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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

《八月的尾聲,宛如世界末日。》 · 天澤夏月 · 4880 字

我總覺得所謂的「戀愛」是過程的名字。喜歡上某個人並傳達給對方,不是失戀就是交往的過程即是戀愛。我還太年輕,不夠格斷定之後的狀況纔是愛情,但總之我認爲就是這樣。

「他是大姊姊的男朋友嗎~?」

少女指著在遮陽傘下抱膝而坐的少年問道。這樣一看,感覺他皮膚頗白的。

「是呀~」

我在內心補充說「他是我自豪的男朋友喔~」

「你們親親了嗎~?」

真是早熟呀──我露出苦笑。

「親了喔~」

「呀啊~」聽見我的回答,少女一臉害臊地笑了。我也跟著一起尖叫。在僅僅數個月前,我一定會苦笑著迴避這個問題。

「你喜歡他哪一點呢?」

「嗯~溫柔的地方?」

「咦~太司空見慣了~」

說出這句話也未免太早熟了,於是我不禁噗哧地笑出來。

「那麼,大概就是他會讓我撒嬌吧?」

「大姊姊,你很愛撒嬌嗎?」

「對呀。」

超愛的喔──我再次默默補充道。「咦~」少女笑了。她的笑容非常惹人憐愛,令我內心深處竄過一股刺痛。我的腦中閃過交換筆記的內容。

──肯定是這女孩。

我刻意堆出笑容,配合她的視線高度蹲下,避免讓她察覺我內心的掙扎。

「你叫什麼名字?」

我在內心道歉。

我忽地露出微笑,按著它說:

眼前的少女是小海。戴著泳圈,被高高翻騰起的巨浪捲走的是小空。

「雙胞胎……」

「嗯哼~你們會結婚嗎?」

「對,就是成吾。拜託你去找他,叫他過來。」

「男朋友叫什麼呢~?」

我潛進海中,底下很不可思議地風平浪靜。前方几乎伸手不見五指,可是在我眼中看來,和小海同樣顏色的泳衣,在這片漆黑的海洋中確實有如指標一般。在海水沖刷之下,她的身體再次回到海面上,我也追隨著她將臉露出水面。

糟糕,最近我總是會不自覺地放鬆表情。我的個性,是不是意外地很容易迷戀上別人呢……

我感覺頭腦倏地冷靜了下來。

感覺我會喜歡上他,是他先說喜歡我之後,也像是在更早之前。我的戀情在不知不覺間展開,轉眼間便開始升溫。我在這時才明白,所謂的戀愛並不是過程。無論從哪個階段開始,只要喜歡上某個人,那就是戀愛。那是表示內心狀況的一個詞。我認爲不論深淺,掛念著某個人的心意便是無庸置疑的愛。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並沒有戴眼鏡。我眼中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一個高個子的輪廓,而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可靠,所以我還以爲是同學年的學生,沒想到是學弟。他慌張失措的模樣非常逗趣,讓我忍不住想再捉弄他一下。感覺我們一塊兒喝的假彈珠汽水和平常相比,有稍稍在心中激起一些漣漪。

對不起。

「葵透子裝有心律調節器」這個事實,每年春天都會在換班時由導師告訴班上的同學。但就讀同一所學校三年,在兩次換班之下沒同班過的機率可說微乎其微;就算並非如此,導師其實也沒有下達封口令,傳言就在朋友之間口耳相傳的情況下慢慢地散播了開來。所以同學年的學生們,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我以爲小海口中所說的,是指我們頭上在強風吹拂下,由深灰色染成了一片漆黑的「天空」。

「小空!」

小海哭了出來。甚至連她的哭聲都抹消掉的風雨蹂躪著沙灘。我往近海看去,結果只有泳圈漂浮在那裏。那孩子呢……?

幾乎已是慘叫的聲音。我連忙從後方抱住企圖衝進海里的小海,然後「看到了」。

「成吾。」

就在我們交談之際,海中少女的身影變得愈來愈渺小。

我以空著的手輕輕按著左胸,於是感受到微弱的跳動。

揮動手臂,自然也會動到肩膀根部。驅使那兒的肌肉,會給埋設於左胸的節律器和伸向心臟的導線帶來最大的負擔,因此醫生也下令禁止。

我在夏日祭典那天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所以成吾對我說的那番話讓我很開心。他不是在顧慮我,只是他想那麼做。包含他過度神經質地在意心律調節器這點我也很高興。我希望他將我視爲普通的女孩子看待,同時內心也確實期盼他那樣守護我。

「可是小空她……小空她……!」

接著我脫下了上衣,小海眼尖地注意到了我左肩根部的狀況。縫合的痕跡依然還存在著。手術後一週的傷痕不會對日常生活帶來任何影響,但並未完全癒合。即使不是那樣,我的心臟也──

我好似聽見了心臟的慘叫聲。

「小空!」

三年來,我一個像樣的朋友也沒有。但並不是我遭到欺凌,大家反倒很重視我。這裏說的「重視」,其含義和輕輕搬運寫著「請勿倒置」的瓦楞紙箱沒兩樣。要說是「小心易碎品」也行。反正都一樣。

但這卻是我的誤會。

「男朋友?」

「小海!」

不確定是被衝到近海,還是被送往沙灘。

海水灌進了我嘴裏,好難受。我已經分不清左右,也不曉得哪裏纔是陸地了。我的喉嚨刺刺的。都這種關頭了,我居然還想喝假彈珠汽水。我好想藉由強碳酸泡泡將鹹澀的海水統統沖洗掉。

「小空──!」

「……小海,你認得剛剛那個大哥哥嗎?」

「不曉得耶~」

以前我曾跟成吾這麼說過,那時只是半開玩笑而已。我不會游泳是事實,不能游泳也是事實。可是那並不表示我一定會死──然而現在卻……

我已經是可以結婚的年紀了。我曾經想過,對無法奢侈地選擇結婚對象的我而言,他或許是個此生難逢的人。可能有人會說「那奢侈地挑對象不就好了」,但要對方知道我體內有心律調節器的狀況下還喜歡我,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我的心臟很清楚,無論我如何佯裝成正常人的模樣,也絕對不可能成爲正常人。

「這個呀……」

「大姊姊叫什麼名字呢?」

──我進到海里去會死掉的。

雖然感覺他很習慣寫郵件,但不知是否爲了配合我,文風偏硬又鄭重。也可能是他平常就這樣。

我腦中的一角閃過交換筆記的事情。

有個小女孩套著游泳圈在近海處拚命地遊著。她長得和我眼前的孩子非常相似,身上的橘色泳裝也是成對的。下小雨的時候她也一直都在游泳嗎?我沒有注意到。

我再次仰望天空道歉。思緒飄往遙遠的未來。

這句話還是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天真無邪真是可怕。

在聳立的波濤頂端縫隙當中,我瞥見了一抹橘色,而後隨即消失了。

和他進行文字交流十分開心,但相對的,我一次也沒能以名字稱呼他。我想和他變得更要好,可是一旦交好就肯定得談到自己的心臟,一思及此便讓我覺得不能再縮短距離下去了。我好不容易在他面前才能像個正常人,交情愈深就愈難那樣了。

結果,跨越了那一步的人是他。

「小空!」

大概是發現我的語氣中帶著緊張,小海以哭腫的雙眼看著我。

小海的聲音令我回過了神來。

我跳進了海中。剛開始還走在淺灘上,不久水立刻浸到了腰部,最後雙腳離開了水底。

「不行啦,小海!你也會溺水的!」

轉眼間雨勢變得強勁,雨滴毫不留情地打疼了身體。雨水在沙灘上打穿了無數個小洞的模樣,簡直像是箭矢從天而降一般。颳起的海風帶有海水的味道。漆黑的烏雲在海面上擴散著,彷佛要將整個初凪灘吞沒一樣。

會溺水的不是小海,而是小空。

同時我也很清楚,當我選擇了那個未來時,成吾將會嚐到什麼樣的感受……

她的回應很有精神。我刻意堆出的表情,化爲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拚命劃著水的手碰到了某種東西。我拭去眼睛的水凝神一看,那是一個小小的泳圈。我緊抓著它,在原地繞圈放眼望向四周。

我看見了沙灘,距離很遙遠──不,沒有想像中那麼遠。只要游到那裏,說不定我們都能得救。

小海和小空。

我呼喚她的名字。雨水打在水面上,蓋過了我的聲音。狂風轟轟地怒號著。波濤接二連三從我頭上灑落,企圖將我沉到海底去。

我只是想當一個普通人,當一個普通的、平凡無奇的女孩子,所以我主動遠離沒有惡意的同學們,置身於孤獨中,逃避他們的善意。在我獨處的期間,儘管孤單卻不用被當成身障者看待。

我不會游泳。但在這種狀況下跳進海里,無論會不會遊似乎都沒什麼意義。

「大姊姊呢?」

「你爸媽在哪裏?他們在這附近對吧?」

我拚命阻止著在我懷裏躁動的少女。

抱歉喔,成吾。

「大姊姊,小空她……」

波浪一下子越過我的身上,一下子將我抬起來,隨心所欲地戲弄著我。每當波濤從我的頭灌下來,我的臉就會瞬間沉入海中,看見許多泡泡覆滿了水面。

我心底明白,無論是中午一起喫飯或是放學後一起玩耍的同學,只要我希望就能夠獲得。但我也很清楚,一旦我期盼的瞬間,那就會變成強迫而非請求。班上的同學們都非常溫柔,即使我帶有殘缺,依然好好地將我當作班上的一員看待,但這終歸是以身障者爲前提。這份前提會拉近我們的距離,但也會無可奈何地疏遠我們。和我一塊兒喫飯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會同樣地把手機關掉吧。

我隨著波浪漂流。

他並不曉得糾纏著我的那份前提,所以他展現的終歸是對一個學姊的顧慮,令我感到很舒暢。現在回想起來,他向我要郵件地址的當下,我之所以會頓時做出交換筆記的提議,可能是我也希望和他多聊聊吧。

我的左手似乎握著什麼。是手?我使勁一握,對方也回握了過來,讓我稍微放了下心。

「咦?啊……」

要是我不過去,那孩子就會死。

我甩了甩頭,試圖擺脫那份情緒。我轉頭環顧周遭,但聲音可達之處沒有半個人影在。得求救纔行。

「我叫作透子喔。」

我不禁緊握住小海的手。我絕不讓這場暴風雨帶走她。

我很清楚。

「小海!你爸爸媽媽呢!」

「那是什麼?」

我拚命伸出左手抓住少女的瞬間,左半身竄過一股強烈的刺痛。那是傷口裂開的感覺,抑或是──我不顧疼痛,委身於泳圈的浮力,雙腳啪噠啪噠地律動著。我的身體很沉重,眼皮更是重到不行。我感到呼吸困難。視線之所以一片模糊,只是因爲沒有了隱形眼鏡嗎?身體好燙,但又覺得好冷。

我看不到。從這裏我什麼也看不到了。

她的好奇心仍未止歇的樣子。

我按著左胸。用力咬緊的牙關,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儘管狂風暴雨濡溼了我的臉頰,我仍然確實感受到某種炙熱的東西滴了下來。

海水衝進了我的眼睛,我不自覺地眨眼的瞬間,隱形眼鏡就這麼掉了。第一次喝到的海水,比我想像中要來得痛苦許多。水溫比我想得還冰涼。洶湧的波浪把近海的少女愈卷愈遠,人在陸地附近的我卻反而被推了回去。

……自己的心臟我最清楚了。

大雨在一瞬間停了下來,彷佛那個地方碰巧沒有烏雲罩頂似的。

我以稱作狗爬式都嫌過於狂妄的動作,揮動著手臂前進。我濺起水花進進退退的模樣,都不曉得是誰纔要遇難了。失去隱形眼鏡讓我看不清前方,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我從未游泳過,於是掙扎般地揮動著雙手。記得沒錯自由式是這樣──右手和左手有節奏地交互將水由前往後撥。但無論我怎麼動著雙腳,卻是一點前進的跡象都沒有。光是拚命阻止身體往下沉就已竭盡全力。

我也很清楚自己會怎麼做。

「小空──!」

「我要試著去救小空。」

「是護身符。」

透過交換筆記的他,要比平時來得更多話。

我很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的心跳快得有如擂鼓,手術傷痕感覺刺痛不已。好似心律調節器故障了一樣。

我們第二次見面時我確實戴上眼鏡,看清楚了他的臉。所以對我而言,這纔是初次見面。這個學弟的表情缺乏變化,但眼神很正直,情感一覽無遺。他的長相就如同我從聲音所想像的那樣,而他不時會忽地露出的微笑,讓我覺得有個弟弟或許就是這樣。

「大姊姊,你怎麼笑嘻嘻的?」

這時忽地吹起一陣強風,讓我剪短的頭髮啪啪啪地舞動著。我心想遮陽傘可能會被吹走而轉頭望去,發現成吾不在野餐墊上。會是去買飲料了嗎?我突然感到不安,用力地按緊左胸一帶,於是手術痕跡隱隱作痛著。

我心想,感覺真像碳酸飲料。

海水做的蘇打。

在一片深藍色的海上,純白的波濤洶湧翻騰。

許多泡泡聚集起來的沙沙聲響,聽來像是清爽的笑聲。好似在巨大的彈珠汽水瓶當中的我,將這道音色當成了搖籃曲,輕輕地閉上雙眼。我聽見了自己的心音。怦通…………怦通…………跳得非常緩慢,簡直像是鯨魚一樣。

我作了個夢。

那是個將信紙塞進空的彈珠汽水瓶,再投入海中的夢。

以瓶子代替的信封,在唰唰起泡的碳酸大海上載浮載沉。它追過了半月形的海豚和彩虹水母,穿過海底的樹海、熱帶魚的城鎮和巨大貝類形成的隧道,不斷遠去。這時,不是噴水而是噴出流星的鯨魚吞下了那個瓶子,然後持續朝名爲海流的時光下游而去。不知何時,我和那隻鯨魚化爲一體。最後抵達了未來的海洋,我將汽水瓶連同流星一起射向夜空。羣星升空,瓶子再次落入海中,乘著寧靜的波浪,漂流至一名青年的腳邊。

他有一頭略微扁塌還會亂翹的頭髮,和一張似乎很想睡的蒼白撲克臉,以及鄭重且纖細地碰觸瓶子的細膩指尖。

我知道他是誰。

非常清楚。

你的名字對我而言,是這世上最美麗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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