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嗳、这里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吗？」

雅蒂不耐烦地说。

杰克听到这句话，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立刻垂了下来：「真是过份，是你说闲的发慌，要我带你到一处没去过的地方玩的耶。」

说着，他的手不老实地伸向她的肩。

雅蒂大概也察觉到他的意图，索性向前走了出去。她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想确定杰克带她来的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个边长约五百公尺左右的方形区域。几条天桥呈棋盘状地交错着。桥与桥的交会处耸立着几具像柱子和水塔般的巨型机组，每一具机体都连着许多管线，不断发出嗡嗡的声响。听起来有点像高压电流的声音，不过又像旧世纪AD时代使用人力发电时涡轮转动的噪音，雅蒂脑海里浮现出在课堂上看过的纪录影片（注1）。

巨型机器全身上下架设了像包围网似的阶梯。在雅蒂他们所站的位置的上方的十公尺处有一道天桥，下方也是一样。为了避免行人跌落桥下，两旁还加了护栏，地板则是网状金属质材，所以多少可以窥视下面的情况。

这个区域非常宽敞，由于里面立了许多巨型的机组以及交错的大桥，所以感觉像一处立体迷宫。或许因为灯光充足，淡化了阴影的缘故，那些巨型机器并没有给人太大的压迫感（注2）。

「简直和污水处理厂差不多，你居然带女孩子到这种地方……」雅蒂打量过四周之后，似乎更加失望。

「你怎么拿它跟污水处理厂相提并论呢，真是太没眼光了。」

杰克耸了耸肩，用脚轻敲着地面：

「这里可是净化装置区耶，有了新鲜空气我们才不会窒息而死。所以说这里是殖民地的心脏…不，应该说是肺才对。」（注3）「那我应该感谢你啰？」

雅蒂听得出来自己的语气烦躁不安。那是因为她的腹痛所引起的。不久前，她的腹部就开始隐隐作痛。她心想，或许这是拒绝杰克的好理由吧。

今年十五岁的雅蒂，三年前便开始有这种腹痛现象，到现在还是不大习惯。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她总是特别羡慕杰克。虽然他满脸的青春痘，但至少不需忍耐这种恼人的负担。

「这座空气净化装置好像非常罕见呢。听说还是七、八十年前的机型……」吭吭！突然，脚下传来像是东西卡住的声响，杰克立刻打住才说到一半的话。

幸好，怪声一会儿就停了，恢复了正常的机械运转声。

看到他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雅蒂说：

「我妈说过，这座空气净化器非常老旧，而且问题还不少呢……」「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杰克急着抢话，大概是为了掩饰刚才受到惊吓的窘状吧。不过这样反而惹来雅蒂不屑的目光。

他更进一步想转移话题：

「赛依！」

杰克的情绪还是没有缓和下来：

这时候，里面的墙突然出现一道闪光，随即一股热风迎面袭来，吹得天桥嘎嘎作响。雅蒂抬起手臂护住脸，可是热风还是透过缝隙渗了进来。虽然她没去过地球，但她直觉的联想到席卷过沙漠的热风。不过，这股风还夹杂着金属燃烧时所散发的臭味。

雅蒂再也忍不住，大声地制止：

这次里欧单眼的灯光熄灭了。驾驶舱好像因为撞击力过大而破裂。驾驶员就算没被压死，恐怕也会因填补剂的渗入窒息而死。

作业用MS继续与里欧周旋。不过它一直很小心地闪躲，避免伤到一旁净化装置。

果然，一架单眼的里欧出现在刚才破掉的壁洞上。它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单眼巨人。只不过，神话里的巨人手里拿的是棍棒，而眼前的巨人手握的却是光束来福枪。

「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雅蒂嘴里咕哝着。当然，杰克是不会懂的。

「这里的位置很高，所以只有0．2G。虽然没有月球那么轻，不过倒也蛮罗曼蒂克的，不是吗？」（注4）说着，手又搭在雅蒂的肩膀上。

「赛依，你终于回来了…」老妇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踌躇不安。

「到、到底……」

「这种人…？」

作业用MS趁机用脚紧紧箝住里欧的身体。并用另一只工作臂扣住旁边的铁架，以此为支点，将里欧甩了出去。

雅蒂反问。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那家伙刚才干掉了一架OZ的MS呢，要是他找上我们那不就完啦！」

「赛依，你忘了吗？我是妈妈呀…」

「有什么关系嘛。」

杰克也跟着怒吼。

噗嘶！一阵瓦斯外泄的声音，那架作业用MS的座舱罩打开了。不过，由于填补剂的渗入，使得舱罩无法全部打开，里面的驾驶员只能勉强爬出来。

「不要就是不要！」雅蒂感到胃一阵翻搅。

话才刚出口，她就已经知道杰克的意思了。

至于那名老妇虽然也没逃走，但是理由和前两者不同。她留下来是为了向那两架MS抗议。

不过，雅蒂却伸手指着那个人说：

「不要打啦！」

她怯怯的说。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赛依」就会从她眼前消失似的。

「可恶！是『OZ』那些家伙！」

「你说的是重力吧？」她点点头：「的确感觉比较轻耶。」

「这些寄生虫向来是打不还手的，大概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杰克点了点头，又继续补踢了几脚。接着用靴子的前端蹭她的左手腕：「她呀，只是浪费我们空气的寄生虫罢了！」

「他是殖民地的人。」

「你认错人了…」

「别这么说嘛。」

「我没那个心情！」

「反正她本来就「没有身份』，而法律只保护真正拥有殖民地身份的人。」

杰克摇了摇她的肩膀。

老妇想追上前去，但动作却不如雅蒂那么灵巧。

杰克不悦地瞥了一眼，似乎抗议她打断了他的「娱乐」。尽管如此，他的眼神还是闪烁着施暴的快感，鼻孔也因为兴奋而一张一合。

虽然它引燃喷嘴企图挣脱。但作业用MS再次侧身撞过去，将它牢牢地按在填补剂上面。

他骄傲地继续说：

老妇挥手大叫着：

杰克的话令雅蒂感到害怕。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失控的情绪瞬间爆发开来。

他朝蟋缩在地板上的女人吐了口痰：

不过，赢得胜利的MS也被填补剂凝住而动弹不得。

停止战斗！

「住手！」

「感觉还不错？」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他们。杰克愣了一下，雅蒂趁机推开他的身体，迅速逃开。由于引力小的关系，使她跑起来轻巧许多。

她挥舞着双手大声呐喊。似乎想藉着肢体语言表达对他们的不满。

她的眼神看起来恍惚而狂乱。

「这里有人啊！」

除了里欧之外，另一架外形很像昆虫的MS也跟着冲了进来。

被推开的杰克撞倒了天桥的护栏，不过他并没有追上前去，只是忿忿地瞪向那个不识相的家伙。

『那个驾驶员果然是殖民地人…。』

「赛依…」

由于雅蒂太专注于MS的战斗，以致于根本忘了逃走。而杰克之所以还留在原地，是因为惊吓过度双脚不听使唤的缘故。

他的语气似乎挺开心的：

「我就说嘛！感觉挺棒的！」

她挥开杰克的手，心情更加烦躁。

杰克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杰克不死心，又把手伸了过去。

他的话再次因为强烈晃动而中断。感觉就好像是地球上的地震一样。

「你没听人家说吗？」

「喂！你是谁？」

那个人的个子并不高，即使穿着太空衣还是看得出来，他的身材是属于瘦小型。此外，他手上还拿了一只背包，看起来和太空衣不怎么搭调。

老妇尖声地喊叫。可是尽管如此，面对杰克的暴力，她却丝毫不敢抵抗。

杰克好不容易站稳脚步，抬头看着声音的方向。其实他早已吓得手脚发软了。

「她说你认错人啦！」

雅蒂无奈的看着这一切。虽然她不知道这两架MS为何起争端，不过「OZ」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战争的举动。就算现在死了几个百姓，到时这些刽子手也会假借任务之名而脱罪。

「杰克！」

净化区里警铃大作，警示灯也闪个不停，像是给予在场的人严重的警告。（注5）幸好，壁面有自我修复的设计，一旦遭到破坏，龟裂部位的周围会渗出白色的填补剂，自动将裂痕填满。（注6）「住手！」

杰克臭着一张脸问道。不过，老妇一直盯着雅蒂，根本没注意他的问话。

他一个箭步跳到雅蒂的身边，冷不防地向那名老妇撞了过去。由于重力较小的缘故，老妇当场跌倒在地。接着，杰克又朝她的身体猛踢。老妇的双手护着肚子，痛苦地哀嚎。

他厚脸皮地把雅蒂的身体压到栏杆上。其实他们两人并不是情侣。但杰克却早就想要把留着金色长发以及拥有一身古铜色肌肤的雅蒂占为己有。

里欧用那粗如人脚的铁制食指扣下光束枪的扳机。顿时，周围又是一片火光四溅。

老妇听了她的话，表情顿时凝住，伸出去的手也停止不动，身体就这么僵立在原处。

「怎么样？这里的感觉还不错吧？」

经他这么一说，雅蒂也觉得有道理。杰克抬高了音调，又补了一句：「万一他是钢弹的驾驶员怎么办！？」（注7）「钢弹……』她在嘴里反刍着这个字。

里欧的背部正好撞上刚才破掉的大洞，半个身体陷入填补剂中，看起来就像只被老鹰箝住的可怜猎物。

老妇踉踉跄跄的爬起，她没有对少年发出抗议，只是悲伤地看着雅蒂。

里欧撞上了他们前方不远的天桥。原本结实的桥面结构，在受到这么巨大的装甲机器人的撞击之后，像软糖一样地扭曲变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十岁的老妇。她的脸不但粗糙且布满了皱纹。连原本可能是金色的头发，也因褪色而呈现灰白。

「是埃」

杰克拉了一下她的手，大概是驾驶员的出现令他感到不安吧。

杰克又重复说了一次。

『可是肚子还是很重…」

雅蒂大叫，明显的是想制止他的举动。杰克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回头不屑的瞧着老妇：「像她这种人有什么关系！」

「喂！」

「不能在这里打！」

「就算杀了这个疯婆子，也不会有罪的。」

里欧立刻转过方向，朝那架作业用的MS发射光束枪。

栏杆因受压而嘎吱嘎吱作响。雅蒂拼命想挣脱杰克的臂膀。虽说两人年纪相仿，但少年的力气明显凌驾在她之上。他那张满是青春痘却稚气未脱的脸上燃烧着成人的欲念。雅蒂感到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激烈了。

「那又怎样？」

钢弹！这个在几个月前还是OZ机密档案里的名字，如今已经变成殖民地家喻户晓的名词。

雅蒂摇着头呐喊。杰克则一脸无辜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给她一点教训，免得以后她看到金发女孩就乱叫什么『赛依』的··」话才说完，突然传来一阵撞击的声音，天桥开始剧烈摇晃。雅带本能地抓着旁边的栏杆。

她再次呼唤这个名字。

「喂、雅蒂。」

「赛依…你是赛依吧？」

『那个驾驶员是殖民地的人吗？」

「真是难缠的家伙！」

作业用MS在这波攻击中损失了一只工作臂。不过它并没有因此退却，反而朝敌人冲了过去。里欧打算开炮，却因对手行动不平衡而难以瞄准。等双方纠缠在一起，驾驶员又因为担心引发爆炸，迟迟不敢扣下扳机。

一直冷眼观察的雅蒂感到不解；如果是殖民地的人，应该知道那些大型机组的用途才对。既然知道，又怎会在这里和「OZ」开战呢？

说着，杰克又是一拳捶了过去，老妇重重地摔倒在地。

雅蒂十分确信。因为，在地球长大的人绝对想不到可以利用填补剂的办法。再者，从刚才的战斗中就可看出，那个人一直很小心不去伤到净化装置……。

雅蒂终于开口说出「我根本不认识你」。

暗杀地球圈统一联合首脑的钢弹、攻击殖民地、杀死数万人的钢弹、破坏地球与殖民地和平的钢弹、杀人机器钢弹等等。

向来对殖民地采取怀柔政策的OZ，一直把钢弹视为恐怖分子并大肆渲染。（注8）「那个人会是钢弹的驾驶员……？」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杰克刹时觉得不妙，拉着她的手催促着：「快走吧！」

雅蒂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个MS的驾驶员。当然，那名挥手抗议的老妇也在她的视野范围内。由于驾驶员戴着头盔，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困惑的样子。

『他是钢弹的驾驶员吗……？』

雅蒂再一次念着这个名字。

（注1）地球人移民太空后，便将纪元改成AC（Affery）。并以AD来称呼旧世纪。因此，也有人把AC当成是新世纪的代名词。

（注2）殖民地内的光线大多是从外面收集来的太阳光。装设在殖民地外的采光设施不但可以用来发电，而且还可以利用光纤将光线导人殖民地内部。当然，在导入之前，会先行过滤会伤害人体的有害光。

（注3）雅蒂他们所在的位置应该位于净化装置区上方。虽然这里有很多输送空气的管线，不过重要性并不高。至于下方的净化装置区则和这里隔着数层的保护墙。

（注4）太空殖民地是以高速旋转来制造内部的重力。因此，越靠近旋转的中心位置，（高度越高），重力就会相对随之减少。杰克和雅蒂都明显的感觉出在轻重力区活动，比在1G标准重力的地面上来的轻盈许多（月球的重力的为0．l66左右）。

（注5）空气净化装置的本体其实是位于这一区的下方，不过和这些大型的柱子有直接的连结。就算机器本身没有受到损害，但只要上层的墙壁受损，警报就会响起。

（注6）填补剂是一种瞬间凝固剂。干掉之后，会变得坚硬无比。但它终究只能防止空气外泄。治本之道还是应该要换面新墙。只不过在财政吃紧的情况下，有时候就被这么弃置不管。经年累月下来，填补剂会发生旧化龟裂的情况，对殖民地而言是一大隐忧。

（注7）本来，凡是以钢弹尼姆合金制造的MS都叫作「钢弹」。但严格的说，「钢弹」应该是指具有某种特定设计思想的机型。比方说，它是专为驾驶技术高人一等的驾驶员所设计的（像量产型的里欧就不包括在内）。或者，它的头部有双眼荧幕，让驾驶员即使在雷达无法完全发挥功能的情况下，仍能藉此正确的测出距离的一种设计。OZ虽然也尝试过用同样的质材制造了新型的MS，如「美尔克留士」及「拜叶特」，可是那些都不能算是「钢弹」。

（注8）不久前被掳获的「死神钢弹」，就被当众公开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