就很紧。现在还是没变。”

光芒第四次跃起。在血雾的另一边,曼林克听到肌肉断裂的声音重叠这临死挣扎的惨叫,宛如恶梦一般。

“……不。”

看到他抛下奋战的同伴、转身离去,修格朝着他的背部挥动武器。逃命的“吸血鬼”准备进入“加速”,却还是来不及。修格时间充裕地、正要将安特卫普伯爵的头颅砸成肉泥,就在这个瞬间——

“在做一个动作的时候——举例来说,就拿把手上下移动的简单动作来说好了,里面绝对会有多余的步骤。朝着左右微微晃动、施力、在动作途中修正轨道……一般而言,这个部分占了所有劳力的二到三成。”

究竟在焦虑什么——修格困惑地望着在白皙美貌深处晃动的情感阴影,然后摇头。

就在男子喉头发出呵呵声的时候,教堂四处升起不祥的暗影。数目约有十名,嘴角全都闪着锐利的光芒。

“——难缠的家伙。”

“不要在靠近这座城市!”

“呜、呜啊!”

“很幸福啊。”

神父带着如夜般的寂静,将铁棍挂在腰上。

吸血鬼将神父所说的话重复一遍,摩擦起他的钩爪。

“修、修格?”

“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有贵族气息的男人——”

“好了,虽然打扰别人幽会的行为太没情趣,不过实在是有事得跟神父请教。请你随我来吧……还有那位美丽的夫人也一起。”

对反应速度比短生种要快了数十倍的长生种而言,修格的动作慢到叫人想打呵欠。但是如此缓慢的动作,为什么能捕捉到进入战斗状态的同胞!?

紧密贴合得纤细身躯透过衣服、传来脉搏扑通扑通鼓动的声音。修格将期待拥抱旧情人的欲望锁到脑海一隅,然后问道:

从绝对优势毫无预警地落到了劣势,曼林克的脸僵住了。

“——上钩了。”

那是感觉漫长到近乎无限的一段时光——不过只有心跳一拍的时间,修格摇了摇头。然后指着身上所穿的修士服,若无其事地回答。

拉雪尔出神地抓着昔日未婚夫的修士服,用沙哑的声音呐喊。

修格面无表情地低语,按下紧握在手中的小小按钮。瞬间喷出的是白色烟幕与闪光,还有钻入鼻孔的刺激性气味。

失去准头的刀尖只白白切下了长生种的数根头发。在剧痛之际,修格脚步踉跄地回头,见到面色苍白的拉雪尔正瞪大着她的眼睛。手上发出白色硝烟的是妇人用二连护身手枪。

“呜……!”

修格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神望着祭坛上面的圣母,低声说道:

其实只有他本人这么称呼,同时他也不懂漂泊为何物,不过年轻人还是大胆报上了名号。嘴边咬着与燕尾服相配的蔷薇花,露出了利牙。

五感敏锐的特质在此时适得其反。白眼充塞了整座教堂,吸血鬼们反射性地掩住了脸,动作暂时停滞。

宛如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跟着响起。

耳边传来刺耳的惨叫。一名中年吸血鬼不知何时偷偷逼近身旁,心脏被直劈成两半,撞向了地面。就在血雾将夜色染上绯红的刹那,神父右手长刀画着优美的弧线,发出不祥的光芒。

“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名死神。”

“可…可恶!”

“——你是什么人?”

“你到城里做什么,修格?”

“为什么我在这里会让你困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混帐!”

“难道是外子做了什么事?白天你和他在屋里……该不会是,外子和你家的事有关?”

听到年轻人低声嘱咐,昔日未婚妻不安地仰望着他的脸。修格望着自己映在她眼底的凄惨微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我也是为了工作……不能随便放弃任务。”

“不要问理由……算我求你,修格,答应我!”

“同时也是‘四伯爵’之一身兼安特卫普伯爵一职——噢,现在是‘三伯爵’了,修格·度·瓦特神父,其中一位被你给杀了。”

拉雪尔害羞的声音嘶哑倒近乎难以辨识。但也因为这样,她想说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清楚。

曼林克大叫一声、消失了身影。不,是以眼睛难以捉摸的速度往上跳跃。带着猫科肉食兽般的姿势与速度,朝着无礼神父的脖颈吐出尖牙——

“还是该称你为‘冒牌诗人’?”

“……你说我是‘打油诗人’?”

“是吗……”

随着干燥的枪声,一阵剧痛穿过厚实的肩膀。

“是吗……?”

“别想逃,神父!”

女子仰望着回身的神父低声问道。姣好的面容缺乏表情,难以解读她的思绪。只听见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拉雪尔,不要开枪!凭你的枪法是打不中的!”

“他很体贴……我们还生了个女儿。名叫玛莉,下个月就满五岁了。”

修格盯着吸血儿发出紫光的眼眸,挑拨地笑道:

“你看也知道,我现在隶属教廷——上个月发生的阿姆斯特丹旧教会杀人事件,你知道吗?我奉命进行调查。我只是想向杨要些情报……和十年之前的事无关。”

袭击阿姆斯特丹旧教会、杀害神职人员的吸血鬼,特征就和眼前自称诗人的这位一模一样。与在阿姆斯特丹所杀的卡雷尔·冯·岱尔·维尔夫,最后所留下的证言同样一致。

一抹深红色的影子飞舞到他的面前。那是急速挥出足足有三十公分的钩爪、栗色发丝因震怒而漫天飞舞的曼林克。

这回拉雪尔毫不犹豫地点头。或许是在拭泪吧?背后响起衣服摩擦的细微响声,之后传来的嗓音已经没有哭泣的声音。

“你好好躲着——”

“还有空左顾右盼,你可真悠闲啊,神父!”

曼林克重整姿势、发出咆哮。修格从视线尾端捕捉到快速翻转的钩爪,反射性地想要避开,第二发枪声却在这时响起——

“!”

腹侧中弹,让神父得身影垮了下来。横飞过来的钩爪朝他袭去。虽然勉强用剑挡住,吸血鬼那可比灰熊的神力还是难以理解。修长的身躯腾空飞向墙壁。

“……!”

背部撞上壁面,修格嘴里喷出了无声的哀号与血泡。就在身躯软倒、逐渐下滑的时候,长刀也离开他的手,滚向了地面。

“太难看了,神父!”

高亢的哄笑声炸裂开来。发出呻吟的神父正要再度起身,曼林克的钩爪已经刺向他的喉咙。

“修…修格!”

拉雪尔发出悲鸣,双手已经被其他吸血鬼紧紧抓住。“漂泊诗人”兴奋地笑着,用爪子尖端抬起修格的下巴。

“你可真是棘手……不愧是毁灭了阿姆斯特丹、杀死蠢蛋卡雷尔的人。不过我搞不懂。为什么你要来到安特卫普?杀了卡雷尔,解决旧教会神父杀害事件之后,为什么不回罗马?”

“‘解决’什么……?”

修格用受伤而变得朦胧的眼睛仰望年轻的吸血鬼。钩爪突出的手宛如女子一般纤细、纯白无暇——纯白无暇!?

“手背上有花朵图案的刺青——”

(不是这家伙……!?)

被血染污的脸上碧眼睁得大大的,就在这个瞬间。

“通通不许动!”

随着一声压迫性的怒吼,大教堂的门被猛力推开。

同一时间,周围换上亮如白昼的光芒,闯入室内的是抱了透光机的数十名人影。

“喂,来人啊!没人在吗!?”

正要挥落的长刀像和空气粘合了一般止住动作。

“拉雪尔和玛莉”——杨并不知道,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剑士脸上浮现明显的苍白。举起的剑甚至微微颤抖。

剑士面无表情地低语,然后将失去意识的幼女丢往父亲的方向。就在同一时间,旋转的白刃袭向了终于重新调整好姿势的吸血鬼——一记高亢的异声。

“可是妈妈出去了啊。”

女儿生涩地排列着单字,杨摸着她的头,呼叫侍卫官。

所以在修格如此一说、挥起白刃的时候,杨并未将手伸向腰间的剑、甚至不曾乞求他的慈悲。从那低垂的嘴中所发出的,是全然不相干的话。

“机…机动警务队!”

“去死吧——”

“啊,对了。是为了妈妈。是这样,因为妈妈会害怕。那些人是在旁边保护她。”

“如你所见我很丑陋。虽然能力受到肯定,不过默林家在佣兵贵族却是三流等级……论地位、论能力,我都远远比不上你。不,不只这样,你不但得到一切,连拉雪尔也是你的……”

杨深感困惑地抓着头。

吸血鬼仿佛听到什么奇怪的话,噗嗤噗嗤地笑了,但是在下个瞬间,笑容就转为恶鬼的神情。

“这个……伤脑筋。该怎么说才好?”

身穿修士服的剑士默然俯视着自己所杀的吸血鬼,用苍白的脸孔回身说道,

“太慢了!在搞什么!既然我叫你,你就要马上出现……”

曼林克用剩下的右腕和伸出的钩爪步步进逼,发出模糊的咆哮。人类难以匹敌的怪力将伫立在地的剑士与竖直的剑整个弹飞开来。吸血鬼追着像没有体重一般飞舞在空中的敌人,挥着钩爪往地面一踢。

杨一边忍受胃里铅液倒流般的痛楚,一边对着迟迟出现的来人发出怒吼——不,正确说来是准备怒吼,可是转为苍白的嘴唇却停止了活动。走进房里的男子用一抹扭曲的微笑斜睨着他,吐出恶意的嘲弄。

“修格!?”

“让你久等了,杨·梵·默林。”

“怎么了,玛莉?你还没睡?”

“废话……当然是拿来当点心啊。”

在那时候,妻子见到昔日的未婚夫的视线。那是——

吸血鬼的视线落向了持在手里的白皙容颜。看到理性被愤怒彻底蒸发的紫瞳在欲望之中眯成细线,杨发出了悲鸣。

“你、你……!”

望着青年从头顶爪尖染成一片血红的模样,杨的声音骤然失色。带着无数弹痕的燕尾服已经像块破布,头发毛蓬蓬地乱成一团。那张伸出舌头、舔舐着滴血钩爪的面孔——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曼林克蠕动着薄薄的唇笑道。然后朝着正想起身的杨腹部迅速一踢,特地秀给他看似地搔着幼女的颈项。

罪人却浑然不觉似的,用他粗哑的声音继续说着:

“呜……”

武装人士踩着军靴、步步逼近——见到由重火器与护身甲组合而成的完全武装,曼林克的眼睛瞪到几乎快要爆裂。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晓得警官队的事!”

“怎…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些家伙会在这里出现……梵·默林,难道是你背叛我!”

猛然伸出的利牙牵着红色细丝。受伤的长生种立在窗边,发出了怒号。

“爸爸,坏人会来家里吗?”

“出去了”?在这种时候!?

玛莉用力抱住大只的熊玩偶,侧着天真的面庞。

“坏人不会来。不要紧。只是,这个……以防万一。”

“曼林克!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左边手肘整个消失,吸血鬼发出悲鸣。望着伫立在血沫之中、比死更冷的那抹身影,杨瞪大了眼珠。

并没有结束。

另一方面,修格的修长身子被弹开、直直撞向了墙壁。换做正常人,这样的冲击就算造成全身骨头粉碎、内脏破裂,其实也很正常。但是在最后一刻,他的身躯却像猫一般卷曲起来,脚底在壁面着地——凭着强韧的弹力与平衡感,剑士吸收了所有冲击力,将爱刀往腰上一挂,用毫无慈悲的视线盯着挥动钩爪,飞跃而来的吸血鬼。

“出去了……玛莉,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久轮到你了。”

“什么叫做以防万一?”

“你这个叛徒!居然敢算计我!”

另一方面,长刀静静没入了猎物的身躯。从右腋到心脏,几乎整个被剖开的吸血鬼身躯发出骨头断折的声音、撞向墙壁,从此动也不动。

“噢,不好意思。是我擅自闯入……要杀光这栋宅邸的二十名护卫官,还真有点费力。”

“不,这个……”

“……什么?”

杨从张开嘴巴露出僵硬的微笑,用脸贴近女儿。指节明显的手指搓着柔软的面颊说道:

“所以你才背叛我,杀害了全族的人?”

“我…我……我想变成能配得上拉雪尔的男人……”

“妈妈说,有事要到街上……要玛莉留在房里。可是很寂寞,所以来找爸爸……”

“玛、玛莉……!安、安特卫普伯爵,你想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混帐!”

他还以为,拉雪尔是和女儿在一起——?

“……!?”

随着舌头不太灵活的叫声一起打开门的是小小的人影。杨从一直盯着的电话上面抬起了视线,略带惊讶地开口。

“……呼!”——

“是吗……?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蒜?”

“——必为剑而死,阿门!”

“去死吧!”

“问我想干什么?这可是我的台词!你居然想杀光我们一族!”

满身疮痍——修格一身血红、修士服上处处都是破损的痕迹。不过,就算伤成这样,剑士周身所散发的杀气还是对杨紧抓不放。杨领悟到,十年岁月已经将老友变成了剑鬼。自己就算奋力一搏也难以为敌。

(拉雪尔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剑士扬起复仇之剑,拉高了嗓音。

杨正想跃起身来,背部遭到重击的身躯却对着所有者的意愿不表服从。而另一方,吸血鬼对拼命伸手的父亲发出嘲笑,露出长长的利牙。而后面庞缓缓地叠上小女孩的颈部——

“那些叔叔是好人啊。家里有坏人进来,他们会保护玛莉和妈妈。”

听到爱女的发言,杨皱起了眉头。

吸血鬼背后的窗玻璃裂了开来。

“请你原谅我……我要是死了,那拉雪尔和玛莉……”

杨抱着女儿的身躯,无法抬头。在羞耻、悔恨——以及超乎这些的激烈情感驱动之下,吐出颤抖的声音。

“爸爸?”

“!”

正要撕裂幼女颈动脉的利牙白白穿透了空气。就在比夜更黑的风吹灌而入的时候,吸血鬼整只左腕被连根切断,随着幼女一起落向地面。就在猛烈撞击的前一秒,裹着破烂修士服的手臂将她捞了起来。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结束了吗?这么说来,自己和女儿也得救了?——

守护这场激战的杨口中吐出了大大的一口气。就在散开于地板上的血水洼前,杨不停抚摸者晕厥女儿的发丝。

“所以你才背叛我?”

“你还问我‘怎么回事’?真会装蒜。”

少女一脸不安地抱着心爱的熊玩偶,跑向父亲身旁。小小的身躯才一贴近,就用畏怯的眼神开始诉说。

白天修格闯入的时候,他用恐怖份子的袭击加以蒙混。难道她不相信?

“嗯,漂亮,血管很美……你女儿应该挺美味吧?”

“……不要紧的,玛莉。”

铿锵一声——就在交错的瞬间,钩爪微微刺穿了剑士的面颊。五根红色线条刮过了白皙的俊秀容貌。

“玛莉,稍等一下……喂,有人在吗?”

“出去了?”

就在年轻吸血鬼身影消逝的瞬间,杨的身躯也重重撞上了墙壁。俯看着难以呼吸、呛咳不已的警务总监,吸血鬼一脸冷然。手上抱着的是晕厥的小女孩。

“是您叫我吗?警务总监?”

“住手!我可以任你摆布!可是玛莉……不要对她下手!”

“住、住手!你想对玛莉怎样!?”

这是事实。杨所做的只有和曼林克取得联系,密告修格的所在位置。对部下并未做出任何命令。

杨察觉到自己所说的话反而让女儿感到害怕,慌慌张张地摇头。

“抱歉,修格……请你原谅我……”

“修…修格!修格·度·瓦特!”

“我觉得好害怕。”

“开什么玩笑!”

和露牙吸血鬼的惨叫重叠的,是机枪扫射的尖锐声响。

“那些警官队是怎么回事,梵·默林!你想把我和那名神父一起消灭!?”

“有坏人?”

“因剑而生者——”

“接下来才轮到你……你等着。”

“因为房间旁边全是不认识的叔叔……”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居然敢说这种话,杨!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

修格像在提醒自己似地发出了咆哮。然后一边咆哮,一边将举起的剑往下砍落。

“纳命来!”

“!”

察觉到头顶的冷风,杨反射性地闭上眼睛。背叛一切得来的人生——这十年,他从来就没有安心过,常常在半夜惊叫中醒来。只要听到昔日友人及其一族的名字,五脏六腑就像有铅流过一般地沉重。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幸福的。因为他和无可取代的家人一起生活。只是,一切就要结束了……

“……?”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杨的身体像泡过水一样汗涔涔地,微微张开了眼睛。就在快要碰到、却还没碰到的橘色发丝的位置,白刃像和空气粘合了似地发出比死更冷的寒光。至于将它握在手里的剑鬼——

“拉雪尔……”

修格的眼睛凝视着在杨背后敞开的大门后面。正确说法是立在那里、握着小柄手枪的纤细人影。

“从他身边离开,修格。”

想必是她死命跑回来的。原本就白皙的脸现在变成了纸的颜色,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虽然拼命喘息,拉雪尔·梵·默林手里所握的二连护身手枪枪口仍旧瞄准修格不放。

“求求你,从他身边离开,修格。要是不离开……我就开枪了。”

“——你刚才在教堂里开枪,瞄准的不是曼林克吧?”

对着昔日未婚妻又哭又笑的脸庞,修格递出抹去表情的视线。然后嘴上说出带有绝望洞察力的话:

“子弹瞄准的不是曼林克……打从一开始你瞄准的就是我吧?”

“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杨。所以我伪装丈夫下令,让警官队出动到大教堂。只是没想到会和吸血鬼他们撞上……”

和颤抖的手截然相反,拉雪尔的声音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

“是的。如果可能,希望你能饶了我的丈夫。我不想见到你们互相杀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离开这座城市——可是,你不肯放过他。”

“修格,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走在由中庭前往主屋的小路,玛莉问着木箱里头属于她的一大堆娃娃。

玛莉忙着准备搬家。

静静闭上眼睛的妻子、以及静静抽出刀身的老友——杨拼命抬起不受控制的身体,朝着这对昔日的恋人发出惨叫。

“住手!拉雪尔!”

那名年轻神父原本并不要求带路,直接走往主屋的方向,但在见到玛莉之后定住了视线。宛如玻璃珠子的眼眸俯看着少女——

“嗯、嗯。是啊……”

在那时候,她早就彻底明白修格来到安特卫普的目的。对于修格笨拙的谎言,自然也察觉了。即使如此,她还是顺着他的谎言,希望能将他赶出这座城市——

杨大梦初醒般地抱住脸色苍白、瘫软在地的妻子,盯着形状悲惨、露出利牙的吸血鬼的尸体。要是长刀迟了一秒将他击毙,利牙铁定已经刺入了拉雪尔的颈项——就在察觉这点、背脊发凉的时候,这才猛然醒觉身穿修士服的身影已经离开了身边。

妈咪最近买给她的娃娃——修格,玛莉非常喜欢。前天去看新家的时候还一起带去。那是一个很帅的神父,名字也是妈妈取的。

“一切全是我的错……所以求求你。别杀他……我求你,修格……”

俊美容颜浮上了一抹空虚的笑意,剑士回头说道。背上的武器仿佛回应着主人,发出诡异的金属响声。

“新家有点小、有点旧,不过有很棒的小阁楼喔!”

对着保持沉默、离开房屋的老友背影,杨忍不住大叫起来。

“——我有疑问。”

修格并没有回答。只是保持了石头般的沉默,将白刃从脸的一旁抽出——刀口直直对准了拉雪尔的面庞。

拉雪尔定定望着弹开二连护身手枪、画着弧线直接刺向自己眼前的白刃,表情依旧没变。只是对着有如死亡一般昂然耸立的黑影,哀求似地合掌。

“是神父……”

“不要啊啊啊啊啊!”——

“……”

“我已经无处可去。没有人会等我。只有他们,那群怪物还在等我……那我就成全他们,过去看看。”

“神父……你是修格的朋友吗?”

“好想赶快搬到新家……咦?”

闪着虚无光芒的碧眼凝聚了不知对象是谁的无底憎恨、以及莫名的怀念,定定凝视着前方。

在低垂的白皙侧脸上,薄薄的嘴唇跟着上扬。

“神、神父?”

肌肉、骨骼被坚硬金属割碎的残酷声音,掩去了男子的惨叫。

“不要去!那些吸血鬼已经认得你了。就等你自己送上门!”

“修、修格!”

“原谅你?”

“……修格!”

仿佛被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给慑服似地,玛莉点头。确认过后,神父再度走往玄关的方向。

“曼、曼林克!?这家伙还活着……拉、拉雪尔!”

“……”

望着举起娃娃给他看的少女天真烂漫的问句,神父面具般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只有平板的声音如此回答:

玛莉原本在和帅帅的神父专心说话,一瞥到正门方向,眼睛却突然睁得圆圆的。一抹小个子的身影从正门走到中庭——年轻男子的茶色短发剃得短而齐整,身上穿着和修格同样的衣服。

“——否定。”

“这里是杨·梵·默林府上吗?请给予答案。”

“不、不要啊,修格!”

“……”

“修格……你肯原谅我了?”

正从拉雪尔背后站起。身穿红色燕尾服的男子——白刃准准刺入了他鲜红的上颚。然后直接贯穿脑干,让吸血鬼永远停止了动作。

“在等我是吧……?那还蛮值得高兴的。”

神父无言地回头,玛莉很小心地问道:

“‘先干掉’……修、修格,你要去找‘四伯爵’!?”

“修格……求求你……”

“少说这种蠢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只是在杀你之前,我得先干掉一个家伙。杨,到时我再回来取你的狗命。”

“修格,我很爱你。我也曾经想当你的妻子。我发誓这是真的……可是,我现在爱的是他。要是失去了他,我会活不下去。”

对着仿佛拒绝所有一切、翻身而去的背影,杨再次呐喊。但是却没听到昔日友人的回答——唯有从黑夜的阴暗底部响起的低语。

“修格,现在我爱的是他。而且他也爱我。所以我要保护他——即使必须与你为敌!”

“我要过去……把他们通通杀光!”

拉雪尔将枪口对准昔日未婚夫的眉间,像机械一般摇头。

老友的微笑叫人背脊发凉,杨的声音变得急迫。

就在杨发出请求似的呐喊的时候,拉雪尔的手指扣下了扳机。白烟随着爆炸声一齐从枪口喷出——不过此时二连护身手枪已经离开主人的手、不晓得飞到什么地方。

“你们一定也会喜欢……因为修格很喜欢。”

爸爸不做“ㄐーㄥㄨㄗㄨㄥㄐーㄢ”的工作了,马上就的搬离这栋房子。要离开住惯的房子虽然很悲伤,不过玛莉最爱爸爸和妈妈,所以可以忍耐。

听着吐血一般的声音,剑士守着钢铁般的沉默。见到他那闪着冷光的碧眼,拉雪尔眼中首次浮现大颗的泪珠。然后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手指扣上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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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圣魔之血 R.O.M I 悲叹之星

  1. 01序章:猎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骑士
  5. 05第四章:悲叹之星
  6. 06终章:猎人们的午后

第二卷圣魔之血 R.O.M II 热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访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热砂天使
  6. 06终章:前往帝国的使者

第三卷圣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圆顶
  2. 02第一章 黄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宫
  4. 04第三章 爱儿之岛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后记

第四卷圣魔之血 R.O.M IV 圣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访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属们
  4. 04第四章 圣N的烙印
  5. 05终章 圣N之烙印

第五卷圣魔之血 R.O.M V 蔷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渊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国
  3. 03第二章 避难之地
  4. 04第三章 蔷薇玉座

第六卷圣魔之血 R.O.M VI 荆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雾之都
  4. 04后记

第七卷圣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传 SWORD DANCER
  5. 05后记

第八卷圣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传 SLING BLADE正在阅读

第九卷圣魔之血 R.A.M Ⅲ 无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传 GUNS N SWORD

第十卷圣魔之血 R.A.M IV 审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圣魔之血 R.A.M V 鸟笼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后记

第十二卷圣魔之血 神学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传 GUNMETAL HOUND
  3. 03外传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极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学 第一章 吸血鬼猎人的故乡
  6. 06第二章 集结的人们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圣典 大圣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圣魔之血 其它

  1. 01TB后续剧Q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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