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ice Side——

雨停了。

一名男子在距離泳裝大賽會場不遠的公園裏走着。

「啊——可惡，我有幾年沒流過鼻血這種東西了啊？」

那名男子是斑鳩青盛。大概是鼻血已經止住，他正將手指伸進鼻孔，摳掉裏面的血塊。

歡呼聲自遠處傳來。那應該是會場內響起代表活動成功落幕的證明，但斑鳩青盛似乎早已對這件事失去興趣。

因爲他已經完成一項工作。

「……我應該跟你說『辛苦了』嗎？」

從旁邊傳來的招呼聲，讓青盛有所反應。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面貌兇惡如閻羅王的中年男子。他朝青盛遞出了hi-lite的煙盒。

「這樣好嗎？正義組織的司令大人竟然慫恿別人在路上抽菸？我剛剛可是才因此遭到報應，活生生地被火烤喔？」

「沒問題。這次我有帶這個。」

正義組織MINOS的司令十王嚴破如此說道，拿出攜帶式菸灰缸。

「啊〜原來如此。我之所以被火烤，不是因爲在路上抽菸，而是犯了亂丟菸蒂的錯。」

青盛說完這句話後，安靜地銜着香菸的濾嘴，任由嚴破替他點上。

在含有雨後涼意的風中，嫋嫋升起兩道香菸的煙柱。

「你兒子比我想的還要驚世駭俗呢。」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青盛。

「那孩子最後之所以會揍我，是爲了讓自己的失敗成爲不可改變的事實。獲勝的是屁股團而不是自己。在揍我之前，現場氣氛好像會讓這件事被含糊帶過，所以他才故意藉由反擊我來加強自己輸了的印象。真是的，個性倔強也該有個限度。沒想到他會這麼想否定自己的價值。」

「……你這次表現得太心胸狹窄了。」

聽到嚴破冷不防地這麼說，青盛正在敲落菸灰的手停了下來。

「我這次會堅持要不斷地挑釁那孩子，其中一個理由是想看那孩子究竟能做出多大的覺悟。我想確定當他自己的慾望可能被奪走時，能不能做出即使殺了敵人也要守護重要願望的覺悟。……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

「……那孩子真的很像你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一直很頑固地不想承認那傢伙的願望。」

「像是犧牲自己去完成某件事，或是自己主動扛下辛苦差事等等。所以我纔會看不下去嗎？」

十王嚴破在這二十八年來，揹負了多少的痛苦與煎熬，正義帶來的矛盾又是如此沉重地壓迫着他，最清楚這些事情的男人除了斑鳩青盛外，再無他人。

「你雖然動搖並揭露了他的小小慾望，卻死也不願認同他。因此，你們之間的對立纔會嚴重到變成真實衝突。」

有時候就是因爲自己失去希望，才能夠體貼別人。因爲自己絕望了，才能夠無私地爲他人奉獻。這雖然是件悲傷的事，卻也是件美好的事。

野心、希望、願望，全都是慾望。如果只否定其中的特定一項，認爲它並非慾望，那以一個邪惡大魔頭的身分來看，會不會顯得太沒度量呢？

「你的口氣簡直在說『他似乎會走上跟我一樣的道路，你纔想阻止他』。」

「可是啊，阿嚴，我覺得那個年紀的孩子，應該要表現得更自私纔對。任性又只在乎自己、不斷做出自大或錯誤的事情，從這過程中逐漸看清自己。就算經歷過那樣的時光也沒關係。我希望那孩子能在年輕的時候，去做更多更多沒有意義或開心的事情。」

青盛總是把「人類的價值是由其所懷抱的慾望來決定」這句話掛在嘴邊。

「是啊，照理來說，慾望的大小是不分貴賤。霸王想掌握世界的慾望，和小市民想建立並保護家庭的慾望，具有一樣的價值。」

西方的天空染上夕陽的色彩。光芒已減弱的太陽，照映着歷經多場爭鬥的兩名老練強者。

正人才年僅十六歲就捨棄自我，爲了他人奉獻自己的願望。

二十幾年來的盟友一邊玩弄着香菸的煙，一邊說道。

「你很驚訝嗎？」

「……不，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孝子。」

摧毀屁股團、將其成員全部納入自己的庇護下，如此一來，正人就能以更自由的立場來孕育更明亮的慾望。這就是青盛的想法嗎？

「那孩子的願望實在太悲慘了。」

十王正人沒有慾望。青盛在之前交談時曾這麼說過。

「難道你是指現在？」

「但是，我好像太多管閒事了。堂堂一個邪惡大魔頭，竟然會硬性推銷自己的善意。而且這項失策還被那種小鬼一腳踹開，我是不是老了呢？」

「阿嚴，那是你太高估我了。無論我個性有多麼溫和，他那樣子毫無預兆地揍我的臉，我也是會抓狂的啊……」

那與其相反的邪惡，指的或許就是不僅自己本身，連和自己相反的所有東西也能夠包容與肯定。

這應該是因爲他對自己感到絕望吧。因爲他不對自己抱持希望，所以這可以說是在他人身上找到希望的補償行爲。

「是什麼？」

如果所謂的正義，是隻有自己纔是神聖的，並否定其他價值觀。

這是該受責備的事情嗎？

至少就十王嚴破所知，這世上沒有人像斑鳩青盛這麼具體地表現出邪惡。

「不用太同情我，斑鳩。我的人生裏，也是有高興的事。」

嚴破相當享受地吐出一口煙。

「所以你纔想摧毀他現在擁有的願望？」

十王嚴破和斑鳩青盛第一次相遇是在二十八年前，位於市谷的辦公室裏。從那之後，嚴破與數也數不清的邪惡展開難以計數的戰鬥，而見證這些戰鬥最多次的人，則非這個男人莫屬。

兩道紫煙飄上紅色的天空，互相交纏並逐漸消失。

青盛以彷佛被燻黑的沙啞聲音說道。雖然到現在還擁有二十幾歲的年輕相貌，但其實他與嚴破生於同一年代。

青盛這個玩笑般的問題，害嚴破不小心被煙給嗆到。

不過，其實他早就發現了。發現隱藏在正人心中的小小慾望。那就是正人想要獲得安身之所、想保護認同自己的夥伴們及屁股團這個組織的慾望。

嚴破和青盛活得久，因此看過好幾個像這樣的人。

「確認兒子有所成長，讓你的內心難掩喜悅對吧？甚至不惜拋下正義勢力的工作，跑來這種地方。真是的，連動不動就嚇到同事或部下的閻王大人，也是隻會對兒子寬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