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遠藤家
《夜行觀覽車》 · 湊佳苗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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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四十分——
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遠藤真弓眼前的少女名叫彩花,這名字是她取的。
少女一面高聲嘶喊,一面揮手把書桌上的東西不分青紅皁白全掃落到地上。不對,手機、大頭貼小冊之類她喜歡的東西部避開了。掃到地上的是課本、字典、筆記……鉛筆盒分明是上個月纔買的啊,難道已經膩了嗎?
然而白底粉紅心型花樣的厚地毯吸收了東西落地的衝擊跟聲響。這張地毯雖然有點貴,當時咬牙買給她真是太好了。
以前這樣不上不下的沉悶聲音會讓少女更加不爽,轉而把東西朝牆上砸,但大概兩個月前,牆上貼了她喜歡的偶像海報,所以她就不再這麼做了。
少女瞥了海報一眼,彷彿鼓起最後一絲力氣般大吼:「死老太婆,給我滾出去!」之後,這次的抓狂表演就此落幕。不可以因爲她罵我是死老太婆就生氣。比起沒完沒了的抓狂表演,挨個一兩聲罵根本不算什麼。
分明是自己盡心盡力養育的孩子,爲什麼非得被她這樣辱罵不可呢?
真弓一開始真的覺得非常傷心。但這一定也不是彩花的本意,她的拳打腳踢只是不願意再繼續維持現狀、充滿痛苦的訴求表現吧。這樣想的話也就能坦然承受了。
到家庭暴力相關的網站上去留言看看。「在牆上貼海報很有效。越難入手的越好。」最近甚至有餘力考慮這種事隋了。
海報是網路拍賣品。當時彩花面不改色地說當天中午結標所以要請假不去學校,真弓說服她去上學,自己負責把海報標到手。
一張紙就要一萬日圓。真弓年輕的時候也有喜歡的偶像,但可沒花過這麼多錢買海報。
真是荒唐。但要是沒標到的話——
彩花放學回來,聽說海報標到了很是開心,但問了價錢之後不屑地說,你是白癡嗎?
再怎麼貴頂多五千圓吧。連行情都搞不清楚,就一直抬高出價競標對不對?你這個人就是在奇怪的地方不肯服輸,死要面子纔會這樣。你闖的禍最後倒黴的都是我,這你多少總該知道吧!
什麼我闖的禍啊!結果連聲謝謝也沒有。費用全部都是真弓出的。這是兩天的打工錢。房子的貸款還得還三十三年。彩花可能得去考私立高中,也需要學費。
但是這一萬圓並沒有白費。抓狂中的彩花把本來要扔向牆壁的字典放了下來。一萬圓真算便宜了。
從那時開始,真弓就對海報上有着可愛笑容的少年高木俊介抱着好感,開始支持他。他演出的節目幾乎都看,CD跟寫真集也都購買蒐集。看着俊介一開始生澀的歌唱功力跟演技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爲他打氣很是愉快。最重要也最高興的是跟彩花有了共通的話題。
不是快考試了嗎?學校情況怎麼樣?快點去洗澡吧。
真是丟臉到家。
「不要把我當傻瓜!」
不,雖說是鄰居,真的聽得見聲音嗎?在家裏的確偶爾可以聽到外面的聲音,但真弓卻從來沒有聽過從小島家傳來的動靜。是因爲他們只有老夫妻兩個人住嗎?但是對面高橋家有青少年期的孩子,也沒聽過他家的聲音。不管是怎樣有教養的好孩子,這種年紀包會聽聽音樂看看電視吧?自家也就罷了,小島家的房子應該不是隨便就能聽見隔壁動靜的廉價住宅纔是。
「看吧,是不是出大事了?」
真弓很快一口氣說完。然而聰子卻在面前搖手。
「求求你住手吧!」
反正我就沒考上!
她下樓到玄關,望向對講機螢幕。是個滿面堆笑的圓臉婦女:隔壁鄰居小島聰子。她的臉也貼得太近了。真弓打開門。
然而今夜彩花抓狂的原因卻是俊介。
聲音似乎來自某棟住宅。真弓收回撥開窗簾的手指。
聰子已經回家了吧。
真弓透過膠膜望着一個未知的世界。
聰子滿面笑容地轉身離開。真弓關上門,嘆了一口氣。
謠言……
彩花的抓狂表演和真弓的叫聲一定響徹四鄰。絕對不是今天才有的事。聰子肯定一直都很在意。她似乎是個好人,或許不是好奇而是真的關心也說不定。估計她是忍不住了,剛好今天有巧克力可以當藉口所以纔過來。
真弓沒力再上二樓,便回到客廳。電視跟冷氣都還開着。她打開櫃子抽屜,拿出家計簿跟電子計算機放在桌上。
「救命啊!」
這此剛纔在樓下還大聲,聽得更清楚。
是小偷嗎?是不是該報警呢?但要是冒失搞錯了可不好。
真弓拿起扔在地毯上的遙控器,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小,然後彎身慢慢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點,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開窗。
「不要隨便進來!你又要幹嘛?」
真弓腳步沉重地走上二樓,打開彩花房間的門。地上已經散落着好幾本參考書。
「快點去洗澡吧。你不是不喜歡媽媽先洗嗎?」
真弓打開走廊盡頭房間的門,像冰箱冷凍庫一樣的冷氣流泄出來。
真弓離開彩花的房間下了樓,走回攤着家計簿的餐桌旁。
要真是如此,拿蟑螂當藉口可丟臉丟大了。
晚上十點十分——
今晚有風很舒服。
真弓關上門,壓低聲音說。
壁紙上無數的刮痕……
「可是,就算那樣也還是有點奇怪啊。」
當初剛搬來的時候,真弓只要見到淳子,一定都會稱讚高橋家的孩子們。
彩花這麼一說,真弓終於發覺了。叫聲是對面高橋家的主婦淳子的聲音。
真弓正在遲疑,又聽到「咚」地一聲沉重的聲響。
從沒見過的珍奇野獸大肆暴動。是猴子還是貓?以臉型來說是松鼠吧。野獸伸出長長的爪子,使盡渾身解數抓狂。海報已經被破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了。但是野獸並沒有要停止的意思。牆壁上滿是爪痕。
「不要這麼說,小島太太一直都對我們很親切的。」
不,不能把別人跟啓介相提並論。我們家的先生靠不住,高橋家的話沒問題的。雖然真弓幾乎從沒跟對面先生說過話,但他看起來就是一位充滿威嚴的家長,孩子們應該不會反抗父親。而且比奈子跟慎司比起彩花來不知懂事多少倍。他們不會在家裏發瘋抓狂的。
遠藤家有蟑螂耶~哎喲,真討厭。
把窗子關起來吧。真弓這會兒纔想着。
越過裝飾用的圍欄望去,街燈下的路上並沒有人影。
俊介要演連續劇了喔。好像還要唱主題曲呢。真是太棒了。對了,暑假的時候要不要去聽演唱會啊?
母女倆一起往外看去……但彩花立刻站起來把窗戶關上拴死,拉攏窗簾,把電視音量調大。
「快住手!」
爲什麼沒有立刻聽出來呢?不,聽不出也是理所當然的。以前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那位穩重的太太竟然會發出這樣的叫聲。正因如此所以二疋是出了大事不是嗎?
難道沒有其他人聽到嗎?這個時間應該幾乎每家都有人在吧。說不定已經有人報警了。
「好像發生了大事啊。」
「來人啊!」
真的討厭死了。
哎~~跟老太婆一起去聽演唱會太丟臉了。但是你一定要跟的話那就一起去吧。你要給我買新衣服喔。
以前住的破公寓還好說,現在這房子才蓋三年,根本不可能有蟑螂,要是有的話絕對立刻打電話去跟建商抗議。
真弓用雙手掩住耳朵,仍舊彎着腰悄悄地離開窗邊,然後拔腿跑過客廳上了樓梯。
「沒事的。那個喔啊亂叫的聲音是高少啊。他們家人吵架啦。」
真弓慢慢往旁邊移動,離開椅子,然後保持彎身的姿勢躡手躡腳地來到窗邊,用食指微微撥開窗簾往外窺探。
要是不是小偷,就不用躡手躡腳了。真弓直接走到窗邊伸出手,揭開一邊的窗簾,望向對面的房子。但是高橋家四周圍牆很高,從這裏頂多只能看到二樓有沒有亮着燈而已。
真弓決定不去想對面人家傳來的聲音是怎麼回事了。出於善意鼓起勇氣的行動,卻搞不好會傷害對方的自尊。不僅如此,要是讓人家回一句:「你們家不也成天大呼小叫嗎?」那豈不是自討無趣沒臉見人?
「求求你!不要再這樣了!」
真弓把面街窗戶打開十公分左右,溫熱的風微微吹動了窗簾。真弓沒有拉開窗簾,就這樣把窗戶全打開,然後關掉冷氣回到桌前,開始敲電子計算機記帳。
「住手!求求你住手!」
叮咚!高亢的鈴聲突然響起。
窗子旁邊破爛的海報垂了下來,露出底下的牆壁。
俊介爲了替新節目做宣傳,上了週三晚上七點很受歡迎的益智問答節目。他順暢地回答了各種困難的題目,原來他在著名的私立學校上學。真弓只不過稱讚了他一下。
真弓瞥向天花板。是彩花在樓上看電視嗎?聲音好像大了點,但真弓並沒打算刻意上樓去提醒她。
果然還是真的要送巧克力纔過來的吧?
「這是人家送的巧克力,我們家兩個老人喫不了這些,你們收下好嗎?」
聰子會不會去跟別人宣揚呢?
聰子遞出一個小紙袋。這是真弓結婚前曾在情人節發憤買過一次的名牌貨。真弓客氣地收下道謝,但聰子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越過她的肩膀朝後張望。
「要是是小偷怎麼辦?他們都呼救了,鄰居卻沒有人去幫忙,這樣的話……」
在此之前真弓跟彩花說的話都是嘮叨,這簡直就像是猛按讓彩花抓狂的按鈕。
筆記本、課本紛紛落地。書桌上只剩下手機跟大頭貼小冊。很好,今天就到此爲止了。真弓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彩花朝牆壁伸出了手。
還聽得到。我還想求你不要再這樣了呢。真弓好像要塞住耳朵一樣抱着頭。
快住手。不要這樣。我不能原諒破壞我的寶物的傢伙。
「別這樣啊,彩花。媽媽跟你道歉。不會念書也沒關係的。」
「饒了我吧!」
彩花嗤鼻笑了一聲,背對真弓橫躺下。
二樓後面的房間燈是亮着的。但平常也是。凌晨一點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常常看見對面亮着燈。不知道是比奈子還是慎司的書房。姐姐上的是可以直升大學的一貫式私立女校,所以說不定是弟弟的吧。
「搞什麼鬼!管人家幹嘛?那是從對面傳來的吧。」
彩花正橫躺在仍舊散落着各種東西的地毯上看電視。她沒好氣地回過頭來。電視螢幕上是搞笑藝人,而且音量並不大。
就算家人吵架一發不可收拾,父親在家的話就沒關係了吧……是嗎?
有俊介這個媒介,真弓就能跟彩花愉快地交談。有機會的話真的想寫信感謝他。真弓非常期待暑假到來。
俊介真厲害啊,腦筋這麼好,怪不得演技也出色。臺詞什麼的一定很快就能背起來,也能完全融入劇情吧。又會唱歌又會跳舞,總之聰明的孩子做什麼都沒問題。
淺粉紅色的格子壁紙。雖然有點貴,可是彩花喜歡,所以還是選了這個。因爲這樣還要她保證不會弄髒弄破的。
不對。這不是電視節目的聲音。真弓把音量調低,叫聲跟噪音似乎是從窗外傳來的。
起身大聲抗議的彩花也望向窗子。
「哎喲,說什麼呢?哪聽見什麼聲音呀!是我不好這個時間來打攪。對不起啦。那我這就告辭羅。」
「不要啊!」
冷靜下來的確能聽出男人的聲音是高橋家的兒子慎司。但是,他也不是會這樣大呼小叫的孩子。
「噢嗚——」男人大叫的聲音傳來,「救命啊!」接着是女人的聲音。
話說回來——果然不要多事是對的。高橋家的車庫裏停着車。亮晶晶的深藍色高級外國車,應該比我家的車貴上一倍半,真弓心想。淳子說是沒有駕照。在大學醫院當醫生的先生弘幸開車上下班,白天車庫是空的。
話說回來這個房間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不,仔細聆聽的話還是可以聽到一點動靜。
「什麼事?」彩花冷冷地回道。
「喂,你幹嘛啊……」
真弓瞥向電視螢幕。十點鐘開始的紀錄片內容是跟病魔纏鬥許久、終於復出的老演員在講述生命的珍貴,現場的觀衆幾乎像是故意般一片靜默。
少年的笑臉被撕裂成兩半。在那個瞬間,真弓的身體彷彿被透明的膠膜包住了。好像全身被潑了膠水,慢慢凝固一般……這是什麼感覺呢?
小島聰子穿着一套運動服,肩膀上斜揹着一個小包包:鏤空黑天鵝絨的材質綴着一日圓硬幣大小的金色亮片。真弓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聰子就趁勢進了門。
不知是哪句話犯着了彩花,她吼了一聲就衝上二樓。不知是哭泣還是喊叫的聲音開始在家中迴響。真弓雖然很想不予理會,但這樣只會讓彩花變本加厲。以前有一次她曾經下樓來,到廚房把餐具都砸了。
「別管了啦。不要隨便插手管別人家的閒事,丟不丟臉啊?就算你不去,小金包也快出場了吧?真是的,老太婆就是這樣神經大條。」
是門鈴。這個時間會是什麼人?包覆着真弓的膠膜慢慢融解了。
悲鳴變成了淚聲。假裝沒聽到吧。就算見到淳子,也不能問她說:「你還好嗎?」要是她說:「對不起,吵到你們了。」就要裝傻回道:「你說什麼啊~」這就是要在此地圓滿生活所需的禮儀。
我們家的聲音聽起來也像這樣嗎?
巧克力只是藉口而已。
「是這樣嗎?那個老太婆雖然滿臉笑容,眼神可沒在笑。好像總是在刺探別人家的隱私吧?就像剛纔那樣。真是的,她不知道會去散播什麼謠言。」
窗戶開了十公分左右。
「啊,是不是我們家聲音太大吵到您了?我女兒的房間有蟑螂,把她嚇得要命……偶爾會這樣的。我跟我女兒都很容易大驚小怪,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兩人都上好學校呢。真是有禮貌。身材高挺,好叫人羨慕。
不知從哪傳來女人高亢的叫喊聲。
對這些讚美,淳子的回應一直都一成不變。
哎喲,哪有?您這麼說我真高興。
真弓等着她接下來的話,但下面就沒有了。別人稱讚你,你難道不該稱讚回去嗎?這不是禮貌嗎?稱讚你的孩子算是普通的寒喧吧。人家跟你寒喧你自然也該跟人家寒喧。但是真弓得到的回應只有毫不謙虛的滿足笑臉。
自己的孩子怎麼看都好。不,估計是彩花沒有可以稱讚的地方。
自家的孩子比別人家的優秀,她對此深信不疑吧。
自傲的孩子們。幸福的家庭。
那樣的人家發生爭執由真弓去調解,這纔是笑話呢。
真弓靜靜地關上窗子,開了冷氣。聲音驟然消失了。
解決從外面來的問題實在太簡單了。不要開窗就好。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真弓闔上家計簿。每天晚上都看的十一點新聞正在報導地球暖化對家庭經濟的影響問題。
持家艱難到處都一樣。雖然對自己說今天晚上有風很舒服,但關冷氣開窗其實是爲了省電。
忍耐個一小時其實根本沒差。就算自己忍耐,二樓那個兩坪半的房間裏不管是喫飯時間還是主人不在,冷氣都照樣開得十足。啓介回來的話,也一定是招呼聲還沒落就把冷氣打開。即便如此,拿出家計簿記帳就沒法不關冷氣。
就算會被啓介冷嘲熱諷碎碎念也一樣。
好熱好熱。你真好啊,成天都在有冷氣的地方上班。
在超市打工又不是真弓想去的。但只要想着這是實現夢想的代價,也就能哼着歌工作了。無論有多累,只要走上通往雲雀之丘的坡道,自家房子慢慢出現在眼前,心情似乎也就輕鬆起來了。
雲雀之丘。市內最高級的住宅區。雲雀之丘。在雲雀之丘蓋自己的房子。
真弓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獨棟住宅。
雖然真弓並非出身貧困,但父親因工作常常搬家,母親認爲「一家人就該聚在一起」,所以一直住在不同的公寓和大樓裏,從來也沒有住過自己蓋的獨棟房子。
就算房子不大也沒關係。真弓想在有着小小庭院的房子裏構築自己的家庭。
面前有個人影。
真弓最喜歡的觀葉植物、壁紙、燈飾,一切都跟她的理想一模一樣。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
「是你啊。現在纔回來。今天有點晚呢。」
彩花也很期待。她現在可能後悔把海報撕破了也說不定。要是她開口,就在演唱會現場買一張新的給她吧。
「順便買冰淇淋吧。要哈根達斯的草莓口味。」
真弓是有想好看到淳子時要裝出什麼也沒聽到的樣子,卻完全沒想過面對慎司的時候要怎麼辦。不知道自己是否面露驚訝的表情。爲了掩飾可能的失態,真弓用明快的聲音跟他打招呼。
蓋房子跟養小孩是一樣的。房子並不是蓋好就完事了。必須懷着愛意在需要的時候保養維護,珍惜地居住,纔會真正成爲自己的家。
「饒了我吧,誰要用那種特價的玩意。明天有體育課,絕對不行。」
敗介對忿忿不平的真弓平穩地說:
「是來散心的嗎?我也是來替彩花買零食的。明年要考高中了,兩個人互相加油吧。」
高橋家已經恢復平靜。二樓的燈仍舊亮着。很好,已經不再吵了。騷動只是一時的。還是聰子已經去探過情況了?
新聞隨着輕快的音樂換成了職棒話題。
真弓拿起慣用的手提包,套上涼鞋打開大門。
是小島聰子。她在睡衣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斜揹着金色小包包,站在大門的陰影中窺探。至於另外兩個人……
真弓倒抽了一口氣,抬眼一看是啓介。
真弓猛地轉過身。
真弓走進店裏,拿了一個購物籃,看見雜誌架前站着一個眼熟的少年。
馬上就是七夕了。離演唱會還有一個月。
兩個人互相加油這句話是不是很糟糕?他們兩人的程度根本天差地遠。但是慎司跟彩花並不是同一個小學畢業的,應該不知道彩花沒考上好中學,也不至於因爲彩花上的是公立學校就看不起她……。
「謝謝您。明天早上一定還。」
雖然話聲四平八穩,但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臉上略微發紅。真弓覺得慎司這個樣子比平常更可愛。
跟啓介結婚,生了彩花,蓋了自己的房子——我的人生比想像中還順利。這樣覺得的時間不知道有沒有一年?
真弓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彩花以奇特的雀躍聲音說:
「我好像心不在焉,忘了帶錢包出門。對不起,可以借我一千圓嗎?回家立刻就還給您。」
「對面的叔叔好像被打到頭,送到醫院去了。」
「便利商店。不好意思,晚飯在微波爐裏,你自己熱一下喫吧。」
午夜零點二十分——
真弓不知怎地心情愉快起來。也替他買點配啤酒的零食吧。她腳步輕快地走下深夜的坡道。
真弓拿出一張萬圓鈔。
高橋家發生了什麼事啊!家裏燈火通明,玄關大門洞開。真弓雖然很想停下腳步往內窺探,但丈夫和女兒都在對她招手,然後還推着她的背進屋,關門上鎖。
一輛警車越過真弓駛上坡道。
啓介轉向彩花,但並沒有正眼看她。
——俊介跟高少像啊?你去配老花眼鏡吧。
外面響起警笛的聲音。
啓介今天好晚。平常都是體育新聞報導開始的時候就回來的。
警車停在家門前。不,是高橋家門前。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聲音太大的話,警察恐怕也會到我們家來。」
「沒關係,反正也要買明天喫的麪包。」
要是那樣的話,慎司不可能平靜地到便利商店去。
這孩子是不是不知道外面也聽得到他們的聲音呢?
可能是因爲真弓自負工作能力很強,總覺得業務部門的男人不知怎地都靠不住。爲什麼不能更加跟客戶展示擁有自己房子的喜悅呢?爲什麼不能進一步讓客戶瞭解擁有自己房子帶來的幸福呢?
真弓哼着俊介新曲的副歌部分,但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慎司的臉。
這種小城鎮的住宅區一角,需要徹夜營業的商店嗎?不會成爲不良少年的衆集場所吧?去年剛開幕的時候她的確擔心過。但店既然開了就會有人去,真弓擔心的不良少年也從來沒出現過。
彩花立刻否決。她管慎司叫「高少」——「高橋家的少爺」的意思。但是對比奈子就很正常地叫「比奈子姐姐」。
一輛救護車從大馬路上開過來,經過便利商店門口,轉彎上了坡道。雲雀之丘發生什麼事了嗎?真弓不由得望着慎司。慎司也望着救護車,但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馬上就又轉向真弓。
真弓從手提袋裏取出錢包,裏面有三張萬圓鈔,沒有千圓的。是不是要先買東西找了零錢再借他呢?零食跟飲料之類的小東西,替他付帳也無不可。但是在中學男生面前買生理用品還是有點那個。
他站在那裏看漫畫雜誌。
真弓走下大門前的臺階,沿着通往大街的坡道走了幾步。
就在此時,來參觀樣品屋的客人弄壞了牆壁。附屬的裝潢公司派來的修理人員就是遠藤啓介。
「……要買什麼,我去吧?」
慎司帶着笑容說道,放下雜誌,拿起腳邊裝着零食跟運動飲料的購物籃,走向結帳櫃檯。但是不知怎地樣子有點奇怪。慎司伸手在褲袋裏掏摸,然後跟店員說了一句話,又回來找真弓。
救護車從坡道頂端開下來。那是剛纔在便利商店看到的救護車。車是開到哪戶人家了呢?聽到警笛的聲音,就算跟自己沒關係,心裏包會感到惴惴不安。
慎司好像察覺真弓在看他,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好像在說:這是誰啊?啊,好像想起來了。他笑着對真弓點頭說:「您好。」真弓也不自在地回道:「你好。」
「害怕就來跟自己小孩求救?通常父母應該不要讓小孩捲入麻煩纔對吧?」
或許兩人不是想看熱鬧纔出去,而是在擔心我,或許還想是不是該去接我之類的。
「高橋先生嗎?你怎麼知道的?」
真弓聳聳肩,正要邁步向前,眼神跟陰影中的啓介對個正着。他不知咕噥了一聲什麼,急急關上門。原來他還沒進去啊。他是擔心讓一個年近四十的歐巴桑獨自走夜路嗎?
「少來,你聽到對面在吵架,還特地跑到我房間來不是嘛?」
彩花在真弓背後說。她剛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溼頭髮。
啓介跟彩花站在自家門口,望着對面人家。
——修理好就行了。沒有哪棟房子能夠永遠乾乾淨淨的。
高橋慎司。不過一兩個小時前在家裏大聲吼叫的孩子。
「嗯,有點急事得處理。倒是已經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裏?」
「我上個月就跟你說過馬上要用完了啊。你每天都去超市,爲什麼不買呢?」
啓介這算是很貼心的話了。但是無論如何沒法叫他去買生理用品。
彩花沒好氣地大聲說。她跟我說過嗎?搞不好真的說過。不止生理用品,真弓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心裏都想着先買這個得買那個,但傍晚下班的時候總累得要命,早上想的事就全忘光了。
果然就算是異性相吸,對面人家有個上私立中學的優秀同齡男孩也一點都不好玩。
爲了朝夢想更近一步,真弓在短期大學畢業之後就到主流建築公司上班。工作內容是領客戶參觀樣品屋。她對家庭的信念比任何人都強,甚至有過業績比業務部門的男性職員要好的時期。
雖然如此,爲什麼無法心平氣和地過日子呢?擁有自己的房子不等於家庭幸福嗎……不可能。
「因爲急救人員用無線電這麼說的嘛。然後連警車都來了。應該是剛纔吵架的時候發生的,所以就是高少乾的。我還以爲他是在跟他媽媽吵架呢,原來是跟他爸爸。」
「去幫我買衛生棉。」
真弓用指尖拂去擺在桌子中央的觀葉植物葉子上的灰塵。
「謝謝您。也請跟彩花同學說我們倆都加油。那我先離開了。您走夜路請小心。」
但是並沒有人走出家門察看……雲雀之丘沒有這種愛看熱鬧的無聊人士。不,有三個人。亮片閃閃發光。
「怎麼這麼說……?」
真弓從以前就滿喜歡慎司。並不只是因爲他上私立中學,頭腦又好,而是因爲他笑起來有點像俊介。看電視的時候她曾經不經心地這麼跟彩花說過。
「可以啊。我也常常忘東忘西的。」
你啊你的叫個不停。彩花的聲音慢慢大起來。真弓完全搞不懂這件事怎麼能跟一切都扯上關係。真弓望向啓介,向他求援。敢介這個做丈夫的只會旁觀兩人你來我往。
——放任小孩在樣品屋撒野,這些人也未免太沒常識了。
啓介一面工作,一面對真弓說他還是單身漢,希望有一天能蓋屬於自己的房了。
彩花看見真弓,沒有出聲只對她招手。她臉上滿是好奇。欲介也注意到真弓了,同樣對她招手,但是表情卻很嚴肅。
這孩子也看漫畫啊。那是當然,他是中學生。
午夜零點四十分——
彩花說得可真順。或許這纔是真正的目的。但是真弓並沒打算質問她。問了也不能怎樣。幸好自己還沒洗澡。
然而這樣就好。世界上不幸的人多的是,就跟新聞裏報導的一樣。跟那些人比起來我們已經很好了。
紅色的燈光從真弓背後逼近。
真弓提着裝了生理用品、冰淇淋、麪包跟乳酪鱔魚香絲的塑膠袋,爬上坡道。平常總是因爲替彩花跑腿覺得不爽,默默地爬坡,但今晚腳步卻輕快了些。真弓甚至有閒情逸致抬頭望着星空。
「我本來根本沒注意到,是你擅自跑到我房間來開窗的。都是因爲你多事,把我也牽連進來了。要是對面的叔叔死了,我可能會受到精神創傷。你不是希望我上私立高中嗎?要是我沒考上,這次也是你害的。你打算怎麼爲我的人生負責啊!」
慎司低頭道謝,接過萬圓鈔。
「我沒有零錢,就拿着吧。今天已經晚了,明天再還就好。」
明天早上慎司會穿着制服過來。真弓有點期待。
這裏果然是環境好的地區。
就算彩花抓狂,就算被罵,只要鄰居不抱怨,能平安渡過一天不就夠了嗎?
馬上就午夜十二點了。爲什麼非得在三更半夜去替女兒買生理用品不可呢?
真弓對欲介的每一句話都有同感共鳴。就是這個人了。
發生了什麼事啊?真弓想起淳子的叫喊,不禁着急起來,開始小跑步上坡。
「啊,用媽媽的不行嗎?」
「那是因爲……有點可怕啊。」
「不要隨便亂說話。只是單純受傷也說不定。更何況……」
「買平常那種就可以了吧。」
救護車也是去了高橋家嗎?附近人家的燈光比剛纔真弓出門時多了。被警笛聲吵醒的居民部起來看是怎麼回事。
慎司用大鈔結了帳,離開便利商店。他在門口回頭對真弓點頭告別,真弓也笑着對他微微頷首。
真弓確認了牌子之後站起來。跟彩花解釋也是徒勞。現在去買就是了。
這個人爲什麼總是這樣?不觸及問題的本質,只會提場所啊音量啊,然後說誰誰誰會生氣喔。他總是用這種方式說話。
離家最近的便利商店:「微笑超商雲雀之丘分店」,在坡道跟大街的交會路口。
媽媽會生氣喔。學校老師會生氣喔。店員會生氣喔。坐在那邊看起來很兇的叔叔會生氣喔。警察會生氣喔,
你倒是生氣啊。就是因爲你總是轉嫁責任,才讓彩花也覺得把自己的問題都怪到別人頭上就好。也不想想她轉嫁到誰身上,是誰在倒黴啊。要是真弓沒扯到啓介,他心裏一定正算計着要在彩花開始抓狂前快點逃去洗澡。
「老爸什麼都不知道,不要插嘴。反正你從來也沒派上過用場。快點去洗澡吧?」
連彩花都很清楚。雖然彩花口氣不善,啓介仍只一面訕笑一面搔着腦袋說:「說得也是。彩花已經洗過了吧?」
「看不就知道了嘛。」彩花冷淡地說。
真弓嘆了一口氣。總之希望今天能平安結束。
「今天已經晚了,我們還是早點休息吧。明天應該就會知道對面發生什麼事了。我想一定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弓瞥向時鍾,已經凌晨兩點了。興奮的彩花好像也不敵睡意,走上二樓。啓介去了浴室。平安落幕。
真弓裝出要確認門窗是否關好的樣子,微微掀開朝向對面的窗簾。本來只有一輛警車停在門口,現在卻變成兩輛了。她根本沒注意到。真弓再度覺得心中惴惴不安。要是被發現她在窗簾縫間偷窺,警察可能也會起疑。她急忙把窗簾拉攏。
只要把窗子關好,外面的聲音就不會傳進來。
別人的事情跟我家沒關係。
*
早上七點——
警察來了。
彩花跟敢介坐在餐桌旁喫早餐,真弓設法抑制狂亂的心跳,走向玄關應門。不是穿制服的警員,而是自稱縣警,穿着西裝的兩個男人。比較年長的叫做橫山,年輕的叫做藤川。
「有點事情想要請教。」
藤川用爽朗的語調說。
這並非出乎意料的突發狀況。
真弓一直到天亮都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不斷想着萬一警察來問話的話該怎麼應對。
我家都關着窗子,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但反過來這等於是說:外面有聲音耶。我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不知道。爲了讓警察這麼想,無論他們問什麼,都裝成自己是第一次聽說的樣子就得了。
「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啊,嚇得我晚上都睡不着了。」
根據彩花的說法,救護車上載着高橋家的主人弘幸,他的頭被人打了。
彩花從制服口袋裏掏出手機,打算拍照。
「就說我並沒有看見啊,我想是走路吧。我們家也是,騎腳踏車的話下坡雖然輕鬆,但回程幾乎就得一路推着車子走上坡不可。」
「知道了。」真弓說着送走她。
這也不能回答:「啊,是這樣嗎?」
真弓回到廚房,彩花興味盎然地轉向她。
簡直像是發生在我們家還說得過去似地。
「不是的。他跟平常完全沒兩樣。還說請跟彩花同學說我們倆都加油呢。」
「結果慎司來還錢了嗎?」
「你看,不得了了吧,兇殺案耶~」
今天是回饋顧客感恩日的次日,也不是假日,所以店裏人很少。真弓站在收銀臺後,想着昨晚的事。
「說得也是,果然不太妙。還是說什麼也沒注意到最保險。這附近的其他鄰居一定也都會這麼說。我們分明沒做錯事,還非得說謊不可,真——是有夠不爽。」
「要是有什麼新發展要發簡訊給我喔。」
家門前慢慢安靜下來。大概是因爲淳子自首了,加上這附近無論問誰都只能聽到八卦,媒體判斷不會再有更有趣的情報了吧。
有餘絲的亮片小包包。彩花叫聰子:「小金包」。
「不要這樣。警察會生氣的。」
下午五點——
「嗯,去了。有急着要用的東西,啊,還買了冰淇淋、麪包跟配啤酒的零食。」
「碰見了。」
「能夠詳細告訴我們當時的情況嗎?」
真弓送走啓介之後,開車去超市打工。公司並不補助油錢,但想到不是在雲雀之丘的居民會光顧的鄰近超市工作,就算有點肉痛也能忍耐。
兇殺案說不定會發生在我家。
「好了,快點去換衣服吧。要遲到了。」
「哎?你碰到高少了?昨天怎麼沒說啊?對了,是因爲他樣子有點奇怪吧。你這個人一定是心想假裝沒注意到好了,對不對?」
「根本沒提到這個。只問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在便利商店碰到慎司了。」
現在的孩子們是否都不知道亮片了啊。
沒錯。附近鄰居聽到那種聲音,一定覺得我們家出事了。聽說出事的是高橋家一定很驚訝。
「慎司離開便利商店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沒有。他們家好像出了什麼事……而且現在出門上學還太早。一大早就來別人家打攪不是太沒禮貌了嗎?啊,對不起,我不是在說警察先生。」
一面看報紙一面偷瞥兩人樣子的敢介也站起來。
他們夫妻貌似感情很好啊。高橋先生事業有成,太太人也很好,孩子們有教養又有禮貌,竟然會發生這種事真是難以置信。
「你給了他一萬圓是吧?」
的確是有點內疚。
四日凌晨零點二十分左右,本地消防隊接獲一名女子報案,聲稱:「丈夫受傷了。」救難人員立刻趕到,發現高橋弘幸先生頭部後方出血,倒地不起。救難人員判斷並非意外事件,便通知當地警察局。高橋先生在送往醫院後不治死亡。
是小偷嗎?還是淳子、比奈子……結果還是慎司?頭被打到是吵鬧的那個時候嗎?但是在便利商店碰到慎司時,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家裏出了大事的樣子。那弘幸是在慎司不在的時候受傷的嗎?
「對了。昨天晚上有特別注意到什麼狀況嗎?」
「說家人不在,高少昨天分明在啊。那個聲音絕對是高少,你也在便利商店碰到他不是嗎?我要不要出去跟警察說呢?」
……這麼說就好。
電視畫面上分明是高橋家,真弓卻覺得好像是不知何處的遠方城鎮裏發生的事隋。一面喫冰淇淋,一面緊盯着電視的彩花在廣告的時候轉向真弓。
真弓泡紅茶的時候,聰子反覆這麼說着。不得了的大事,這點真弓同意。但是有什麼可怕的,真弓就不明白了。
真弓無力地喃喃道,送兩個警察出門。
八卦本性暴露無遺的女兒讓真弓想嘆氣。但要是拒絕的話,她可能會乾脆說不去上學了。
根據警方調查,嫌犯高橋太太自述,「用房間裏的擺設毆打了丈夫。」案發當時同住的長女與次男均不在家。警方目前以高橋先生跟妻子發生爭執的方向調查偵辦中。
晚上十點過後,從高橋家傳來應該是淳子的叫聲,以及應該是慎司的吼叫。
「沒有。」
「去學校炫耀一下吧。」
真弓壓低聲音制止她。彩花輕輕咂舌,不情不願地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借給小孩這種金額很不少。怎麼不找了零錢再給他呢?」
「太太,昨天晚上午夜過後,你去過便利商店吧。『微笑超商雲雀之丘分店』。」
彩花把真弓拉到門口,外面拉起的禁止進入封鎖帶規模比想像中要大,警察不停進進出出。
「哎喲,不好意思。這是人家送的,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吧。」
藤川說。
真弓說的時候很緊張,說完了回過神一想,這有什麼了不起嗎?
「好棒!是來問對面的事吧?我聽到高少的名字,他幹什麼了?」
真弓看着畫面上熟悉的房子。
藤川接着說。
真弓望着自己黏糊糊的指尖,想起昨晚好像被透明膠膜包覆的感覺。要是那個時候門鈴沒響,她說不定會對彩花做出什麼事來。分明是寶貝的獨生女,但在那個瞬間完全像是陌生人,不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獸。
是不是該直說去買衛生棉比較好呢?真弓問:「要看收據嗎?」「不必了。」警察拒絕。他們似乎對真弓買了什麼沒有興趣。
過了一會兒彩花準備好了,走向門口。真弓並不送她出門,只一面整理早餐餐桌,一面說:「路上小心。」大門打開又關上,但立刻又傳來開門的聲音,腳步聲啪搭啪搭朝這裏而來。
兩個警察爲一大早就來拜訪向真弓道歉並且道謝。總算平安結束了。真弓輕輕呼出一口氣。
「慎司穿着什麼衣服?」
這個問題在真弓意料之中。然而連這也沒辦法回答說:「啊,是這樣嗎?」但是現在說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真弓只希望快點解脫。
「黑色的T恤跟深藍色的半長褲,是不是這麼說的啊?那種長過膝蓋的寬短褲。我沒仔細看他的腳,但好像是穿着運動鞋。也沒什麼髒亂的痕跡。」
真弓想站在玄關說話也不是辦法,便請聰子到客廳。
啊,是這樣嗎?
復古洋房風格的氣派住宅。
休假太好了。
橫山說。
只這樣回答真讓人躊躇萬分。好像承認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上午九點——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問這種問題?警察什麼也不說,真弓只能重複昨晚的情形。
聰子把手上抱着的哈密瓜朝真弓一送。但她應該不是爲了送水果纔來的。
狹窄道路對面的人家裏發生了什麼事,經由電視上的報導終於知道了。
十二點二十分左右在便利商店遇到慎司,聽到救護車通過的聲音。慎司離開,自己買了東西回家大概是十二點四十分。路上跟救護車擦身而過。警車則越過她往前開。
早上十點——
真弓沒法回說:「啊,是這樣嗎?」難道警察不是要問有沒有聽到叫聲,有沒有奇怪的動靜之類的問題嗎?
「你是不是在便利商店碰到了對面人家的小孩高橋慎司?」
「這我倒沒看見,不是回家了嗎?」
「喂,外面不得了了。對面拉起了黃色封鎖帶耶,還停着警車,看來事情大條了。」
我還想請教你們呢。不,我寧可你們不要問我。跟我沒關係的。
「慎司是走路去的嗎?」
真弓請假沒去打工。超市的同事沒人知道真弓住在雲雀之丘。但既然是發生在本市的兇殺案,今天大家的話題一定是高橋家的事。估計還會有三見然是在雲雀之丘耶—」之類的閒話,真弓絕對敬謝不敏。
「不要這樣。他們家的主人去世了。而且說我們聽到聲音,別人豈不是會認爲我們見死不救?」
真弓一言不發地衝上門口臺階,躲進家裏。進門就聽見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真弓走過去,看見彩花滿面笑容地指着電視畫面。
「現在有空嗎?」聰子低聲說。
那個好像童話一樣的幸福家庭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受傷?話說回來警察待了一整夜,現在還在,狀況可能頗爲嚴重。他還活着嗎……?不要想了。多不吉利。
*
媒體的採訪車。真弓搖下車窗說:「請讓我開進去。」這才終於開進大門旁邊的車棚。下了車就有看起來像是記者的男人跑過來說:「能請教幾個問題嗎?」
彩花鼓着腮幫子說:「好~啦~」然後走向浴室。她很少在早上抓狂的。但是今天早上似乎心情特別好。
女兒叫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在那裏看見慎司站着看漫畫雜誌。慎司非常有禮貌地打招呼,拿着裝有零食跟運動飲料的購物籃去櫃檯付帳,發現忘了帶錢包,就跟我借一千圓。但是不巧我沒有千圓鈔,就給了他一萬圓。慎司跟我道謝,說明天還我錢,然後結帳離開了。
警察邐問了其他問題。
爲什麼要問這些呢?慎司果然做了什麼事嗎?是不是該先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呢?但是既然知道我去便利商店的時間,那或許是店員說了看見我跟慎司交談,警察纔來的。怎麼知道是我呢?閉路電視嗎?不,是積分卡。預約演唱會票券的時候,店員推薦我辦的卡,早知道不要辦那種玩意就好了。
彩花說完上了二樓。真弓沖洗了冰淇淋的空盒,丟到垃圾桶裏。這是昨天晚上在碰到慎司的便利商店買的。
「他是對面鄰居,又是個可以信賴的孩子,我就沒有先找錢了。本來……有想過一起結帳替他付錢的,但是我得買生理用品,有點不好意思。」
她到哪都隨身攜帶這個包包,裏面是裝了什麼寶啊?
送走彩花跟敢介,纔剛喘過一口氣,門鈴就響了。真弓心想要是不認識的人就假裝不在家,但對講機螢幕上是聰子。真弓一面注意外面的動靜,一面把大門打開一條小縫,聰了微胖的身子鑽了進來,她的亮片小包包卡在門邊,真弓慌忙把門大開。
「慎司在店裏的態度怎麼樣?」
雖然能避免最好,但要是再被問到高橋家的事,是否還能不置可否地回答呢?
真弓心不在焉地打完工回家,車子開到接近雲雀之丘的地方被警察攔了下來。好像是在實行交通管制。真弓給警察看了駕照,確認住家在雲雀之丘才能開車回家。但是家門前卻停了好長一排車子。
「我是不太清楚他平常是什麼樣子,但在外面碰到他,他都會打招呼,所以感覺很不錯。昨天也跟我打招呼了,還關心我說走夜路要小心,真的很窩心。當然他一直都有微笑。」
「警察有沒有來你們家?問有沒見到慎司之類的?」
「什麼,挖苦我嗎?」
聰子沒必要地壓低聲音,還一面四下張望。
「有啊……」
警察問的並沒這麼籠統,但沒必要跟聰子說。
「慎司好像失蹤了呢。」
聰子好像從來取材的媒體記者那裏刨根問柢過了。
案發當晚比奈子到同學家過夜,並不在家。據說從昨天開始到親戚家住了。慎司當晚在家,只有行兇那段時間去了雲雀之丘的便利商店。但在那之後就行蹤不明。
他的手機跟錢包都留在家裏。
「雖然淳子太太自首了,但是我覺得警方好像在懷疑慎司。慎司打傷了爸爸,驚慌之下什麼也沒帶就從家裏逃出來。你不覺得這樣比較說得通嗎?但是他身上應該沒錢,所以可能躲在這附近吧。想到這個就疑心他會不會躲在我們家啊,真是嚇死人了。你們家也要小心,門窗要關好喔。」
聰子抱怨了一陣,然後就告辭了。
虧我們特別蓋了二代同堂的房子,出了這種事,在國外上班的兒子媳婦就算回來恐怕也不肯一起住了……。
真弓想起聰子的話。
慎司離開便利商店之後就行蹤不明。
慎司沒帶手機和錢包。他是不是如大家懷疑的那樣,打傷了弘幸,驚慌之下逃出家裏呢?但是在便利商店遇到慎司的時候,他看起來並沒有驚慌的樣子。只是唸了一晚上書出來透透氣而已。
就在此時淳子用家裏的擺設毆打丈夫,置他於死地。
在那麼短的時間裏辦得到嗎?還是慎司是到便利商店製造不在場證明呢?不管是怎樣,慎司應該是打算回家的。錢包跟手機對這種年紀的孩子來說,是僅次於性命的重要物品。
但是手上一旦有了錢,就有別的打算了。
跟偶然碰到的對面阿姨借一千圓,她給了一萬圓。所以就逃跑了……
慎司之所以下落不明,說不定是我的錯。
我完全不知道情況,就跟警察說借了一萬圓給慎司。他們心裏一定想:原來是這傢伙給了他錢啊。
會不會被迫究什麼罪名呢?不,這還不算什麼。要是慎司因此到遠方去犯罪,甚至自殺的話,那豈不也成了我的錯嗎?
祈禱是有什麼用啊!真弓望向窗戶。窗子上了鎖,窗簾也拉得緊緊的。爲什麼那天晚上沒有這麼做呢?因爲聰子來了。要是彩花沒有抓狂的話……聰子可能會帶着巧克力去高橋家也未可知。
從打開的窗戶闖進來的到底是什麼,真弓還不明瞭。
希望不要出事,儘快找到慎司。
真弓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換頻道、換頻道、換頻道。甜點、電影、寵物,每一臺都是悠閒的主題。要怎樣才能知道慎司的消息呢?真弓放下遙控器,雙手合十。
【七月三日(星期三)晚上七點四十分~七月五日(星期五)上午十一點】
殺害弘幸的真的是淳子。慎司只是害怕而逃出來,到朋友或者親戚家去了。真弓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