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請記得我》 · 杉井光 · 9349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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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已經不能配戴的徽章,
放下已經不能射擊的槍,
敲、敲、敲……”Kno’on Heaven’s Door“ Bob Dy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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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學校騎腳踏車不到五分鐘的路程,有個可以看見世界終點的地方。
每到放學時間,我就經常把一組相機和一臺收音機裝在書包裏,然後一個人騎着腳踏車穿過後門,通過那片稀疏而舒適的紫杉木林蔭後,再登上那座小丘。那裏似乎曾經是座紀念公園,廣闊的草地正中央立了塊粗陋的五角形石碑。拋光的那一面曾經刻着的文字全都不見了,午後的陽光清楚分明地反射在鐵黑色的鏡面上。離石碑不遠處,還有座簡樸的涼亭。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公園該有的東西,只有白樺木製的低矮扶手曲折地圍繞在崖邊。
扶手的彼端,是一片清澈透明的冬日天空和淡綠色的景緻。鐵塔和JR鐵軌都被荒煙蔓草掩蓋。天氣晴朗的話,連遠方成羣的大樓都清晰可見。
我把東西放在扶手旁,從相機袋中取出一疊黑白照片,一張接一張地排列在草地上。每一張照片都是我在這裏拍下的。最舊的那張照片已經泛黃,上面還有電車的模樣,車道上連綿的車陣也拍了進去。順着日期追下去,會發現人和車都逐漸消失了,看板或是標誌等有文字的東西也漸漸變得光禿禿的。
照片排列完後,我再次眺望扶手彼端的風景,手拿相機,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張、兩張,每當我按下快門,一股異樣的感覺便纏繞在指尖上揮之不去。總覺得應該還有更多更多必須拍下來的東西,但我卻不知道是什麼。我將這種異樣感和相機一起收進相機包裏,隨意地在草地上躺下,把書包拉向自己。不久,設定好開啓時間的收音機流瀉出播音員令人睏倦的聲音:
美國政府因人口減少而發表將四個州合併的消息。天主教堂舉辦的最後的祈禱會將會場移到了哈薩克,參加人數總計超過四百萬人。國際能源機構決定將原油分配指數分三階段調降。接着是國內消息。政府重新將二十四個地方列爲禁止進入的區域……
我在頃刻間便進入了夢鄉。
打了個寒顫醒來時,從收音機傳出的聲音已經變成充滿雜音的懷舊老歌和沙啞的說話聲:哈囉哈囉!現在的時間正好是下午五點,大家期待已久的DJ SATOSHI時間到了。我們今天也借用了蠢蛋國營廣播公司的電波,爲大家播放開開心心的搖滾樂!
我微微睜開雙眼,仰望天際暗紅色的雲,翻了個身把臉頰貼近收音機。我每天都很期待這個地下廣播。雖然我不知道DJ SATOSHI是何方神聖,不過他似乎佔據了這附近的廣播電臺,而這個公園是收訊最好的地方。「但是大家都要聽喔!」DJ SATOSHI這麼說着。最近,我發現房間好像變大了。上廁所時,已經不會發生不小心踢倒一堆唱片的慘劇。我想一定是我不注意的時候,有好幾張唱片消失了吧,說不定過不久連唱盤都會不見。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儘量多播一些曲子給大家聽。所以呢,讓人昏昏欲睡的話就擺在一旁,今天也照例從我喜歡的歌曲,盡情地播放吧!今天選的是披頭四的《Abbey Road》。關於披頭四,年輕人至少聽過名字吧?這是由保羅麥卡尼和林哥史達組成的雙人樂團。在我們父母親的年代,他們可是英雄的代名詞喔。他們最後這張專輯真是曲曲經典。但是這張專輯要到第三首曲子保羅纔開始演唱,爲什麼呢?如果第一首和第二首也有人唱就好了。又或者只是我們忘記了而已。嗯。或許原本不只兩個人,而是有更多團員也說不定。因爲去世了,然後就像往常一樣被我們遺忘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只是這樣而已。就算是這樣我們也無能爲力,我能做的就只有播放唱片而已。
那麼,今天播出的第一首曲子是〈Something〉。
我豎耳傾聽從收音機中流瀉而出,那有着日曬味道的重唱曲,試圖回想或許曾經存在過的歌聲。但是除了鼓聲和貝斯,還有一點朦朧的絃樂聲之外,什麼也聽不到。是佚失了,還是原本就不存在?我連這點也無法分辨。
如果沒有人記得,無論原因是什麼,其實都沒有什麼差別。
*
把這個現象取名爲「黑點病」的,好像是一個法國數學家。這件事我是聽從小一起長大的莉子說的,記得是在莉子家一起喫早餐的時候。
「這是一種疾病嗎?」我立刻反問。
「怎麼又回去睡了?已經超過六點了呢。不是該你值班巡邏了嗎?」
「也對。所以你對海一無所知吧?海底只要一有洞,沙子就會立刻把它填滿。因爲,海洋是有生命的。」
「攝影社也因此變有名了不是嗎?沒有新社員加入嗎?如果社員無法增加,你畢業後社團就會廢掉了唷。」
「好像是我們準備的曲目全都因爲人數不夠而沒辦法演奏。」
「我並不是討厭人。只是……」
「你有點幽默感好不好?我爲了招募社員好不容易到處去吹噓,說什麼我們會去拍裸照之類的。」
多沒人住的房子、沒人工作的公司、還有沒有任何親戚的人呢?」
「這麼說的話,什麼都有可能啊。搞不好全世界的各個角落,幾乎都劈里啪啦地突然出現很
但是森林很快便到達盡頭,腳踏車的車輪闖入了碎石地。三層樓高的校舍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儘量不減速地穿過後門,在停車場裏從踏板上一躍而下。南校舍的後門就在那裏。
「就算不用鹽淨身0;注11;,鹽的銷售量也不至於暴跌呀!」
我將口中的東西和有着怪味的唾液一起吞下,然後說:
「啊?那個啊?取消了。」
這麼單刀直入的須藤老師,我還比較不討厭。所以我一直希望他離我遠一點。可以的話我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他只要像一隻臭鼬的尾巴在鏡頭中靜靜地搖晃就好了。誠如他所言,我不喜歡跟人說話。
怎麼可能?我聽得傻眼,喝下了味噌湯。
管樂社的練習情形我也曾遠遠地拍過幾次吧,我努力回想,也不記得原來有幾個人。
「你剛纔說什麼船啊、錨的是吧?」
我把手伸進袋子裏,一邊卷着膠捲同時尋找適當的詞彙。
「正確答案是花店。然後玫瑰花因此完全都消失無蹤了,結果就像玫瑰花的病一樣,所以那個法國學者纔會這麼說。」
「那不是你自己說想做的嗎?」
「因爲空房子越來越多了吧?而且無依無靠的人也很多。」
「你還是這麼活蹦亂跳的。不要在走廊上奔跑。還有,不要大聲喧譁。攝影社可以留下來是我開特例准許的,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也許在一些大人物當中還有那麼兩、三個人沒有消失記憶吧?科學家啦、或是政治人物之類的。然後他們說這是黑點病,就傳開了。」
須藤老師很誇張地嘆了口氣。
莉子的回答讓我無言以對,正要關門的手也放了下來。莉子走進教室反手將門關上。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把黑色簾幕也拉到門口,用膠帶固定好,連一點微光都不讓它透進來。
「很有趣啊。拍照又不用跟人說話。」
「就是因爲你不是社員我才鎖啊!」
「所以,我覺得可能是……因爲曲目是去年決定的,所以是不是在那之後有幾個人……消失了?小號只有我一個,而且打擊樂器一個人都沒有。」
莉子的好處就是,有時候會說出很敏銳的話。不過,她的缺點也是有時說話會太過尖銳。
當須藤老師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轉頭對我說:
*
然而卷卷頭卻只是像臭鼬尾巴似地搖了搖,一點要起來的樣子都沒有。
「沒看過。沿海地區都禁止進入了不是嗎?」
「啊,啊——啊?攝影社的時間到了嗎?」
她的回答總是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你明知我不是社員又沒有鑰匙,幹嘛鎖呢?」
「你就這麼討厭跟人說話嗎?我看就算這個世界沒有變成這樣,你就這麼突然消失也沒人會注意到吧?就某種意義來說,你真是生在一個很美好的時代呢。」
「原來如此,還真是冷靜的分析呢。」
「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不過是攪了些不必要的工作回來不是嗎?爲了製作畢業紀念冊,我的入學考試都完蛋了。」
由於今年的畢業紀念冊照片量不足,這一個月裏我在校園中四處奔走拍照,還附送硬塞來的畢業紀念冊編輯工作。真是後悔,用理化這一科的紅字來交換實在是太便宜老師了。
「身爲攝影社的顧問,我也想讓社團蓬勃壯大呀。」
他揮了揮手往走廊上走去。就連穿着那身髒污的白袍背影都看得出他的滿腹牢騷。
須藤老師把上面寫着「須藤老師收評量繳交處」的手工制郵筒掛在教室門外,很沒趣似地揮了揮手走出教室。我嘆了口氣目送他的背影。
「爲什麼?哪裏像?」
「爲什麼?」
「或許吧。」莉子一邊嚼着口中的食物一邊陷入沉思。「不過那些人好可憐。像我們這樣什麼都忘光了,還比較輕鬆呢。」
「不過啊,我一直有一個疑問。」莉子一邊攪拌着納豆一邊說:「人一死大家就忘了不是嗎?但是一開始是怎麼發現這些人陸續消失的呢?」
注1:日本以往的菸草產業也承擔了鹽的業務,而日本人在葬禮結束要離開時會灑鹽淨身以驅邪。
「啊,須藤老師,已經到巡邏的時間了嗎?你慢走啊!」
「或許有,只是忘了吧?」
「日本菸草產業?」
「誰要做那種東西?請你快去教職員室吧。」
「然後,既然沒有人死亡了,在殯葬業之後接着倒閉的會是什麼行業?你知道嗎?」
「這是間接證據吧?」
莉子舉起纏繞着納豆絲的筷子,在空中一邊畫圓一邊說:
「被你發現了!我以爲這麼暗你不會發現呀!」怎麼可能?我抓住莉子的雙肩,把她推到走廊上。
須藤老師對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打了個大呵欠,然後站了起來。
「……是。」
可是,我不禁懷疑,花店產業真的有脆弱到會因沒有人死亡而全部倒閉嗎?於是莉子問我:「小誠,那你知道什麼花店嗎?」原來如此,這麼一說,我還真是連一家都不知道。<
「沒有人看到那些人是怎麼消失的吧?」
「幹嘛一個人在那裏演戲?」
「從來都沒有人跟我說過那是這麼苦的差事!」
我不由得疑惑。那當初不要選那種曲子不就好了嗎?
下午五點過後的一個小時中,我躺在紀念公園的小丘上一邊聽着DJ SATOSHI的廣播,還在草地上闔上眼皮小睡了一會兒。太陽西沉,開始有點寒意時,廣播又回到悲觀負面新聞的無限輪迴,我關掉電源,把東西收進書包準備回學校去。回程是下坡,不用踩踏板腳踏車也會自己一步一步往前進,不一會就穿進剌骨的風中。剛纔聽到的古老搖滾樂曲隱隱約約在我耳中開始加速。這是一天當中我最喜歡的瞬間。我會僅僅爲了這少許的回顧,而特地推着腳踏車到公園裏去。
「我現在是要顯影,跟模特兒沒關係。你自己去練習吧。不是馬上就要畢業公演了嗎?」
「一個人默默玩社團有什麼樂趣?啊,我說錯了,你有過樂趣嗎?」
這句話以奇特的角度剌進我的心裏,就像錨一樣。
「……就好像一艘船進港後把錨丟下,錨會剌進水底。但是就算船離開了,錨的痕跡仍然會消失。我討厭這樣。」
莉子雖然是管樂社的社員,卻經常在練習完之後跑來打擾我。她一邊將我推進去一邊走進教室的黑暗中,挺起胸膛說:
「請你講老師聽得懂的話好嗎?」
我覺得他說得還真對。
他在說什麼啊?我心想。須藤老師背對着我,聳了聳肩。
「真是忘恩負義。虧我以前給你當過那麼多次的模特兒。」莉子說着挑起眉毛,用食指戳了戳我胸口。我把她的手撥開。
這樣威脅他也不起來,於是我真的拍了下去,但是無論閃光燈或快門發出聲音,老師仍然是不動如山。我把窗戶的遮光薄板放下,拉上黑窗簾,用膠帶黏起來。只剩下一盞伸手勉強見五指的安全燈。雖然我也覺得越暗他越不會起來,不過只要讓他聞到濃濃的酸醋味,須藤老師就一定會出去了。
不過教室內並非空無一人。一個穿着白衣的男子趴在桌上睡覺的模樣映入我的眼簾。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到我的嘆息,頂着一頭自然捲髮型的頭動了一動,然後抬了起來。歪斜的眼鏡後面,一雙惺忪的睡眼四處張望了一會兒,才停在我的臉上。
穿過無人的走廊,我來到校舍一樓西邊的盡頭,敲了敲化學教室的門。這裏有水槽,也可以放藥品,所以沒有老師在的時候,我就把這裏當暗房用。裏面沒有回應,於是我打開門,迎面一陣撲鼻的酸氣形成了奇妙的懷舊感。
但是仔細想想,莉子說的也不無道理。如果說,死掉的人會從所有人的記憶、所有媒體的紀錄中消失,那又有誰能夠證明他們消失的事實呢?
走廊角落出現莉子的身影,接在須藤老師的聲音之後往這裏跑過來。她柔軟蓬鬆的褐色頭髮,在套着水手服的肩膀上跳躍着。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拿出那張紙,縮進教室裏,打算把門關上。正要關上門時,一隻穿着室內鞋的腳尖從門縫裏塞了進來。
莉子在安全燈旁坐了下來。大大的影子朦朦朧朧地在牆上擴散了開來。
「也許……」
我走過昏暗的走廊,樓上傳來了低音喇叭或伸縮喇叭練習的聲音。往校園裏眺望,棒球隊已經結束社團活動,有的正在整理壘包,有的在整理場地。可以看見好幾個學生手拿書包走向校門口的背影。終於來到大家逐漸離去,整個學校沉寂下來的時刻。校園中伸得長長的櫻花樹影,正融入暮色之中。
「那老師也來幫你做僞鈔吧。」
「嗯哼」,的確,對我而言葬禮這種東西是小說或電影裏纔會出現的東西。對那些寫小說或是電影劇本的人來說或許也是如此。但是,就算在這個世界還算正常的時候,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機會接觸到葬禮呢?除非在葬儀社工作,否則最多也是兩隻手就數得出的次數吧?
「不是,是玫瑰,玫瑰花的病。」
我開始有點尊敬莉子,願意陪我開這種扯太遠的無聊玩笑。
「爲什麼關門!」
「廢掉就廢掉有什麼關係?還有一個月我就不在這裏了,廢掉了也不關我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趕快出去啦。」
他朝着走廊轉角走去的背影,看起來越顯消瘦。這麼看來,他也逐漸在消耗殆盡。
「那,老師今天也去埋沙子囉!」
「我把你睡覺的樣子拍下來貼在教職員室喔。」
「這個嘛,說來話長。總之就是人死了之後,從遺體到所有的一切全都會消失,也從每一個人的記憶中消失。這麼一來不需要葬禮,也不需要掃墓了。」
學校這個場所,說起來應該是在這個一點一滴逐漸消失的世界上,最讓我有切身感受的地方。畢竟有太多人聚集在這裏。而且,每一個人都會分配到許多東西,並貼上名牌。時間和空間也都一一被區分開來。北校舍的教室都空置着,鞋櫃裏常備的全校學生的長靴、海灘鞋和滑雪鞋,全都多出了很多,花圃因爲沒有人整理也全都荒廢了。對於只會在這裏待三年的學生來說,也就罷了;但是對必須繼續留下來的老師們來說,該作何感想呢?
原來那個謠言是你放出去的呀?拜託不要這樣好不好?真受不了。我纔不需要什麼其他的社員呢。
「總之你不要打擾我。」
當我確定那個白袍背影已經在走廊上轉過彎消失後,正準備拿出「顯影中 勿開啓」的告示紙時,聽見走廊那端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爲什麼非得要一直叫我趕快回家呢?我在學校待到幾點有什麼關係嗎?也有很多人家裏沒有任何人在等他啊。」
「聽說玫瑰一旦染上這種病,葉子便會產生一點一點的黑斑然後凋落,也無法再開花。因爲這個現象跟那種病很類似,所以就直接稱它爲黑點病。」
然而正當我以爲老師總算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卻帶着呵欠聲說道:
須藤老師用他剛睡醒的沙啞聲音說着,又趴回桌上。
「好吧。我走就行了吧。如你所願,讓你一個人獨處。」
我裝出開玩笑似的口吻壓扁了聲音說。
「我要開始顯影了,所以禁止進入。」
「你看過海嗎?」
「因爲是攝影社所以需要模特兒吧?我喜歡黑白照片唷。總覺得黑白照片拍起來比本人更好看。」我受不了地沉默不語,莉子又裝出低沉的聲調加上一句:「沒這回事,莉子你本來就很可愛呀。」
「算了,這樣也好,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我其實很遜。」
在暗紅色的微光中,我無法分辨莉子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她這樣不覺得空虛嗎?
「或許這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禮物吧。」莉子故作開朗地說。
「禮物是指什麼?指不知道這是病還是什麼嗎?」
「是啊。因爲要是知道有人死了會很難過吧?可能是老天爺不想再讓人難過了,所以故意讓我們忘記。」
那不是真的,我很清楚。但是,我什麼也無法回答。
我把Charles Beseler制、不怎麼優雅的放大機放在桌上,然後擦拭已經安裝好的負片上的塵埃,這時,莉子很順手地將三種藥水倒進桶中然後插進溫度計。我一直讓她幫忙做東做西,所以她連設定曝光時間都可以一個人完成。也因此我無法再將她趕出去,真是傷腦筋。
「搞不好啊……」莉子說。
「嗯?」
「搞不好小誠你原本也有很多朋友,只是消失了,這麼想的話,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還真是多管閒事。
*
第二天早上和莉子一起上學時,我發現南校舍尾端的窗戶是一整片黑色的。這表示化學教室的黑色窗簾是拉着的。奇怪,明明我昨天回去的時候,確實把它拉開了纔對。
「窗簾爲什麼是拉上的?」
「什麼爲什麼?」莉子帶着訝異的表情看着我。「因爲那是暗房吧?你一直都用來當暗房,那個黑窗簾不是一直都是拉起來的嗎?」
「一直都是?」
黑色窗簾一直都是拉上的?莉子到底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那間教室白天是須藤老師使用的教室,所以我結束社團活動回家前在整理東西的時候,一定會把窗簾打開。莉子明明就應該知道這一點。
「我是說,須藤老師他……」
「……誰?須藤?」
我用嘴脣咬碎了下一句話,開始沿着校舍跑過去。朝玄關而去的我和幾個學生擦身而過,幾道詫異的視線從我臉頰掃過。
我直接穿着室內鞋從校舍的後門來到走廊上,眼前就是化學教室。不,門口應該掛着的「化學教室」看板消失了。門上應該以圖釘釘着的手工制郵筒也不見了。
「好,那我也來幫忙搬。」
「不可能啦。如果海已經消失了,雖然我不知道會怎麼樣,但是,陸地上也不應該一點事都沒有吧?比如說應該就不會下雨了之類的。」
我回過頭,莉子的身影出現在拉門四角框框透進來的光線裏。她站在走廊和暗房的黑暗交界處扶着門,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就這麼決定吧,我想。攝影社的顧問自始至終都不曾存在,所以這些畢業紀念冊必須由我送到教室去,不是嗎?
「須藤?須藤是誰?」
聽着那些我不刻意聽也會聽見的女學生們之間的對話,我暫時留在走廊上,想着有關海的事情。那湛藍而溫柔地起伏着、咬碎了黎明破曉時朝陽的海。我曾經在電影或電視新聞裏看過那幅景象。但真正的海,真的有那麼美嗎?它仍然有生命嗎?它是否正靜靜地掀起波浪、淘着水底的沙呢?
須藤老師已經消失了。他的身體、他曾經存在過的各種旁證、曾經和他接觸過的人們的記憶、甚至連化學教室這個名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這張照片和我的記憶。
其他的老師們都歪着頭面面相覷。
我穿過走廊,爬上兩段樓梯,當看見左手邊的教室時,突然想起須藤老師說的話,便叫住了莉子。
「你看過海嗎?」
「……沒事,沒什麼。」
我蹲下去想撕開膠帶的時候,背後響起了一道聲音。
「須藤老師不在嗎?」
這個小小的房間,彷彿從以前就一直被拿來當作攝影社的社團教室,始終關得暗無天日。現實已經被改寫成如此。
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像這樣用照片寫墓誌銘。我的相簿已經累積到第七本。我早就放棄在每一頁加上編號。自從我進了這所中學,已經有好幾十個老師和學生消失,班級也變成每一學年只有兩班。這些我很清楚。但這究竟是上天只給予我的偶然作用,還是這世上某處還有某些人也跟我一樣能夠留住記憶?我不知道。
「畢業紀念冊送來了呢。我想我們得把它搬過去纔行。」
對着天花板,把一股盤據在肺部迷亂混沌的空氣吐出來之後,熱氣沉積到腹部底層,不久便融化消失。
「但是……」
我用雙手確認三十本畢業紀念冊的重量,追着水手服的背影走出走廊。
莉子似乎想說些什麼,直盯着我瞧。但是接下去的那句話,卻又吞了回去。我把眼光移到腳下說:
「喂——你幹嘛突然跑掉?」
門打開後,一股黏答答的感覺從黑暗中流出,藥水味剌痛了我的臉頰。藉着入口射進來的光線,看見教室裏掛着洗衣繩,用洗衣夾夾着吊在上面的照片在暗處浮現。是的,我昨天把照片晾起來之後就這麼回去了。
「啊,沒……沒事。」
這個傳聞我時常聽說。說政府之所以封鎖海岸線,是因爲海已經乾枯了,看到那幅景象的人都非常震驚等等……這些說法在雜誌或是廣播電臺的投稿單元經常出現。而證據就是最近店裏面已經不太賣魚了?
「不是啦。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想起我好像沒有看過海。」
我到教職員室後面的鑰匙盒裏找化學教室的鑰匙。總是放在那個位置的鑰匙牌上,沒有寫上任何字眼。所以就算要借鏡匙也不知道該怎麼填申請表,我緊握着鑰匙回到暗房。
其中有一張照片裏映着一個卷卷頭,還有穿着白瓜的肩膀。我取下那張照片,直盯着它看。
我握着焦距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動也不動,彷彿在等待些什麼。或許是眼淚或無意識中發出的聲音,也或許是不須閉上眼睛也會浮現的老師臉龐,諸如此類的吧。但是,什麼也沒有湧現。OK,我沒事的。這是我努力過的結果。我一直都儘量不和任何人交談,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這乾枯殆盡的距離,吸乾了我情感中所有的溼氣。剩下的,只有像結晶鹽般的無色記憶。
「什麼事?」莉子回過頭。
我用顫抖的手伸進書包裏取出學生手冊,一再確認課表。完全找不到理化的課程。
一個年輕的自然科老師看着我說。儘管知道沒有用,我還是問了:
如莉子所言,上課前五分鐘的鐘聲響起,把我拉回現實。就好像把浸在定影劑裏的相紙撈起來一樣,如此確實又緩慢。
莉子肩上背著書包,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歪了歪頭。這時候好幾個學生已經追過我們跑進了教室。
我真的發出若無其事的聲音。我不禁佩服自己。
「喔,是嗎?」
真是無聊的謠言。
爲什麼——只有我的記憶被留下來?
「你怎麼了?晨間班會快開始了,快去教室。」
這次是開始上課的鐘響起了,莉子匆匆忙忙衝進教室。我聽見女孩們講話的聲音。早啊,莉子,那間高中簡介你看了沒?還——沒——選擇科目你決定了吧?不趕快寫不行了。那上課的時候來寫吧。你去考試的時候有參觀社團了吧?你不覺得那個網球社有個曬得很黑的男生很帥嗎?有啊有啊。原來那是你的菜啊?啊,這是畢業紀念冊嗎?給我看給我看……
我立刻發現這是畢業紀念冊,可能是我走了之後才送到須藤老師那裏的吧。接着,當運到這間房間之後,老師就消失了嗎?
「海?」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你想蹺課去海邊嗎?海岸線全都禁止進入了吧?」
所以我纔會一直把這雙小小的手可以觸碰到的景色烙印下來、寫上名字、然後貼在我的相簿裏。因爲如果一切都宛如前一天的夢境般什麼都沒有留下就消失無蹤,實在太空虛了。
我朝着教職員室跑去。由自然科教師書桌聚集而成的那個角落裏,並沒有須藤老師的桌子。應該會有六張不鏽鋼桌排列而成的小島中,有一張桌子消失了。
我在黃色標籤上寫下須藤老師的名字,貼在負片上裝進袋子。照片則收進相本放回書包裏。然後,我突然發現桌腳下堆着兩個紙箱。昨天並沒有這兩箱紙箱,上面貼着印刷廠的送貨單。
我的視線落在須藤老師的照片上。只能模模糊糊地推測。恐怕是從我開始拍照起,因爲我把對某個人的記憶烙印在銀鹽底片上,然後用藥水將它顯影、定影,放大後印在相紙上的緣故。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可是,凡是我不曾拍過的人,我便一點也不記得他們的死亡。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原因。
「不快一點,晨間班會要開始囉。」
莉子跑過來幫我搬起一個箱子,很快地走到走廊上。
「對。」
噯,莉子。你昨天不是說過嗎?你說這個現象也許是老天爺賜給我們的禮物。爲了不讓人們爲別離悲傷,所以讓他們遺忘。這不是真的,因爲沒那個必要。就算老天爺沒有多此一舉,我也能夠讓自己的心滴水不漏。只要保持距離就好了,跟任何人都保持在可以對焦的距離就好了。是的,正如現在的我和你之間的距離。那是非常非常簡單的事情喔。就算是老天爺或是哪個人,在有人死亡的時候用橡皮擦拚命地把我們的記憶啦、手機的紀錄啦、新聞報導還有銀行帳戶、置物櫃上的名牌什麼的一股腦地擦掉,那也不是爲了不讓人悲傷,只是因爲祂喜歡乾淨吧。應該是這樣。因爲如此一來,我們的世界就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漣漪的情況下,美麗地、一點一滴地消失。
「我也沒有。聽說海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