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他人事》 · 平山夢明 · 9.8萬 字
他人事
這場景,我曾在電影上見過,卻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卡在翻落懸崖的車子裏。伸手摸摸膝蓋,指尖陷進爛桃子似的肉裏,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被安全帶倒吊在半空中而呼吸困難,這種感覺更勝疼痛。前方裂成白茫茫一片的擋風玻璃,像腐朽的柵欄倒在引擎蓋上。我的麥當勞奶昔和涼子的可樂飛出杯架,潑灑在撞得凹凸不平的車頂上,連同高速公路的收據和零錢一起散落在那裏。原本擺在置物箱裏的手機,不曉得哪裏去了。脖子好重,不想動。視線這麼模糊,是血流進眼睛裏的關係吧?車子都已經這副模樣了,電力系統居然還能繼續運作;從冷氣孔吹送出的溫冷風,羼着輪胎的焦臭味。遇到這種慘事,收音機裏的冷感女人依舊淡然播報着道路壅塞的消息,感覺真詭異。耳裏聽到某處傳來的滴答水聲;幸好沒聞到汽油味,看來油箱應該沒事。
「你要不要緊?」
我的聲音像吞了藥粉般沙啞。
涼子沒有回答。扭曲成乀字形的車頂擋在後座和駕駛座中間,只剩下一條鉛筆盒蓋微開大小的縫隙,我根本無從得知她的狀況。
「你還好嗎?我的腳夾住了,動不了。」
呻吟聲……一咳。
一聽就知道是涼子。
「我想沒事,只是不太能動……問題是……」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喊:「亞美不見了!亞美!亞美!」
「不會吧?看清楚點!」
「她真的不在!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啊啊!她不見了啦!」
我也染上涼子的慌亂,反射性大聲喊叫起來。
這時突然傳來個男人的聲音:
「喂!沒事吧?」
我和涼子沒料到會出現這聲音,冷不防立刻閉上嘴巴,下一秒又旋即放聲呼救。結果,灰色長褲的下襬和沾滿泥巴的黑色皮鞋出現在碎裂的玻璃縫處。
「對不起,我們的小孩不見了。」
「她在呀,在這邊,受傷嘍。」
男人的聲音有些含糊,聽不清楚。
「拜託你幫幫我們!拜託你!」涼子尖聲高叫。
「拜託你幫我們叫輛救護車!」我也跟着說。
「喂……你不會是說真的吧?她只是因爲小孩子有生命危險,情緒有些不穩,你瞭解的嘛!這些小細節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們再來好好談……一
「不會吧!」涼子低聲說完,細聲啜泣起來。「太過分了……你不是人……」
「我的眼睛……看不太到……」
這時腳步聲回來了。我看見剛纔的皮鞋和褲擺。
「哼,無論多少都會補償……你可真有錢吶……看得出來,還有你的女人也是,渾身上下散發着自以爲是的銅臭味!」
「喂喂,別傻了好不好,那手指就掉在女孩旁邊,是你自己說『把那孩子挪近我們一點』0;注11;的呀……討厭的女人,要裝女王頤指氣使也該有個限度吧?頭痛的傢伙……累死人了……」
「那,這個怎麼樣?」我扭過身體,想辦法拿出錢包,伸手遞向窗外的男人。這個過於勉強的動作,讓我的肩膀一陣劇痛。
「啊?你說什麼?」
「對向車道的車子突然越過中線朝我們開來,不閃開直接撞上去的話,我們就死定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倒黴撞斷護欄……」
「你看來很糟……要不要緊?」
「怎麼這麼說……那你幫我跟她說媽媽馬上過去,要她別擔心,媽媽和叔叔都沒事……」
「呃?……當然是你啊。」
「啥?你說什麼,意思是,我必須騙個快死的孩子嗎……?」
「我能理解你當然會生氣,可是你能不能冷靜考慮一下我們的立場?我們身陷這般處境,既沒辦法靠自己逃出去,也沒辦法救孩子……我們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無可奈何才……」
「我求你!」涼子大叫。
「說那種話,你都渾身是血了,哪裏像沒事?」
突然聽見亞美那孩子虛弱的哭聲。
「我說你是女流氓!我在啊。怎麼會有這麼粗魯的女人……」聽得出男人離車子有段距離。
注1:日文雙關語,「挪近一點」另也可解釋成「拿一點過來」。
「是那女孩的手指啦。」男子說。
「你以爲有錢就能解決一切嗎?」
「我如果受傷的話,怎麼辦?搞不好會破傷風哦!」
「我沒騙你,」我脫下手錶拋向男人腳邊。「這是勞力士。」
「騙騙她也好,就當是給她勇氣嘛!」
「……氓……啊……人……」男子的聲音夾雜着嘆息。
「我們掉下懸崖。」
涼子再度發狂似的叫着亞美的名字;然而那孩子只是呻吟和哭泣,沒有回應。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她的語氣若無其事到叫人不舒服。「裕一,沒有用的,就是這傢伙!就是他的車子害我們掉下懸崖來!現在他企圖掩飾這樁意外,所以纔不打算救我們。殺人魔!你在等着看我們全死光,對吧!」
我原本也差點發怒,僅剩的理智卻讓我想起另一件事情。
男子大大嘆口氣,離開車子。
腳步聲回來了。
男子沒有反駁。聽不見咳嗽聲,也聽不到腳步聲,他像突然消失般,四周只剩鳥鳴聲,以及風擾動樹木的颯颯聲包圍着我們。
「要我摸她?感覺很髒耶,有點……噁心。」
「這車門撞得亂七八糟的,好像會割手,我搞不好會受傷耶……」
「無論多少我們都會補償你!這可是關係到小孩子……不,是我們所有人的命啊!拜託你!」
我隱約看見滿是鮮血的手指出現在我和涼子間的縫隙處;原本塗着美麗指甲油的手指甲幾乎被硬生生剝去,露出橢圓形的指肉。
男子這麼說。
於是男子走開,回來後,拋了個什麼東西到後座。
……哎呀呀。
「她精神很差。」
「遙控玩具……?你是真心的嗎?認真點行不行,王八蛋!」涼子怒罵道:「小孩都快死了,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快點去說!你是男人吧!沒用的廢物!」
男人看樣子正在考慮。
「那樣會把手弄髒吧……手弄髒的話,我怎麼辦?附近又沒有水……擦在衣服上?不立刻洗起來,會滲進纖維裏;洗衣服時,還得和其它衣服分開纔行;再說,衣服掉色的話,我會很低潮、很失落……」
「既然被揭穿,那我也沒法子了……」男子忍住笑。「我還以爲你們會更早注意到呢……」
我聽見涼子倒抽一口氣。「啊啊,怎麼辦怎麼辦……她叫亞美,你可以和她說說話嗎?她還有意識嗎?亞美!」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幫忙看一下她的情況嗎?拜託。」
「求求你!只要喊喊她就行了!幫我握握她的手讓她放心!求求你!」涼子不死心的說。
「喂!你還在嗎?你在那邊吧!」
「時間要怎麼浪費,是隨我吧?」
「恩?……啊……有東西跑出來了……各式各樣紅的白的……環狀的、繩狀的、管狀的……」聽到他這麼說,我全身寒毛倒豎。怎麼會這樣?亞美活不成了!
「關我屁事啊?不幹了,你們這些傢伙真的很麻煩耶,兩個人一起聯手,搞得我好像是壞人,煩死了。」
「啥?你說什麼,廢話!」
「我們沒那意思,你誤會了,我們只是希望你能幫幫忙而已。」
「沒那麼旁邊吧……」男子喃喃說:「距離大概有十公尺……不對,不到九公尺,大概八公尺再多一點……八公尺七五?或者八公尺九五……不管怎樣,總之沒那麼旁邊就是了。」
「你們還是自己去說吧,我又不是你們的遙控玩具。」
說完,男子開始吹起口啃。
「亞美!」涼子回應:「媽媽就在你旁邊!別怕!不用怕哦!」
「動彈不得?走投無路?車子出意外害小孩子飛出去,有這麼了不起、這麼得意嗎?會出這種事,還不是你們自己愛摔下懸崖來?我有去碰你們的方向盤嗎?」
「哪會……不過是開個門而已呀……」
「就會叫我做這做那!給我去做這!給我去做那!向右邊!向左邊!不是那樣!是這樣!——我爲什麼非得當你們的奴隸不可?你們這些傢伙在學校是怎麼學的……」
男子再度沉默。
「拜託你!求求你!怎樣都好,拜託你幫幫她!」
男人伸手撿起手錶。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證明我不是說說而已。錢包裏面有我的駕照,這樣一來,你就知道我是誰,我想逃想躲也沒辦法了。」說到這裏,我的手突然失去力氣,錢包掉了下去。
我們豎起耳朵等着男子開口,卻什麼也沒聽見。
「現在還說那種事?」涼子大喊:「你有完沒完啊!」
「怎麼會?」
「不行,我的腿整個被壓爛了。」
「亞美!亞美!」涼子拚命喊:「你可以說話嗎?媽媽的身體動不了!裕一!到底出什麼事?怎麼會搞成這樣?」
「姑且算打通了。」
「謝謝你!啊啊,得救了。小孩在你那邊嗎?」
「有勞你了!救、救護車……現在情況如何?電話打通了嗎?」
我也插嘴說: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拜託你先幫我們看看孩子的情況吧!」
「媽媽……」接着聽到痛苦的呻吟聲。
「這是什麼?裕一,你看得出來嗎?」涼子撿起那東西,從縫隙間遞過來給我。
涼子說完,我再次想辦法企圖恢復自由之身,但被夾在破碎儀表板底下的腿動彈不得。
亞美的聲音聽來微弱難受。
「你說得沒錯!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可是,你能不能看在人情的分上幫個忙,試着從外面把車門拉開?幫我這個忙就好,剩下的我會自己想辦法,不會再麻煩你。」
男人的鞋子便快步走離車子。
這時候,涼子呵呵笑了起來。
「真搞不懂你那張嘴是怎麼回事。體諒?我只覺得你根本是個瘋婆子,突然就對素昧平生的我怒吼,做事情也完全不合常理。明明連見都沒見過我,還說得那麼好聽……你的女人真要不得耶,簡直就像……像個不良少女!沒被男人教訓過……很像以前看過的漫畫裏面出現的不良少年;那傢伙明明是個高中生,卻沉迷夜生活……」
「壞的……」
「亞美沒事吧?」
「有流血嗎?能夠止血嗎?你只要按住傷口就行了,拜託!求求你!」說到最後,連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在慘叫。
「還有沒有意識……誰知道呢?」他的聲音悠哉的彷佛在回答天氣好不好。「我也不清楚呀……我又不是醫生……」
那小東西上面還附着指甲……
「但你不能否定這種可能吧?如果你們在我的幫助下獲救,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而我卻得了破傷風,必須自己一個人終其一生對抗這難治之症,我這是何苦……」
「等一下,這樣不合理啊,他又沒撞到我,如果他是那輛車的司機,爲什麼要特地回過頭來找我們?根本沒有對撞的證據呀!」
「都怪你開太快了!我還在想會有危險……」
「叫那女人向我道歉,說:『我感到萬分抱歉,都怪我沒禮貌,我絕對不會再說那種話了!』她如果向我賠不是,我就考慮幫你們。」
「你別再浪費時間了!」
「你出不去嗎?裕一,你可以想想辦法出去嗎?」
「意思是,你們想對個快死的孩子撒謊?」
「求你別鬧了!我只是掛心孩子罷了!你應該能夠體諒的呀!」
過了一會兒,男子的鞋子進入我的視線範圍內;我想看看他的臉,卻只能看到隨處可見的灰長褲、白襯衫和上半身的一部分:肚子突出,但算不上胖。他將雙臂交在胸前,說:
「無聊透頂!你簡直不可理喻!那麼,你把那孩子挪近我們一點!」
「有個女孩子倒在這裏。」
涼子耐不住沉默的喊道。
「拜託你告訴她我們馬上帶她去醫院,要她別擔心,讓她放心!」
「好痛喔……肚子好痛……」
「資本主義走狗的說法!這輛也是進口車吧?什麼牌子?」
「叫誰去看?」
「求你了,試一下,感覺不妙的話就停手。」
男子喃喃地說些什麼,一邊往亞美身旁走去。
「你還不懂嗎?他是瘋的!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發瘋的瘋子!瘋子的行爲舉止不合理,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對,很可惜不是他。雖然僅僅一秒鐘,但我有看到擋風玻璃後頭不只一個人,至少可以確定副駕駛座上還有個女人,而他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他把她也殺了!那女人知道他造成交通意外,所以他殺掉她之後再下來!」
「不正常的人是你吧,大——嬸?」
「總之,你剛剛說已經打過電話了,沒錯吧?」
「是啊,我打了,打回家。晚歸的話,我老婆會羅唆。」
「啊啊……」小孩子有氣無力的嘆息。
「亞美!媽媽在這!媽媽在這裏!」
「嘴巴在動,她好像在說話,一張一合、一張一合,真像鯉魚。」
「求你去看一下她!拜託!」
「那邊那位女王陛下怎麼說?」
「拜託你……」涼子小聲說。
「應該要說:『請您幫幫賤婦』……這樣纔對吧?……還要低頭行禮。」
「請……您幫幫……」
「還少了幾個字哦!」
「請您幫……幫……幫幫賤婦……」
口哨聲與腳步聲一齊遠去。他吹的曲子是(聖者進行曲)0;注21;。
「……她在說謝謝……啊!斷氣了。」
涼子淒厲慘叫。
「求你幫我們打電話叫救護車!你現在手中握了三個人的性命,拜託發揮慈悲心,到時不只是我們,全世界都會爲你的義行而感動!」
山林的寧靜與大地的溼潤,真舒服。
「我要殺了你這王八蛋!」
注2:(聖者進行曲)(WhenTheSaintsGoMar"Ih),美國黑人葬禮時演奏的樂曲。
「真是自掘墳墓,既然這樣,你們會遭遇這種意外,就是老天爺的懲罰,我如果幫你們,就是忤逆天意了。」
剛剛看過的皮鞋,懸在距離地面二十公分左右的半空中。男人以一條細繩,將自己的脖子吊上橡樹,身子懸空。
我緊咬牙根、強忍劇痛,齒間發出詛咒般的喊叫。
只知道一項事實——涼子和亞美已經死了。
「啊——啊,脖子側邊裂開……看來沒救了。」男子突然開口。「沒想到血漬看來這麼骯髒,不過她不再開口真是謝天謝地,接下來就換我們兩個男人好好談談吧。」
沉默。
「不關你的事!」
「不行,我已經盡力了。」
「你自己打吧,看是要打給警察還是哪裏都好,不過啊……你的車子現在是勉強被一小塊樹根撐着,如果失去平衡,你們兩人就會恩恩愛愛的往更下面……嗯,我想大概有一百公尺吧……掉下去。」
「嘻皮笑臉的傢伙,該不會是變態吧?」
「我沒打算逃啦,不過你也殺不了我。」
「手機給我!你擺在那裏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幫你吧。」
「沒用的……對這人說什麼都沒用。爲今之計,我們只有靠自己想辦法……」
「喂,拜託你幫忙呼救吧。」
是個不曾見過的傢伙。
「英雄!你是我們城市的英雄!」男子咯咯笑了起來。「噠啦、噠啦、噠啦!噠啦、噠啦、噠啦!」
我無心止血。
有個人在那裏。
灰色的長褲上留有大片失禁的痕跡。
男子起身離去。
連呻吟聲都聽不見。
「就像英雄那樣?」
「屍體已經冰冷了嗎?小孩子速度真快……啊,連螞蟻都聚過來了……」
「那就快點把他弄出來!那不正是你們的工作嗎?」
「爲什麼?什麼意思?」
我催促兩人起身離開休息站。走出建築物之際,我抓過男人給亞美的果汁,狠狠丟進垃圾桶裏去。
「他在瞪我們。」
「涼子!你不要動!車子很危險,可能會掉下去!」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嘍。」
在我幾乎快失去知覺之際,線鋸的刀刃突然不再遭遇抵抗,一條腿成功鋸下。我自斷左腿,身體順利跌落車頂;這時候車身大力搖晃,車頂翹起呈溜滑梯狀。我學着蛇的動作爬出車子,抓住手機。就在這一秒,有某個東西滑動,地面震了一下。我轉過頭,只見車子成了黑影,滾落到另一頭去。山谷間響起兩三聲衝撞聲,然後恢復寂靜。
臉上表情像是在笑,但視線卻不是看着我。
「別再掩飾了,這小女孩不是你的孩子吧?她一直叫你『叔叔』,難不成是那邊那女人要小孩叫自己的爸爸『叔叔』?」
「我會活下去!電話……把手機給我!」
「你到底爲了什麼要搞出這整件事?」
不用說我也知道。照耀山巒的陽光早已染上一片橙色。
「你真的是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傢伙耶。」
記得那時還有這段對話……
是男人上吊自殺前打的電話嗎?……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了。
「你真的很愛擺架子吶。不動手,我就當着你的面把手機踩爛。」
「……我們當然會把他弄出來,只是現在有一個問題——不能打麻醉。」
我心一橫,解開安全帶;車體劇烈晃動,往河谷方向傾倒;前方擋風玻璃處的景色更加歪斜。我撐住身體,試圖把手伸向手機,卻還差十五公分左右。我再度扭轉身體,結果全身體重加諸在壓爛的肌肉與骨頭上,換來一陣劇痛;我緊咬牙關,痛苦悶哼一聲。
「呵呵,這車子根本就是老天爺的傑作,說偶然也未免偶然得太巧奪天工了。」
「沒辦法,腳夾住了。」
涼子沒有回答。
咱們家有個怪物,就住在上樓左邊最後一間房間裏頭;高一百八十七公分,重應該超過一百二十公斤。製造者是我和我老婆;我釋放出的蛋白質基因體在老婆肚子裏結果,等那傢伙取得肉身後,待不了十個月就破他孃的子宮出世;回想起來,那怪物連出生的方式都很任性。我忘不了在婦幼醫院陪產的岳母打電話到我公司那一夜。岳母慌亂不已,只顧着大叫,完全不知所措,反而由護士透過電話告訴我,我太大胎盤剝離,肚子裏的胎兒已經呈現假死狀態。
「我纔想問你該不會是說真的吧?」
鮮血像小便般從大腿間擴散,疼痛讓我知道接下來鋸到堅硬的骨頭了。我滿是鮮血的手重新握好線鋸;慘叫的同時,線鋸的刀刃如火車車輪般轉動。我要殺了他!要殺了這男人!……支撐我的手繼續移動線鋸的力量,不是爲了要救另外兩人,而是我一心想殺了這男人。
「不曉得,他突然過來搭話。」
「動作快!失敗的話就前功盡棄了!這可是場不是全贏、就是全輸的戰爭呀!」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轉過頭,卻只看見男人的鞋子。
「有意見的話,就來找我單挑啊,我隨時奉陪。」
「這情況稱作『胎盤早期剝離』,不快點把小孩弄出肚子,他會死掉。」
我原想多罵罵他的人格卑劣,又想到這只是浪費時間,旋即作罷。我試着把線鋸抵向燈芯絨長褲——從左邊來?還是右邊好?……應該先擔心是不是真的能夠整個鋸下來吧?
「哪管你怎麼抵抗,我一定要殺了你!」
就在我面前。
「混帳東西!我一定要殺了你!絕不讓你逃掉!」
「瘋了……你這傢伙真的瘋了!」
「小聲點,會被聽到的。」
痛楚消失了。我爬到亞美身旁躺下。
抬起臉,耳裏聽見往山上來的警笛聲。
撞擊聲意想不到的大。
我拿起線鋸,手掌裏真切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與鐵的冰冷。
「沒錯!你會成爲英雄!不是漫畫或電視上那種騙人的東西,而是真正的英雄!」
「你說什麼?」
「她既然懂得選擇你這麼優秀的男性,一定能夠諒解的!你絕對有副好心腸,展現出沉睡在你體內的善良本性吧!」
「是嗎?是天譴還是意外,可不是你這個罪人說了算的……」
男子話說到這裏,開始繞着車子周邊行走,一邊輕踹車子,像在確認車體強度。
「喂!別鬧了!這只是單純的意外啊!」
這時候,一個畫面閃過我的腦海,我記得自己看過那身灰色的西裝。
「你不會是說真的吧?幫我把手機拿過來!」
「你想證明人類的善良天性和勇氣,對吧?我不適合那麼光明磊落的形象,就交給你吧,大師,示範一下!」
「我想親眼見識英雄誕生呀。」男子轉向後方。「……這女人不行嘍,正在痙攣,像只產卵後的鮭魚。」
「我說你啊,你還真有勇氣和這種女人搞不倫呢,沒其它更好的選擇嗎?」
「你再繼續浪費女人和小孩的時間吧,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纔不會抵抗呢,對天發誓。」
「太晚回家,我老婆會不高興。」
護士的冷靜聲音聽來彷佛一切與她無關。
「線鋸,用來鋸骨頭綽綽有餘,鋸吧,別客氣了。」
對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
「很感謝你有這份心,但我看你是辦不到吶!不快點一口氣砍斷,會失血過多昏倒哦,到時你們就全死定了,這座山裏有不少熊和狸貓,你們三人三天後等着一起從野獸的屁股後頭出來吧。」
「只要讓我打一通電話就行了!」
「沒用的男人,你媽可不會救你喲。」
我鐵了心,手狠狠一拉線鋸,感覺到刀刀陷入棉被的觸感,火燒般的疼痛在大腿上漫開;我大聲慘叫,卻沒停手。已經沒有退路了,要繼續鋸完還是停手?不能半途而廢!耳裏聽到彷彿削割融化冰塊的聲音;切口處的肉屑愈堆愈高,同時大量的血雨降落在我臉上。
不是在休息站遇見的男人。
「母體全身麻醉的話,會影響到胎兒,特別是現在這狀況,胎兒恐怕會窒息死亡。」
「你白癡啊?」男子的聲音對我完全藐視。「說什麼『你會成爲英雄』……蠢斃了,你如果之後有機會進城的話,最好去檢查一下腦袋。」
我摸着亞美的手,抬望滿天夕陽餘暉,深深吸了口氣。
支解吾兒
「住口!」涼子大叫。「給我住口!」
「怎麼回事?」
結果一個四方形的東西拋過我面前;那是個彎成ㄈ字型的金屬棒,上頭有鋸齒狀的細鐵片刀刃。
在血雨及劇烈疼痛的交相攻擊下,我漸漸無法與男子對話。
抬起的皮鞋暫停在手機上方。
「你在做什麼?」
「涼子!涼子!」
就是他!在杳無人煙的休息站長椅上,以無神眼睛望着羣山的男子!來這裏的途中,我們在那個休息站稍事休息,男子就坐在涼子和亞美旁邊。他看到上完廁所回來的我,露出膽怯的笑容,連忙坐到另一張長椅上去;那傢伙身上正是穿着灰色西裝和皮鞋。
「喂,如果你還在意休息站那件事,我向你道歉,我沒有惡意。你也已經好好報復過了呀!」
我從來不曉得,原來無意義的死亡,是這麼平靜安詳啊。
男子回到我身邊,把手機擺在附近地上。
「涼子!」我大喊着,來回看看四周。
「太陽—下山,我就會帶着手機離開這裏。時間快到嘍……」
「死掉的話還有什麼意義!你是護士長還是一般護士?」
「我是一般護士,但這工作我已經做了十年。先生,要讓胎兒活下來的話,就不能麻醉。」
「那就別麻醉呀!又不是每個生孩子的都要麻醉!」
「話是沒錯,可是您太太的情況必須剖腹生產;上皮與真皮層能夠輕易用手術刀切開,問題是再往下的肌肉及子宮本身,必須動用外科剪才剪得開,那種痛,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
我聽到一聲悶響;是岳母昏倒、撞到診間病牀弄出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她必須在清醒狀態下,直接讓剪刀剪開子宮?」
「是的。」
「沒有什麼比較不痛的做法嗎?」
「有,只要您們放棄胎兒,施打全身麻醉,就可以免除疼痛。我明白這問題很難立刻做出結論,但無論如何您必須快點決定出一個方法……」
我請對方等一下,抽了支菸、仔細思考完,最俊要她去問我太太本人,便掛了電話。擔心歸擔心,但又能如何呢?畢竟我現在是外派在紐約啊!
隔天早上,岳母在我紐約公寓的電話答錄機裏,絮叨着手術已經平安結束,但母子二人仍須靜養云云。
事隔三十三年,我愈來愈後悔當時的決定。偶爾窺到老婆洗完澡的身體;年過五十、滿是皺紋的肚子上現在仍像攀了條黃喉蛇——暗紅色的傷痕由陰毛延伸至肚臍,只有那傷痕沒有受到歲月催化,光澤耀眼得叫人不快。
老婆在子宮肌膜讓手術刀劃開前,都還能耐住疼痛,直到外科剪咬進子宮壁,一點一點割開肌肉纖維,她纔開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慘叫,以及地鳴般的喃喃低語。據說那天晚上偶然與老婆同病房的另一位孕婦,隔天立刻轉往其它醫院去。而老婆的子宮也因爲這愚蠢的決定,再也不能使用;當時還以爲往後想再懷孕的話,剖腹生產就能解決了,卻沒想到子宮肌膜因爲外科剪切開的關係,再也沒有韌性承擔收縮膨脹,變成老天爺特地留給我們的沒用殘骸。
「你手上那型,大部分的骨頭都能處理。」身穿前掛式皮革圍裙的刀具店老闆開口:「不用說魚,雞頭也可以輕鬆剁下,可惜刀尖比較不耐用就是了。」
「再粗點的骨頭可以砍嗎?」
老闆打開陳列櫃,由排列在紅色天鵝絨上頭的菜刀中,拿出最大的一把給我看;它的刀柄部分設計成便於手握的弧形。
「這把無論砍多少東西,刀刀都不會壞,因爲它是大馬士革鋼打造。我這裏還有氧化鈷陶瓷封膜刀,不過更好的東西,價格上當然相對會高一些;它的硬度只差鑽石一等;不是金屬,所以不用擔心生鏽,但必須事先訂購,等上幾天才能拿到貨。」
我含糊回應後走出店外,沒打算買。每次回家前過來逛逛刀具店、工具店,曾幾何時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打開暌違一個月的玄關大門——「你回來啦。」和江出來迎接。頭髮散在側臉頰上方,遮住又捱揍的瘀青。
這景象已經頻繁到我連一聲「怎麼回事」都懶得問了。
「型錄寄來了嗎?」
「搞什麼!」
和江從擺放衣櫃的隔壁房間拿出宅急便的箱子。箱子裏頭裝着成堆沒打馬賽克的黃色書刊與電動按摩棒等,也就是所謂「大人的玩具」。
兩人頭上正好就是兒子的房間。
「總之,咱們先確認彼此的共識……結論就是『殺了他』,沒問題吧?」
隱瞞的事情露餡了!——膽怯、後悔、緊張、放棄的表情輪番在和江臉上出現,又一個接着一個消失。
「這怎麼回事?」
「什麼?」
和江的腦袋側邊因頻頻遭兒子毆打,經常抽筋,於是醫生開了抗痙攣的處方藥,她必須一天服用三次。
「你和我也差不多忍到極限了,要殺他的話,就必須趁現在還有體力,否則再下去等咱們倆上了年紀,就殺不了了,到時候,可就真的是地獄了……」
和江抬頭望着骯髒昏暗的天花板。
「啊啊……也對……你說的是……」
和江扭曲着臉開始啜泣。
和江拿着老花眼鏡湊近紙面看。
「我又能怎麼樣?只有我一個人,又能拿他怎麼辦?我只有一個人啊!你老是不在,只有我一個人……一個人的我又能做什麼……我會怕啊……」
「這都要怪霸凌……是霸凌害那孩子變成現在這樣!那間國中太過分了,害他上高中後還是有陰影……」
型錄不過是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頭刊載的工具只有兩種。
接下來我們沉默了一陣。
「藥喫了。」和江露齒而笑,白色粉末留在她的脣邊。
「我也是個人啊!被老公打,又被親生兒子打……我好命苦……」
「因爲他只會浪費錢啊……」
「那傢伙的房間裏,現在有幾個人在?」
「那傢伙什麼時候開始買這種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過去的報紙新聞與電視報導閃過我的腦袋,我的胃一陣緊揪。「你一定知道吧……」
「這是鏈鋸嗎?」
「糟糕,傍晚他又揍我,所以我忘了喫藥……」
「……把他殺了吧。」上一次回家時,我這麼說。
「可是,恐怕會很費力,他一定會反抗的……」
「我說過,說了好幾次,可是你都不聽。」
「我說了!上次說了、上上次說了、上上上次也說了!」
「別儘想些無聊事!」
「因爲這是業務用的機型,用來支解個數百頭牛,一下子就回本了。」
「我……沒意見……不貴,只要是爲了那孩子,這種價錢我也願意出。」
「豬腦袋!你打算拿劈開兒子屍體的菜刀做菜嗎?」
「喂,」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沙啞。「什麼時候的事?」
「我問你電動按摩棒啦!」我站起身。「他爲什麼要買電動按摩棒?他是男人啊!」
「下藥……下藥……下……有什麼方法呢……怎麼辦纔好……」
「鐵觀音,熱的。過幾天型錄會送來,幫我收起來,別讓他看見。」
我喝着茶,沒說話。二樓傳來男人的喊叫聲、金屬聲和不知名的聲音。網路加上手機……現在即使待在家裏,仍然擺脫不了與世界的糾結。從前哪兒有這種事?在我年輕時候,門內是門內、門外是門外,壁壘分明。然而時至今日,即使身處家中,仍然和待在門外一樣,家庭的本質因爲網路、手機及電動玩具而消失了。將來史學家回顧歷史時,一定會筆伐這些對人類的危害程度僅次於核彈的科學技術。
「你要喝什麼茶?」
「型錄?」
「考慮到我們還要善後,這把算來最符合經濟效益,不用找太多種工具,只要一把就可以搞定一切。兒子的身體那麼壯碩,下可能要咱們兩個老人家用手慢慢鋸吧?」
「幾時開始的?」我勉強擠出聲音,胸口逐漸難受了起來。
「你要喝什麼茶?」
「混蛋!這種重要的事情,我怎麼可能聽漏?分明是你沒說!」
「處理屍體用的菜刀和支解工具的型錄。買太多種只會浪費錢,我打算找一把就能夠處理所有問題的工具。反正只會用一次,必須考慮經濟效益纔行,畢竟我們已經在那傢伙身上花太多錢了。」
「他老愛跟着我上超市,還常常幫我提採購的東西。一到夏天,他會幫我拿西瓜,說:『因爲這是我要喫的。』……那時候他小學二年級,整張臉紅通通,拎西瓜的手掌和手臂上,留下西瓜繩子的紅色勒痕……」
收好茶杯,和江打開抽屜,拿出菜刀。
和江的雙眼開始緩緩一隻向左、一隻往右。
「……你生氣了……生氣了,對吧?」和江站起身往後退向廚房角落,日光燈下的臉龐異常蒼白。「我又要被打了、又要被打了……你要打我了……狠狠打我……我的耳朵又要耳鳴了,骨頭又要吱嘎作響了……這是今天第二次……雖然我藥已經喫了,還是要被打……你要打我了、你就要打我了……」
「是霸凌的關係,受到欺壓……」
「連這種東西都買,幹嘛幫他付錢!」
「刀刃每分鐘八千轉——這種速度,人類做不到吧?」
「不付錢兒子會生氣啊,再說,宅急便的先生也會很困擾吧!錯又不在他們。我也不喜歡在玄關那兒推託爭論……」
「已經成習慣了吧。」
「我們只用一次就丟了吧!」
和江屈着身子,莫名其妙地開始深呼吸。根本無法想象眼前的她,是三十多年前那個臉上映着初夏陽光、露出活潑笑容的女性;這裏剩下的,僅是脫下的殼、僅是殘渣。另外,在她對側牆上的鏡子裏坐了位老人;死人般的眼裏浮現絕望,過大的襯衫衣領與過瘦的身軀不相稱,脖子看來似被某種生物的喙子咬住。我伸手碰碰頭髮,鏡子中的老人也擺出相同動作。
「還是用保特瓶嗎……髒死了。」
和江手遮着臉。電動按摩棒在她瘀青的側臉旁嗡嗡轉動。
「呃?從開始繭居時就買了,我知道你一定會發脾氣,所以一直沒說……你也要打我了,對吧?」
「我才說你是豬腦袋!竟然買這種東西!他以爲我是爲了什麼工作賺錢啊!」
「廁所呢?」
「用途……『可自由直劈、橫刦、斜切、逆向砍,無論您想要開背、刦胸、分四份、想要切斷腫骨、臀骨、背骨、肋骨、帶骨腿肉,想要切成喜歡的形狀、切口,都能夠極其簡單、迅速、安全達成!』唉呀……開背剖胸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想把那孩子直直劈開吶。」
「是最近……電動按摩棒真的是最近纔買的,去年買的……」和江頻頻點頭,像在說給自己聽。
「兩個,那孩子……還有一個女孩。」
「十五萬元0;注31;……好貴。」
「還是老樣子。半夜我把飯菜擺着,隔天清晨或早上,門外就會看到端盤。他在網路上訂購的東西一送來,我就幫他擺在房間門口。他什麼時候洗澡我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上上禮拜用過浴室。」
和江手掌擦了擦和我一對的茶杯,回應道:「要動手了嗎……」
「非想個辦法讓他喫藥不可,這可關係到咱們的性命啊,必須讓他確實喫下去纔行。」
和江的拖鞋聲回到廚房去;她原本是個不表露情感的女人,現在卻似乎對那份型錄有什麼想法。
「怎麼了?」
「那孩子,曾在我臥病在牀時,拿冰枕過來;才幼稚園中班而已,他卻自己搬張椅子踩上去、打開冷凍庫……」
和江不發一語。
「不是,這刀刀不會像履帶一樣轉動,是一般用來支解食用肉品的電鋸;美國常用這東西剖開弔在半空中的冷凍牛等等,不費吹灰之力。」
注3:本書中提到的金額均爲日幣。
「大號在二樓的廁所,不過小號……」
「不過仔細想想,那孩子不在的話,日子的確會好過很多。」
「下藥……他現在也會注意飯裏有沒有被下藥……這……可行嗎?」
「他已經瘋了。」
「住口!別再說了……把那蠢東西也關掉!把它關掉!」
「來了,我擺在餐桌上。」
「爲什麼沒告訴我?」
「他最近怎樣?」
「幾個人?」
「這些花了三萬吶。真傷腦筋,一批接着一批來……」和江拿出黑色的電動按摩棒,打開開關,那玩意兒開始振動繞圈。
「夠了!」
「菜刀的話,我們有啊……」
「別說些奇怪的話。」
「不,我不是問那個。」
「撒謊!不可能!」
和江像泄了氣般深深嘆息。
「去年底。」
「不喝!」
「我已經有必死的決心。咱們不是一直想他死?所以必須先下藥讓他睡着。」
「這能鋸斷骨頭嗎?」
「反正你去和醫生說你睡不着,儘量多收集一些安眠藥。醫院不是隻有一家,多去幾家試試。」我豎起耳朵,聽到二樓隱約傳來音樂聲;若有似無的音樂中混着外國人的不斷嘶吼,總之是很吵鬧的曲子。
和江關掉電源,將死蛇般的按摩棒放進箱子;按摩棒發出廉價的聲音沉進箱底。這時,我的腦子裏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茉莉花茶,熱的。」
「那件事……你幹嘛突然舊事重提?」
「咦?你開始斜視了,又發作了嗎?」
刀刃長二十公分的「五O五—Q」型約重三千五百公克;刀刃長四十公分的「八O八—R型」重約四千四百公克。
兒子開始繭居到現在已經半年,家人很少看到他;喫飯在房裏,洗澡、洗臉似乎都趁半夜父母睡了之後。二樓也有廁所,但這個豈有此理的傢伙只肯等到非得走出房間時,纔會把積存在保特瓶內的尿液拿去廁所一次倒掉,或者乾脆直接丟進院子裏。
「要喝什麼茶?」
「別再說了!爲什麼要說這些?現在的他已經不同於那時候了!那時候的他已經不在了!所有善良的他都蒸發到別處去,只剩下沒用的成分了!現在的他,只是個人渣!」
「什麼東西?」
「少學報紙上的胡說八道!高中聯考沒考好,只能念公立高中,是那傢伙自己的問題!別老是把責任歸咎其它人!還不是有人在學校被欺負,仍舊能考上高中?不甘心的話,就把那股怨恨當作動力,去唸好學校、進好公司當作報復,這樣不是很好?很多人都是這樣啊!他卻連面對霸凌、轉化動力的勇氣都沒有,只知道逃避,結果呢?終究只換得一頓欺負罷了,動力?連聲屁都沒有!」
「每次我在和你說重要事情,你都不肯聽,你自己也很清楚啊!」
我不自覺舉起手,和江立刻慘叫,奔進外頭走廊的廁所裏,把門鎖上。不論我怎麼叫喚、怎麼敲打,她都不回應。
我回到餐桌前,花了快一個小時才下定決心,起身走向二樓;爲了預防萬一,我帶着菜刀。一進玄關的左手邊,就是座簡單的木造螺旋樓梯;樓梯兩側的牆上貼着薄薄的象牙色壁紙;我不在乎價格昂貴,堅持選用明亮色系的壁紙,因爲咱們家與隔壁房子距離太近,陽光射不進來。這壁紙現在已被指甲、刀子、球棒割穿劃破到幾近面目全非,樓梯的踏板也多處碎裂,穿拖鞋走過仍免不了受傷。就算我準備轉賣這幢房子,也沒有多餘的錢重新裝修,只能夠以現在這屋況脫手,如此一來,非但建築物等同沒價值,還會拖累土地價格連帶變低。
雖說處理掉那傢伙,咱們倆的老年生活也不見得明朗,但如果讓他繼續活着,我和老婆總有一天會落得曝屍於市的下場。無論如何,我都要避免這事情發生。
二樓的空氣凝滯不流通,充滿生鮮垃圾腐爛的餿味與塵味,感覺那味道似乎要滲進身體裏了。快抵達二樓前,我在往常避難的位置上停下腳步。音樂停止了,房裏傳出電視聲。我盯着眼前的房門看,胃部深處下舒服的翻攪,彷佛下一秒會有個手拿鐵錘的巨大影子狂奔而出——「殺了你!臭老頭!」十年前,那傢伙從門內飛奔出來,一錘打碎我的肩膀。「殺了你!你這王八蛋死掉算了!」肩膀的骨頭無法完全復元,要動第二次手術,我被迫必須常跑醫院,也因此失去了公司裏的職位。我的兒子早在那時候就死了。殺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我好幾次想出聲喊,又打消念頭。他不曉得我已經知道他綁架監禁女孩子。我好幾年沒上二樓來,更別提見他了;如果我突然進他房間,他搞不好又會誤會什麼而抓狂。最後我只探了探他的動靜,便回樓下去。走到一半,耳裏聽見幼貓之類的叫聲,我只當那是自己的幻聽,然那聲音卻深深嵌入我耳朵,怎麼揮也揮不去。
隔天開始,我又要出差一個禮拜。早上起牀,昨天佔據廁所一整晚的和江似乎忘了昨天發生的事,表情輕鬆愉快的現身廚房;而我昨天夜裏卻必須在浴室小便。
「你要喝什麼茶?」
「鐵觀音,熱的。」我邊看報紙邊說。
「工具在我回來前應該會送來,小心點,把它藏好。」
「女孩子該怎麼辦?」
我沉默。
「交給警察?」
「蠢貨!交給警察的話,還不引起大騷動嗎?到時你也脫不了干係啊!」
「我什麼都沒做呀。」
「窩藏犯人可是犯罪!犯人是你兒子,你卻沒舉發他,還協助監禁。被當作共犯,你就等着進監獄了。」和江嘴巴圓張:「不會吧,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要進監牢嗎?我沒去過那種地方啊。」
「我有個想法,交給我吧。總之你儘量收集安眠藥,記住了嗎?」
和江點點頭。
「那女孩現在還活着嗎?」
「應該活着吧,昨天垃圾裏頭有用過的衛生棉,我買了擺着的……」
「太過分了……你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站起來俊,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我前頭,往屋子裏去。
「我到處要了不少。話說回來,咱們要在浴室裏待上一段時間纔會順手吧?這樣子我會開始回想起過去的種種。」
「那種小事情忍一忍就過去了。把藥混進飲料裏,端去給他!」
「拜託你別對那孩子動手!她是我接受不孕症治療,好不容易纔得來的孩子!」
「恩,名人的家果然不一樣。」
「是嗎?即使我告訴你,這樣做,你女兒就能平安回來,否則你永遠別想再見到她?」
只喫一口就……
「不過我介紹令公子去的醫院告訴我,令公子最近都沒有過去看診。」
「浴室。趁着白天時間動手。先跟鄰居打聲招呼,說我們要自己更換浴室壁磚。藥呢?」
「看來他們喝了。」
和江搖搖晃晃癱坐在地。
我豎起耳朵注意聽,只聽見細若遊絲的啜泣聲。
「不出我所料,工具也媲美專家,每一樣都很完美。」
「這是殺人啊……是殺人呀……」
「平常不會這樣的,真奇怪。」
「我不是要問這個。只是認爲有必要對兩位說明,好幾次請夫人通知您,希望你們能一起過來,可是您似乎很忙碌,所以我現在正要去您家拜訪……」
「我剛剛綁架了你的女兒。」
「小燻她人現在在哪裏?」
「你先站起來。」
我坐在比客廳高一階的和室邊緣,開始哭泣。
「這個嘛……那是我先生買的,細節我不清楚。」
男人嘆口氣。
我拿着準備好的繩子站起身。
我聽見女子的尖叫聲與激烈的馬達聲,轉過頭,只見和江正拿着「八O八—R型」朝我揮下。
「您是她先生吧?敝姓緒方,是校園問題的心理諮詢師。尊夫人和我談過不少事情,一開始她是因爲令公子的繭居問題來找我……」
「你現在要做的,應該是打電話過來預約時間!告辭。」
「我先生說了什麼話影響到你的店或者工作嗎?」
男人回到廚房,開始查看冰箱裏頭,接着瞭然點點頭,站起身,說:
我沒聽見兒子的聲音,只聽見啜泣聲變大。我以身體撞門,這房子原本就蓋得隨便,撞了四次,扣住門閂的金屬框便彈飛出去。在打開這扇門之前,我費了多少功夫呢?
「沒事……別緊張。」我對女孩這麼說,一邊重新拿好手上的繩子,伸手摸向書桌前兒子的身體。下一秒,我注意到兒子身上有個東西閃閃發光。
兒子成了乾屍。
兩個小時後,去偷看情況的和江,拿着空玻璃杯回來。
男人來到冰箱前。
「你先生自己也做菜嗎?」
三天前送到的工具,已經卸除包裝,擺在餐桌上。「很有機械感呢。」和江手裏拿着裝滿藥的袋子,滿意地點點頭。「那麼,要在哪裏支解屍體?」
「不動手的話,我就離開這裏,拋棄你和這個家……」
「我該怎麼做纔好?錢嗎?」
「你……瘋了……」
和江凝視着自己的手,最後只小聲說了句:「……我要。」
從衣服外頭也能感覺出兒子身體的僵硬。我一碰他,他便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落地面,弄出聲響。那是我不曾見過的臉——不對,他的確是我兒子,只是臉頰萎縮如風乾橘皮,眼窩只剩黑漆漆的空洞。
「……你這麼做,一定會被警方逮捕!」
我當場癱坐在地。
「這點你要自己去問你先生。」
「什麼?」
「咦?」
晚上十點,和江端着飲料上二樓。
——我要殺了你,臭老頭……
我老公是當紅的料理評論家,是目前各方報紙、電視、講座等爭相競邀的紅人。
男子舉起手製止我。
「只是外表好看罷了,畢竟住的還是一般公寓大廈,我們沒賺那麼多。」
樓梯大聲吱嘎作響。來到他房門前時,我再度感覺這屋子該修理了;走廊的木片地板一團槽,門旁的牆壁上殘留着和江的血跡及一些頭髮。一股怒意湧上心頭,我敲敲門。沒有回應。
「這樣嗎……」
「我是說真的。」男人伸出手。「今天是學校運動會的補休日,沒錯吧?」
那是早巳生鏽的刀柄。
「我的心願只有這個……只有這個……」
男子緩緩搖頭,拉着大型行李箱走進玄關,把門關上。
男人凝視着我,臉上有些發紅。
「六百……恩,應該有七百公升吧。」
男人走進廚房,打開抽屜,拿出菜刀,拇指摸摸刀刃,試試鋒利程度。
男子,或者該說老人臉上微微一笑。
「喂!你在裏面吧!是我!有話跟你說!出來!」
「太大,我打算很紳士的處理整件事情,否則我大可採取其它方法,譬如把你綁在那邊那張椅子上,拿鑽孔機在你膝蓋骨上開個小洞,打發時間,或者削下你的鼻子、拿剪刀剪下你的舌頭。」
「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我保證只要你聽從指示,我就不會亂來,而且一定會把你的女兒送回來。但倘若你違反其中任何一項,一切到此結束。全部端看太大你的表現了。」
嘰——我用力推開喇叭鎖,門吱吱嘎嘎地開了。門內是灰塵與異臭的巢穴,裏頭到處掛着蜘蛛網、溢滿垃圾。房間盡頭書桌上的檯燈仍然亮着,一個長髮人影趴在桌前。另一側角落,一名半裸身子的女孩嘴巴被塞住、眼睛驚恐大睜,被手銬扣在雙層牀的牀柱上。我一靠近,女孩立刻悶聲哀嚎,開始掙扎。
「我只說最後一次,不會再說了,你注意聽好……我剛剛綁架了你的女兒。」
「很感謝你的協助。」
「只要扭一下這扳機就能啓動。接上那邊的卷軸延長線,就可以拿着在家裏各處使用了。」
一個禮拜後,就在離家還有五分鐘距離的地方,有人出聲叫住我。那名三十歲出頭的女人行了個禮,提到老婆的名字。
「想辦法讓他喝。我只請了三天假,今天晚上不動手把事情做個了斷的話,我的年假就用完了。」
「那女孩呢?」
「他會喝嗎?」
「不會有事吧?」
我下自覺近乎慘叫的大喊。
「您真愛說笑……」我不曉得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麼。
「我一毛錢也不要。」男人像聽到什麼蠢事般的搖搖頭。「只要你幫我做件事。」
「八O八—R型」比想象中好用。
「你想做什麼?把小燻還來!」
我感覺到那抹紅帶有幾分憤怒。
「搞什麼!」我抓起旅行袋出門。
男人反覆說着,低下頭。
「咦?您是哪一位?您剛剛說什麼?」
「想都別想!」
男人站在客廳中央,環視兩廳一廚的房子,感慨萬千的說。
「大聲喊叫不太聰明,我被逮捕的話,你們的女兒就永遠回不了你們身邊了。」
「房間,我要那孩子的房間。那房間是家裏日照最好的地方。我想擺上花朵和各式各樣的裝飾。給我那房間的話,我就忍。殺了那孩子之後,我要那間房間。」我執起和江的手,告訴她一切依她。
「什麼事……?」
男人打開對開式冰箱門,看看裏面,由上到下依序檢查冷藏室、冷凍室、零度C冰溫保鮮室、蔬果保鮮室。
「我們去採購吧。」
「啊啊,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現在在我朋友的公司工作。」
「或許吧。不過就算真變成那樣,我也絕不會透露你女兒的行蹤。警察先生究竟能不能平安保住你的女兒呢?咱們拭目以待吧。」
「我想再一次爲你先生做道美味的料理。」
我單方面斷然拋下那女人,轉身離開。這些傢伙硬推銷過來的善意,我已經受夠了!這些一帆風順的傢伙、以爲人性本善說在世間通行無阻的傢伙,怎麼可能瞭解我們的辛苦和拚命?現在這時候,最該離這種人遠一點。
和江順從點點頭。
某天傍晚,我打開門,一名男子這麼對我說。
「不曉得材料夠不夠?」
「起來吧,太太,你這樣做,對你女兒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麼做雖然可憐,佈置成被那傢伙殺了吧。」
背後彷佛傳來兒子熟悉且陰沉的聲音。
「只要喝下藥,就跟死了沒兩樣。我會確定那傢伙睡着後再進去,到時再打暗號叫你上來。」
男人手裏拿着繡有女兒名字「燻」的手帕;那的的確確是中午過後,她說要去朋友家玩時,我讓她帶在身上的手帕。
男人離開冰箱,來到我面前。
「也讓她喝下羼藥的飲料。」
「奇異的呀,這臺多少公升?」
「是,沒錯,我們接下來就是要去殺人!爲了往後能夠輕鬆生活,我們要去殺了親生兒子,以及陌生人的女兒,好換得幸福的日子。有什麼關係?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這樣子踐踏別人活下去的呀!只有這種人,才能夠得到幸福的人生!」
超市裏,我拿着購物籃,男人把馬鈴薯、紅蘿蔔、洋蔥等擺進籃子。
「哎,你好。」
來到生鮮區時,突然有人出聲對我們說話。
對方是女兒同學的母親。
「你好。」
男人先我一步點頭打招呼。
「小燻的爺爺?」
「呃,是啊。」
我含糊笑了笑,盯着對方的臉。
眼角看到男人正注視着我。他嘴上雖掛着笑容,目光卻猶如準備捕蟬的螳螂。
「怎麼?我的妝太濃了嗎?」
對方輕聲笑了起來,男人也跟着哈哈乾笑。
「啊,對了,中午左右,我看見小燻正要去早紀家。」
我感覺到男人深深吸了口氣。
「我家小孩也去早紀家一起打電動,卻說沒見到小燻。」
「是啊,那孩子因爲身體有些不舒服,半路上就回來了。」
「哎呀,這樣啊……可是她的腳踏車還擺在早紀家的大樓停車場那兒耶!」
一瞬間,我身體裏的某個東西崩塌了。
我真想就這麼蹲在現場大哭;這股衝動充滿我的全身,就快操控住我了。如果真這麼做,女兒鐵定回不來,但我真的已經忍到極限、快不行了……
「太太,我正好遇見我孫女,她說肚子痛,我便要她把腳踏車留在那兒,開車送她回家了。當然之後我們會去把車拿回來。」
男人雙臂抱胸,愉快觀賞着老公的反應。
肉質乾巴巴,味道也怪。乍看之下似乎是高檔肉,事實上八成是肉品批發商那兒買來的劣質貨。我在心裏嘆息——這種料理,老公怎麼可能認同?有女兒當作人質,老公或許不至於破口大罵,但我看他是沒可能撤回以前批判過的那些意見……我的心裏突然湧上一陣不安。
我想設法聯絡上老公。
他昨天剛從外縣市回來,今天一整天都在市內拜訪、接受訪問。
「自以爲是的話就省了。要你女兒活命,就坐下來把那給喫了,大師。」
只喫了兩塊肉,我便放下叉子。
男人回到廚房,裝了杯水喝乾。
「他不可能說『好喫』。如果說了,就證明他是妖怪。」
「坐下。」
從他突如其來造訪到現在,已過了五個小時。
話雖如此,我卻不曾想象,真有人連綁架我們女兒都幹得出來。
直到他出聲和我打招呼,我才知道他是之前打工時見過的那個人,由此可以想見他的改變有多大;打工時遲鈍笨重的胖呼呼體型轉爲精幹,頭髮也剪短了,整個人清爽乾淨。
「我問你,只有這種方法嗎?」
我正準備起身、男人敏銳的低聲說:「自然點,吵鬧的話,你女兒就沒命了。」
老實說,我沒想到他這麼好看。
料理人中有不少人視工作爲人生的全部,這點憑我在業界情報志工作的經驗,以及老公的談話中,早巳充分了解,因此能夠想象他們的能力遭否定時,有多憤怒。只要一想到,有時甚至會感到背後一陣涼。我原本一直認爲,這一切終究不會跳脫料理規則,大家會乖乖在規則內鬥爭。然而眼前這男人的所作所爲,已經完全脫離規則,甚至捨棄了自己身爲料理人的未來。
他在廚房看得見的地方放了張椅子,要我坐下。
「可是,那不正是你的目的嗎?你做的菜曾被我先生貶得一文不值,纔會想出這麼卑鄙的報復手段,不是嗎?」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我根本不認識你!」
接下來,我拿起叉子,試試煮得熟爛的肉塊。
「你去過他的店嗎?」
「想要你女兒死的話,儘管對我出手吧。」
聽到男人強硬的語氣,老公選擇姑且坐下。
即使捨棄一切,也要做出讓老公說好喫的料理,才肯罷休;只爲了一句話,拋下自己的職位與今後寶貴的人生,有必要嗎?
「有什麼好笑的?」
男人的嘴脣顫抖。
除了有個男人待在廚房之外,家裏沒有任何不同。
「什麼?怎麼回事?老公,你在說什麼?」
我立刻衝到電話旁報警。冷靜想來,這實在不是明智之舉,但我無法眼睜睜看着快沒氣的男人繼續被痛毆。
男人聽到我的問題,挑挑眉,似乎很意外,陷入短暫的沉思中。
「明明有人在,屋裏卻黑漆漆的,反而會讓人起疑……」
「沒有人在這種情況下被迫喫下東西,還會說好喫的吧?再說,假使說了好喫,你真的會相信嗎?」
過去也收到不少恐嚇信,或包括無聲電話在內的惡作劇電話。我們家的電話、住址當然沒有刊載在電話簿上任人閱覽,但只要和相關產業沾上邊者,大致都有法子弄到我們家的聯絡資料。
「你是什麼人?」
男人的眼裏閃着銳利的光芒。
男人手法利落,明顯看得出他是位專業廚師。
當時正值泡沫經濟時代,原本擔任助手的他,漸漸也在媒體前嶄露頭角,以個人獨特的感性及敏銳的味覺技壓羣雄,闖出一片天。
調理包的味道……老公最討厭的味道飄了過來。
我當時已經有交往對象,即便如此,他仍不顧一切地熱烈追求,最後我被他的熱誠打動,開始和他交往,沒多久就嫁給了他。
「我的舌頭遍嘗人間味」——這是他的招牌口號,在潮流的推波助瀾下,他成了地位無可動搖的美食評論家。
男人瞪着我。
「他自己說的,看來不像在撒謊。」
跟着,手拿裝了燉肉的盤子回來。「這是要給你先生喫的,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嚐嘗……」
「畜生!王八蛋!」
受歡迎的原因之一,是他的評論毫不矯飾,無論該料理人多麼知名,只要他認爲難喫,就會毫不留情地尖銳糾舉。也因爲這緣故,導致不少名店歇業,其中多數長年頂着老店招牌、大模大樣的經營。不過一般大衆相當支持他。
我在那裏打了半年工後辭職。
遭到他毒舌批判的料理店、餐廳之經營者和料理人,甚至被他奪去工作的同業……這些人的怨恨與他的名聲,已經勢同水火。
男人沒有回答。
「住手!小燻、小燻會死掉啊!」
男人話說到此停住。
「我沒什麼食慾。」
男人低聲說完,走出廚房,拿了張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男人冷哼一聲,這時候門鈴突然響起。
「我老婆從此失去生存意志,我們仍然必須活下去。我莫名湧起一股不願被那殺人犯摧毀人生的志氣,於是把店遷到新上地上重新來過。那段時期真的是地獄啊。」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眼見男人面對老公的毆打毫不抵抗,上前想拉住老公的手,害怕老公把他殺了。
「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最重要的獨生女被殺了,犯人正是經常光顧我們店裏的國中生。他不但把我女兒勒死,還性侵她。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竟然做出這麼恐怖的事情……」遠處傳來警笛聲。我期待着是女兒偶然被救出,期待卻落空,警笛聲遠去,最後終至聽不見。
我打開門,門外的人正是老公。我忍住湧上眼眶的淚水,先一步進屋子裏去。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小燻在哪裏?」
「我先生回來了。」
「燉肉對我而言原本是幸福的象徵,卻突然結束了。」
我問。
我也在他對面坐下。
「我連見都沒見過他!不曉得小燻有沒有事?」
我站起身打開燈。
壓力鍋傳來蒸氣流瀉的聲音,屋子裏充滿燉肉的香甜昧。
額頭上的汗水完全無視冷氣的強烈,不斷溼淋淋地滲出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平底鍋煎肉的滋滋聲。
「等一下如果又遇見認識的人,裝作沒看見,或者簡單打聲招呼就好。」
當時他是兼職人員。說老實話,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很槽糕。
整個人陰沉晦暗,很難叫人記住。
我和老公是學生時代在打工的便利商店認識。
我無法理解。
「十年……地獄般的生活持續了十年,好不容易店裏的生意能讓我們倆夫妻不至於餓死。」
男人正面凝視着我,說:
「請嚐嚐。」
不知道內情的人看見,八成只會以爲是人氣料理評論家的妻子請廚師到府服務。
我沒有被打動或感動,只對眼前這個綁架他人女兒、嘆息自己女兒死亡的奇怪生物,感到不可思議。
「怎麼了……」踏入客廳,老公話說到一半停住。
男人介入我和她之間,說完,便告辭,領着我往冷凍區離去。
「你竟然、你竟然殺了我女兒!算你狠!你有種!」老公哭了。
「我國中還沒畢業,就進入料理的世界。當時環境的嚴苛,是今日比不上。我那時還常被師父用刀背打。後來總算和學徒時認識的女孩子共組家庭,開了間自己的店,沒想到卻門可羅雀,過着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擔心明天該怎麼辦、後天該怎麼辦……睡覺時也滿腦子操心下一餐有沒有着落。那時候我想到了『燉牛肉蓋飯』,用濃濃的牛肉醬汁燉煮五花肉塊,煮到軟爛後蓋在飯上,果然大受附近學生歡迎,我和老婆也很開心,單純的以爲我們會這樣順利走下去,豈料……」
「把那盤子裏的東西喫完,我就放你女兒回來。」
「不合你的口味嗎?」
「我能夠了解你的境遇,但我先生絕不是惡意擊垮你們的店。」聽了我的話,男人抬起臉來淺淺一笑。「你什麼也不知情。」他站起身,回到廚房。
既然如此,當然免不了樹敵衆多。
我聽男人的話,拿起湯匙,先舀了口燉肉醬汁送進嘴裏。隨處可見的口味,沒有絲毫過人之處。這道燉肉足以證明眼前的男人只是個二流廚師。
老公轉過身,我告訴他男人綁架了小燻。
「唔哇!」男人吐出大量鮮血。「我的女兒也被喫掉了呀!」他閃避揮來的拳頭,對着我大喊;從他滿是鮮血的嘴裏,溢出香檳般的泡沫。「我的女兒也被那名殺人犯喫了!記住!別忘了!」男人突然像斷線般,動也不動地閉上雙眼。
男人這麼命令完後,走進廚房,換上廚師帽與廚師服,從行李箱裏拿出壓力鍋、菜刀等做菜工具,以及一整套調味料,完成前置準備。
老公嚐了一匙燉肉醬汁後,皺起臉來。
下一秒,只嚐了一口肉的老公突然發狂,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掀翻桌子,拖過廚房裏的男人猛烈痛毆。
擺在對角線處的大型電視上、角落的觀賞用植物盆栽上、和室壁龕的架子上,都掛有小燻折的紙鶴。這一切情景和昨天……不,和今天早上沒什麼兩樣。
「剩下的,只要等它入昧……」
男人看着窗戶,似乎沒聽進去。
餐桌上已經備好燉肉,男人站在那裏。
餐桌上的盤子裏,散發出燉肉慣有的香味。
只知道他是店長的朋友,其它一概不清楚。
屋子再度陷入一片沉默。但,我注意到男人在笑。
這才注意到屋子裏已經完全暗下來。廚房的燈仍亮着。
男人輕輕嘆口氣。
接着,老公叉起一塊肉,送進嘴裏。
多年後,我爲了食品產業情報志外出採訪時,我們再度相遇;他正好是我準備採訪的料理研究家的助手。
老公看看我和男人,瞬間察覺到不對勁,正準備上前抓住男人衣襟……
他似乎看到我的名片時就知道是我。
……老公殺人了!
我慘叫,旋即失去意識。
小燻被監禁在公寓裏頭的一間房間。男人的行李箱中留有寫着住址的紙條。悲慘的是,小燻的臀部被銳利的刀子割下一塊肉。
小燻從此不良於行。
警方將壓力鍋裏剩餘的肉片帶回去做DNA比對,結果除了總重量減少若干外,可以確定那是小燻的肉。聽到當時,我立刻吐了起來。
小燻作證,說男人在割她的肉時,邊哭着邊道歉。
「他一直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在廚房喝水時,應該正服下自己帶來的毒藥;警方趕到時,他早已氣絕身亡。老公對男人的暴行,最後獲得不起訴處分。男人的身分至今仍是個謎。媒體大幅報導整起事件,讓老公愈加受到矚目。
聽說最近愈來愈多機關團體邀請老公暢談「犯罪事件受害者的心理輔導」等主題。我從這事情之後,患了嚴重的厭食症;雖然進展緩慢,現在已逐漸恢復中。
我們一家三人在河畔堤防上散步,沭浴着溫暖的陽光,事件彷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兒支着柺杖,老公扶着她。我相信女兒一定不會有事。
至於我呢……只有一件事,宛若拔不出的刺,始終卡在我心裏。
每到深夜,女兒回房間去,只剩下我們夫妻倆獨處時,凝視着老公的睡臉,那根刺,就會湧上喉頭刺。
總有一天,我會問出口吧,等我無須再瞻前顧後那天到來時,我會開口:
「老公,爲什麼那時候你只喫了一口,就知道那是小燻的肉……」0;注41;
注4:主角先生的招牌口號「我的舌頭遍嘗人間味」亦有「我的舌頭嘗過人肉」之意。
老媽與齒輪
「阿廣……」
手機裏茶子的聲音怪得令人毛骨悚然。
「時間很晚了……我會被罵……」
「夠了,別說了,我明白。」我伸出手把茶子拉進自己懷裏。茶子像個嬰兒般抽搭個不停。在哭的同時,她的頭髮散落地面。
「應該也開始發出臭味了吧?從剛剛開始就有不少蒼蠅跟着我。」
哥梅斯在冷笑……怎麼會這樣?我這麼痛苦,他才用不到五成力嗎?這時候茶子一邊喊叫一邊跑過來。我看見她拿着剪刀。「咯!」感受到一股衝擊,哥梅斯瞬間停住動作,下一秒,茶子遭打飛,像塊墊子輕飄飄摔向房間角落。哥梅斯放開我。我倒在地上嘔吐。
我和茶子四目交會。都這種時候了她還在笑。哥梅斯冷不防踩住茶子的後腦勺。茶子的腦袋發出貝殼碎裂的聲音,然後我便消失在她眼中;茶子對着我的眼睛,就像充滿雜訊的傳統電視或突然成了冷光顯示器,看不到我了。
這時我聽見茶子尖叫,跑向廁所,看到茶子在洗手檯前顫抖。
「如果你跟死掉沒兩樣,我也差不多吧?我被打得可比你慘呢。」
那是個胎兒。
「這樣啊。」茶子落寞的點點頭。
我抓起老媽和自己的錢包奔出家門。事後回想起自己的行徑,我仍是一點也不俊悔。老媽錢包裏的十萬元,八成準備用來供養和尚。我的補習費都籌措得很勉強了,那個臭老太婆竟然還能送幾百萬給和尚?真搞不懂。趕上電車,焦慮不安地來到茶子家所在的車站——因爲她說「好痛」。那不是普通的「好痛」,而是說了「我沒事」之後的「好痛」,意思不就是「痛得快死」了?
光是這招職業級的攻擊招式,就讓我失去戰鬥意志。我的精神力量實在無法又要忍耐落在臉上核彈等級的痛楚,又要爲了愛與正義而戰。哥梅斯的串頭從襯衫外頭抓住我的胃,打算一舉捏碎。肚子快被扭下了。我邊喊叫邊像個蠢蛋似的晃動身體。
茶子圍着浴巾的胸前有隻蜥蜴。那是哥梅斯刺上的。蜥蜴正好位在左右兩個隆起物中間,樣子彷彿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停在那裏。
「被揍得亂七八糟……我現在的樣子很像Guts石松0;注61;吧?」
隔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們離開了賓館,走到車站,搭上第一班電車,準備前往茶子想看的海邊。在電車上,我發現好像有什麼東西流出茶子身體——最初原以爲座墊本來就是髒的,換了兩次車後,我發現茶子還是沾到東西。
「我不想勉強自己喫東西,反正再過大概三天,我就會消失了……」走在街燈零星的馬路上,茶子低聲說。
來到大馬路,搭上計程車,隨便要司機載我們去個地方。我原本想帶茶子去茅之崎,因爲茶子說想看海,但司機從照後鏡裏偷瞄的眼神讓我不快,於是我們半路上就下車了。
她在學校裏總是拚命掩飾那隻蜥蜴的存在。我之所以偶然看見,是因爲某次體育課忘了東西回教室去拿,正好撞見茶子從我的桌子拿出錢包。
哥梅斯不但高聲公開表示「家人就是父親的沙包」,也確實言出必行。茶子轉學來的第一天臉頰腫脹,第三天手臂出現大片瘀青,第五天一邊腿不良於行,第七天戴上眼罩。如果舉辦全國高中受虐兒大賽的話,茶子早就優勝了,班導卻完全視若無睹,當她是透明人。班上同學也是。只因爲茶子轉學來沒多久、模樣又陰沉嗎?廢話!別人是每天喫飯,她是每天嘗拳頭啊!有可能擺出爽朗的表情嗎?我完全明白,因爲我家死掉的老頭也是如此。
我們在沙灘上躺到傍晚時分。明知道自己還有其它事情該做,可是隻要躺在茶子肚子上、大腿上,我就覺得其它一切都無關緊要了。我伸手擋住夕陽光,突然注意到手指末端是紫色的,就像死人的手指一樣。碰碰右手食指,指甲鬆動,似乎可以輕易拿下也不覺得痛。
我們走在街燈稀少的路上,來到兒童公園。
她說得沒錯。中午過後,茶子的眼睛變得像老人一樣,黑眼珠的邊界模糊了,整個眼睛像蒸荷包蛋一樣混濁。
茶子突然站起來用力踩踏那東西。
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好像有什麼東西掉落腳邊,往下一看,只見茶子剛喫下的面,全從肚子的洞掉了出來,散落一地,還弄髒襯衫的一部分。茶子發覺我的注視,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我泰然自若地付了錢,拉着茶子離開面攤。
「發生什麼事?」循着茶子的視線看去,我看見混着膿血的光溜溜老鼠掉落在地。「要不要緊?」
「你常做這種事嗎?」我一問,茶子用力搖頭。「還我。」伸出手,茶子不發一語地遞出錢包,接着自己解開襯衫鈕釦。解到第二顆時,我阻止了她;吐司麪包般雪白柔軟的肌膚,從大尺寸的胸罩裏滿溢出來。可是吸引我目光的,是上頭的「蜥蜴」——就在她不知所措彎下腰時,被我看到了。我答應不對其它人說,她同意讓我近距離欣賞那隻蜥蜴。哥梅斯在刺青方面也是高手。那隻蜥蜴彷佛轉印上去般。我無意識地舔了那隻蜥蜴想讓它更生動,舌頭一離開,只見蜥蜴淺黑色的背上溼淋淋反着光,好像快動起來了。從那時候起,我和茶子開始了高中生應有的純潔異性交往。
「還剩下六萬元。」我看看錢包裏面。「夠我們自由個兩三天。」
手機斷訊。
幸好我家老頭被知名運輸公司的卡車輾斃,苦難才告一段落;我和老媽拿到他下輩子也賺不了的龐大賠償金,以及供我念到大學畢業的學費。而茶子卻是受虐中。家庭不是避風港的人,猶如始終盤旋空中、尋找陸地的海鷗,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看在其它幸福海鷗的眼裏,只覺礙眼。於是茶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被班上同學列入「教訓名單」中。
「阿廣你果然不會死,」茶子小聲說:「好好喔。」
「謝謝你,可是,沒關係的,你不用勉強。」
曾想過應該去看個醫生。我的臉變成紫黑色,腫脹還沒消退,去看醫生似乎不是個好主意。我讓茶子決定;茶子也是面帶死灰。
於是我們依着她的意思,在海濱車站下車,往沙灘走去。時間還不到七點,夏天的陽光已經曬燙我們的頭髮。我們直接坐在沙灘上望着海浪。衝浪手像蝌蚪般湧現,他們搖搖晃晃地隨浪滑行;遠處有艘郵輪通過,眼前漁船來來去去;一大早不少人牽着狗散步,還有學生悠閒走過。
「肚子不餓。」我躺下,茶子將她的身體借我靠。這時候我終於找到剛剛一直在意的味道來源。茶子身上的強烈花香幾乎勝過潮汐的味道。
我先進去,接着是茶子。
運氣真好,攤子賣的是大骨拉麪。簾子上只寫了「古早味」幾個字;店老伯對我們身上強烈的臭味沒有任何抱怨。我們兩人各點了一碗麪。
茶子看到公園角落的公共廁所。「我去清洗一下。」說完,走進殘障專用廁所。我坐在鞦韆上搖動。今天是滿月。遠處傳來電視的聲音。旁邊有幢大樓,大樓裏家家戶戶都亮着燈。
茶子脖子被勒住、滿臉通紅地倒在客廳地板;哥梅斯騎坐在她身上。我根本沒考慮輸贏,第一個反應就是衝過去撞他。豈料哥梅斯的身體遠比想象中要厚實,我像撞到牆壁的網球,反彈滾到鋼琴底下。我睜開眼睛,抬眼死瞪着抓住我脖子的哥梅斯,接着臉上遭遇到炸彈爆開般的衝擊,伴隨劇痛及頭暈目眩,彷佛一口氣喫下了整條芥末醬。我的鼻孔噴出熱熱的液體,是鮮血。哥梅斯快速抓住我被打飛出去的腦袋,給我一記頭槌。
「燙燙的,不是太痛。剛剛摸摸嘴脣,感覺好像在耍弄別人家的房間門把,搞不好現在可以整個扯下來。」
「我已經跟死掉沒兩樣,再加上潰爛。」
「你的臉看來很痛耶!」茶子說。老實說茶子的臉也是一片烏青,連嘴脣都紫了。
注6:ガッツ石松(Guts石松),前WBC世界輕量級拳王,引退後,現爲大學教授及藝人。
「沒有味覺。」我吐出食物,茶子也點點頭。
我捲起三張衛生紙,一點一點把胎兒拾起,丟進馬桶裏,心想,要是被發現,可就大事不妙了。胎兒的眼球像驚嚇過度般,飛出被踩爛的頭部。來回撿了四次,總算銷聲匿跡。我伸出手準備沖水,茶子卻搶先一步拍打按鈕。猛烈的水勢把胎兒吸進污水管中。
「受傷的是我的『體腔』,裏頭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不,無論如何,我都會死。」
「別鬧了。」茶子握住我的手。我們並肩坐着,所以我能夠觸摸她的身體。醜陋冷漠的女服務生不耐煩地嘖嘖出聲,放下咖啡。看樣子她是見不得我們恩愛。我點了杯便宜咖啡。
「幫我看看我鼻子裏有沒有跑出新幹線來?」
住進賓館,放了不太熱的熱水泡澡。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茶子看着自己七零八落的身體,發着抖說:「我好怕、好怕……」
「你得去看醫生。」
「我已經對一切厭倦透頂,不管是老爸或老媽,看到那些傢伙,我就覺得活着真累。所以這對我來說,正好是個機會。沒關係,我們一起腐爛吧!還剩下六萬,我們以人的身分把錢花個精光,再找個沒人的地方等死。」
我信了她的話,閉上眼睛。腫脹的臉部像演奏中的木琴一樣,跟着每次心跳搏動。我睡不着,茶子也是。我們不斷地不斷地翻身和嘆息。
「恩。」茶子把頭靠向我的肩膀。血水從她耳朵流出,我也不在意。
「喂……」我話說到一半,出手打算阻止,茶子從襯衫縫隙讓我看她的皮膚;原本雪白的肌膚不見了,在那兒的是如橡膠般的淺綠色皮膚。
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了兩個麪包和果汁,卻喫不下。
「我會陪你一起死,放心……」
茶子坐起身,開始動手解開襯衫釦子。
「笨蛋,所以我們現在必須快點做些人做的事情,否則將來後悔就來不及了。再說,約會不是一定要喫飯嗎?」
「是我不好,勉強你喫東西。」
我們等夕陽完全下山後,站起身搭上計程車,但還不到一公里,司機就把我們趕下車,因爲太臭了。我們想在附近的家庭餐廳休息,也被店家以同樣理由拒絕。
「阿廣,有件事情我應該要早點說的……」
「手好像怪怪的。」茶子看着窗外的景色,一面反覆張開、握上手掌。這麼說來,我今天早上也覺得手指間有點奇怪,感覺很不踏實。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好奇怪喔……自己好像快冷掉的年糕……」
我一出聲,茶子便癱坐地上,用力翻起裙子露出大腿。我清楚看見妤幾條紅線從大腿流到小腿。來回看看茶子掛着數條紅線的大腿,以及光溜溜的老鼠。
「住手!」我抱住茶子。八成是我抱得太用力,茶子的肩膀骨頭髮出叫人不舒服的聲音後脫臼,她仍不以爲意地用腳上的運動鞋踩踏胎兒。最後終於手搗着臉,靜靜哭了起來。
「我想看海……」
「沒事,沒什麼。」
我趕忙重撥了好幾次,茶子卻不再接聽——只要再聽一次她的聲音就可以放心,但我聽到的卻是「您所撥的號碼目前無人回應……」——全日本最滑稽可笑的女人聲音;那冷感的女人妨礙了我們,卻若無其事。
房門敞開着,一進門,就聽見哈密瓜落地的聲音。
「……我沒事,阿廣……好痛……」
回過神時,發現有人在搖晃我。昏暗走廊的天花板底下,有個人影在我面前。要被打了——我下意識縮起身子,眼前的人豎起一根手指要我冷靜。是茶子。
「阿廣,我們快逃!」
我起身纏住哥梅斯,雙手順利鎖住他的腳。他重重摔倒在地。茶子仍舊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我站起來準備逃走,腦袋卻被抓住,順勢撞向牆壁,臉頰發出被溼毛巾打到的聲音,讓我想起從前老媽打蒼蠅的畫面。接下來我就失去意識了,我的身體八成不再是我的,而成了哥梅斯的玩具。
「身體好沉重喔……」回到牀上來的茶子懶洋洋的小聲說。她的身體好冰冷。摸摸她脖子後頭哥梅斯踩過的地方,骨頭的位置感覺不正常。
「我受傷了,被那傢伙深深挖了一個窟窿。血已經不流了,對吧?」
「說什麼?」
我定眼看着茶子,明白了沾在電車椅子上的物體到底是什麼。
注5:「超人力霸土傑克」,是日本知名特殊攝影連續劇「超人力霸王」(ウルトラマン),臺灣原譯「鹹蛋超人」)系列作品之一,原名「ウルトラマンQ」,一九六六年在日本上映時,還未出現「傑克」之名。古代怪獸哥梅斯(ゴメス)與原始怪鳥利多拉(リトラ)爲首播時登場的怪物角色。
我伸出手,茶子拉着我的手往襯衫裏探去,我摸到比汗水更黏稠的觸感,也摸到了肉的裂口。我的手指在探索裂口時,茶子始終閉着眼睛。膿血沾上了我的手指。
「可是……」我的視線從低頭喃喃自語的茶子身上轉開,看到一個拉麪攤。
現在是晚上十點,已不算早;男朋友在這不算早的時間打電話給女朋友,應該沒關係吧?想到這裏,我又覺得時間不算晚。打了電話後,茶子的聲音叫我掛心。
我說完,讓她看我爛掉的手指:她安靜下來,才一會兒,又想起了害怕而開始顫抖。我努力想讓緊抓住我的茶子冷靜下來,卻突然看到自己的手指,嚇了一跳;指甲根部長出薄薄的甘皮,似乎打算修復指甲剝落的地方。
「怎麼了?」發現我不斷看着手掌,茶子開口問。
那不是老鼠,小歸小,那東西仍有着人類的手指與眼鼻。
我讓她看看變色的手指。茶子一開始驚訝地盯着我的手指看,最後微微笑了起來,說:「能夠和阿廣一樣,真開心,可是,對不起,拖累了你。」
聽到我的話,茶子緩緩搖頭。
想到要拿起來就覺得累,結果一直襬着沒動。我的嘴裏此刻猶如火山熔岩,慘到不行。我們兩人嘆了快兩個小時的氣,閉上眼睛,握着彼此的手,然後走出家庭餐廳,再度搭上計程車。路上看見愛情賓館,決定在賓館過夜,便下車往回走。我和茶子的外表看來都不像高中生。幸好半年前退出了棒球隊,那時的我是小平頭。
「我的眼球開始變白了吧?剛剛還黑白分明的。」
「我想我的胃,還有洞裏的其它器官,大概都不見了。」
「不,我一定會死,一定!」
再加上茶子現在和父親兩人同住;那位父親並非茶子的親生父親,而是親生母親第二次再婚時嫁的對象;他是位刺青師,體重有一百二十公斤左右,不曉得受到什麼宗教影響,頭髮高綁到頭頂上,看來像只角,因此我叫他(當然是私底下)「哥梅斯」,就是「超人力霸王傑克」0;注51;DVD中登場的古代怪獸。哥梅斯後來被嬌小的原始怪鳥利多拉殺死。茶子的母親和年紀比自己小(話雖如此,也已年過三十)的地方巡演演員私奔。
「……這就是他想殺我的原因!那天,我要去墮胎的事情,被他知道了……」淚水湧上茶子的眼睛,然後流下來。「他怪我想殺了他的孩子……怎麼可能生下來!那傢伙瘋了……」
茶子的頭髮大部分都掉光了,皮膚變得像破紙門一樣,全身腐爛生膿;幸虧肚子上的洞不斷排出臟器的汁液,茶子纔沒膨脹到巨人那麼大。天還沒亮,左邊眼球就像幹香菇一樣往眼窩裏萎縮進去。
茶子家位在鬧街角落一幢大樓裏;大樓像窮人喫的蛋糕一樣單薄。一樓是韓國料理店:二、三樓是麻將店、馬殺雞店、代書事務所;四樓是哥梅斯的刺青店;五樓是掛了塊亮光漆名牌的某某組;六樓是茶子家;七、八、九樓我沒上去過,信箱上也沒寫名字。
「不要緊。」
(這是怎麼回事……)我身體深處湧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有了!」我拉住茶子的手。她的手比想象中還要冰冷、還要無依無靠。
「什麼意思?」
我沒有多問。聽到這句話就夠了。我和茶子一起逃出去。
「我會被送到社會局之類的地方吧?那個家我已經不想回去了……」
「不痛嗎?」
「手,借我。」
之後,我們改搭計程車,來到水庫湖附近下車。我記得這附近以前有個廢棄的木材小屋,也知道太陽昇起後,茶子的模樣會慘到無法想象,因此決定快點找個避難之處。
「你的鼻子沒那麼寬啦。」
「小弟,你的臉真慘,和人打架嗎?」店老伯看到我的臉,只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不再開口。我們捧着遞過來的面喫了起來,毫不在乎面還冒着大量熱氣。感覺不到燙。店老伯打開小型電視,開始看起夜間棒球轉播。
現在我們坐在平價的中華料理家庭餐廳裏。去小便時,我突然看到一張和着鮮血、樣子像漢堡排的臉,嚇得放聲大叫;對方也嚇了一跳,從鏡子裏看着我。小便呈黑色。想到小便混着血,就覺得可怕。
茶子不再開口。
黎明時分,茶子準備站起身,整個人卻坍塌,是的,就是「坍塌」——只聽見溼泥甩在地上的聲音,一看,她整個人散得支離破碎;腿離開了她的身體,一邊手臂掉落。茶子睜大眼睛看着散落在自己四周的手和腳。
「我好怕喔……阿廣……」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拉近茶子的身體,緊緊抱住她。她的身體比我想象中還輕,就像中空的樹幹一樣。
「我會陪你一起死,別擔心。」我在茶子耳邊輕聲說。
「我死了無所謂,我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我下想和那傢伙去同個地方。我,殺掉那傢伙了。我想會變成這樣,一定是那傢伙的詛咒。阿廣,那傢伙把你撞向牆壁時,我拿着剪刀一口氣剪下了那傢伙的脖子。不難哦。那傢伙一臉驚訝的轉過頭,嘴裏念着什麼咒語,然後硬是給了我一吻。我可以確定,那傢伙死掉了。」茶子凝視小屋的天花板。像發高燒的譫語般喋喋不休。「我不要和那傢伙一起去地獄……我不要……」
我點點頭。
「阿廣,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離開你、去那傢伙在的地方,我害怕的是這個,我好怕喔……」
直到傍晚,茶子仍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唯一不同的是,開口說話的次數愈來愈少。
「阿廣……阿廣……」身上只剩下左手臂的茶子緩緩睜開眼。
太陽已經下山好一陣子了。
「我走嘍。」
「茶子……」
「阿廣,等你變成老爺爺時再來找我,別去自殺,你如果自殺的話,就會被帶到其它地方,遇不到我了。」
茶子的身體開始小幅度顫抖。
「夢裏的女人告訴我,我要去的地方,不會遇到那傢伙……」
「是嗎?」我點點頭。
「阿廣,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
說完,茶子的身體變輕。
「茶子……」
「阿姨和貓咪一組,我們兩個一組,有沒有問題?」
「什麼事?」
「你看,它被雨淋成這副溼淋淋的模樣……」
那女人把她懷中猶如易碎物的幼貓遞近給我看。
「你們……」靜枝全身發抖,她領悟到眼前這兩個臉上掛着笑容的年輕人,是不折不扣的瘋子。
「我們想玩激爆摔角0;注71;。」
「是呀,一天然瓦斯男也點點頭。「我們不是想玩摔角,而是想和阿姨你摔角,我們倆的對手就是你。」
「不是,它是別人寄養的。有人覺得它被拋棄很可憐,所以拿來寄放……」
「你到底在搞什麼!」
幼貓與天然瓦斯
女人壞心眼的望向靜枝的腿。
「它在你家門口哦。」
女人把幼貓擺在地上,粗暴地拍了下它的屁股。幼貓受到驚嚇,往靜枝家裏竄去。
我還在想「這兩個孩子怎麼這麼奇怪」,下一秒就已經罵出口:
女人再一次低聲說——看我多麼溫柔啊!我可是一看到淋雨快死的貓咪,就坐立不安耶!你爲什麼不能和我一樣呢?你這人沒有愛心嗎?——女人全身上下都在挑毛病。
靜枝右側膝蓋以下空無一物。只是在家裏面走動的話,不需要拐杖;出門在外被人發現是義肢,也沒什麼好尷尬。她只在入浴時以及晚上上牀睡覺時,卸下義肢。
「晚點再說。」
結果兩名年輕人面對面冷笑。
靜枝的手正要伸向電話,手上便感覺到一股衝擊,下一秒,牆壁上的電話發出巨大聲響與煙塵,支離破碎,同時地板上傳來一陣沉重的恐怖震動——裝飾架上的青銅像滾落地面晃動——那是靜枝的父親認爲長得像女兒而買下的少女座像。
顏面麻痹男對天然瓦斯男使了個眼色,小聲說。
靜枝懷疑自己聽錯了,陷入錯亂。
顏面麻痹男說完,天然瓦斯男點點頭。接着他下腰,把身體彎成拱型,顏面麻痹男坐在他肚子上。
「那樣子違反規定哦,重來、重來!」顏面麻痹男低聲說,換他開始做起暖身運動。
「可是要我照顧有生命的東西,我實在……」
「這是阿姨的貓嗎?」他這麼問。他是牙醫師的兒子,沒記錯的話,今年春天應該已經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牙醫系。
還剩下三萬。我原打算跳進水庫自殺,又想到茶子說——會被帶到其它地方,遇不到我——於是招了計程車,直接回家。
我不耐煩地準備走進房間,老媽一邊喊叫一邊緊追過來。
從那邊丟過來……靜枝與下腰擺出拱橋姿勢的顏面麻痹男四目相對。他倒立充血的臉對着靜枝咧嘴冷笑;交叉胸前的雙臂上頭,粗大的血管像葉脈一樣浮出突起。
「規則採唯一場地競賽制。這是場正式的比賽,所以沒有暫停或投降。另外,如果卑鄙使用兇器攻擊,處罰就是由對手選擇個人喜歡的方式重新開始,這點要注意。基本上,摔角擂臺就是這整個客廳,以擊掌方式換手。」
她嘆口氣,走進廚房熱好牛扔,裝入不鏽鋼小碗中回到客廳。
「小貓咪……」靜枝小心喊着,避免嚇到貓。結果聽到「喵」的叫聲。
靜枝回到客廳,聽見有人叫了聲:「阿姨。」
「它長大後一定會派上用場的,再說,你的腳那樣子……」
系列一至七,更換髮行公司後,新發售的遊戲改名爲「WWE2007SMACKDOWNVS.RAE2008SMACKDOWNVS.RAW」。
「耶——!」顏面麻痹男與站起身的天然瓦斯男互相擊掌。
我沒說半句話,走進房裏,打開窗戶。一瞬間,我彷佛聞到了茶子的味道。我明白今後不論看到什麼,再感受不到發現那隻蜥蜴時的新鮮感了。
即使如此,靜枝還是不以爲意。無論走到哪裏總會遇到「烏鴉」,想排除價值觀與自己不同、「顏色」與自己不同的傢伙。靜枝只想靜靜在這妤不容易買下的二手屋裏生活,因爲她累了。才四十五歲就已經對人生倦怠至此,可以想見她這輩子回顧起來有多麼困難與複雜。
「喂,你們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靜枝沒想到自己有勇氣這麼大聲說話。「有什麼事快說!沒事的話就快點滾出去!」
女人住在馬路對面,年紀還不到六十,老是把一個人獨居的靜枝當作怪人;在路上遇到,除非走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否則和她打招呼,她不會理人。垃圾集中場的趕烏鴉網子底下如果放滿了,她會把靜枝的垃圾桶拖出來,把自己的塞進去;這情況靜枝已經親眼目睹過好幾次。
「你家養狗嗎?還是準備要養狗?」
……它果然在客廳。
太蠢了吧?靜枝差點笑出來。
靜枝的話裏,充滿着想結束這場莫名其妙鬧劇的心情——她感覺自己正穿着跑進小石頭的鞋子走路。
天然瓦斯男從廚房拿着碗和刀子回到顏面麻痹男旁邊。
「沒有。」
「放着不管,它會死掉呀。」
女人特別加重語氣在「一個人」之上。她經常偷窺靜枝家。也因爲這原因,靜枝必須把客廳窗簾從薄蕾絲換成厚重的雙層布,害得她無法實現晴天開窗的夢想。
定眼一看,兩名年輕人走進玄關來。兩人她都見過,差不多是路上遇到會打聲招呼的認識程度,他們都是有着爽朗笑容的運動少年。
「這個聲音可以吧?」
靜枝耐不住沉默,開口。「啊……」顏面麻痹男打了個大呵欠,雙手伸向空中:粗壯手臂上爆出血管,看得出來他正在使力。「啊啊……可惡!」他吐氣吐到滿臉通紅爲止,粗魯放下雙臂,微笑望着天然瓦斯男。
「就是摔角遊戲嘍,艾迪•葛雷和威廉•瑞格0;注81;他們表演的那個。沒聽過嗎?」
「我得回去了。咱們家不能養動物啦,我先生會過敏。對不起。」
「你們兩個是說真的嗎?」
靜枝笑不出來;牙醫兒子身上穿的白色T恤寫着詭異的文字——「不能用天然瓦斯自殺」——那抹惡毒的紅,在昏暗的室內仍舊清晰映入眼簾。兩人笑完後不再動,但是他們臉上仍然殘留着「笑」。那個表情,花了不少時間,才從他們臉上慢慢蒸發不見。
聲音來自靜枝背後。
「恩?不錯。」聽到天然瓦斯男的問話,顏面麻痹男回答。
「果然是野獸呢。」兩人大笑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家爲什麼要借你們玩那種莫名其妙的遊戲?你們有毛病嗎?突然跑進來說要在這裏摔角?……最好真有人會答應你們!給我滾出去!」
唔呵、唔呵、唔呵……坐在上面的顏面麻痹男只要一跳動,底下靠手指及額頭倒立支撐兩人體重的天然瓦斯男,就會發出怪聲音。
兩人理所當然地頻頻點頭。
「我纔沒說謊!」靜枝的聲音有些嘶啞。她把牛奶碗擺在腳邊,少年懷中的幼貓立刻一扭身跳到地上,衝向牛扔碗,開始大聲舔起白色液體。
「啊!」靜枝還來不及喊叫,女人已經邊嚷嚷邊往車子方向走去,原本被她身體壓住的大門關上。靜枝回到屋裏沒看見幼貓的蹤影。不曉得躲哪裏去了。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別在這裏玩摔角!回你們家去,隨你們怎麼摔呀!」靜枝的語氣中有着哀怨;她並沒有打算擺出低姿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自動反應、楚楚可憐地拜託。
……他們剛剛說了什麼?想和我摔角?
要怎麼叫貓眯出來纔好?狗只要吹口哨就行,但貓……靜枝只好無可奈何地拿着牛奶碗在陰暗處來回尋找。看了看客廳窗簾底下、電視櫃後側、沙發角落,卻連聲貓叫都沒聽到。她感覺連接義肢的斷腿處僵硬麻痹;是站在門口和那女人講話時吹風造成的吧。不知如何是好的靜枝打開客廳深處的門,來到通往浴室的短廊;短廊一側是小小的收納空間。
眼前這兩個冷笑傢伙從剛剛開始就讓靜枝莫名緊張,這種感覺,就像導火線明明已經點燃了,卻還默不作聲地把煙火收進懷裏。
不出所料,老媽在家裏鬧得天翻地覆。
「看來還得多拜託神明幫幫忙纔行。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能不能給我認真點!」
我抱着茶子哭到黎明,最後將她的身體和散落的手腳,一起埋在小屋裏。
靜枝含糊點點頭,還在猶豫要不要接過貓咪。
「怎麼樣?」
「是啊……不過……」
「沒問題的,只要你『還有手』打開罐頭、把食物倒進飼料碗裏,它就會自己去喫。」
「話說回來,你們兩位有什麼事?」
「哈哈,野獸。」
結果天然瓦斯男一屁股坐在地上,伸開雙腿,上身向前傾,開始做起伸展運動。
我停下腳步。
笑臉消失俊,取而代之的是「幹我何事」的冷漠表情。這種表情,在擁擠不堪的電車上、隊伍間、書店裏經常可見。
「我們一直夢想能夠來場真實摔角嘛!」
她已經不再開口;胸前蜥蜴褪了色。
靜枝看向腳下四散的電話殘骸。倒落的青銅座像高三十多公分,靜枝要把它拿起來擦架子、地板時,還非得兩隻手一起,才能把那沉甸甸的重物抬離地面,對方居然能夠把這東西
「是啊……你亂說的吧,阿姨?」
「阿姨,你誤會了喲。」張開雙腿坐在地上的顏面麻痹男抬起頭。
「什麼?」
「喂,聽到我問話嗎?我說你們兩位有什麼事?」
「那不正剛好,反正你一個人也寂寞嘛……」
「我們有事哦。」
「別胡鬧了!」靜枝走向掛在牆壁上的電話——我怎麼可能陪你們幹這種無聊事?今天我可是打算喫完熱騰騰的食物,早點上牀,把看了一個禮拜的懸疑小說讀完耶!那可是一本讓人相當期待結局的優質作品呢!
他們兩人往靜枝對角線另一側的牆壁走去,然後天然瓦斯男大聲說明:
我好想睡覺。「現實」成了活生生的重量,把我消耗殆盡。
……爲什麼要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嗎?
天然瓦斯男無視靜枝的話,往廚房走去,打開餐具櫃,翻出碗和色拉盆等容器,拿刀子敲擊確認聲音。不曉得敲到第幾次,碗發出乾澀的聲響,他才滿意點點頭。
「你偷了我的錢包,對吧!就知道做壞事!」
「你們家……」靜枝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馬路對面傳來喇叭聲。女人的丈夫回來了。
「太奇怪了吧?覺得可憐就應該自己養啊!」
注7:激爆摔角,是PS、PS2、PSP、bo、Wii等電視遊樂器的摔角遊戲,原名「EgProWrestling」
「啊……」顏面麻痹男繼續打呵欠,開始扭轉脖子,雙手手指交握,手掌朝着靜枝伸展,指關節不斷髮出踩到小樹枝的聲響。
女人別有深意地窺看靜枝的臉。靜枝感覺對方在打量自己。
「阿姨,晚安。」右手邊的年輕人再度開口;他患有顏面麻痹,聽說是小學時騎腳踏車發生意外造成的後遺症。記得他今年應該剛考進東京大學。靜枝正要開口說「晚安」時,聽見了幼貓的聲音。旁邊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撫摸懷裏的東西。
靜枝無言以對——既然這樣,爲什麼不養在你家?女人家裏這些日子也只有退休丈夫在家而已,又沒有養其它動物。
屋子裏只聽得見幼貓舔牛奶的聲音。
「等一下,你們到底在做什麼?我還沒搞懂你們說的……」
女人身後那場午後的大雨,強力拍擊着柏油地面。這裏是市郊的住宅區。住在這地方的人們,即使住宅長相都相同,仍不忘致力於讓自家的門柱樣式、門牌、信箱色彩與衆不同;每個人都認爲自己不隨波逐流。草坪鮮少用來走動,只在上面擺兩張野餐桌。而這幸福的代價就是每天必須早上六點鐘出門。到了假日,整條路上靜悄悄地彷佛一座死城,這不光是下雨的關係,大多數丈夫因爲平日通勤,一到假日就累癱無力外出,因此每到放假日,這一區就像療養院一樣寂靜。
注8:艾迪•葛雷(EddieGuerrero,1967—2005)與威廉•瑞格(WilliamRegal,1968—)均爲WWE摔角選手,曾多次稱王摔角界。
沒錯,那隻幼貓的確被裝進箱子、擺在靜枝家門前的人行道上。下雨時,靜枝也有幾分在意,偷偷望了望,發現貓咪的箱子正好在銀杏樹底下,於是決定不過去看。
「紅色角落——!一百八十磅!鳳凰表人!藍色角落——!一百磅!阿姨!」
顏面麻痹男雙手伸向半空中,原地旋轉一圈,向無形的觀衆介紹。他對靜枝發出戲劇性的聲音恫嚇道:「我可不會輸哦!嚇!」
靜枝曾在電視上看過幾次摔角手威嚇對手的場面,這宣示着接下來是場賭命的生死之爭。靜枝打心底升起一陣恐懼,絲毫不覺得眼前這情況哪裏有趣。
「鏗!」碗響了一聲。
「等一下!」靜枝伸出雙手想制止小跑步靠近的顏面麻痹男。
顏面麻痹男來到手掌正前方,快速下沉、消失,下一秒,靜枝的右腹側遭到鐵舉重擊,整個人往後飛去,背部撞上牆壁。她的身體摔落地面時,手肘以不正常的姿勢着地,撞出叫人發毛的聲音;脖子因爲腦袋異常高速上下晃動的關係喀喀作響。靜枝的眼前瞬間一片黑。
「出現了!閃耀擊墜!」天然瓦斯男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靜枝的手腕關節被對方用力扯起,傳來一陣劇痛,接着身體被扭住按倒,鼻子和下巴貼在地上。
「唔啦啦啦啦!」
顏面麻痹男在背後叫喊的同時,靜枝手臂正中央突然發出一聲「啪」,使不上力了。靜枝憤怒的大叫掙扎,身體終於恢復自由。在模糊視線的前方,靜枝看到顏面麻痹男正站在那兒低頭看着自己。
「等等、等一下!」靜枝倒在地上大叫。有個東西不斷打在她臉上;仔細一看,自以爲舉起的手臂居然軟趴趴地往下垂——她的右手肘被逆向折斷了,關節一帶內出血,發紅腫脹成從未見過的模樣。
「別小看我!嚇!」顏面麻痹男大叫,狠狠踢了斷臂一腳。
「噫!」靜枝嘴裏無意識地進出慘叫:她以爲手要掉了,結果斷臂只是轉了一圈又打着她。
「住手……別這樣……」靜枝翻過身,伸出剩下的左手比出「暫停」姿勢,企圖制止顏面麻痹男。
顏面麻痹男無視靜枝的舉動,抬腳準備踐踏靜枝,卻在半空中停住,稍微後退幾步,雙手挑釁的比着「過來過來」。
「站起來!王八蛋!來啊!混帳!」
靜枝癱倒在地。顏面麻痹男開始踩踏她脫臼的關節。
「唔——咕——姆咕……」
「過來呀!王八蛋!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臭小子!」
靜枝呻吟着要起身,腳下一滑又趴下。顏面麻痹男喊叫着,拚命踐踏她要她起來,她又腳滑,踐踏又腳滑的戲碼不斷重複,靜枝努力把自己的身體剝離地板——在她淚眼婆娑的眼睛看來,屋子裏沒有什麼太大變化,還是和昨天一樣……昨天,很幸福,生活平穩安靜,怎麼曉得在同一個地方過了二十四小時後,卻變成這副手臂關節碎裂、口吐鮮血的模樣?
骯髒的傢伙!有人大喊。包圍犬山的人羣比剛剛朝會時更貼近;他面前的每一張臉上,此刻都浮現濁黑的怒氣,看來像是在壓抑「暴力本能」破體而出。
「等等,有話好說……」的「說」字都還沒講完,犬山臉上便遭到頭錘猛擊,眼球被壓進眼窩裏、耳朵嗡嗡作響;後仰倒下的腰骨在身體裏發出不正常的碎裂聲;呼吸不過來,還有些漏尿。犬山舉手說:「喂!等等!給我等一下!等一下……」的「下」字還沒說完,嘴邊就捱上一踹。他看見自己的假門牙如火箭飛射出去。
靜枝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髒死了!」天然瓦斯男站起身,準備找東西擦拭弄髒的面具,結果腳下一個不小心踩到靜枝的嘔吐物滑倒,粗心大意的他往後一仰,俊腦勺撞到靜枝義肢內藏的鈦合金轉軸,發出悶響,天然瓦斯男呻吟了一聲,跟着開始痙攣。
「都是因爲你,我老婆害死了孩子。」
「咿!」犬山發出娘兒們似的叫聲,倚身辦公室角落。
「那件事情,是賀曾利物產指名要你出面啊!」
「喂!」犬山立刻大叫。
「啊……那隻手不行……」天然瓦斯男卻毫不在意靜枝的話,和她的身體躺成九十度,以膝蓋牢牢夾住她的手臂,稍微抬起腰部,將手臂往關節反方向用力一折——「哦!哦!哦!」靜枝像魚一樣跳動,嘴裏吐出血沫,劇烈疼痛竄遍皮膚、肌肉與骨頭之間,她根本無暇去管身體底下另一條彎曲成不自然形狀的手臂。全身滾燙難耐,天然瓦斯男仍繼續將手臂折至骨頭彈性的極限,最後終於聽見踏破三夾板的討厭聲音,關節四周也跟着碎裂。靜枝彷佛大型擴音器,拚命大喊、不斷大喊,叫啞了,疼痛仍在。
「好樣兒的!阿姨的毒霧攻擊!」顏面麻痹男拍手狂笑。
「它該怎麼辦?」
「這根本違反規定嘛!竟然偷帶凶器!」天然瓦斯男抓住義肢的腳踩處用力扯下,開始胡亂毆打靜枝。
所有人齊聲鼓掌,微笑看着犬山。
「好啊,要裝傻儘管裝。你當時冷笑完,還假裝心臟麻痹倒下,說:『啊啊……被你嚇死,我還以爲死定了,你別開玩笑了!』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學給你看!」
二十分鐘後,天然瓦斯男終於打累了,甩開沾有靜枝頭髮、皮膚和頭蓋骨碎片的義肢。地板上有攤衣服包裹的人型肉醬。
「恩……就養吧。」
靜枝開始全身痙攣,接下來是撕裂身體的痛。
該名男子兩年前才從資材課調來。沒記錯的話,半年前他長子出生時,犬山還送過他玩具反斗城的禮券。
「等等,我也有話要說。」
苦澀的液體逆流至口中。彎着腰的犬山看向自己的筆頭;滿是皺紋的手上胡亂浮着紫色的血管。他了解自己的力量絕對贏不了對方。
「那天,正值預產期的老婆快臨盆了,你這王八蛋卻說:『馬上就能處理好。』叫我去處理小學生帆布鞋的索賠案。」
「哪有這種事……」犬山拿着變形的眼鏡站起身。
辦公室內一片譁然。
「喵——」顏面麻痹男懷中的幼貓輕輕叫了一聲。
總經理快速轉開視線,犬山也沒有繼續追究,準備打包剩下的私人物品。他來到離自己座位兩個桌子遠的地方,一名男職員突然站起身擋住通道,害得犬山狠狠撞上對方的背。眼鏡被撞歪,臉上的衝擊直達鼻腔深處。
靜枝的腳底竄上一股火鉗插進般的劇痛,她放聲大叫。
天然瓦斯男打算拉斷骨折的手臂。他雙腳使勁踩住靜枝的臉與側腹,一面扭轉斷臂一面拉扯。失去骨頭的手臂被這樣一拉扯,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音,好像身體裏面有什麼要被揪下了。
「我只知道懷孕的事,如果你告訴我……」
「你是說……小孩死掉要怪我自己?怪我沒告知你和公司我岳母是瞎子、因爲我找不到人幫忙只好拜託她?」
沒看到任何叫人不安的視線。
犬山心想,放眼望去,除了新進職員外,這一列全是受我照顧而成長至此的男人。我費盡心力,將初出校園時還左右不分的他們培養成企業戰士。想想連客滿電車都不敢搭的他們,如今已成爲年營業額一兆日圓的商社要角,該慶幸公司有我這麼雞婆的人在啊。
鼓掌完,犬山再一次小聲道謝。
「過來。」顏面麻痹男一呼叫,幼貓便快跑靠近。他雙手抱起貓。
「他也對我那麼做過!」
犬山因爲事出突然而愣住;介入兩人之間的是總經理。
「唔哇!」天然瓦斯男像是被熱水潑到,放開靜枝,滾倒在地。
他們兩人一起在靜枝的屍體上撒尿後,關掉屋子裏的電燈,準備走出外頭。
「說什麼……你們是怎麼回……」犬山的話沒能說完,年輕男子已經出手。痛苦在身體中央炸開,他知道那裏是胃。上一次同個地方遭到強力重擊,是犬山二十歲那年在新宿居酒屋遇上小混混時。
「壓上去?我纔不要咧!噁心死了!」天然瓦斯男脫下面具,用T恤袖子擦擦汗水淋漓的臉。
「這回算我們贏吧!」
「謝謝各位……」
總經理走近犬山,狠狠踩踏他的腳尖。
「蠢到無藥可救!當個人也是浪費糧食!」
總經理呆然張着嘴,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環視衆職員的臉。
「應該是平手吧!」顏面麻痹男對天然瓦斯男說。
「這是什麼?」
仔細一看,幼貓正坐在靜枝旁邊。
「好,到此爲止。各位回去工作吧。」
總經理的聲音哽咽,彷佛是在說昨天才發生的事。
「枉費我們打算讓你好好離開。」
「你這傢伙,我說要去參加兒子的運動會,你嗤之以鼻,是吧?」
總經理——犬山昔日的部下說完,女職員恭敬遞上捧花。犬山接過花,再度面向排成一列的課員,一手行禮,一手高高舉起花束。
「我有嗎?」
男子沒有回頭,只顧着一邊寫筆記,一邊與電話那頭的人說話。
他們一個個接收到犬山的視線,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又像看到什麼過於耀眼的東西而眨了眨眼。
「但你那時候不是告訴我,你老婆有母親陪着?」
「啊!啊!」犬山當場痛苦跪倒,彷佛被鐵錘砸到腳踝。結果撐在地上的手背遭椅子輾過,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唔哇!」抬頭一看,那名年輕男子肩膀上挾着電話,正悠哉開始工作。犬山好不容易抽出手;手已經破皮腫起、開始滲血了。「喂!你!」犬山憤怒站起身,伸手搭上年輕男子的肩膀。「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你說什麼?」該名職員把手擺在耳邊半蹲。「我聽……不見!」
「他現在成了繭居族,對家人施暴,還責怪我——需要商量的時候,父親卻不在身邊!——有多慘你可知道?這一切全都是那次運動會造成的!」
這位年約四十的職員,之前在即將與達姆建築資材公司簽訂採購契約時,突然申請休假。
這時背後突然有人用力推了一把,犬山差點摔倒。
犬山分別看向三十名部下,一一頷首。
「我什麼也沒……」
「因爲採購人員是你……再說我認爲退貨和二次加工時,可能需要和中國方面交涉。」
幸好,果然只是杞人憂天。在公司裏我雖屬強勢派,但我不記得自己曾對部下有過任河不合理的要求。——今天是犬山退休的日子,也是舉行退休獵殺的日子。他沒有僱用街頭補尾流傳的「保障服務」;該服務不僅收費高昂,且只服務一次。爲了能夠平安回家花上則十萬,算來實在浪費。再說請五、六位保全充當保鑣、包圍在自己前後左右,這樣對過去的同袍多冷漠、多失禮啊,八成還會被批評很世俗吧。事實上,他多少也希望自己能以漂亮的姿態,留在同事的回憶中。
從微笑部的眼中,犬山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天然瓦斯男再度站起身,這回改抓住靜枝沒受傷的手臂。
靜枝看到那彷佛不是自己手掌的東西在愈來愈遠處搖晃——手竟然伸到那麼長!——已經沒有知覺了,不可思議的是,手掌仍會隨着天然瓦斯男每次扭轉而一張一握。突然,一股猛烈的吐意從胃袋街上靜枝的喉頭,才聽見水被吸入排水孔的聲音,嘔吐物已經從她的嘴裏噴出,直接噴到天然瓦斯男齜牙咧嘴用力中的臉上。
天然瓦斯男不像顏面麻痹男那樣叫靜枝站起來。他快手翻過靜枝,抓住她完好的那隻腿,輕鬆自在地扭轉自己的身體壓下來。
「啊!你要不要緊?」顏面麻痹男跑近天然瓦斯男,要他振作點。
靜枝突然看見幼貓靠過來舔自己因內出血而腫成數倍粗的右手指。
注9:馬賽人(Masai),東非著名的遊牧民族,分佈在肯亞南部及坦尚尼亞北部一帶。
退休日大逃殺
男子微笑掛下電話後轉向犬山,臉上立刻變得面無表情,叫人毛骨悚然。這一刻整間辦公室裏聽不見任何說話聲。犬山感覺三十對投射過來的視線如芒刺扎着他全身。
轉頭一看,犬山站的位置上,有個年輕男子粗暴拉出椅子準備入座;鐵製的球形椅腳正好狠狠撞上犬山的左腳踝骨。
「喂喂,這麼快就發飆啦?」有人笑了出來。
「咕哦哦哦……」天然瓦斯男使盡渾身力氣踏穩腳步,繼續扭轉。
「啊,對不起,電話線路似乎不太穩定。好,我馬上回電。」
四周傳來嘲笑聲和呻吟聲;嘲笑的主要是女職員,而男職員則是蹙眉、厭惡地齜牙咧嘴。
靜枝心裏祈求着時間能夠倒轉回到昨天。她站穩如坐船股搖晃的腳步,勉強站起身,顏面麻痹男立刻從她身後撲上來,把她的上半身壓得向前傾,下一秒,身體突然輕飄飄飛起,接着脖子冷不防遭到重擊,像被大型油壓機打到一樣。回過神來,她已經成大字型躺在地上。嘴巴妤像塞進一堆石頭,靜枝連忙吐出嘴裏的東西,一些沾了血的白色物體掉出來,是牙齒。一看,顏面麻痹男已經退到牆邊,換天然瓦斯男上場。他戴着黑底紅邊的面具。
「我岳母是瞎子,要怎麼到街上攔計程車?她只能不斷打着打不通的叫車電話!三更半夜一邊聽着破水的女兒慘叫,一邊抵抗着胎兒會死掉的恐懼,不斷打電話!」
「這樣很危險。」犬山知道自己說到最後,語氣不自覺緩和了下來。他不是我所認識的微笑部。人們看着認識與不認識的人時,眼神多少會有不同。
「你是想說你什麼也沒做嗎?那麼你解釋一下,當時把賀曾利物產淺蔥先生的損害賠償案子硬推給我的人是誰?」
年輕男子看到犬山這副模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換另一位職員站到犬山面前。
「所以我不是說了?犬山笨嘛,全都是這傢伙自己搞砸了。」
「搞什麼,這麼嚴?」
「這個臭老頭真讓我火大,殺了他!」
男子掄起拳頭。這時有人從他身後抓住他的手。
「不,我沒那麼說。」
「阿姨很痛苦!很痛苦!」天然瓦斯男從面具後頭悠哉播報着。
「你繼續說啊!四課的香山或二課的古裏不也可以去處理?這明明是個跨課企畫案,你卻執意派我去處理,只爲了讓業績算在我們課!」
「當我人在昏暗的倉庫裏檢查鞋底裂痕時,我的老婆羊水破了。叫計程車連忙趕到醫院時,胎兒已經死亡。是個女嬰。」
「啊啊!厲害!要弄下來嗎?弄得下來嗎?弄下來了嗎?」興奮的顏面麻痹男像馬賽人0;注91;一樣又跳又叫。
「謝謝。今後我國的經濟情勢依然嚴苛,還望各位抬頭挺胸繼續努力。」
男人沉默站着。平常只要一叫喚這位名叫戶部的男人,他就會露出微笑,所以有「微笑部」的稱號。微笑部正以死人眼神盯着犬山。
「就是那樣、就是那樣!」
辦公室到處響起語帶怒意的聲音。
「痛死了!」天然瓦斯男緩緩坐起身。「搞什麼?一定有問題!」他手撐着自己搖搖晃晃站起,粗暴掀開靜枝的裙子。
所有人開始動作。這時候,犬山注意到總經理看了眼手錶又看向自己,眼神中孱雜着叫人掛意的憐憫。
「……感謝您長期以來爲公司發展盡心盡力,希望您往後更加活躍,在人生第二個舞臺上繼續加油。」
「喂!王八蛋!」犬山忍不住抓着肩膀。男子仍舊視若無睹,逼得他動手搖晃,結果話筒滑出男子肩膀,大聲摔在辦公桌上。聲音之大,讓犬山瞬間回過神。他注意到周遭衆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這就是退休獵殺呀。犬山後悔自己過於天真的評估。這才發現,到昨天爲止的忠實與友好,全是他們爲了今天而做的掩飾。
發現義肢,他們兩人異口同聲叫了起來。
「那天,我兒子徒步競走拿到第二名。他說因爲爸爸沒去幫他加油,所以沒能拿第一。」
「要壓上去倒數了嗎?」顏面麻痹男問氣喘吁吁的天然瓦斯男。
「你明明說了!還是你想說——沒事讓自己眼睛瞎掉,這種母親殺掉算了?」
「我哪有……你瘋了。」犬山嘆息。總經理揪住他的領帶左右搖晃。脖子兩側頓時一股熱,沒辦法呼吸。
「爲什麼你不去!爲什麼不去啊!」
「是啊!都怪這傢伙,害我沒見到奶奶最後一面!」
剛剛還站在總經理身後的女職員跳出來抓花犬山的瞼。
接着全體一起上前痛毆犬山。
「害我沒辦法陪兒子動手術!」
「你害我變得歇斯底里!」
「我沒趕上相親,都是你的錯!」
「我去不成滾石合唱團的演唱會!」
「聯誼遲到!」
「討厭你的長相!」
「你有口臭!」
衆人像在唱誦咒語,紛紛大吐自己的不甘心、憤怒與不平不滿,同時毆打犬山的臉、用指甲狠抓、勒他的喉嚨、踹他的胸口、撕裂衣服、膝撞他的背骨。他渾身發燙,疼痛從體內隨着心跳流貫全身。肩頭響起不舒服的啪喀聲時,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竄出。
「呀啊啊!」犬山淒厲喊叫。衆人順勢將他的身體抬起,一面冷笑一面奔出走廊。
「啊?犬山先生退休了。」擦肩而過的其它部門男子說。
「閃開閃開閃開閃開閃開!」他們將犬山扛到樓梯處。「預——備——丟!」把他拋向下一層樓的樓梯平臺。身體感覺一陣輕,隨後全身遭遇爆炸性衝擊,頭部發出不舒服的聲響,眼前頓時一片黑。
回過神來時,部下們已經不見蹤影。自己的臉正趴在衝撞後嘔出的嘔吐物裏。行經樓梯的職員避開犬山,眼神猶如看到穢物。爲了今天特別穿來的上等和服已經成了破窗簾,一隻鞋子也不知去向,犬山卻沒勇氣再回辦公室去找。光是要起身,就覺得痛楚徹骨。
搭電梯是最好的方式,但又擔心不曉得會遇到誰。
犬山決定一步步走下樓梯。花了快一個小時來到六樓時,他看到牆壁上有人用手指蘸了紅色鮮血寫着:「退休了仍是人啊!」旁邊則用麥克筆補充:「否決!」
妻子的眼睛閃爍暗紅色的光芒,手上的切肉菜刀也閃閃發光。
岡村微微抽搐了一下,突然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喃喃說了聲「媽」,便不再動。
「不管怎樣,你在今天、此刻、這一秒開始,已經被流放到叢林了。過去,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夠活下去。今後,想活着就得設法延續生命。」
「所以第一件事是打扮成這樣?」
「不要緊,我能夠回的,只有這個家了。」
回到家門口,妻子薊和兒子跑上前來。
「如果你被其它陌生人給殺了,我可是會嘔死!」
岡村也呼應對方,用上全身力氣使勁大喊,要大家放過他們兩人。他的姿勢之滑稽,彷佛快壞掉的玩具拚老命吸引小朋友再拿起自己來玩,叫人沒來由地感覺悲哀。
「沒辦法。我是看到你出來才知道的。」
犬山沒有反駁。
「你說什麼?」
「害民之政猶如深夜的白雪,在不經意的時候悄然展開,一不留神,周遭已人事全非。」
「他死了。」岡村沒有得意,只簡單這麼說。「被他老婆開車輾斃,最後視爲單純的意外,獲得不起訴處分。他老婆後來和小她六歲的男人再婚。反正他們也沒小孩。」
洗完澡出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們需要武器,有危險時才能夠反擊。」
「我上個月和小我八歲的老婆離婚了。」
那是岡村。
「哈哈哈哈!MAN!老伯,很屌嘛!不過你們兩個怪胎還少了個東西喲,MAN!」
「敗給你了。」兒子搔搔頭。
犬山點點頭。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犬山想說話,卻開不了口。
兒子又將喝空的玻璃杯裝滿。
舌頭麻麻的,話說到最後變得口齒不清。
「爲什麼?」
結果少年郎彷佛看到什麼珍奇異物,各個露出冷笑。其中一人配合岡村扭曲身體,霹靂啪啦地快嘴說話。
「你很慘吧?哈哈哈,誰叫你要逞強。」
「有什麼辦法,這是每個人必經之路。再說,我們像他們那樣時,也曾對前輩做過同樣的事情啊。」
這天我也在三十分鐘前就抵達事務所前面。既然到了就進去啊!可是這次不行。如果這麼做,其它人會怪我太認真,或認爲我明明是個男人,心機卻這麼重——想到這裏,我的屁眼又張開,腋下又大量冒汗。
走進事務所時,老爹和尼娜0;注111;已經坐在沙發上。
「你打算怎麼做?和我一起走還是回家?」
「YO!這裏有兩個怪胎耶!」
岡村打斷犬山的話,開口:
「太天真了……」
「接下來請慢慢享用。」
「這孩子,從一大早就一直擔心着父親是不是能夠平安回來呢。」妻子微笑。兒子點點頭。
「哦?你敢說自己不曾對部下的女人出手?」
兩人一起嘆氣。
「一九九五年度上半期……多虧有你幫忙,偷偷把自己課裏的業績轉給我們,才讓我們部門達成營業目標。照理說,我應該力主那是你們課的成績,但當時的我正處於如火如荼的升官戰爭中,我和同樣出身二流國立大學的你相同,都有難以跨越的不利條件。幸好有你那次的幫忙,我才得以在剩餘的公司歲月裏有好日子過。」
「別說傻話了!假使被害人還沒屆退休年齡,就能夠申請免費搜查,而下手的老人會立刻被逮捕、判以重刑。關進監獄後,還要支付相當於飯店住宿費用的金額,纔有飯喫。餓死、凍死、病死——即使囚犯有什麼萬一,獄方也完全不出手相助。形形色色原因造成的衆多屍體,聽說現在已經輾轉流入狗食店了。」
「唯一可靠的就剩下家人了……」
「你們這些傢伙要幹什……」
「我也是。如果不能親手殺了你這臭老頭,我會瘋掉!」
「聽好,你回到家之後,只要稍微覺得不對勁,就快點準備離開,有能力的話逃往國外去。記住這點。」
因此我還是一如往常——在三十分鐘前抵達,卻比約定時間晚十分鐘才進去。當然其中有些人偶爾也會嚴格遵守時間,這種時候我會聽着對方訓斥而開心或僵硬。
結果岡村噗嗤一笑。
「0;旅鼠法)。雜誌上盛讚它是條劃時代的法律。」
「是啊。我老婆年輕,還有十年才退休,很多方面可以仰賴她。」
「喲!YO!你、你、你們幾個、在、在、在這地方、有、有、有何指教!」
犬山終於在兩天後斷氣。
「算了吧,老實說我也累了……只是在你面前逞強而已,我的人生根本沒有未來可言。這樣正好,我已經受夠了。」
「啊啊……沒事沒事,我到家了、到家了!」
「是那個身高體壯的傢伙嗎?我記得他上個月退休了。」
犬山在放好洗澡水的浴缸洗去汗水,腦子裏想起許許多多往事。
犬山輕輕讓岡村躺在草坪上;他的胸前滲出了更大片的血漬。
轉過頭,只見一羣身穿五分褲、戴着印花大手帕、銀飾、耳環的少年郎將兩人團團圍住。
召喚恐懼
「看來那傢伙不是第一次刺人。一下子就插到死穴,直接刺進心臟正中央。真服了他了。」
全部都是犬山最喜歡喫的東西。
「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你也是,差不多該獨立自主了吧?」
回想起來,我從未顧過自己家裏,腦海中浮現的總是老婆可憐兮兮的哭泣臉龐,以及兒子捱揍被踹時緊咬嘴脣的模樣。那時候,大家總把老婆小孩當沙包。可是,犬山自信自己有讓他們過好日子、好生活。
岡村緩緩轉過身面向犬山。一支免洗筷模樣的金屬棒,深深插入寫着「AMERIBIMBO」的塗鴉運動服中央。
犬山嚥了下口水。
「他坐立不安,擔心你會不會被其它人刺死或殺掉。」
「你必須由我這雙手親自大卸八塊纔行,否則我死也不會瞑目!」
我……犬山正要開口,這時候背後的樹叢發出沙沙聲。
「是呀是呀。」說着,少年退離岡村一步。「酷!」周圍其它人大喊。「這樣子就很完美啦!HAHAHAHA!」少年突然對岡村和犬山伸出雙手、彎曲手指,大叫:「YA!」其它少年郎也擺出和他同樣的動作。
「羅唆!看到了還不幫忙?」
「廢話,那傢伙偷了我的女人啊!」
虧我還經常送他土產——犬山準備瞪他,想了想還是沒做;搞不好他是哪裏的運動社團出身,如果再被毆上一頓,我鐵定會死。退休日變成忌日,不就稱了大家的意?這時手機響起。是同期的岡村。他比犬山早一個月退休。
「所謂『老人獨立支援促進法』0;注101;,雖說是爲了節省國庫開銷,也未免太奇怪了。仔細想想,根本是亂來。只要一超過六十五歲,不只是行政部門,連司法機關的服務都需要收費。還沒到六十五歲前就可以拚命使用……」
「恩,過去無論是遭小偷還是遇到機車強盜,只要報案警方都會受理,可是今後報一次案就須繳一次錢,而且費用遠超過徵信社的收費。假如被殺,而家人也願意支付搜查費,還必須要看支付的金額有多少,才能決定要怎麼敷衍塞責。總之,國家已經認定我們這些普通老人等於『棄民』。事實上老人太多了。你知道這條法律在美國稱爲什麼嗎?上個禮拜的《時代雜誌》中提到過。」
「沒錯。如果讓大家知道我們已經退休,下場恐怕會很慘。裝扮成看不出年紀比較安全。」
「蠢蛋,你回想一下過去怎麼對待老婆小孩就明白了呀!再說,對方現在可是受到國家權力保護,而我是一無所有。想到這裏,我就恐懼得決定離開家了。」
犬山準備起身,岡村抓住他的手臂。
「痞子一定要有體環啊!幫你裝上!而且是很大一個!YEAH!這是一定要的啦!」少年一轉身,岡村無力跪地,呼吸逐漸衰弱,嘴脣開始痙攣。
岡村滿是鮮血的手握住犬山的爭頭。
「你還不是把菊池董事長的肋骨擊碎?和當年相比,現在的退休日已經理性多了,必須立刻送醫急救的傢伙也減少了。」
「別傻了,哪來的錢啊……?」
「辛苦了。」妻子幫他倒啤酒。
好不容易走到外面。今天早上還會和他敬禮的保全,此刻對他完全視若無睹。
我到現在仍然沒辦法遲到,是什麼緣故造成,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當我還穿着吊帶褲、彷佛父母寵物的那年紀,曾被老媽揍到連眼睛都睜不開的關係,導致這習慣彷佛詛咒般深植我身。如果沒在三十分鐘前到達約定地點,我的屁眼就會張開,腋下就會冒出大量冷汗。
「別這樣嘛,我們是夥伴啊!」
玻璃杯自手中滑落,雙手無力垂下,身體彷佛不是自己的,動彈不得。
「老公!你沒事吧?」薊看到犬山一身破破爛爛的模樣,上前抱住他。
岡村微笑。
「你當真這麼想嗎?」
「我一直很感激……謝謝你。」
犬山忍不住又對年過三十、仍然沒有一份正職工作的兒子耳提面命。
「太慢了吧?」
抬起頭,馬路對面一個身分不明的痞子打扮男人正在揮手。
兒子起身走近。
「把他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吧。」
「恩。」犬山在公共廁所換上岡村準備的五分褲、寬鬆運動服,戴上太陽眼鏡和印花大手帕。兩人往代代木公園的樹叢茂密處鑽進去。
「呵呵……你認識開發部的板垣吧?就是鼻子附近有顆痣的。」
帶頭的少年來到岡村面前。
「謝謝。」
「我知道了。不過,你爲什麼要幫我這麼多?」
「叫什麼?」
岡村以奇妙的節奏說完,扭着身子模仿街頭痞子的動作。
「太誇張了吧。既然是夫妻,雖然有過各種辛苦的時期,但夫妻本來就應該同甘共苦。老婆一定能夠明白我們的辛苦,還有小孩也是……」
「我去叫救護車。」
「話說回來,那醫生的藥還真有效呢。」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麼亂來。」
冰涼的啤酒像要擠破喉嚨般地流進胃裏。暢快!
注10:本篇中的法律均爲虛構。
才進門,就聽見老爸怒罵。
「對不起。」
「還嘻皮笑臉!你怎麼每次都這樣?」
「很抱歉。」
「還笑!」
「不好意思。」
我在大哥示意的角落椅子上坐下。
「事務所裏只有老爹、尼娜、大哥和老爸。年輕人似乎全離席了。
「你帶他們去『清水溝』吧。」
「咦?帶他們去嗎?」
「對。他們有點玄機,是前陣子在中國生產毒品那些傢伙介紹來的禮物。你知道阿野嗎?」
「知道。」
「他在深山的毒品村抓到他們,不過這兩個不是毒蟲。」
「他們擅長空手道或什麼殺人技嗎?」
「好像也不是。不過聽說可以當作厲害武器。你去確認看看,帶着攝影機去拍下『清水溝』的過程帶回來,後頭我們要看。」
「什麼?如果他們什麼都不會怎麼辦?對方可是『水溝』呀……」
「那種傢伙要逃、要死、要殺都無所謂,反正不過是『水溝』,到哪兒都違反仁義道德的傢伙,無須在意。」
「是……」
「首先是車高短0;注121;兆治。你現在去他那邊,他應該在。」
注11:尼娜:原意是「反聖嬰現象」(LaNina,源自西班牙文。反聖嬰現象會造成原本的特性更加強烈,譬如夏天更熱、冬天更冷等。
狠狠深呼吸一口氣,空氣卻只夠充滿半個肺。必須不斷呼吸好幾次,否則肺部會沒空氣。空氣稀薄。毛細孔開始一個個發癢。不,已經沒辦法呼吸了,氧氣沒了。我心一橫改用嘴巴呼吸,可是痛苦仍然在,完全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感覺,肺部和鼻子只是在空蕩的空間中自主動作罷了。胃部深處往上壓迫尋求空氣。我前後移動自己的身體,手腳無法自在行動,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等待窒息死亡的一刻到來。我大叫我叫我叫我叫……。
「誰啊?」——他說話的意思是這樣,不過現場聽到的聲音要更加懶散、含糊,和他本人一樣。我理所當然地穿着鞋子直接走進屋裏,打開裏頭的紙拉門;便宜公寓的隔間基本上到哪裏都一樣。
「戰爭。」
「戰爭?啊,不是『善領』,是『佔領』啦,哈哈哈哈。」
「嘿嘿嘿,我不會總是坐以待斃啊!呸!下次殺了你下次殺了你!我呸!什麼拿我當沙包練習?我呸!」
「誰?」
「住手!」
我拿起攝影機,靠近車高短繼續錄影。他邊搖頭邊扒着榻榻米。溢出的眼淚和口水一起流淌到下巴滴下。
「呃?低級?什麼意思?」
「善領時?」
車高短睡成大字形,右手拿着貓頭,左手拿着貓尾巴到貓肚子正中間這段。看來貓似乎是被他撕扯斷或咬斷。
我扭開門把:不出所料,門輕而易舉就打開了。沒有小偷會進這種地方,所以根本不需要上鎖。
我指着尼娜。
注14:日本語。老爹的日文很差,經常說錯。
房間裏是大五郎燒酌、碳酸水、鳥龍茶保特瓶的墳場。
感覺到車高短的存在,尼娜喃喃說了什麼,緊緊抱住老爹。
「啊啊,你是說『低階』啊,在那家公司是那樣,不過也不是那樣。」
「咿!咿!」
「哇啊!」
省去招呼,我踢開簡陋公寓的簡陋門鎖,進入屋內。這裏也是垃圾場。我深切感受到中高年齡層衛生教育不徹底造成的遺害。
阿平突然用剩下那隻手狠狠揍老爹。
「那身體要怎麼用這些針筒打?」
阿平每開口說一次話,就會對我吐口水。
「你們可以做些什麼呢?」我按下錄影按鈕,把攝影機安置在不妨礙他們行動的地方。
「嗚呼嗚呼……」車高短所在的房間傳出奇怪的聲音。一看,他人正趴在角落,不曉得在做什麼。
「你是『低級』嗎?」
「啊,是嗎?失望。」
「不是,這傢伙有這傢伙的恐懼症,你有你的恐懼症。」
「恐懼症,就是你害怕的東西。有人怕針、有人怕高、有人怕水、有人怕狹窄空間、有人怕蜘蛛,千奇百種。尼娜只是讓人陷入恐懼而已。」
「什麼啊,出事我可不管喔!」
背後傳來車高短的呻吟聲。
「他呢?」
我不自覺出聲。
「是的。」
阿平突然齜牙咧嘴咬上我脖子的柔軟處;我用手臂勒住他;阿平用尖銳的牙齒狠咬,我的手臂上一陣劇痛;接着他趁我鬆懈時,以斷臂殘骸從正上方抵着我的脖子,整個體重壓在我身上。金屬斷裂處快插進我的脖子了。
「本日0;131;。善領時。」
打開紙拉門,老爹倒抽一口氣。
老爹似乎是在回答我的問題,卻不肯告訴我什麼意思。
遮雨窗關上的關係,房間裏一片昏暗,充滿酒臭味、如內臟腐敗的人類呼吸臭味、垃圾味及黴味。裏頭的房間傳來很像吸鼻水聲音的打鼾聲。
注12:車高短,日文漢字直接沿用,是汽車底盤低的意思。
尼娜和老爹一起站在門前。
尼娜慘叫……
「這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低聲說。
「恐懼症?」
注13:本日,指日本。
「是啊,胸部很大。」
「嗯……」
老爹聳聳肩。
我害怕到口齒不清,無法好好說話。窒息的夢是我從小就害怕的噩夢之一,最近幾乎已經不再夢到了,但小時候我常因爲這夢而昏厥過去。在夢裏的我真的因爲窒息而昏厥到天亮。這種事前毫無徵兆就出現的噩夢,可說是我最致命的心靈創痛。剛剛我突然被這夢包圍了好久,而且又真實的難以置信。
影片突然出現線條,然後車高短的動作變得很詭異。
「喂,阿平!」
「她呢?」
「誰啊?」
「錢?老爸會給你嗎?」
在車上等了五分鐘左右,老爹敲敲車窗,動動手指,要我過去。我飛快地回到車高短的房間。
我聽到旁邊傳來鏗鏗聲。一看,阿平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身體只是偶爾抽動,臉上則是不折不扣的恐懼表情。
「我會說『本日語0;注141;』,爲了國家,爲了人人討厭的軍隊。被叫去,晚上可以看到鬱美哭着和可愛的蘇道別~」老爹配合奇妙的曲調打拍子。「我做完工作後,就能拿到錢,和尼娜一起去找達賴喇嘛,請達賴喇嘛讓尼娜恢復正常,在那地方生活到死爲止。」
「你是誰呀?」
「的確很神祕。」
「喂,阿平!」
「不是,被村民殺掉了。因爲尼娜太強了。」
「尼娜沒關係,尼娜會動手,低級出去!」
「老爹!快逃!快離開房間!」
悶悶的金屬聲響起的同時,老爹跌到尼娜腳邊。
我直接從玄關走出門外去。
「戰爭之類的原因?」
老爹一上車就開口問。
「日文說得真好,在哪邊學的?」
我接過車鑰匙,帶着攝影機、老爹和尼娜出門。
車高短兆治,這綽號顧名思義是因爲腿短到不行的關係。兆治原本在咱幫老爸底下工作,從他沾了安非他命的原料源頭後,性情大變,不再把錢呈上來,還把底下的人殺到半死,最後更陸續使出高難度動作,把原料賣給其它幫派中飽私囊。也因爲如此,他遭到追殺,手指只剩下左手三根,腦袋像除夕夜的鐘一樣遭球棒狠打,早就不太正常。幫裏原準備就這麼放過他,結果我們不斷收到抱怨,說他偶爾會假借咱幫的名號喝霸王酒、白嫖。
「話說回來,老爹,小心點,對方不是普通人喔。」
尼娜在後座閉目養神。髒兮兮的白色連身裙底下露出膝蓋。
答啦啦答答……
畫面中可以看到我出去之後,車高短把貓丟向老爹,從睡鋪跳起來。
尼娜雙手拄在桌面,支着臉頰。她已經喝掉三杯冰淇淋蘇打。
下一個清除目標是皮條客阿平。這名男子最擅長拐騙女子,讓她們染上毒癮後,逼她們去賣淫。他害幫裏相關人士的女兒染上毒癮,還打算把她賣了,結果被砍到半死不活,雙手雙腿都被砍斷,現在連鼻屎也不能挖。聽說這樣大家還是饒不了他,偶爾慾求不滿的年輕小弟會突然襲擊他,把他打到不成形。
老爹沒回答,望向窗外。
我幫老爹又叫了份聖代,開始確認錄到的影片。
對手是眼睛看不到的傢伙,兩三下就能夠解決了——我叫老爹和尼娜進來。尼娜還是一樣畏畏縮縮。當然啊,如果我十歲時也像她一樣,老是要到恐怖的地方探險,一定也會發抖。
「不會吧,車高短?」
「這傢伙也窒息了嗎?」
「尼娜,沒有家人,大家都被殺掉了。」三人坐在Denny"s家庭餐廳裏。老爹邊喫聖代邊說。
可是,也不曉得老爹是愚蠢還是人太親切,他打算把阿平扯離我。
讓我驚訝的是,阿平已經幾乎不成人形了。牆上留有他本人的血手印;那個印子現在看起來應該只會感覺懷念吧,他手腳的手肘、膝蓋都被切斷。肚子太大,讓他看來好像一隻穿了衣服、躺在地上的電鍋。
他開始用手想要揮掉什麼東西,跟着順勢倒在睡鋪上舞動四肢。到這裏,老爹牽着尼娜的手離開房間。
車高短滿身通紅的躺在壓扁的睡鋪上,肚子和臉上都沾着血,紫色嘴脣露出的牙齒也都是血。
那傢伙的家就位在車站垃圾場後側。
我雙臂抱胸。這時候電鍋突然猛烈旋轉起來,以他的掃堂腿絆倒我,跟着一個沉重的物體重重壓在我肚子上,我感覺自己的胃液湧上喉頭。
我看看尼娜。她正一臉驚訝的吸着手指。
「上下關係,下面的人,低級。」
就在這瞬間,我置身在完全黑暗的狹窄袋子裏,呼吸困難。吐氣、吐氣全是二氧化碳,我要呼吸的氧氣只有那麼一點點。焦急的身體發熱。什麼也聽不見。耳朵因爲寂靜無聲而開始耳鳴。「喂!」我喊叫,身體掙扎,沒有聽到任何回應。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我扭動身體掙扎。類似膠帶的東西貼上我的臉和鼻子,只剩下膠帶和鼻樑間偶然形成的縫隙,以及扭動嘴巴時弄出來的空隙還能夠呼吸。耳裏只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再叫一次,沒有回應。
「這、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低階的人比較好嗎?」
「低級!出去!」老爹把我推到門外去。「出去!出去!低級出去!」
那傢伙突然變得紅通通,停止揪胸口。不是死了,他的胸部仍在起伏,可是以腳用力踩踏他的臉,他也沒有反應。挪開腳,只看到他呆然望着天花板的臉。如果這是意志力造成的話,真的太厲害了。
「低級,是這傢伙嗎?」
「帝王的靈光。」
「我知道,他胸部很大,對吧?」
我順手抓起旁邊的斷棒,鞋子沒脫,直接走進屋裏。
車高短睜開腫得像鱷魚子的眼瞼,忽地起身,注意到手上的半隻貓,鼻子湊近嗅嗅貓的臭味。
「我們約好了,男人與男人間的約定。」
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臂。猛然回過神,我看到老爹的臉。我太過害怕,還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的房間景象,沒辦法輕易慶幸自己得救。我來回看着天花板,確認這不是那個討厭的窒息空間,終於出聲。
老爹要尼娜自己躲好,站到門前。
老爹看到阿平四周散落的針筒,皺眉。
在我後頭是老爹,他牽着提心吊膽的尼娜。
「尼娜讓人陷入恐懼,我負責解除幻覺,所以你才能夠出來,那個傢伙則如你所見。你因爲和那傢伙糾纏在一起,纔會一起中了尼娜的幻象。」
「如、如果幻象沒解除,我會怎麼樣?」
老爹握拳的手在腦袋旁邊轉了兩三次後,張開手掌。
「就會——啪!」
正如他所說,阿平翻白眼、嘴裏像螃蟹一樣吐出大量白沫。
「心臟無法負荷,大家都會死掉,看到最害怕的東西,而且不斷持續,心臟應該會壞掉。沒有人受得了,所以……」老爹話說到這裏停住。「大家都生氣的要把尼娜和她的家人一起殺掉。我想阻止。我是和尚,和尚不殺人。」
我緩緩站起身。尼娜在微笑,但我的表情僵硬到無法回應她。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全身上下都還記得當時的恐懼。
我意識到在孤獨中死去的絕望。窒息——最痛苦的痛苦。我自以爲克服了那些,不把消失的東西看在眼裏,太天真了,殊不知那些東西只是如地層般紮實沉積在我的意識底層,而尼娜就像個考古學家,把那些東西一舉翻出來。
我抱着膝直到天亮。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
隔天、再隔天,我繼續帶着老爹和尼娜忙着「製造廢人」。
我原本就不認爲那些人活該,尤其在我親身體驗過後,看法更是大變。這麼說有點奇怪,總之我覺得他們有點可憐。
既然幫里人不中意的狀況一再發生,何不乾脆把那些傢伙塞進汽油桶,把他們賣去拍同性戀影片,或者讓他們搭鮪魚船0;注151;?搞不好有些人死了比較好。
我想起痛苦翻滾喊着「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的傢伙,和瞬間白髮的傢伙。
「啊?」這天,我看到清理名單上最後的名字時,叫出聲。
……矢島孝之。
「這傢伙約莫半年前搗毀咱們幫裏出資經營的賭場後逃走。怎麼?你認識?」
「恩。」
「之前那些垃圾都是些腦袋不正常的小角色。這傢伙看來沒嗑藥,頭腦也不錯。如果能讓這傢伙失常,就證明小女孩真有本事,剛好做個驗證。前天幫裏說要掛了他。你去處理一下。」
「不要!」老爹發出苦悶的叫聲瞬間,尼娜喊了句中文。
大哥揍了我一拳。
「她好嗎?」
「啊啊,好得很,老是在陪小鬼玩。」
老爹吸出尼娜的眼球吐在地上。
「好,我們走吧,尼娜。」
「混蛋!」老爸舉槍對着老爹。
這時候大哥把我叫到角落。
我要老爹和尼娜在隔壁房間待命,自己在約定地點等待矢島。
「搞什麼,沒頭沒腦的,現在是敘舊的時候嗎?」
「矢島!」
矢島笑了笑。
他剝到一半,手突然離開臉,拿匕首猛刺自己的大腿。接着他猛然跪下,雙手順勢抓住下巴的臉皮用力扯。我看見他的牙齒像骷髏般整齊排列。他的眼球像要昏厥似的翻轉。
「爲什麼?別糟蹋我們難得的好意啊。」
「你還是老樣子,就愛咬文嚼字。快點辦正事吧。」
我出聲喊叫時,周圍已是鮮血四濺。
「你在混黑道嗎?」
「再過一會兒,老爸就要付錢給老爹了,你讓小女孩喝下這個。」
噗!呸!
「對不起!」
下一秒,老爹靠近老爸,搶下手槍。
「沒錯,你很懂事嘛。」
尼娜伸手遮住原本有眼球的雙眼,當場蹲下。
「刀子,他帶着刀子。」老爹大叫。「進裏面去了。」
老爸問了許多事情,我說明,不知道的地方再問老爹。
大哥掛了電話。名單上的照片影本有些模糊,但我確定他就是那個矢島。
進來的矢島看到我,驚呼一聲。
有人一直往下捧。
現場一片淒厲,猶如地獄。
我對老爹耳語道。
「嘖!」
「是的。」
我在一樓的摩斯漢堡殺時間,看到老爹下樓來慌慌張張對我招手。
尼娜低着頭,似乎明白他的意思。
「惡!怎麼會有這種老頭!」大哥叫道。
「香澄好嗎?」
矢島沒有回答。
「好。」
「你確定?」
我叫老爹和尼娜進來。
「意思是,只要那女孩看一眼,就會引發幻覺?」看完錄影帶後,老爸喃喃說。
這時候正好開門進來的嘍羅衝向老爹,兩人扭倒在地。
「要不要喝點東西?」
有人被鋪路用的壓路機從手指整個輾過。
「怎麼回事?要開始街頭表演了嗎?」
「你要殺我嗎?」
我說完,離開房間。
「眼球上有什麼特殊裝置吧?」老爸看着尼娜微笑,尼娜的表情還是沒變。
老爸躺在迴轉電鋸臺上,從臉被劈成兩半。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子我們就能去達賴喇嘛那裏了。」
「喂喂,老爹,讓尼娜喝個汽水吧,我馬上叫人換杯新的來。」
「蟲……蟲……蟲……」
大哥擋在老爹面前說。
大哥把藥包和汽水瓶塞給我,回到其它人那裏。
我留下矢島,帶着老爹和尼娜離開。
大哥的眼睛插着針。
「廢話,當然是讓他消失。我們要的只有小女孩,不需要臭老頭。」
「請讓開。」
聽到老爸的話,老爹突然咬上尼娜的臉……看來是這樣。
「不用。」
「小女孩反抗啊!你算好小女孩喝下藥後藥效發作的時間,讓她睡到隔壁房間。那老頭我們處理。」
「能不能想想辦法?」
「臭老頭!」老爸氣得滿臉通紅。
「快出去!尼娜!」老爹把公事箱交給我,拿老爸當人肉盾牌準備出去。
「沒辦法,偶爾就是會發生這種事。強者就是會變那樣。現在解除他的幻覺也救不了他了。」
「動手動腳?什麼意思?」
我很自然地打電話給矢島談正事,要他一個人到抵押給幫裏的出租大樓房間來。那地方到上個月爲止還經營着按摩店,警方臨檢過後,客人漸漸不再光顧而倒閉。
矢島從西裝口袋拿出香菸點燃一根。
「那又怎樣?」
「矢島,你快逃。」
「你說什麼?」
他一瞬間想起她害羞抬頭的表情。
尼娜抱膝坐在一旁。
聽到老爸的話,老爹心情大好。
「你們想怎麼做?」
我從廚房拿出藥已經完全溶解的汽水;端給尼娜時,故意沒放好把它打翻。
「算了……找我來做什麼?」
「好,我們付錢。」
老爹想離開。
「他是我高中死黨。」
此外還看到其它事務所的傢伙。
「安眠藥。連馬喝下都會睡着,省得到時候動手動腳。」
「流氓!給我聽好!我們爲了能夠和平生活所以做壞事,是爲了錢!我本來早就想對尼娜這麼做了!這孩子沒有眼睛比較好。可是最後,用來活下去的力量卻被用來做壞事。錢我們不要了。尼娜已經沒用了,拿去啊!」
老爹突然抓住公事箱準備起身。
老爹用家鄉話對尼娜說明,尼娜開心的高舉雙手。
「永別了,矢島。」
「王八蛋!」
「呀啊!」
我也跟着張開嘴,真正的窒息感以及快壓碎肺部的壓迫感席捲而來,我快不能呼吸了;不論鼻子怎麼吸氣,還是呼吸不了。
約定時間一到,門上響起敲門聲,然後是開門的聲音。
「這個臭老頭!」老爸立刻搶過大哥的槍,對老爹開傖。
我被吸入那個窒息空間,透過薄膜看到老爸和大哥,雖然僅僅一瞬間。
「彼此彼此。」
他人在房間正中央。我聽到啜泣聲。他看着我,可是表情嚴重扭曲、耳朵朝着正面,不斷髮出噼哩噼哩的聲音。我終於看懂那傢伙在做什麼了,他正在剝下自己的臉。
「這是什麼?」
「真拿你沒辦法。」老爸拿出手槍。「告訴小女孩,隨便亂來的話,我就殺了老爹。」
裝了現金的公事箱已經擺到桌上了,我卻還沒拿汽水出來,老爸焦急的說。
「不快逃就糟了。你已經回不去香澄身邊了。」
我和老爹、尼娜一起坐在事務所裏。
「矢島!」
我別無選擇地把藥倒進瓶子裏。
事務所的模樣溶解了。
「更糟。」
「果然沒錯,你們想要的是尼娜的能力。想要尼娜的眼睛是吧?」
注15:搭鮪魚船,據傳日本黑道過去會讓欲教訓的對象搭上鮪魚船,幫忙捕魚,乘機推進海里喂鯊魚。但此說法並未獲得證實。
意識愈來愈模糊。
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一看,我正望着天花板。
躺在我身邊的老爹看着我微笑。
尼娜把臉湊近老爹的身體。
「尼娜,達賴喇嘛。」
老爹對我說完,接着對尼娜說了什麼之俊,便不再動。
我問尼娜:「怎麼辦?」
尼娜摸了兩次老爹的臉頰後,站起身。
老爹吐出的眼睛在牆角閃閃發光。那是義眼。
「尼娜。」
聽到我時叫喚,尼娜緩緩摸索走近,緊握住我的手。我們撿起掉落的公事箱,拋下那堆哭喊、痙攣中的大男人,離開事務所。所裏應該馬上就會安靜下來了。
「總之我們往北邊去吧,應該會有船願意載我們。」
我這麼說。
傳信貓
爲什麼大家不能對所有事物更體貼?如果每個人都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一樣重視、把別人的夢想當成自己的夢想一樣看重,只要這樣,世界就會充滿希望了呀……
千紗抱膝坐在房間角落,恍惚望着榻榻米上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剛剛的淚水已經停了。
榻榻米另一頭有張牀,牀上方的窗戶稍微開了點縫。
爲了讓紗千能夠回來。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誰狠狠緊揪。
無計可施的千紗只好回家。那個社區的確住着不少流浪貓。聽說曾經有一段時期,餵食流浪貓的舊居民和新搬來的居民間曾發生爭執。
「可惡!」
「羅哩八嗦!」
「紗千……」輕輕叫了聲,沒有回應。
回到房裏,手指仍躺在醬油皿中。
過了中午,紗千頻頻撥着窗戶想出去。千紗雖不想放它出去,但必須讓它去上廁所。千紗害怕臭味薰染房間,所以讓紗千在室外大小便。
千紗拿免洗筷將手指夾進醬油皿,擺在餐桌上。除了橘色之外,手指上沒有稱得上色彩的顏色。皮膚顏色與切面中央的骨頭相近;手指的切口像洋裝裙襬一樣擴散開;湊近鼻子,就會聞到一股很像紗千貓糞的臭味。
仔細一看,他們正用雨傘尖端戳弄着路上的某個物體。
「可是它很害怕,而且可能受傷了。再說,你怎麼可以叫二十歲的女性阿婆?」
……我想要魔法。千紗衷心企盼。
「可惡的老太婆!」
「怎麼了?」千紗起身。腦袋還昏昏沉沉,但大致上已經不痛了。
綁架……兩宇浮現腦袋,如果是這樣,也就無怪乎報紙新聞沒有報導、無怪乎她不知道。媒體自律規範管理,所以遇到這類事件,除非犯人遭逮捕或被害人死亡纔會報導。蹦地一聲,紗千再度回到牀上。
「羅哩八嗦的老太婆!」
一嘆氣,藥的成分就會慢慢抒解她的緊張。
忍不住走近一看,是隻雛鳥。
手指還在牀上時,千紗曾兩度拿起手機。第一次是立刻反應;第二次是帶點猶豫……最後還是沒能報警。報警的話,養貓的事情就會被揭穿,搞不好警察會通知爸媽,老愛操心的爸媽一接到警方電話,隔天就會趕來東京,開始一如往常地追根究柢,而我一定會自動坦承退學一事。加上房屋中介在打契約時已經數度叮嚀不準養寵物,養貓的事情一旦被知道,中介恐怕會要我隔天就搬出去。
注18:高階腦功能障礙(HigherBrainDysfun1;,腦損傷引發各式神經心理學症狀,如記憶障礙、社會行爲障礙等認知障礙。
紗千跑進一個老舊的大社區。
「你別亂來喔。」千紗說。一打開窗,紗千連忙飛奔而去。
「……殺掉……」粗啞的男人聲音黏上耳朵深處。
喀嘍……嘶。流理臺那邊傳來什麼東西拖行的聲音。
她抱着膝順勢躺下,沒打算上牀去睡,就這樣瑟縮在房內一角。
紗千張大嘴伸懶腰回應,然後搔搔耳朵後方。
即使她喫下止痛藥整個人昏沉沉,唯獨那件事,還是會在睡意侵襲之際偶爾甦醒於腦海,讓千紗的胸口一陣羅心。
附近並沒有能夠築巢的行道樹,千紗想不透那東西爲什麼會掉落在住宅區的正中央。圍着它的小學生們拿塑膠雨傘的尖端,打算翻過不斷顫抖的雛鳥。
紗千沒回來。千紗抱膝縮在房間角落。室內充滿討人厭的臭味。寫着電話號碼的便條紙掉落在地上。千紗決定打打看那支電話。打通後,如果對方抓住紗千,她要相對方交涉,並告訴對方如果下把紗千還來,她會帶着手指去報警。
「喂……?」
千紗起身開燈。日光燈的白色光線清楚照亮整個房間。紗千正抓着一個白色鋼筆蓋模樣的物體。
「紗千!不行!」聽到千紗毛骨悚然的聲音,紗千趕忙跳上衣櫃避難去。它叼着的那個物體半路掉在牀上。
那是小拇指。從根部被切下,連第二指關節都完好留在上面。指甲上塗着鮮豔的橘色指甲油。
她現在只想快點養好身體,找個服飾業相關或高級服裝店店員的兼職工作、累積人脈,並且去唸服裝相關專校。
螢幕上沒有任何名稱顯示。千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通。
她突然注意到餐桌附近隱約有些光亮。電燈明明開着沒關,房間裏卻一片漆黑。
的確如他所說,那是舊抹布顏色的烏鴉雛鳥。
心裏想碰,實際上身體卻愈來愈僵硬。最後她無計可施,只能佇立在那兒直到回神,纔回自己家裏。她疲憊得渾身無力。喫下藥,坐在房間角落。
對不起!千紗鞠躬道歉完,快步跑開。她看見沿着隔壁圍牆離開的紗千,正溫溫吞吞地在馬路上前進。
千紗想拾起雛鳥屍體,卻無法移動。她從來不敢碰死掉的東西。
紗千想出去,千紗幫它把窗戶開了道縫。它擺動長尾巴像在說再見,鑽出外頭散步去。窗戶另一側正好是隔壁人家的圍牆。
紗千一直靜靜注視着千紗的舉動。
「喂?」
千紗自己也連忙朝走廊追出去。猛力打開房門,另一側發出一聲悶響,跟着是抗議的聲音,一看,隔壁房間的中年男子正瞪着自己。
電話嘟嘟聲持續,然後有人接通。
千紗住的公寓不準養動物。
「你們做什麼?」
還沒向父母報告大學退學的事。當初明明不惜重考也要念,卻因爲和聰史談戀愛而全變了樣……源自嫉妒的暴力行爲、分手俊的跟蹤,以及精神面的危機——這一年彷佛生活在地獄,別說警方,連朋友都不願伸出援手,更甭提如果告訴鄉下的父母,他們原本打生理上就反對獨生女一個人上東京來唸書,被知道女兒捲入麻煩事,而且還是因爲戀愛的話,鐵定只有強迫回鄉一途。千紗很害怕,因爲這對於希望成爲服裝設計師的她來說,等同宣判了死刑。
千紗看看衣櫃上的貓。
纔回到家,就在入口處遇到昨天的男人。千紗儘量不和男人眼神交會地走近,結果男人開口:
惡大盜犍陀多在地獄中受苦,想起他曾救蜘蛛的事,順手牽了一根蜘蛛絲垂向地獄讓他爬上,結果其它受苦衆生也跟着要爬上,卻被自私的大盜趕下,一陣拉扯,蜘蛛絲斷了,大盜跌下更深的地獄深淵。
醬油幹了,顏色褪去了,卻讓這兩個字更清晰。
紗千的柔軟肉墊摩擦着榻榻米、朝千紗的背後靠近,然而它卻一反期待地沒有磨贈上千紗的身體。一看,它正蹲在牀下一角窺着千紗,邊舔着前腳。
……自己切下來的。
「你從誰那兒拿來的?」千紗邊說,邊看向醬油皿裏的手指,聲音在發抖。
那東西滾落在鮮紅色的牀罩上,看來很像喫到一半的千歲飴。
「你是不是養了什麼東西?別誤會,我沒什麼其它意思。」
紗千下顎擺在前腳上,只是看着千紗。
「你剛剛去哪裏了?」千紗還沒說完,注意到貓脖子上的項圈。
「呀啊!」千紗忍不住甩開手機,起身關上窗,確認門鎖。看看鐘,時間已近十一點。
所以手指切口這麼不整齊,這麼想就合理了。這手指的擁有者拿美工刀等工具把手指切下。皮膚、筋膜、肌肉、血管,這些東西不是全都那麼容易切斷,特別是要割下神經與骨頭時,必須忍着讓自己不昏厥過去。做到這種程度只爲了獲救,擁有者一定被監禁在某處了!
千紗嚇得屏息。
房間黑漆漆,紗千所在的牀腳下更是消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喀嘍……嘶。喀嘍……嘶。有個人影朦朧出現在黑暗中。對方似乎對餐桌上隱約發光的醬油皿很感興趣。那是位衣衫襤褸、披頭散髮的醜老太婆。這時肩膀突然被抓住,轉過頭,一個整臉潰爛的人從身後抱上來——被抓住了!——千紗鼻子裏聞到血腥味,同時失去意識。
這時候手機再度響起。螢幕上什麼也沒顯示。千紗有股冰冷的預感。
上面有指甲。
千紗再次凝視醬油皿中的手指。手指的主人怎樣了?這附近雖有下少家醫院,但沒可能是紗千潛入手術室偷來的吧?也沒有火葬場。這時她注意到指腹側面有「割痕」,看來像是美工刀造成的痕跡。千紗拿起手指細看。冷冰冰的手指拿在手上只覺得像是電影的小道具,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她注視着割痕;割痕下只一處,指腹、整根手指都有;不是機械弄出來的傷,割痕與割痕彼此交錯……千紗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拿來醬油罐在傷痕累累的指腹上滴了一兩滴醬油;褐色的液體爲傷口着上顏色。
今天早上,她前往垃圾集中處倒垃圾途中,遇到三名小學生聚在一起。
「阿婆,這個是骯髒的烏鴉耶。」體型最大的少年輕蔑地說。
千紗仍舊忘不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射門得分!」
第一個說話的少年突然抬腳一踢。
千紗右手邊的兩個女孩子小聲說,回瞪千紗。
像貓一樣、像雛鳥一樣……
注16:《蜘蛛之絲》,芥川龍之介一九一八年發表的短篇小說。內容說釋迦於天上散步時,無意中俯見萬
「你在哪裏撿到的?」
千紗追着快要被黑暗吞噬的白色身影。
聽到千紗的聲音,小學生一起回過頭。
「紗千,哪邊撿到的?」聽到千紗大喊,紗千伸伸懶腰往窗子外頭離去。
上面夾了個東西,是張紙。千紗壓住抵抗的紗千,拿下紙。紙上寫着手機號碼——090—34,67。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四周漸漸暗了下來。
「什麼也沒養。」千紗冷漠僵硬地回應完,不管對方反應就進了屋裏,脫下涼鞋。她聽見男人的呻吟聲,門上還被敲了一下。
她希望小貓幸福,於是爲它取了和自己名字相反的「紗千」0;注171;。
隔天睜開眼睛,房內沒有異狀,紗千正待在衣櫃上頭洗臉,醬油皿也仍舊在餐桌上,唯一的差別是手指已經因爲佈滿無數的螞蟻而一片漆黑。千紗連忙噴上殺蟲劑,以拖鞋擊打螞蟻。幾隻螞蟻頭部才探入指肉縫隙就死去。清理螞蟻時,千紗想起昨天的老太婆,渾身打顫。
——救我。
注17:紗千,日文發音「SaChi」,是「幸福」的意思。
她又喫了一次止痛藥,閉上眼睛。身體好熱,發燒了。脈搏跳動陣陣來回於手指與全身。愈是這種時候,她愈是確切注意到自己其實還沒脫離聰史造成的心靈傷害。
離開巷子,來到四線幹道上,直直往前走就能到達當地很有名的賞花公園。千紗跟着走在人行道上的紗千後頭,走了一陣子後,來到櫻花林蔭道。紗千突然跑起來。千紗慌慌張張追趕也沒用,最俊只有目送紗千的背影離去。
腦子裏有個聲音叫她要報警。可是另一方面,報警後會帶來的問題又該怎麼辦?她不知所措。一陣令她昏厭的睡意突然襲來,麻痹了她的身體中心。自從太陽穴遭聰史拿鐵製啞鈴毆打過之後,她偶爾會像這樣思考到一半斷線。二流醫生企圖以「局階腦功能障礙0;注181;」說服她,她自己卻沒有實際的感覺。總之,睡吧。千紗拖着身子,再次確認門已上鎖後,倒向睡牀。
千紗開口前,先聽見了男人的喊叫聲,以及其背後女子哭喊的慘叫聲。
還以爲他們正互推骯髒的手帕玩鬧,不對,手帕在「叫」。
「真是隻可愛的貓啊。」
她找着紗千的白色身影,但眼睛所見只有幾間乾巴巴水泥牢籠般的「屋子」:陽臺上的花朵乾枯、髒兮兮的衣服七零八落地垂掛窗前;生鏽的三輪車、破損龜裂的牆壁、剝落的鋪木地板;鞦韆發出猴子的嘰嘰聲,聽來刺耳。無可救藥的廢棄房子。千紗決定回家。
「快住手,別這樣,它太可憐了!」
千紗喜歡背對去聽那聲音。只要她一背對紗千,它就會用身體磨贈過來,像在抗議:「看我這邊!」平常總是冷冰冰的紗千隻有這種時候纔會撒嬌,這對千紗來說非常重要,特別是今天這種心情低落的時刻,紗千的「黏」格外能夠撫慰她的心。
即使知道不能養,她還是養了紗千,一方面是因爲她的房間位在走廊另一側最邊間,再來是貓眯出入只要利用靠近隔壁住家圍牆那扇窗即可。那天,千紗沒辦法對棄養在公園長椅處的小貓視而不見;小貓在瓦楞紙箱裏淋着雨一邊鳴叫、觸電般的顫抖:身旁是已經沒動靜的兄弟。看到小貓怎樣也不願離開她伸進去的手,千紗想起芥川龍之介的《蜘蛛之絲》0;注161;,忍不住把貓抱了起來。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
「喂!很危險!輕一點!」
啪嘰一聲,雛鳥像溼抹布一樣撞上牆壁後掉落,動也不動,真的像坨抹布躺在幹泥地上。
「你爲什麼有這東西……?」
一留神,散步回來的紗千發出柿子落下般的聲音,從牀上跳下榻榻米。
白色的指腹上浮現傷痕組成的文字——「救我」。
「紗千!」她忍不住大叫出門,拚命狂奔。看到她那個樣子,公車站的老人都好奇地抬起頭。紗千被誰狠踹、摔開的模樣一個接着一個在千紗的腦子裏浮現又消失。淚水不知不覺地湧出、滲入視線範圍。即使如此,她卻沒辦法大聲呼喚愛貓的名字。她追蹤着紗千,一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站在那個老舊的社區前面。屋頂上站了成排烏鴉。看到那些烏鴉,她也不會湧起在那隻可憐雛鳥身上感覺到的親切。此刻在那兒的烏鴉,對千紗來說、只是不吉利的象徵。
雛鳥張開的嘴裏有鮮血和舌頭。剛剛還耀眼奪目的眼珠,此刻已經什麼也看不見。雛鳥像被關掉了開關,死去。
「喂……」對方沒說話,但確實能夠聽到呼吸聲。「喂……」
小學生們當千紗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大搖大擺離去。
「喂……」
千紗掛掉電話;她沒辦法繼續說下去,那名男子一邊拷問着女子,一邊接電話。仔細回想起來,那聲「喂」裏頭好像還潛藏着笑意。「變態凌虐狂……」千紗爲自己太過輕敵而戰慄。在那個社區深處某個衆人忽略的地方,一定有「神祕房間」——男人將女性誘拐拖人那間外表看不出異狀的刑房,加以凌虐。
想到這裏,她感覺自己背後有股視線,回頭,看見有人正從縫隙偷窺房間裏頭,就是那名白髮女子。女子以完全發狂的眼神對千紗笑了笑,便消失身影。
千紗往門外走、準備追出去時,聽到「喵」的聲音。
一看,紗千和平常一樣從窗子跳下牀、榻榻米,往衣櫃輕輕移動。
「紗千!」她不禁叫出聲,抱起貓,無視它的反抗,不斷摩擦它的臉頰。「有沒有事?受傷了嗎?怕怕喔。」
紗千沒什麼異狀。等到好一陣子的歡迎儀式結束後,紗千像盡完責任似的回到衣櫃上頭。
「現實的傢伙!」千紗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突然注意到靠近天花板的牆壁上有個奇妙的印子。一條手指畫上的紅線附着在牆上。靠近一看,毫無疑問地那是血痕。結果手機再度響起。螢幕上出現剛剛的電話號碼,也就是便條上的號碼。
「喂……」
「……我……」男人的聲音很難聽清楚。「……等着……千紗。」最後一句話讓千紗感覺到下半身要崩塌的恐懼。她拋開手機,發抖癱坐地上,看向隔壁房間忘了關的電視;昏暗的映像管髒兮兮。千紗壓抑着身體的顫抖站起身,來到電視機前,按下遙控器的開關。就在電視畫面大放光明的同時,那東西像着火般露出真面目——螢幕上貼了個乾涸的黑色手印;少了小拇指的手印往下方延伸出的東西,毋庸置疑是血滴。千紗面對這衝擊的事實,感到胃一陣翻騰;她快吐了。
……那些傢伙知道這裏了!
同時千紗想起曾經聽過的男人聲音,她不很確定,但腦海裏浮現一個高壓且時而暴力相向的男子身影。這時候,紗千從衣櫃跳下來到自己腳邊,一個翻身露出肚子,它的肚子上用黑色麥克筆寫了「千紗」。恐懼與戰慄讓她目眩。聰史……那傢伙的確有可能跟在紗千後頭找到這房間。
那傢伙有可能。竄滿全身的腎上腺素驅使千紗移動,她開始將換洗衣物塞進手邊的包包裏。必須快點離開這裏!接下來會被殺掉!那個男人在我耳邊這麼說了!抓起錢包、撿起手機。這時候千紗感覺聰史的手臂像條蛇伸向自己的腹側。她忍不住大叫。
「過來!」紗千看見她臉色大變而害怕。千紗正準備抓住紗千時,門外突然有人激烈敲門,傳來男子不曉得在喊叫些什麼的聲音。
「救命啊!」千紗全力放聲大叫,急忙抓住紗千,把它塞進外出用的籠子裏。
她注意到房門的喇叭鎖突然轉動。
「住手!」她邊大叫邊貼着門,抓住門把不讓門被打開。拚死的阻止終究無用,門把離開了她的手,門被用力打開,千紗因爲拉力過大,順勢摔出房門外頭。
那兒有好幾只男人穿着皮鞋的腳。
千紗撲上最靠近自己的男人,在對方戴着眼鏡的臉上狠狠一抓。
白衣男子突然在千紗的手臂打上一針。
阿徹突然說出這些話。楚楚美把頭靠上他的肩膀。
「那是什麼……」
在她面前的是一面豪華的全身鏡。
傷腦筋的烤肉
「和警察牽扯上,會很煩喔!真的會很煩!絕對比你想象中麻煩上千倍萬倍!」
阿徹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轉過頭,看到楚楚美正蹙着眉。
之後阿徹專心炒麪。過了三點,三人一起坐在河畔喫炒麪。
「老公,人家對烤肉一無所知喲。」楚楚美抱起開始撒嬌的泰造,擔心的說。「人家不曾烤過肉。」
「千紗,你爲什麼要從醫院跑掉?」表情悲傷的老人苦澀開口。「幸好你有打電話來。」
剛剛打的針開始作用了吧,千紗突然感覺腦子裏的霧散了。她看見眼前一位白髮老太婆緩緩舉起左手,凝視着自己失去的小拇指。
「現在才月中耶?」
「沒錯。改天我再教你怎麼『點燃木頭』吧。」
「錢還沒還給牙醫嗎?」
楚楚美拉着阿徹的手臂,往升着白煙的烤肉爐方向前進。與陰暗的小水潭不同,白色的河岸處新買的帳篷閃閃發光。泰造的藍色拖鞋隨意滾落在入口處。
結果義男切斷了手指,沒能教阿徹怎麼「點燃木頭」。不過去他公寓探望時,義男躺在鋪了幾百年沒收的睡鋪上,畫了張地圖給阿徹。
「恩,可是真的沒錢了。」
男子帶着千紗回到房內。
「放心,交給我。」阿徹自信滿滿地回答。事實上他也一無所知,卻想裝懂,希望楚楚美認爲他是個什麼都懂、有深度的人。
「那就開心點!爲我們開心點!如果你那麼在意那具屍體,我們就此結束、回家去吧!我很清楚你介意那具屍體。我們特地花了錢、花了時間,也讓火燒得這麼旺,如果你這麼在意的話就結束!不管是今天也好、明天也罷,或者後天。我知道你想去報警。報警的話,警察會不斷地糾纏你,因爲他們很閒。可是我們的烤肉卻要因此結束,全都是因爲你介意的關係。」
注20:淡燒酌,燒酌加果汁等沖淡的罐裝酒飲。
「搞不好我會喜歡上烤肉。」楚楚美微微一笑,油亮的嘴脣上沾着青海苔。「搞不好我會喜歡上烤肉,對吧?」
「什麼意思?」
「我知道了啦!」阿徹手上的炒菜鏟用力撞擊鐵板。「反正我不去報警,也會有其它人發現,畢竟那具屍體都已經從樹蔭下漂出來了。」
「還剩多少?」
看來只有讓自己受傷了……阿徹突然有這個想法。割腕或壓斷手指,再告訴老闆需要醫藥費,這樣子老闆應該能夠體諒。當然不能真的受重傷,以免花太多醫藥費,只要稍微用手肘或中指去碰研磨機或油壓機,讓指甲整個剝落或隱約露出骨頭即可,然後面帶傷腦筋的表情跟老闆說要付醫生錢,這樣不就搞定了?工作上出意外會讓人有不良印象,所以要算好時機,在工廠加班結束時製造受傷,然後回家路上順便去看醫生,藉口說是遭到喝醉酒的傢伙糾纏,自己什麼也沒做卻遭痛毆——應該會很順利,搞不好老闆還會給我慰問金呢!阿徹想到慰問金,不禁忘我。
「啊啊,果然不出所料。」
「這是?」白衣男子開口問醬油皿裏的小拇指。
「老公……」楚楚美害怕的開口。
「啊?也對。該回家了。」楚楚美接過阿徹手上的泰造,跟着起身。
「恩,不過有止滑顆粒,拿鐮刀時比較安全,我纔會叫你買有橡皮顆粒的手套。」
「沒辦法,反正你已經買了。」
——又預支薪水了。
「不曉得……只說要漲。而且我們已經沒錢了。」
烤肉爐上的鐵板已經滾燙,倒上色拉油,立刻滋地瞬間化爲白煙。阿徹放上高麗菜,拿炒菜鏟拌炒。楚楚美去帳篷看看泰造。阿徹看着寬廣的河岸與對面的羣山,拌炒着炒麪材料,模樣看來好像正在發呆。他一邊用水鬆開炒麪,偶爾無心地看向小水潭。鐵板發出的嘈雜聲消散在空氣中,可是——如果突然有什麼溼淋淋的東西站在背後,我該怎麼辦?——這想法卻消散不去。
「好啦。」阿徹無力點點頭,也對自己說:「我知道了啦。」
她還沒說完,白衣男子已經打開籠子門。從裏頭滾出一個貓布偶,孤零零掉落在榻榻米上,肚子上還用麥克筆寫了「千紗」。
現在是初夏,天氣不錯。阿徹喜歡待在公寓數榻榻米的線條,或者把手伸進儲米箱裏(這是阿徹的壞習慣)享受冰涼觸感。可是泰造比去年更吵鬧,而楚楚美則苦惱於打工處的老闆對她耳朵吹氣,還有路人擦肩而過時磨贈她的身體。於是阿徹請了久違的假,說:「我們去烤肉吧!」
正在喝冰啤酒的阿徹突然感到一陣尿意而走開。
紙上畫的是前往丹澤河邊的路線。傷腦筋的是,他畫在粉紅沙龍0;注191;廣告傳單背面,正面寫着:「有酸溜溜的花辦味!」
義男畫的地圖理所當然地粗略。配合手邊的道路地圖集來看,沿着河岸走,仍舊找不到林間小路的入口。爲了節省高速公路過路費,阿徹選擇走一般道路,還沒到達目的地,欣賞山巒的楚楚美和泰造已經累到張着嘴睡着了。林間小路比想象中狹窄;右側是茂密的雜樹林,左邊是陡峭的懸崖,懸崖側的叢林間偶爾能夠窺見白色的河畔。方向盤如果沒打好、逆轉的話,車子會直接掉下懸崖去。阿徹緊張的夾緊臀部。
「我沒說你浪費錢。」
阿徹爲了避免自己的心思被發現,眼睛看着河流。突然有個東西碰上自己的手臂,一看,泰造正天真無邪地要爬上阿徹的大腿。阿徹拉起他,繼續看着河流。泰造柔軟的頭髮飄來肥皂和溫柔肌膚的香味。阿徹把鼻子貼近他的腦袋嗅個不停。他最喜歡小孩子頭部的味道。這舉動能夠讓他忘卻討厭的事情。
經過三十分鐘左右,火正式燒到木炭上。阿徹把鐵板架在烤肉爐上。楚楚美讓泰造躺進帳篷裏後,拿菜刀在保冷箱蓋子上開始切起高麗菜和肉片。
「別看他,假裝沒看見,和我們無關,我們只是從都市來這裏烤肉,什麼也沒注意到,什麼也沒看到。」阿徹故意說得讓男人聽見,接着站起身。「我們該回家了。」
「老公,安親班又漲價了。」
「是啊,去河邊生火,然後把肉放上去。」
「爲什麼?去年不是才漲過?」
阿徹想起老闆死人般的眼睛。指派領不到錢的加班工作時,老闆總是笑嘻嘻、很好說話,可是隻要提到機器太舊很危險、要換新,或是累積的鐵粉刺激眼鼻,要他請業者來清掃,他的眼睛就會突然變成死人樣,動也不動。不動的不只是眼睛,表情也是,害阿徹很擔心,不曉得自己說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面對老闆極度沉默的死人眼時,阿徹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結果好幾次都沒把話說完。
這時傳來踩踏石頭的聲音。
阿徹滿足地點點頭,拿着火鉗慢慢加入粗木炭,同時忙着掮扇子。搧風的角度讓木炭轟然一聲散出火星。阿徹的背後與額頭全部汗涔涔。
楚楚美說完,靜靜盯着阿徹看。
「房租繳了,可是安親班學費和看牙齒的錢還沒付。」
「不是我乾的。」
阿徹在書店找到野外休閒書,偷偷用手機相機拍下「人人都辦得到!簡單生火法,一那一頁。他現在正一面看着照片,一面把報紙鋪在烤肉爐底下,上頭擺上木片,塗上助燃劑,堆上碎木炭,用點火槍點火。火勢超乎想象的大,他拿着圓扇開始拚命揚風。手機收不到信號,乾脆關機。楚楚美注意到烤肉爐升起白煙,帶着泰造回來。煙霧正好燻到和烤肉爐差不多高的泰造。泰造被煙嗆到而慘叫。
「我沒有浪費錢喔。」
楚楚美嚇一跳抬起頭,看向阿徹身後遠處的小水潭。
聽到小猴子叫喚般的聲音,他猛然抬起頭,看到泰造被河水淹沒到膝蓋處,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煤炭球楚楚美則像個燈籠一樣仰躺漂浮在河面上。瘦巴巴的泰造攀上母親。陽光溫暖照射在他身上;安穩的風吹過河岸,耳裏聽見電視上才能聽到的鳥鳴聲。太陽已經越過頭頂了。阿徹連忙看看手錶,時間已過下午兩點。他打開攜帶型保冷箱,確認裏頭的面、高麗菜、豬肉片、淡燒酌0;注201;,急着開始生火。
「炒麪!高麗菜快萎縮了!」
「我說,現在在你眼前的家人,和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到底哪邊重要?」
「廢話。你繼續在這裏遊蕩的話,火會熄掉。」
楚楚美帶着泰造把手浸到河水裏;他們早已換好泳裝;楚楚美包裹在黑色泳裝底下的肥厚渾圓身體,在搭帳篷的阿徹看來,好像一顆大煤炭球。
「因爲要買這次烤肉用的烤肉爐,還有椅子、帳篷、野餐桌、木炭……小熱狗……點火槍和工作手套……工作手套還是白色的好,十組才五百元。你說要買有橡皮顆粒的手套時,我還在想:「啊,如果有白色的就好了。」
楚楚美的臉上綻開笑容。「沒錯!老公!你真棒!看來不只是會生火。說得好!對極了!那女孩子的親人一定會發現屍體,這樣那孩子也會比較高興。這決定好!這樣做最好!」
「喜歡好啊,很好……」阿徹望着橙色的太陽說。可是他沒有笑:笑的話,未免太不把小水潭那邊的屍體當一回事了。
「徒手就行了呀,人類天生徒手拿武器。」
他們開着小車子走過林間小路,耗時不到一個小時後,在稍寬的路旁停車,估計方向,往下方走約十公尺左右,來到空無一人的河岸邊。河川緩緩婉蜒,轉彎處的河岸前方正好是充滿茂密森林的羣山,靠近他們這邊則是荒涼的林間小路,正好適合阿徹這類在意他人目光、別人一看就會扭捏、什麼也做不好的初學者挑戰烤肉。由主流溢出的支流在河岸邊形成一個個的小水潭。
走進房間的白農男子看看醬油皿裏的東西后,無奈的說。
「在那個籠子裏。」
扭住手臂的人是警官。
「是男人當然要去烤肉啊!」
在工廠裏製作鍋子的壓模時,義男這樣告訴阿徹;那是一個月前,也就是義男的袖子被捲入壓模機、手指被鋸齒切掉前。
從老闆到前輩,阿徹全都低頭拜託,請大家代理工作,好不容易在衆人的協助下,總算取得假期。阿徹剛滿二十四歲,膽小、瘦弱,老是一副疲憊的模樣;老婆楚楚美四十六歲,比他大了快兩輪。雨人的孩子泰造即將滿四歲。
「三萬左右,可能還不到三萬,大概兩萬多。」
「老公懂好多喔,連這個都知道!」
阿徹花了三十多分鐘架妤簡易自組式帳篷後,拿出烤肉爐,把可拆式爐腳裝上。
他注意着腳下,來到小水潭邊,拉下五分褲的拉鍊,開始小便。回想起來,從離開家後他就一直忍到現在。小便的時間長得嚇人。小水潭的水與河水不同,看來淤滯混濁,似乎有股腐敗味道。樹葉與樹枝聚集在崩落的懸崖邊,成了類似河川底泥般莫名其妙的堆積漂流物。水潭上還漂浮着兩根較粗的木頭。
「貓?貓在哪兒?」
「還下行,火必須燒到木炭纔算成功。」
楚楚美的眼睛像發炎般火熱。
「你做什麼!」手臂被用力扭住,她無法抵抗。
一名蓬頭蓄鬍的高大男子身穿深藍色工作服,揹着木架子、戴着毛皮,一副獵人模樣,站在小水潭邊盯着阿徹等人。男人臉上露出極度不愉快的表情,正面迎向阿徹的注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先挪開視線的是阿徹。男人來回看看小水潭裏以及阿徹等人,搔搔下巴上的鬍子,似乎想開口說話。
聽到高中時期拿掉父親小孩的楚楚美這麼說,阿徹也跟着開心了起來。
楚楚美起身冷不防親了阿徹一下。有溼抹布的味道。
「屍體,小孩子的屍體,有小孩子死掉了……」
「你流好多汗。」楚楚美用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擦擦阿徹的臉。
原以爲已經睡着的楚楚美突然出聲。
阿徹放了兩次屁,就像校長先生清喉嚨的咳嗽聲。這時候,他注意到某個奇怪的物體;那東西就位在伸展到小水潭上方的樹蔭下。原先還以爲只是剝去樹皮的粗樹枝,仔細一看,那是隻又白又長的人手。會誤以爲是樹枝,是因爲手腕以下被聚集在水潭的落葉成堆包覆,看不清楚。阿徹感覺胃附近一陣冷。他有點不太相信,拿起腳邊的石頭連續丟了兩三顆。其中一顆打中手臂正中央,讓那物體整個動起來,手臂、趴伏的頭部從石頭陰影處出現,像個皮筏般緩緩朝阿徹漂過來。長長的頭髮間可以窺見雪白的皮膚,上頭還有一條猶如西瓜剖開的大裂痕。原本停在頭髮上的白色蝴蝶翩翩飛舞,擦過阿徹的鼻尖。
「這不是廢話嗎?」
阿徹沒想太多,只想快點冷卻烤肉爐,而直接澆水在仍冒着煙的爐子。烤肉爐發出慘叫般的聲音,水花飛濺,白煙猛然升起。泰造害怕的呻吟。
老人說到這裏便沉默了。
「那個女孩不是死了,她只是想嚇人,故意模仿浮屍的樣子。」
泰造誤以爲河水時而飛濺的白沫是魚,只要一濺起白沫,他便鼓掌叫好。
「紗千……我家貓咪叼回來的。我不清楚。」
「房租已經繳了吧?」
「我很期待呢……」
阿徹應了聲,腳步僵硬的跟上楚楚美,離開小水潭。
「我去小便。別讓泰造接近烤肉爐啊。」
「烤肉?」
唯獨這次預支薪水,他硬是忍下來,求了好幾次,無視老闆彷佛沒了呼吸的表情;阿徹逕自直盯自己沾染機油的手與全黑的指甲,不斷鞠躬請求,好不容易纔預支了三萬元。
注19:粉紅沙龍(PinkSalon),日本特有的風俗業種之一,店內小姐爲客人提供口交、乎淫甚至性交等性服務的地方。花辦是暗指女人性器官。
「啊啊!有火了!好厲害呢!老公好厲害!」
「是啊,一定是這樣。」
「要放肉啊?」
「喂!」聽到尖銳的聲音,阿徹才注意到楚楚美正抱着泰造從帳篷入口處瞪着他。「我說你啊,陌生人和家人誰重要?」
「去這邊。很棒哦。河流也很棒。可以釣魚,也適合烤肉。」
「嘿嘿,別緊張,這樣子比較快變冷。」阿徹感覺到男人動也不動手擦着腰注視他們:他一邊說,一邊微笑制止楚楚美開口責罵水花濺到泰造。
男人轉向小水潭,拿起掉落在一旁的長樹枝,開始撥動水面,就在阿徹和楚楚美兩人的注視下,男人輕而易舉地把少女從小水潭裏拉上河岸。
「咦?他在做什麼?」楚楚美不自覺堵住泰造的嘴。泰造呼吸困難,再度把母親的手撥開,大叫:「叔叔!你在做什麼?」
泰造的叫聲響徹河岸。男人原本一直盯着撈起的少女,聽到叫聲,又把視線轉向他們這邊來。阿徹等人立刻轉向一旁,繼續收拾野餐桌附近。
「我先把保冷箱拿上車。」阿徹收拾好手邊的東西后站起身。
「不要,要走一起走!」楚楚美手遮着泰這的嘴巴,走近阿徹。
「我把車子開過來一點。一下子所有人都不見反而會遭對方懷疑。他看到你們還在這裏,纔不會覺得我們是逃跑,而是真的烤完肉要回家了。」
男人雙臂抱胸繼續凝視着少女。
樣子看來不像是警察。
「那你要快點回來。」
楚楚美一臉怒意,抱着泰造進帳篷裏去。
阿徹儘量保持正常的步調,從河岸走向林間小路。
男人轉過頭一直看着這邊。這時候阿徹第一次發現他的腰上掛了一個木製刀鞘。阿徹心想,那應該是把鐮刀。
車子還在原本停的地方,可是一眼就看出有些不對勁,走近一看,駕駛座的玻璃整個不見了,正確的說法是整個被打破了。阿徹瞬間嚇呆在原地。他趕忙上車發動引擎。沒有任何聲音。車鑰匙轉了兩三次,車子還是沒有任何發動的聲音,完全像死了一樣。阿徹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打開引擎蓋查看,預感果然正確,電池整顆消失。阿徹突然覺得想吐而當場大口喘息。他忍住慌亂的呼吸環顧四周;電池如果被丟進這片茂盛的樹林裏,鐵定找不回來了。
阿徹將車鑰匙收進口袋,回到楚楚美他們身邊。
腳步不自覺加快。
回到河岸時,他看見楚楚美和泰造在距離帳篷有些遠的地方。
小水潭邊的男人不見了。
「怎麼了?」
阿徹問呆然的楚楚美,她卻沒有任何反應;懷中的泰造也是一臉僵硬。
有隻眼睛正窺視着他們。
「用我們的方式治,也算是咱們有緣。」
楚楚美的臉色泛黃,身子開始搖晃。
「我們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男人的腳步聲開始在帳篷四周繞圈子。
「謝謝你。」阿徹無意識地低下頭,心想:「糟了!必須想想其它辦法……」
不曉得經過多久……
「那麼爲什麼呢?爲什麼他只對我說這種話?你是他父親?父親應該清楚吧?爲什麼?」
啪!
「車子被破壞了,要逃也只能用走的。」
「那個孩子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有什麼事?」阿徹心裏祈禱着對方不要注意到他的聲音在顫抖。
泰造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
帳篷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你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我女兒?十或十一歲左右……身高大概這麼高。」男人說的根本就是小水潭少女的特徵。他像熊般凹陷的眼睛來回看着楚楚美和阿徹,偶爾也看向泰造。
「不,他什麼都不知道。這孩子剛剛一直和母親待在帳篷裏休息。」
剝!
男人把鐮刀舉到阿徹面前。
「開始!」男人的聲音響徹四周。
「治一治?需要治療嗎?」
一留神,腳步聲已經消失了。
楚楚美把泰造緊緊抱在胸前,似乎太用力的關係,泰造的臉痛苦扭曲。
阿徹心想,如果那把鐮刀砍過來,這帳篷一點保護作用都沒有。
「你呢?」
「不是。」
阿徹知道自己身體僵住。楚楚美以眼神示意要他看看帳篷裏面。
男人每次舉起手、放下手,就會聽到聲響,也會看到少女的身體彈跳。
過了很久。
沙……
「什麼?這孩子剛剛說什麼?」
「恩,他說了,我記得他說到殺人,沒聽錯的話,他是說我殺人。」
「可是我的耳朵的確聽到他這樣說,說我殺人……對,就是殺人。」
「啊?是啊,我老是在害喜。」
「人家不要!人家不要待在這裏!」泰造大叫。
阿徹與楚楚美互看對方。
「我們待在帳篷裏時,他突然拖着少女屍體進來,開始支解……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待下去了……」楚楚美在發抖。「我們快逃吧!別管烤肉了……」
「是嗎……傷腦筋啊。她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女兒。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男人噤口。
「恩,我是壞孩子,纔會說謊。」
「這、這……不清楚。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不小心來到這裏的。」
沒有半個人說話。
「聽錯了聽錯了!」
撕……撕……
楚楚美僵住,阿徹後退一步。
怎麼能夠這麼久都不眨眼睛……想到這裏,阿徹全身像澆了冷水般起寒顫;楚楚美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情,首次發出苦悶的聲音。
「那個孩子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男人一隻手上拎着鐮刀,緩緩從帳篷陰影處現身。他的臉上濺着點點鮮血,看來像長了青春痘;鐮刀和右手上也染滿鮮血。鮮血像麥芽糖一樣從鐮刀的刀刃處流下,滴落在河岸的石頭上。
「這位太太,你是害喜嗎?真辛苦啊。」
「嗚咿!」泰造的聲音響起。
可以感覺到她的害怕與僵硬。
楚楚美明顯地鬆了口氣。
「進去那裏面。」男人手指帳篷。「在我說好之前,誰都不準開口。一開口,謊言又能夠呼吸了。閉起嘴巴不說話,謊言就會死去,因爲謊言的養分是空氣。進去!」
「她明明被叔叔殺掉了!變得亂七八糟的!」
阿徹和楚楚美面面相覷。泰造不斷抗拒。最後兩人也聽從男人的話,進到帳篷裏。
「你是在說謊,對吧。」阿徹忍不住插嘴。「說你是在說謊!跟叔叔道歉!說啊!」
阿徹和楚楚美快速搖頭。
那隻眼睛一瞬不瞬地緊盯着他們。
「喂,小鬼,你說叔叔殺人?老實說,你是在說謊嗎?」
楚楚美將掉在角落的東西交給阿徹。
「老公?你會保護我們吧?對吧?會保護我們吧?」
「好了嗎?我說開始之後,誰都不準出聲,否則就失敗了。」
男人走近一步,要楚楚美把泰造抱離肚子。
楚楚美連忙把他壓進肚子,企圖塞住他的嘴巴。泰這的慘叫聲不斷從楚楚美肚子的肉之間傳出來。
沙……沙……沙……
楚楚美鬆口氣正要開口,阿徹伸手製止她。感覺有股詭異的氣息。
「他有說什麼嗎?」
「聽起來不像亂說啊。我可沒見過哪個孩子隨便說人殺人的。讓我問問他本人是不是在說謊。」
男人正背對他們彎下腰。
他將拉上岸的少女支解了。
這時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阿徹開始慢慢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移動。
「……你們好。」
「總之裝作不知情。我們有泰造,打起來很危險。別多話,悄悄離開……」
「不知道,真的。」
「對不起,我撒謊了。」
泰造抓着母親,從手臂後頭露出半張臉。
泰造說着,大聲哭了起來。
男人的前臂染成鮮紅色,手裏握的鐮刀上不斷拉出細細的紅線。
泰造眼睛圓睜看着雙親,接着開始掉眼淚。
那是把瑞士刀。
「喂……怎麼……」
像在瞪人似的,視線一動也不動。
「我、我兒子他……」他說到這裏停一下,溼潤嘴脣。「他偶爾會沒憑沒據的說謊。小孩子嘛,小孩子常常亂說話、亂、亂說……」
腳步聲在帳篷四周忽遠忽近繞着圈子走了好幾次。
楚楚美眼露呆然的表情。
男人抓住泰造的腦袋。
男人突然手指向泰造。楚楚美大聲哀嚎,彎下身子。
男人雙臂交在胸前,不發一語,終於靜靜開口:「這樣的話,必須治一治纔行。」只說了這一句。
「會會會。」阿徹把叉子折回去,手緊握住瑞士刀。
腳步聲,眼球與之呼應,暫時離開裂縫,換另一隻眼球窺進來。
他的腳下露出少女躺倒的雙腿。
厚厚的帳篷布突然發出撕裂聲。阿徹和楚楚美轉頭看向聲音出處。
楚楚美嚇得倒抽一口氣。
啪喀!
「是嗎……傷腦筋啊。她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女兒。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
光是這樣,阿徹的雙膝已經開始不斷打顫。
阿徹拉出叉子,說:「他沒打算殺我們,如果要殺,我們早就被殺了……」
「原來你真的是說謊啊。」
突然有人叫住他們。兩人停下腳步。泰造把臉埋進母親懷中。
「這孩子老是說這種話嗎?你教他的嗎?」
男人面露沉思的表情,左手摸着臉頰和下巴。血跡橫抹在臉上。
「快說!」楚楚美也替阿徹幫腔。
男人的眼球從帳篷撕裂處凝視着他們。
男人來到自己面前時,阿徹覺得自己真的軟弱。他根本贏不了這男人。
「還在說話,還在說話。」男人低聲說。
楚楚美受不了男人身上飄來的血腥昧,不斷乾嘔。
那隻眼睛眨了眨,環視帳篷內一圈後移開視線。
阿徹更加確信剛剛他是把少女的頭按在裂縫處。
撕……另一個地方撕裂。撕……又一個地方。他在帳篷上開了好幾個洞,以眼睛窺視裏面。
低處、高處、和阿徹他們等高處、眼睛等高處……眼睛和眼睛和眼睛窺視着阿徹他們。
楚楚美喉嚨深處咕嚕咕嚕作響,臉色僵硬。
帳篷就這樣遭到眼球的蹂躪。
阿徹似乎因爲視線的壓力而詭異了起來,很想立刻握着瑞士刀衝出去,刺殺像蒼蠅一樣待在帳篷外的傢伙。可是這只是絕對成功不了的夢。一出外面,男人會等在入口處,一眨眼就用鐮刀砍下他的腦袋,一命嗚呼了。阿徹想起少女腦袋上西瓜裂痕般灼傷口。
突然一聲尖銳的笛音響徹河岸。
聽到這信號,眼球一個接着一個消失。
最俊一個眼球消失後,四周一片寂靜。
他們兩人等着男人的結束信號。
可是男人似乎已經不在了。
阿徹緩緩移動身體,小心翼翼地窺向帳篷外。
夕陽已經西下,前方的羣山邊緣升起白色的月亮。
阿徹無言走出帳篷外。
男人與女兒的殘骸消失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只有多了好幾條裂縫的帳篷。
「如何?」
楚楚美慢吞吞地走出帳篷。
「不見了……不曉得去哪裏了。」
這時候,化學社的佈施老師提議對D班學生進行無記名測驗,請學生在紙上簡短寫出「現在煩惱的事情」、「現在想投訴的事情」,用來與自殺預告信上的字跡進行此對。
三、詢問附近班級與社團。(全體教職員)
他的樣子實在很不尋常,我於是在理科休息室聽他說明;他拿出一封密函。
根據該導師的說法,密函似乎是前一天晚上丟在他家大樓一樓信箱內。
「有……有四封,全都是不同的字跡和信封。」
其後,學園長髮表特別注意事項。
首先將影本發給全體教職員。根據池谷學年主任的說法,他和井野老師討論過後發現,預告信內容雖然幾乎相同,但五封信的寫信者極可能並非同一人。
835:最愛真名攻擊的KITTY:2006/@/03(Mon)21:41:43ID:iQcRDiOO
「我……又殺了自己的孩子……」楚楚美低聲說。
第二節課下課時,二年D班的導師井野前來找我密談。
五月下旬,教室窗戶破損。
老是被雷薩雷欺負,去D班真的好累。
創辦人三津御義秀先生期望每位學生能夠發揮個人特質、成爲大人物而辦學。本校的校訓「三創一心」,意思是發揮學生的個性,「掌握知、仁、技三大核心,徹底成爲對社會有貢獻的人物」。本校的目的,在於開發每位學生的內在力量與資質,加以鍛鏈,使成爲社會「中堅分子」。
學年主任家裏電話(五日/半夜O時四十分接通)
我決定在本月八日一死了之。詛咒那傢伙下地獄。
七月上旬,有學生連續遲到超過五天。
阿徹吐出這句話。原本看着泰造的楚楚美也跟着點頭。
咦!一般老百姓根本讀不起吧!
「是,啊啊……不一樣不一樣,怎麼會這樣……」
二、進行面談調查,調查D班內的霸凌事實。(井野、池谷)
「五個人選在同一時間各自發出自殺預告,未免太離奇了,這五個人或許有關係吧?若是這樣,也不無惡作劇的可能。」發言者是三年級的學年主任四谷。三年B班的導師今井也說:「如果私底下真的發生霸凌事件,會不會是那些受害學生集結起來企圖引發恐慌呢?」
「什麼?(沉默)……寫了什麼?寄信人一樣嗎?」
教職員臨時會議紀錄
關於五月那件事情,起因於該班兩名學生在教室裏(窗邊)互相嬉鬧,不小心手肘撞破窗戶玻璃。學生立刻前往教職員室嚮導師報告,沒人受傷。窗戶馬上找來佐佐木窗戶施工行處理,當天即修繕完畢。
三創真是土匪!入學金、捐款要K萬元……(。O。;)
兩人邊呼喚他的名字,邊按壓他的胸腔,努力想讓他恢復氣息,可是兒子卻不再呼吸。
「哈哈,真的耶。也對,哪有一家子和樂融融來烤肉卻死掉的?」
供品的來信
對不起。去上學真的很痛苦。
創愛會的參加簡介
創愛會是學生與學校的橋樑,由未成年者完全自主營運的團體。
834:最愛真名攻擊的KITTY:2006/@/03(Mon)21:29:43ID:VrB5/mNmO
兩項紀錄內容如下:
「怎麼了?我聽不太清楚。」
「怎麼回事?一點也不像你,冷靜點。」
◎月二日,晴。
向學園長報告也是個具體的做法,等教職員會議上大家討論過之後再行動。
聽過井野老師的說明後,全體教職員、教務王任、校長認真進行討論。
從學年主任那兒聽說二年D班導師家裏收到預告自殺的密函。放學後,我把兩人都找來了解情況。聽該導師的說法,他們班上完全感覺不到有什麼霸凌事實發生,搞不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我已經指示他們按兵不動先觀察。
信裏提到的日期即將到來,我不禁感到一抹不安。
第二頻道BBS板0;注221;
池谷學年主任認爲自殺預告日期迫在眉棺,建議應召開班會,讓各年級導師直接詢問學生,但二、三年級各班導師認爲下禮拜就是期末考,應該避開這段時期。另外也有意見表示行動若過於明顯,創愛會必然會追問原因,到時候恐怕搞到衆所皆知。
接着正要進入期末考相關議題時,二年級的池谷學年主任提出緊急動議。
老師,我已經受不了了。
學年主任的工作日誌
老師,我已經受不了了。
其提交的D班學生生活指導紀錄中,也沒有什麼必須注意的地方。
注21:預備校,日本特有的教育機關,主要在指導升學、資格考試,類似臺灣的補習班。
其後,學園長表示:「希望各位審慎進行。不管是不是惡作劇,倘若這消息傳出去,必然動搖本校未成年者的信賴基礎。另一方面,如果爲霸凌所苦的五名學生當真自殺,亦會危害本校。」
各班導師的例行報告。
學校嚴格禁止擾亂學生心情,因此發佈消息時必須小心翼翼,不宜在此刻公開自殺預告信一事,必須藉着一般指導時間進行霸凌事態調查、觀察各班情況。首要任務是再一次仔細閱讀該預告信,過濾出可能的學生。
三創學園入學簡介
對於信上寫到的「雷薩雷」,各班導師都沒有概念。雖是找出該生的線索,卻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意思。
839:最愛真名攻擊的KITTY:2006/@/03(Mon)21:41:43ID:VonD7R3iO
每月一次敦睦會,老師也會一同參與,另外還有同學的生日會、耶誕會、感恩會等。本學園裏的孩子透過這些活動,提升勤勉向上的慾望,培育出敵對心理,讓未成年者瞭解自己所處的社會環境,摸索何謂三創學園的哲學。(中間省略)營運會費每月三萬元,另外各活動有各活動的必需經費。希望各位務必參加。
放學後,二年級全體導師將分析回收紙條。
沒辦法,學校禁止學生打工。還聽說有上班族家庭一家子被逼到全家自殺。所以學校從以前就多半是醫生、律師、政治家的小孩在唸。
「您好,這麼晚了真是抱歉,我是三創學園的井野……」
「內容大致相同,寫着:『我已經受不了被欺負了,八日自殺。』……沒寫寄件人地址,只寫了供、品品品……」
此後如果發現任何異狀或有力情報,直接向學年主任以及敦務主任報告。另外,學園長也做出指示,此事暫時下通報市教育委員會、教育輔導中心、學校輔導機構。
學生本人也必須打工吧!
本校於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O年)成立三津御預備校0;注211;,昭和四十九年0;一九七四年)成爲學校法人,創立三創學園高等學校。昭和五十八年0;一九八三年)創立三創學園中等學校,直至今日。以預備校時期開發出的三津御式考試法作爲基礎,徹底執行一對一指導,並根據教育時程表管理,使得本校畢業生進入東大、京大、其它一流國立大學的升學率亦爲個國數一數二……(略)
◎月五日,晴天,早上七點於救職員室。記錄:河西。
聽到他的發言,議場一陣緊張。
各位同學以及監護人,恭喜進入本校。
837:最愛真名攻擊的KITTY:2006/@/03(Mon)21:41:43ID:v1G94AUa0
阿徹搖搖晃晃站起身。
學年主任的工作日誌
「泰造!」
學年主任給教務主任的字條
今日,二年D班導師緊急找我商量,內容系如報告所示,請予指示。
郵戳日期是前天。印着卡通人物的粉紅色信封正面,以乍看之下很像小孩子的字跡寫着班導師的地址。寄件人是「供品」。
隔天,由兩名學生的監護人平均分攤修理費九千八百元,完滿落幕。
◎月四日,晴,下午六點於教職員室。記錄:河西。
838:最愛真名攻擊的KITTY:2006/@/03(Mon)21:41:43ID:VrB5/mNmO
歷經三個小時的討論,全體教職員決議出以下三項結論:
雷薩雷很可怕
全體教職員會議紀錄
「井野老師,這麼晚,發生什麼事了?」
楚楚美正慶幸鬆口氣,突然發出短促的慘叫——她緊抱的兒子睜着眼,癱軟在她懷中。
散會時,D班導師井野含淚對全體教職員道歉道:「都怪我領導無方,給各位帶來麻煩了。」不過衆教職員沒有回應。
而且還強迫要加入創愛會之類的鬼東西!下個月要在市中心五星級大飯店舉行生日會,費用由當月生日的同學爸媽支付!走錯地方的上班族家庭必須拚命籌措學費等等開銷,變成爸爸狂加班、媽媽狂打工!
接獲報告,二年D班導師井野又收到四封自殺預告信,因此緊急於本日召開臨時會議。
主旨如下:
上次會議中的提案「本年度運動會是否比照往年舉辦騎馬打仗?」已彙整到衆多意見。體育老師蓮見表示:「只要有充分的練習與暖身,必然能夠避免意外的發生。」但基於大考在即,最後只讓一、二年級參加,且對戰方式與以往全體混戰的形式不同,改採一對一的殊死戰方式。
◎月三日,晴。下午我找來井野導師詢問D班同學的情況,沒有什麼明顯的異狀。導師對即將到來的自殺預告日相當不安。
一、最優先事項就是找出D班該名學生。
「請你明天務必把信帶到學校。井野老師,你還是沒想到什麼嗎?」
雷薩雷欺負我欺負到我覺得走進D班都累。
「蠢蛋,看仔細點!這個調皮鬼只是睡着了。」
接着,首先決議通過昨天提到重點項目之一「過濾出寫信的學生」。不只D班,還包括二年級學生全體。
學年主任同意採行此做法。
他們兩人無力笑了笑,一邊對着開始變冷的兒子說話,一邊有氣無力地走回月夜降臨的林間小路。
七月那件事情,是因爲該生(深津良)不明原因身體不適,當時也已提出醫師診斷書。此後該生未曾再遲到。
836:最愛真名攻擊的KITTY:2006/@/03(Mon)21:41:43ID:SWrEWkkK0
「是這樣的,那個……」
二年D班導師井野前天在自己家收到學生親筆寫下的自殺預告信,因此希望能及早討論對策。
供品的來信內容
注22:第二頻道BBS板(2ちゃんねる揭示板),日本知名BBS板,類似臺灣的批踢踢(PTT)。
此後再沒有發生過相同的意外。
盡是些出身自觀念歪斜家庭的小鬼,他們欺負人也都喜歡來陰的吧~。
測驗使用電流傳導實驗使用的感光紙;事先拿透明墨水在紙上寫下座號,這樣一來便能夠找出寫預告信者。紙條表面上看來和普通紙沒什麼兩樣,背後拿黑光0;注231;一照,就能夠看到座號。發紙條的時候要和發考卷時一樣,直接按照號碼發到每個人手上。
學校對我而言是地獄,我非常非常不想去上學。
「自殺預告信,又來了……」
教務主任的日記
我決定八日禮拜天一死了之。
詛咒那傢伙下地獄。
二年級教職員會議紀錄
◎月五日,晴。下午五點於理科休息室。記錄:河西。
D班全體三十六人的紙條已經回收。
全體教職員比對自殺預告信影本上的字跡,挑出筆跡類似者。
結果五封信各找出以下相似字跡。
A=二張;B=三張;C=二張;D=二張;E=二張。
接着由佈施老師配合座位表進行記號比對,找出八名男同學、三名女同學,共十一名學生。
井野老師依此結果,今天晚上開始進行家庭訪問。
其它教職員只須等待結果。
注23:黑光(BlackLight),近紫外線。用在寶石監定、捕蟲燈的光源等。
西校舍一樓男廁的塗鴉
雷薩雷好可怕。
教務主任日記
晚上十點學年主任來電,報告井野老師前往各可能學生家裏進行家庭訪問。十一名學生中有三名不在,八人在家。老師爲避免遭到學生本人及其家人懷疑,只在門口站着談五分鐘左右,靠感覺判斷該學生是否遭到欺負。但是一問到「知不知道『雷薩雷』?」,其中一名女學生說,最近常在校內看到「雷薩雷(?)好可怕」的塗鴉。明天將就此進行調查。今天又收到另外三封預告信。
供品的信
老師,你到底在做什麼?到底在看哪裏?那傢伙悄悄潛藏起來,快把他趕走啊。雷薩雷裝作一副好學生的樣子,背地裏把大家推到地獄去。快點幫幫忙,否則我們大家將在八日禮拜天一起跳下電車月臺。拜託,機靈點,求你了。上學真的很痛苦。我不想被雷薩雷欺負、活生生地死在他手裏啊。雷薩雷,給我下地獄去啦!
全體教職員會議紀錄
◎月六日,陰天。上午八點於教職員室。記錄:河西。
923/2500。
「這裏是不是V9?」
◎月六日,陰天。井野老師等人一起比對「雷薩雷」自殺預告信與回收紙條上的指紋。
要檢查指紋必須戴上工作手套。情況不是很順利。晚上八點稍事休息。這時候井野老師的手機接到公共電話打來的電話,有人匿名通報有學生在涉谷的居酒屋違反校規打工。井野老師聽說現在正是該生打工的時間,於是中途離席前往打工處。晚上十點半,井野老師回到學校。該生是深津良。老師將學生送回家,通知在家的母親此事將提交下週一的校務會議。學生本人態度不佳、鬧情緒、不肯說明打工的理由。午夜十二點,佈施老師等人已經疲憊到極點,於是決定暫時解散,明天清晨再度集合繼續進行。回家後,井野老師報告又收到兩封密函。有必要規畫八日當天教職員的輪班監視體系,可是事到如今,到底該監視三十六名學生中哪幾名,完全沒有線索。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誰知道!」
「遠端管理應該能夠掌握這邊的情況吧?」
沒有。
教職員沒有異議。散會。
學年主任的工作日誌
注24:雷薩雷克森,英文「RESURE」,意思是「復活」。
◎月七日,陰天。上午衆人討論熱烈,卻始終商量不出好點子便進入午休時間。就在井野老師確認昨夜打工學生的個人紀錄時,富田老師偶然看見,表示感覺很像是在廁所前遭到毆打的學生。井野老師說明該生打工的事情以及家庭環境——「父親是普通上班族,母親是外國人」。有老師說:「搞不好他知道什麼老師們不知道的消息。」於是緊急把該生找來。
扣扳機的當事者則是嗚嗚啊啊的呻吟死去。
我輸入關鍵字,調出基地內狀況。
下午三點,該生來上學,井野老師和我與他會面。深津同學只用簡單幾句話爲打工的事道歉,但對班上的怪事卻絕口不提。這時候富田老師也加入,提到廁所前打架的事情。深津同學否認說不是他,但我們可以確定他在說謊;他汗流浹背。井野老師再度追問班上的怪事,只見他蹙眉說想回家。我等離席,從班級日誌取下深津同學的字跡,比對「雷薩雷的信」,還是無法判別。於是學園長下令採深津同學的指紋,說:「這也是爲了證明他的清白。」我拿出「雷薩雷的信」給深津同學看。他一看到,突然站起,當場嘔吐昏倒。我們送他去保健室休息。後來問他:「信是你寫的嗎?」他只是沉默。無計可施,我們只好取得同意採他的指紋,由佈施老師在他左右五根手指塗上墨水、捺指紋。過了一會兒,佈施老師宣佈:「就是他。」衆老師紛紛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井野老師告訴深津同學指紋結果後,深津同學坦承信是他所寫。接着,學園長表示要他與父母商量,看是要在下禮拜一之前自行提出休學申請,或者由學校強制懲處退學。根據井野老師的說法,深津同學承認廁所前遭遇的暴行,卻不承認霸凌。之後透過D班的聯絡網通知衆人:「雷薩雷的真面目已經知道了,請放心。一不過監視行動姑且繼續進行。
注25:「復活」的日文發音Fukkatsu,類似「深津」Fukatsu。
支配這裏的是我。處刑日當天將掀起腥風血雨。雷薩雷。
一開始逃進這間儲藏室時,除了高田和細矢之外,原本就沒有其它還留有人類原形的傢伙在。後來也只看到彷佛被推入果汁機、打成綜合果汁的泥狀物,黏稠稠地貼附在走廊、牆壁、天花板等地方而已。仔細一看,那些鬼東西上頭還有臉、頭髮、鼻子、臉頰、下巴,因此姑且能夠判斷那些泥狀物的原型是人類。
我們兩人也包含在這數字之中。
跳彈擦過我的肩膀。我踹了亞伯一腳,嘴巴貼近他的耳朵大喊:
「當然。不過現在這顆行星的位置正好進入太陽後方,大氣電磁波等恐怕影響地球的信號接收,大約要一個小時後才能與地球聯繫上。」
注29:章名(瘋狂甜心),改編自日本知名漫畫動晝「甜心戰士」(CutieHoney)。《甜心戰士》是作者永井豪一九七三至一九七四年的作品,內容在描述擁有七種變身能力的女型機器人如月甜心與世界級犯罪集團「豹之爪」戰鬥的故事。二OO四年改編重拍成真人電影版,同名主題曲也由幸田來未重新詮釋。但本篇人物及故事皆與原作無關。括號內容則是「甜心戰士」主題曲的歌詞。
亞伯問得沒錯,明明六小時前還一如往常,大家都在進行邊境行星開發工作。這顆Ⅲ星球一百年後將是地球的第六號移民星。爲了進行地球化開發,包括我和亞伯等二千五百名囚犯被送到這裏。
瘋狂甜心
我聳聳肩,自己確認屋子裏是不是還有我們之外的生存者。
預言將自殺的禮拜天就是後天了。也有教職員表示應該向教育中心或市教育委員會請求協助,但學園長不允許。
全體教職員緊急會議紀錄
(豐盈的女孩……)
「想想辦法啊!
他卻沒扣下扳機。
「啊啊,王八蛋!」
碎肉正好貼到我瞼上,感覺像有隻青蛙吸上我的臉。
P.S•這封信驗不出指紋,請見諒。D班有志一同。
畫面左下角的數字是1040、1038、1033、1027、1022,不斷變化,然後來到1O18/2500。
意思也就是,在我們看着螢幕這段期間,已經有二十二人被殺——被甜心戰士殺掉。
最後包括佈施老師在內,所有理科老師全都動員幫忙採指紋。
我這輩子將會不斷探尋答案。
因爲全區擴音喇叭正以最大音量播放曲子的關係。
您好,前陣子我兒子良的事情造成老師莫大的困擾,真是抱歉。良是我和前妻生的兒子,從小總是孤零零一個人,也因此很難融入其它人之中,但他是本性善良又體貼父母的小孩。那天,學校禁止打工,他還是照去不誤,也是因爲今年夏天我突然遭公司解僱,家計清苦的關係。良很高興能夠就讀三創學園。連同本信一起送上良寫給班上同學的信的影本。我遭解僱後、進入現在的公司之前,兒子原本已經做好轉學準備了。那天夜裏他打完工後回家的路上,突然自己跑到卡車前面,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深津良的信
高田的肋骨、肌肉碎片一同飛向我這邊;我的耳膜麻痹了。
亞伯邊說,邊確認螢幕上的數字。
亞伯不耐地看着我。
一沉默,音樂便傳進我們耳裏。
D班的大家,很抱歉,因爲父親失業,我必須轉學。北見同學,一年級參加夏令營時遇到午後雷陣雨,多虧有你借我傘,謝謝。吉田同學,你總是第一個對我說早安,謝謝你。飯野同學,你總是把便當配菜分給老是喫麪包的我,謝謝。各位同學,謝謝你們。
討論焦點聚集在——難道要從密函所寫的八日這天凌晨零點開始嗎?這樣的話,在家裏的學生該如何監視?結束時間就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嗎?另一方面,監視時間內都待在家裏的學生該怎麼辦?還是聯絡創愛會,請求提供末成年者保護協助吧?——總之就在無法達成決議的狀態下,來到中午十二點午休時間。
老師,很抱歉用電腦打這封信。辛苦您了。那個垃圾終於消失,大家都感到相當欣慰。我們是考生,希望相互競爭的都是相同水準的夥伴,光是想象自己被深津這類下等平民超越,就覺得毛骨悚然、讓人想死,因此我們選擇使用暴力,大家一起解決那傢伙。雖然我們原意並沒有打算逼死他,但他還是死一死比較痛快。老師,謝謝您。這樣一來,D班全體就能夠心無旁騖地迎戰升學考試戰爭了。人要死還真簡單啊。所謂「雷薩雷」是擷取電玩遊戲裏的咒語「雷薩雷克森」0;注241;當作此次作戰名稱。「復活」的日文發音與「深津」0;注251;很類似,對吧?那傢伙注意到了,但因爲他父親是透過OO父親的介紹才進去現在工作的公司,加上那傢伙的母親身體不好,一年到頭都在洗腎。如果告狀的話,父親的工作恐怕不保,所以他到最後都沒有說出真相,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就是這樣!雷薩雷作戰結束!
一點也不好玩。
「喂,對方是不是也能清楚看見我們的行蹤?」
這是聽了五遍、重新組合程序碎片後的樣子。果然不出所料,亞伯對我說的是:「傑姆!有沒有其它路?只能往走廊去嗎?」
我們奔進門內。
今天已經第六次看到有人咬住槍身了,卻沒幾個人真正漂亮打穿腦幹。因爲他們手發抖。發抖造成槍身斜叼在嘴角,或者槍口偏離上顎、改對着喉嚨深處或上顎牙根,這樣一來會如何?我們的用槍是過去被稱作「454CASULL」的麥格農槍0;注271;改良版,因此火力是「44麥格農」的兩倍。如果能夠乾淨利落地打穿腦髓,我也沒什麼好抱怨,問題是沒打好時,子彈不只在當事者臉上重要部位穿孔,還會襲擊、貫穿側面或背後的其它人。午飯後我看到的兩名死者,就是站在側面和後面的傢伙;他們的腦漿準確四射在走廊上,人則往西方極樂世界旅行去。
音樂聽來有些遙遠。
注27:麥格農槍0;Magnum1;,火力與火藥大過一般同口徑手槍的槍種皆稱之。其中「44麥格農」是過去人稱最強手槍,經常可在電影或漫畫看到。「454Casull」的威力則是「44麥格農」的兩倍。
亞伯再度喊出相同臺詞,站起身,對死掉的高田開槍。
亞伯看着藍點直向橫向移動說。
注26:埃布爾,原文Absolute,「絕對」之意。
「媽的!還有兩隻!」亞伯叨唸道。
這數字的分母表示這顆行星及基地內的人類總數。
我們順利打開控制室裏頭的電腦,管理畫面還存在。
耳膜的功能恢復後,亞伯的怒罵聲和那個要讓耳朵壟掉的曲子,再度回到我耳裏。
基於以上經驗,我決定離亞伯遠一點。
「沒有什麼方法能夠阻止她們嗎?」
「一個小時……」
我們看到電子佈告欄上寫着1100。
不會吧,氣勢真強大。
學園長的意見如下:「本事件必須由本校教職員全權處理。一旦確認這是事實,學生當真集體自殺,本校免不了毀滅性的打擊;如果這只是惡作劇,卻去請求市教育委員會與教育中心協助,最後傳到媒體耳裏,將會貶損本校的格調,而逐步走向毀滅。自殺預言日當天,全體教職員前往學園附近的車站,跟蹤可疑的學生,監視其行動,堅守本校聲譽。」
「這要花不少時間呢。」佈施老師這麼說,結果學園長斷然回應道:「事關你的前途,給我做就是了。」
持續收到預告信。可具體窺見自殺內容,讓人不得不重視。
◎月七日,陰天。上午八點於教職員室。記錄:河西。
學年主任認爲須監視學生人數有必要由當初預定的大幅增加。但是也有意見指出人員不足,無法全數跟蹤。井野老師說:「我請了妻子幫忙。妻子應該不會泄漏消息,畢竟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因爲這緣故,其它老師也提出申請,要動員家人幫忙,相當有決心要監視D班全體學生。
全體教職員緊急會議紀錄
1246/2500。
「傑姆0;注281;!(拜託拜託,不要傷害我)只有(人家的心)走廊(會一陣陣刺痛),傑姆!(不要盯着我看)其它的出口(甜心變身!)0;注291;。」
「唯一的出路,只有走廊嗎?」
(最近流行的女孩,是小臀部的女孩。)
針對午餐時間過後在井野老師桌上發現的密函討論。當時出入的學生衆多,沒有人注意到是誰放信。決議今後必須特別注意老師不在的辦公桌。井野老師、池谷學年主任以及有空的教職員依據上次回收的紙條,對照這封密函,進行筆跡調查。這次密函的字跡刻意潦草,比對困難。學園長向化學社的佈施老師建議進行指紋比對,也就是要採集信封內側指紋,用來和回收紙條上的進行比對。採指紋也是科學社的活動之一,因此該社備有指紋採集工具。
事實上大概是這樣。
他說得沒錯,居住區的畫面地圖上有兩個藍點,一個標着h—O,另一個標着h—1。它們周圍的紅點表示人類,有些紅點在移動,有些則逐漸消失。
井野老師針對「雷薩雷」的塗鴉提出報告。根據報告指出,「雷薩雷」的塗鴉在校園內七個地方被發現:西校舍一樓男廁所、西校舍樓梯平臺、D班掃除用具櫃、D班走廊牆上、體育館舞臺防火牆、音樂教室、理科教室等處。每個塗鴉都是最近剛寫上去。另外,二年級的富田老師表示,大約十天前曾在西校舍一樓男廁前看到學生打架;他一出聲喊他們,兩名學生立刻逃跑。他說出手打人的學生體格健壯,可是他沒看清楚兩人的長相。他請井野老師詢問昨天那八名學生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個管理畫面中出現的情報,她們應該也看得到。」
1061。
「只有請地球傳送操控終止的密碼過來了。我已經聯絡過地球那邊,回應卻遲遲沒有下來。」
亞伯站起來擦擦天花板一帶的牆壁;那裏黏着一套海峽模樣的小腸,我實在不太想靠近。「V9」小腸底下出現油漆文字。我跑近前方右側。賓果!倒下的置物櫃擋住入口也遮住了門。我打算扶起置物櫃,亞伯卻把它像瓦楞紙箱一樣摔開。
「沒有……不,這間儲藏室裏應該有間控制室纔對。這裏是V9嗎?」
導師井野桌上的信
亞伯轉而對擴音喇叭開槍——沒打中。應該說,擴音喇叭在這座邊境行星開發基地上擔負着攸關生命的播音聯絡任務,因此喇叭本身包裹着堅硬的裝甲網——麥格農奈何不了它分毫。
分子在一般情況下代表能夠通訊的人數,現在是緊急情況,因此設定值是——生存者數量。
「這座基地外頭是零下十五度,一出去準沒命。我們能做的只有躲起來等密碼傳送過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儘量找這個地圖上沒有記載的方式移動。」
擺在導師井野桌上的密函
這時候彷佛發自丹田的爆炸聲與震動,由腳底竄上來。
我們兩人吐出屏住的呼吸。
◎月六日,陰天。下午三點於教職員室。記錄:河西。
亞伯0;注261;悔恨的狠狠毆打急救無效的高田,抱住頭,下一秒,他從槍套掏出手槍,嘴巴咬住槍身。我退離細矢的身體,暫時停止急救。
佈告欄上的數字再度減少。
「已經快破1000了。」
他也聽不見。
於是,衆人討論起監視開始時間、結束時間,以及如何監視等議題。
接着他對我滔滔不絕地說着什麼,可是我耳鳴聽不見。
「啊啊!王八蛋!死掉了!」
那傢伙這麼說。不過要確實聽懂他的話,必須聽五遍纔行。
數字一口氣大減。代表甜心戰士的藍點一瞬間停止動作後,再度開始移動。
學年主任的工作日誌
注28:傑姆,原文Jam,「困境」之意。
導師井野家垃圾桶中那封深津忠臣的來信
「什麼意思?」
「甜心戰士是利用毀損的牆壁與管線移動,特別是這幢建築物內的空調管道最有可能爲她們所利用。我們必須離開房間去搜索遭到破壞的部分。不過在那之前,先透過程序看看是否能夠操控甜心戰士。」
我利用基地管理者密碼找到甜心戰士,開啓檔案。
「這個是h—O,通稱甜心歐。」
「我完全看不懂。」亞伯看着整排數字,呆然地說。
「我也不是專家啊,特別是這種軍用程序又有衆多特殊用語。」我試着喚醒我自己在另一個房間的電腦。「如果房間沒有遭到破壞,應該能夠連得上。」
數秒鐘後,我的個人電腦回應了。我從電腦裏調出檢索分析程序,輸入「矯正」、「破壞」、「殲滅」、「消滅」等關鍵字查詢。
「超過十億個項目,要花上二十分鐘。」
聽到我的話,亞伯拿出香菸,點燃一根。
「哈啊——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畫面上的數字來到777。
「居住區終於全數遭到殲滅了呀……」亞伯偏着頭。
「啊啊……剩下觀測區和開發區了。那邊清完後,她們大概會一個個找出像我們這樣的生還者,然後一次解決掉。」
甜心戰士開始進行殺戮時,我和亞伯正好從距離這裏二十公里遠處結束冰河地質調查回來。一下極地移動用車、正要從後門走進居住區的餐廳時,我發現從門底下流出了什麼東西。
是血。
前暴力集團的清掃人員亞伯依據過去習得的技巧下意識移動,搜查建築物內的動靜,他說大樓裏有東西。
就在此時,那個音樂開始響起。我們啞然看着眼前的居民守望相助隊全部變成肉片。
我們回到極地移動用車上,往倉庫移動;到了那邊,我們撥開同樣的人類殘骸找尋生還者,一邊掌握狀況一邊前進,終於抵達V9。這時候發現高田與細矢——他們身體大部分都脫落斷裂,但姑且仍保持人形。我們正準備問他們甜心戰士的管理員御茶水的去向時——
「好,找到了。」
我看到檢索程序的鼠標停在猶如光之瀑布般高速捲動的C語言海中。「Tatohiru」。
「什麼意思?」看到我的臉色大變,亞伯大叫。
「我傳送資料給你,我想知道這臺機器人的驅動操控密碼。」
我一回頭看到他正鑽進門裏。
甜心戰士表面上的用途是軍用泄慾機器人,也是被派到這偏遠星球來的男性們不可或缺的用品。
這座基地原本配給了十臺甜心戰士,卻因爲戰士們受到意想不到的粗暴對待,最後只剩下這兩臺還完好。其中也有些人等不及輪流使用甜心戰士,順手就抓了身邊的男性發泄;這種情況屢屢發生;早晨的廁所、倉庫、停機坪等陰暗處都被弄得黏答答,髒得叫人不想行經這些地方。基地也向政府申請要求新的戰士,可是從最近的市場星球送過來,最快也要耗時五年。於是御茶水成了甜心戰士的皮條客。他修好壞掉的戰士,讓她們得以在男人間周旋。沒辦法再修理的甜心戰士就拆下零件,供還能用的甜心戰士替換。現存的兩臺戰士外表看來正常,事實上全是其它戰士身上拆下的零件七拼八湊而成。
「對啊,我都忘了我們是K—1O,雖然可逃過死刑,地位卻比K—9的狗還要低。哈哈哈哈。」
不料沉重的水泥門夾住了他的腳踝。
「怎麼會這樣……」
距離通訊恢復還有三十分鐘。
「沒辦法,無法變更權限。果然還是需要超級密碼。」
兩臺均是全裸。
注30:Yotta,電腦的最高計算單位,表記「Y」,臺灣稱「佑」,等於十的二十四次方。
「是的,爸爸,非常好喫。」
下久,便開始聽見慘叫聲與猛烈的槍聲。
他只低吟了一聲。
聽到吸食與咀嚼的聲音。
他把陰莖擺在兩臺甜心戰士頭上。
「手動搜尋的話,Yotta(10*24)級0;注301;的CPU也要花上一百年。政府沒有對國民公開相關的暗號公式定理。」
我們小心不讓甜心戰士發現,徒步走下足足十層樓的樓梯。
螢幕斷訊。
亞伯抓住我的肩膀,像拋球般把我丟進開啓的房間內。
這時候,螢幕上出現個男人的影像。
面板上的數字是324。
我操控着離子天線,向最近的行星發出求救信號。
「髮髻,武士!武——士大人!」
居住區的毀壞情況沒有想象中嚴重。居民大概沒什麼抵抗就全數遭到殲滅了。衆男性的肉塊如紙層般到處散落;空氣中飄散着血與內臟的腥臭味,讓人想起動物園。
「Tatohiru,原意是阿拉伯文的『消毒』,意思也就是讓不需要的分子消失。我們基地裏並沒有任何不需要的分子,但甜心戰士們只攻擊躲藏人類的建築物,由這點看來,也就是說,要消毒的對象就是我們人類。」
數字終於突破50O。
「怎麼了?」
「剩下八十人。」
「我也不清楚。他自己大概沒想到長期對東拼西湊的機器大小便會有這番下場吧。」
這時候建築物開始劇烈晃動了兩三下。
擴音喇叭的聲音中斷。我們離開控制室來到走廊上。想接收、啓用超級密碼的話,無論如何都得前往位在居住區的管理中心。
「沒洗澡,沒洗澡,完全沒洗澡~」
「規定就是規定,必須經過審查才能發給密碼。我們能夠依您的受害狀況優先標記過度殺戮的機器人型號。保持聯絡。」
聽到這,亞伯笑了起來。
御茶水讓其中一臺甜心戰士躺在牀上,另一臺站着。
「這傢伙真陰沉啊,一肚子壞水又陰沉。」
甜心戰士很美。鮮血、恐怖、煙硝與爆炸的煙塵染滿她,她的眼睛仍舊閃閃發光。一瞬間,我心想,被她殺了也無所謂……
「這個王八蛋……大家都和甜心戰士接吻、做愛……」
「爲什麼之前都沒人發現?大家應該都看得到啊!」
「是開發區。八成有人引爆炸藥想炸飛甜心戰士。」
中年男子表情嚴肅的輕輕點頭。
(最近流行的女孩……)
聽到我話說到一半,對方開口問。
「因爲監視器不是每個畫面都記錄,而且錄下來之後,他可能又以手動方式消除紀錄,自己則錄下備份影片欣賞。」
「女兒們,如何?好喫吧?」
御茶水讓兩臺甜心戰士端正坐好,對着她們的臉撒尿。
(拜託拜託,不要傷害我。)
「事實是機器人早就失控了,已經有兩千人被殺。能不能幫忙申請密碼?」
亞伯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有個東西貫破天花板,降落在我們面前。
「不行!傑姆!」他抓住我的腳。
變更結束後,第一臺戰士親吻第二臺戰士。第二臺戰士響起重新開機的輕微驅動聲,也開始動了起來。兩臺戰士互相對看,點了一下頭,奔出走廊去。
「讓門關上!一開門我們就沒命了!」
「我知道!」
我們站起來時,螢幕上的數字來到347。
「我們單位也受理密碼申請,只要等二十四小時。」
「亞伯!」
「別管我!快點接收超級密碼!」
「從中午到現在已經有兩千人被殺了!」
亞伯的右腳踝以下部分在壓碎螃蟹殼般的聲音中消失。
我們兩人同時停止動作。
「要是我,也會殺了那傢伙。」亞伯低聲說。「可是「消毒」命令會讓她們做出這些事情嗎?」
哆!房間像遭到翻轉般震動。
「這裏是Ⅲ星球,求救求救,SOS。」
「那個蠢蛋!」
這時候上層樓梯傳來乾澀的喀嚓聲。
我試着去變更該程序,變更權限卻禁止發給「本基地」。
「這個混蛋胖宅男……」亞伯喃喃抱怨道。「都怪這傢伙把那首討厭的復古旋律設定在甜心戰士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
亞伯看到畫面開始大叫。
御茶水跨坐在牀上的戰士臉上排泄。
「啊,那個混蛋!」
這時候看到其中一位戰士咻地一晃。
「傑姆!開了!」
好一陣子後,樓上的聲音突然喀喀喀喀地加速。
哆!
些許雜訊後,甜心戰士的管理員御茶水出現在畫面上。
我把槍對着樓梯。手上的槍雖然威力不小,可是老虎當前,我感覺自己好像正握着蕃薯。
我啓動操控面板,調整離子天線方向,螢幕上立刻出現地球管理官的影像。說明完情況後,對方雖受理了超級密碼的申請,卻說要二十四小時後才能發給。
「這是禁忌程序,全地球聯邦通用,不論是使用或者寫出這程序,都需要聯邦政府許可。」
「沒辦法等,這個星球上的生存者……」
「讓開!」亞伯從腰部取出數個磁石和針之類的東西,蹲在電子鎖前。
不敢相信水泥門朝室內凹了個洞。
我站起身打算再度打開門。
是甜心戰士。
「呵呵,繼續喫,繼續長大吧……最好是會長大啦。」
甜心戰士失去平衡。
「因爲貴星球的居住者種類是K—10。」
「我這邊直接向公司申請,應該五分鐘就能夠拿到超級密碼了。」
「可以搜尋看看嗎?」
「看來災情相當慘重。你們那邊的情況透過這邊的螢幕也能看得到。我們是礦物運送船『諾斯菲拉』,位在你們軌道上五千公里處。」
「這是我們公司製造的產品。過去的確出過幾次意外。系統迴路須避免接觸到共軛酸,阿摩尼亞類的礆性物質更會造成機器人失控。我們設計當初認爲應該不會有人讓軍事用機器人喫屎喝尿。星球上有些地方富含氯化氫,應該禁止讓機器人靠近那些地區纔是。」
我將監視器畫面紀錄倒轉到「消毒」程序開始執行時。
「呃!」御茶水話還沒說完,剛剛的戰士高速移動,將御茶水的腦袋單獨擺在牀上,穿着白色衣服的身體成了烤肉材料。戰士讓另一臺甜心戰士站起,打開她頭部的小門進行某種變更。牀上的御茶水嘴巴一張一合,最後終於緩緩閉上眼睛。
管理中心的大門理所當然鎖着。
「我們現在正遭遇襲擊啊!」
聲音很小,不曉得被什麼塞住了。
接着他從角落電鍋裏盛起一碗剛煮好的飯,在飯裏面小便,然後要站着的甜心戰士把那碗飯喫掉。
聽到歌曲再度播放,亞伯嘖了一聲。
下一秒,御茶水停止動作,目光呆然從甜心戰士轉向自己的性器。那兒只剩下紅黑色的孔。
亞伯的額頭上滴下汗水,繼續對付電子鎖。
我傳送寫着甜心戰士機種、製造編號、製造年月日與製造工廠等資料的檔案過去。
「是的,爸爸,非常好喫。」
「我們等不了那麼久,已經……」
亞伯臉色變得像爛柿子一樣。
「麻煩你了。」
「我拒絕。」
原本一直低着頭的亞伯抬起頭。
「爲什麼?」
「我剛剛收到你們星球上的人員名單。小野悅男在你們那邊。那傢伙殺了我妹妹的孫子。很抱歉沒辦法幫你們。」
房間再度遭到衝擊,已經能聽見歌曲了。門上的扭曲加劇。
「那傢伙搞不好已經死了呀!現在被殺害的只是不相干的其它人啊!」
「抱歉,對被害者來說,殺人犯全都相同。」
那傢伙冷笑。
咯!天花板處門的基部跟着轉軸一起掉下。
「傑姆!走了!」亞伯悠悠站起身抓住我。「我記得再過去點有臺運輸機,發動它!」
我按下面板上的按鈕。
「那隻能單純飛行使用,沒辦法飛出宇宙啊!」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
背後再度傳來衝擊聲,還有歌曲。
(人家的眼睛,會淚汪汪開始落淚。)
我們搭上運輸機時,我知道甜心戰士抓住了機身。
重心偏離,運輸機就快要狠狠撞上庫房的柱子了。
「喂!你看螢幕!」
2/2500。
注34:達爾文獎(DarwinAward),每年定期頒發的諷刺獎項,用意是「蠢蛋因爲愚蠢的行爲而死,幸好那愚蠢的基因沒有遺傳給予孫,頒獎以資恭賀」。
「別對客人多問,馬西亞斯。如果客人知道你不是馬西亞斯,你將會被逮捕,運氣好一點則是明天開始失業。」
另一個甜心戰士從運輸機殘骸裏走出來。
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不太說話,乖乖當個聽衆。假如不小心得意忘形、脫口而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就完蛋了。不過話說回來,尼古拉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他八成在醫學方面有所擅長吧,不斷告訴我些奇妙的話題。
我聽到自己喉頭嚥了下口水的聲音。
「爲什麼?」
「我有事和你談。」
亞伯握着操縱桿大叫。
(人家的心,會一陣陣刺痛。)
莫理讓我瞄一眼細窄的紀錄影本。
她留下這句話後,把我留在零下十五度的土地上,往基地走回去。
「中耳炎。耳朵裏面積滿膿,撐破了耳膜,流出異常的分泌物。」
窗外傳來叩叩敲擊聲。一個身穿西裝的男子輕輕舉起手。
密碼明天就會傳送過來了吧。
「我的確經常稍微遲到,但不是隻要在一分鐘內就不算嗎?上班時間是七點四十五分,所以四十六分之前都……」
「要墜毀了!」
莫理告訴我,想要改回D級的話,去打個工。
他稱自己是「Pusher0;注331;」。
我這麼回答完,負責人遞過裝了車鑰匙與許可證的小塑膠盒及文件夾。
「那傢伙的老婆告訴警方,不斷接到從老公手機打來的莫名其妙電話,接起電話,只聽見男人詭異的悶聲。她對着電話說:『喂喂,老公?』對方沒有回應,只聽見「恩恩」的聲音……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吧?」
「沒錯。」
「肛門的世界有所謂『達爾文獎0;注341;』,聽過嗎?」
「那是上個月的規矩,從這個月開始規矩改了。你的遲到雖是上個月,但這個月纔算薪水,所以你的紀錄累積到E級了,給我滾回家喫自己吧!」
注31:「黏黏的」0;betobeto)日文發音類似「越南」0;betonamu1;。
一股驚人的音量大吼着:「甜心變身!」
四周只聽見巨大的響聲與甜心戰士的歌曲。
「後來怎樣?」
我的冷漢堡排和尼古拉的治烤牛肉總算送上來。
「是啊,一整晚哭個不停,可憐得叫人不忍心看。」
「是啊,發出很濃烈的臭味,好像西瓜腐爛的味道。」
莫理抬頭看向空中。我們頭頂上是一片寬廣的很諷刺的青空。
「錯,是E,紀錄上這麼寫,看!」
「出發吧,檢察官和醫生已經搭其它車子出發了。你知道地方吧?」
「不是毒販喔,是這樣子按,工作上使用的主要是我的右手大拇指。」
亞伯摔在我的腳下。我出聲喊他,但他已沒有回應。
「金巴力,過來。」
「你是馬—西—亞—斯,對吧?」
莫理出聲叫我,是大夜班結束後、我從廁所出來時。那間廁所的水龍頭莫名其妙地緊,大家都要費上一番力氣才扭得開,所以大部分的傢伙省去扭水龍頭的麻煩,不洗手便走出廁所。這可不是亂說,我已經親眼目睹過好幾次,尼可拉斯啦、喬伊啦,大家都這樣,我不想和那些傢伙同類,因此我一定會努力扭開水龍頭,洗好手才離開廁所。
配送總管莫理左手擦腰、揮舞右手叫我。他的條紋襯衫上沾到了漢堡醬汁;那是昨天穿的襯衫,我知道;這傢伙因爲小氣過頭,六年前被老婆趕出家門,從那之後,他加倍小氣,三天才洗一次衣服;即使是夏天,腋下的汗漬弄得像奶油一樣黃,也堅持不洗。
「是啊,黏黏的。」
注32:阿蘇糞,日文「アソクソ」,有「亂七八糟」之意。
「知道了。不過我不是馬西亞斯,我叫金巴力•喬瑟夫……」
「裝人工肛門啊。原本的肛門塞住,在肚臍附近開個洞,拉出腸子裝上人工肛門。那傢伙現在仍把那塊水泥當作藝術品裝飾在自家玄關處,標題是『分娩而出的藝術』。」
「什麼事?」我邊回應,邊看看四周。
甜心戰士好一陣子盯着我看。
「什麼?怎麼可能?我應該是D級邊緣啊!」
「黏黏的西瓜……西瓜黏黏……越南西瓜0;注311;。」
我們半路上去了趙小喫店。
「好,馬西亞斯,你坐進十三號車等客人上車。客人上車後,聽從客人指示,等客人辦完事情,你載客人回到這裏。聽懂了嗎,馬西亞斯?」
我檢查駕駛座附近,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或沒見過的裝置,鬆了口氣。接着我繞到後面,打開對開的後門,裏頭有個安置病患用的窄牀,車廂壁上有聖經、照明燈具和醫藥用品架。奇妙的是窄牀上有數條皮帶,手腕、胸部、腹部、雙腳……如果全數綁上,連熊都只能乖乖就範。車廂壁架上還有電擊槍與手銬。
「你說老三怎麼了?」
我試着握握電擊槍的槍柄;槍的重量大約一個平底鍋,只有最前端電極部分露出閃亮舶金屬,其它部分全是黑色。我看到架子下方有個塗鴉,像指甲抓出來的文字寫着「神」。我把電擊槍擺回原處,離開車子。
Q路線不是我們這種一般送貨司機有資格擔任的,聽說工作內容和政府有關,詳細情況屬極機密,不得而知,我也不曾見過哪個傢伙炫耀自己開Q路線。
「他還年輕所以臭味像西瓜。黏黏的吧?」
這段期間,尼古拉繼續說着肛門世界的達爾文獎。
莫理怒吼般大叫,倒三角形的身體在耀眼陽光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映出黑洞般的影子。
男子的體格與莫理差不多臃腫,卻不討人厭。
車子輕快起步,沒有想象中沉重。
我開着冷氣在駕駛座上等了約莫三十分鐘。
我舉起雙手錶示明白,接過莫理給的資料,離開現場。
「中耳炎還好,分泌物就麻煩了。」
「肛門的世界?」
「重撥鍵?」
「不是啦,我是指臭味,分泌物黏黏的吧?」
「我不是說了,我會把你的紀錄改回D級,讓你保住工作。」
「媽的!被兩個機器人抓住,太重飛不起來!」
甜心戰士的上半身不見了,被運輸機的噴射口熔掉了。
這時候我感受到另一波衝擊。
一是此刻在這裏和大家一樣死去。
二是活下去。
我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哪有這種事!等一下!」
找人並不難,只是因爲這片區域沒有人可問。
「年輕時纔會有西瓜臭,長成大人後,就會變成蝦米臭,只有現在這階段纔會是西瓜臭,你可別忘了啊!金巴力!哈哈哈!」
我和負責人站在寬闊的送貨區內。遠處傳來堆高機倒車的警示音。一陣風吹過我們兩人中間。
身旁是甜心戰士的腳。我不自覺地起身。
我終於找到Q路線的送貨負責人。
「我是尼古拉,麻煩你了。」
「剩下我們了……」
「就我所知,有個腦袋有問題的落魄前衛藝術家曾把水泥漿灌進自己的直腸裏。我想可能是嗑藥還是什麼原因,讓他幹出那種事。水泥凝固後可悽慘了,後來當然必須動手術摘除,從肛門到小腸一帶全部撕裂,光是混了各種東西的水泥漿就重達三公斤,那傢伙可憐的肛門就像颱風天的雨傘一樣整個翻開……」
「薪水怎麼算?」
「這是屬於SM和同性戀世界的獎項,達爾文獎的給獎標準是根據從肛門出來的東西決定。去年是手機男。那傢伙瞞着老婆躲在公司廁所裏享受,結果一不小心手機跑進直腸更深處去,那傢伙當然急着想把手機拿出來,結果手機穿過S狀結腸,沒辦法靠自己拿出來,到了這種地步只好上醫院了。這件事在那陣子還引起一場大騷動。」
十三號車看來很像大型冰淇淋兜售車。
負責人是個臉上毫無表情的男人。
「就是你啊,金巴力,你這個月的遲到次數到達E級嘍,恭喜恭喜。」
「啊,是的,我是馬西亞斯,沒錯。」
我們在單程兩小時左右的車程中聊着天。這是好傾向。兩人獨處卻沉默以對的話,簡直像吞牛糞一樣難受。
「回程如果也能聽到這麼迂腐的故事,我可會感激涕零。」
正如他所說,運輸機一瞬間往天空飛去,下一秒又失速往下掉。
注33:Pusher,有按鈕者、推乎、毒販等意思。
我的肚皮整個扭曲。搞什麼啊,第一次和這麼有趣又愚蠢的對象一起搭車。「尼古拉,你棒呆了!」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被摔在雪地上。
「這個月我家老大校外教學,老三中耳炎必須動手術,老二足球隊的制服要換新,最小的也……」
「你等一下去當Q路線的司機。我已經和那邊的配送主管打過招呼,你用我的名字、拿我的資料去,對方會下指示給你。只要等一下能夠順利成行,我就把你的紀錄改回D級,讓你保住工作。」
「我是馬西亞斯,請多指教。」
男人凝視着我,表情宛如一片空白的公佈欄。
我賭上程序名爲「消毒」;這點。它不是「殺戮」,也不是「殲滅」,而是「消毒」。對軍用機器人來說,消毒的定義就是將特定區域無人化、無力化。我凍僵的手丟下槍,開始脫衣服;連鞋子、襪子、內衣褲全都脫掉。
他像在唸經一樣,嘴裏喃喃念個不停,稍微笑了一下,未經修整的鬍子間隱約可窺見滿是煙垢的牙齒。
我的胃部一陣熱,嘴脣發乾。我現在的工作僅夠一家六口勉強餬口而已,若真被開除,就得餓肚子了。
我走在咱家公司所在建築物的另一角;那裏設有好幾處柵欄,聚集着佩帶手槍的警衛:我一一對他們出示莫理給我的資料,進到裏頭;那兒感覺很像醫院。
「是的,那傢伙的大腸按到了重撥鍵,屁股打電話給自己的老婆泰子。」
(變身了喲!)
「是的,」我說出資料上確認過的地點。「阿蘇糞0;注321;。」
達爾文與越南西瓜
「今年的達爾文獎得獎者,是個軍人退役的六十歲老爹。」
「同性戀嗎?」
「不是同性戀……不,我也不是很清楚,搞不好真是同性戀,不過這次的事件與同性戀無關。老爹有嚴重的痔瘡,看起來像是屁眼冒出很多根香菇,不管怎麼塞,疣還是會像打地鼠一樣冒出來,在內褲上來回着色,連妓女看到都蹙眉。」
「會影響勃起吧?」
「是啊,他有勃起障礙。老爹和痔瘡的疣對戰好一陣子之後,覺得該想個法子一勞永逸,這時他看到葡萄酒,想到可以塞個栓子把肛門堵住。」
「塞是可以,可是改天要拿出來時,怎麼辦?」
「陸軍出身的人不會想到那麼遠。正當他很高興一切按照計畫順利進行,不料卻引發嚴重的便祕,腸子搞到像胖子的長襪一樣快爆開了。把老爹送到醫院去照了光後,看到裏面有個奇怪的物品,醫生問那是什麼,老爹說,那是高射炮的炮彈。他把以前偷藏起來的炮彈塞進肛門裏。醫生嚇了一跳,緊急動手術。可是,就在局部麻醉完、準備動刀時,醫生幾分擔心的問老爹……」
「問什麼?」
「他問,那枚炮彈應該是死彈吧?老爹突然起身大罵:『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會用那種垃圾嗎?這是完整無瑕的未爆彈!裏頭有火藥,雷管也好好的,像戰鬥機一樣隨時都可以發射!』」
「居然有這種事。」
「全體醫生拋下老爹,和全院患者一起一個不留地逃到醫院外頭緊急撤離,然後呼叫炸彈拆除小組前來處理。老爹在拔除雷管這段期間,一直保持丟臉的姿勢。結果炮彈拔出來後,一堆意想不到的爆裂物跟着噴出,襲擊拆彈小組。」
我和尼古拉抱着肚子狂笑。
總之我們一路上都是這個樣子。下午三點過後,終於抵達阿蘇糞。
阿蘇糞比傳說中還嚇人;乾燥的土地上處處有着工廠廢棄液體形成的水窪;很難想象這裏的居民要怎麼在這個貧民窟活下去。
「他們在距離這裏稍遠的垃圾場拾荒賣錢。典型的貧窮黃種人。」
進入小路後,尼古拉變臉小聲說。整排鐵皮屋搖晃,吱嘎作響。
來到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我看到一輛警車停在該處,便把車子停在它旁邊。
「你在這裏等。」尼古拉下車,和警官模樣的男子說話。「馬西亞斯,把車子停到那邊的愉樹蔭下。」
我照着他所說,停好車子後下車。鐵皮屋內、屋外的樹蔭底下坐着的人全盯着我。我以狠睛禮貌示意,卻沒有得到回應。
一看,警車停放處附近的鐵皮屋裏人山人海。入口處有個胖女人雙臂抱胸,時而按按太陽穴一帶。她的腳下纏着兩個小傢伙。女人身旁是高中生模樣的男女忙碌進出,同時對警官與尼古拉投以銳利的眼神。接着從裏頭走出兩名和我們相同的男子,向尼古拉打招呼。
雪已經不再下,橋上各處彷佛被撒下白色粉末。
「沒必要判死刑吧?」我低聲說。尼古拉沒有回應。
我發現自己面對的「打工」非同小可,是顆超狗屎的定時炸彈。我開始想吐。
猛然一轉過頭,圍觀的羣衆比剛纔更多了。
靈魂全部變成了沙粒。
小孩躺到牀上來。
「等等!」
「你幾歲?」
「是。」
檢察官說完,除了我之外的三個人點點頭。
「跟你差不多吧。」我半帶笑意回答,避免被發現在說謊。
他則一個一個仔細測試牀上的皮帶是否牢固。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起。
「行刑!」
「不這麼做,有時遇到兇暴的傢伙就麻煩了。」
「業界目前也相當正視這問題。第一步先以巴比妥鹽讓受刑者睡着,接着用這邊的肌肉鬆弛劑讓肺功能停止。再來是用這邊的氯化鉀讓心臟停止。」尼古拉伸出手指。「這種是展示會上的說明方式,事實上讓他們睡着用的巴比妥類麻醉藥並非對所有人都有效……那場面真的叫人慘不忍睹啊,活生生的人二十分鐘後沒辦法好好呼吸,然後心臟停止,臉脹得像腐爛的西紅柿一樣紅,有些人還會從耳朵和眼睛流出血來。我曾經看過有些傢伙因爲太痛苦,而自己扯下肩膀骨頭或折斷手腕。注射死刑真是叫人反感……」
「判決結果已經宣佈,當事人也接受了,行刑上沒有什麼問題。」
「十二。」
四點半行刑結束。回程又是我和尼古拉兩人獨處。他不斷繼續說着前年、大前年、再前一年的達爾文獎話題,可是我已經不覺有趣。
「心臟麻痹。那個老婆婆聽到空炮彈的聲音嚇死了。結果還是以殺人罪定識。哎,因爲他是黃種人,判決纔會這麼快。」
聽到他的聲音,女子僵住,看向穗場,緊咬住下脣。
我想用視線燒死他。
我絕望於不好不壞活下去的自己,今後除了欺瞞、背叛、顛倒是非之外,沒有其它路可走。
我拚命不去意識手指的顫抖。曾聽說死刑執行巡迴車的存在,卻沒想到自己會成爲當事者。
於是小孩再度吹起口琴。那是我聽過的懷念曲子。他身上穿的大概是大人的衣服吧,寬鬆的褲子底下看得見細小的膝蓋;小腿與手腕也細得嚇人。
「這是司機馬西亞斯,介紹一下,這位是檢察宮都肯先生,這位是監獄醫生史蒂芬先生。」
都肯摸着嘴邊的鬍子低聲說。
「這必須視你打算做什麼而定。」
「都已經半夜三點了,居然還會有人過來……」
「啊,好……」
「他媽的!莫理那個王八蛋!」掛掉電話,我踹着地面、抱頭、當場癱坐在地,茫然望着工廠煙囪吐出的煤煙;細細的煙囪讓我想到死神的手指。
「吹得真好。」
「這是改良型麻醉藥,之前用的藥太糟糕了,不論等多久都睡不着。我自己的經驗是三個人裏面會有一人不奏效。你呢,馬西亞斯?」
史蒂芬醫生檢查脈搏與瞳孔,宣佈了時間。都肯以手機回報上級。
在車站讓他下車後,我回到車上。家裏打了好幾次手機來,我都沒辦法接。
「好,步驟照常,現在給當事人最後的時間,三十分鐘後送他上車,記住了。」
我照着他所說,打開出入口附近的小門,裏頭有三個窄水壺大小的水箱。
「尼古拉,這傢伙做了什麼過分事?」
「馬西亞斯,打開那扇小門,從裏面拿出管子來。」
「把那些全部拿過來。」
彷佛受到那聲音的牽引,我定近孤立在稍遠處的一間鐵皮屋。倚靠着牆壁的十來歲小孩看到我嚇了一跳。
女子沒有回答。
「你不要緊吧,馬西亞斯?」
她沒戴手套的手正抓着欄杆邊緣。
拿給尼古拉後,他小心翼翼地把三個水箱分別插在剛剛那個有乾電池槽的壁板內。
「馬西亞斯,我們該準備了。」
「巴比妥鹽……」我念出貼在正面的標籤。
小孩緊張的看着我。
雪發出了聲響。
這時候外頭傳來女子更大的哀嚎聲。警官帶着犯人上車來。
「喂,幫我拿一下。」
我結結巴巴道謝後,飛也似地奔出車外,遠離鐵皮屋,邊跑離邊咬着準頭,因爲我感覺自己胃部一帶醞釀着要大叫出聲。
尼古拉把開關遞給我。
「時間到。」
根本沒聽說過行刑者居然僱人打工。正牌的馬西亞斯因爲某個無可奈何的原因避開,私底下悄悄找替死鬼,而這個替死鬼就是我。這件事情曝光的話,我八成會被抓去關。找突然聽見口琴聲。
「你別干擾我……」
我摸摸他的頭。高史在發抖。
都肯的聲音響起。我的眼睛從高史身上轉開,按下按鈕。我感覺自己全身血液彷佛正從毛細孔流出。
「沒想到這麼順利。」尼古拉收起擔架,對我擊掌。
除了警官守在車外,其它人都在車上。
「爸爸。」
「爸爸……」我聽見小不點的聲音。「今天一起喫飯嗎?」
人間失格
「你在做什麼?」
接着我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孩子們的歡呼聲。電話換老婆接聽,我們聊了兩三句話。老婆的聲音溫柔又平和。
「口琴……誰教你的?」
「我是傑佛瑞,看就知道我的工作了。」
聽了尼古拉的話,警官吐出嘴裏混着菸草的口水。
「喂!」尼古拉叫我。
「那麼我們在車子上待命吧。」
檢察官與監獄醫生朝鐵皮屋的陰影走去。那邊應該有臺附司機的高級黑頭車。
還能聽見某處傳來的狗叫聲與女子的啜泣聲。
尼古拉對跌坐在地上的我笑着說:
「先讓犯人躺在牀上,用皮帶固定。史蒂芬醫生會裝上靜脈注射用的針管。之後你、我和史蒂芬同時按下這個按鈕。」尼古拉讓我看模樣很像呼叫護士時使用的開關,上頭附有按鈕。「上面有三個按鈕,每個按鈕各和一個水箱連動。你代表市民來按鈕,明白嗎?」尼古拉看到我的臉色,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厲害。」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去搶便利商店,拿玩具槍射擊老闆娘,搶了些零錢後逃跑。」
「別緊張,黃種人頂多只會眼裏懷着恨意瞪你,不會抵抗。特別是這些吉普賽傢伙,會失去祖國也只能怪自己的政府愚昧;現在在別人家院子裏當食客,仰賴他人照顧,不論受到什麼對待,也早已有所覺悟了。」
尼古拉命令我在牀邊待命。
高史開始氣息紊亂,看着我的眼睛漸漸失去光芒。他的胸口大幅度上下起伏了兩三次,臉不情願似地左右搖動。
我的背後突然竄過一股不舒服的預感,叫人感覺毛骨悚然。
女子的臉頰上留有數道淚水的痕跡。
「伊藤高史。」
穗場走到橋中央時,正好見到一名女子在跨越欄杆。
我係上手腕的皮帶時,與高史視線交會。從那之俊,他的視線不曾離開過我。我這時候終於理解馬西亞斯爲什麼不來了。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戴着手銬的,正是剛剛吹口琴的小孩。
「這回這玩意兒應該會奏效吧。」尼古拉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個水箱。
「射擊老闆娘?用玩具槍殺死了老闆娘嗎?」
擊掌聲惹來數名居民的瞪視。
「這裏很出名,已經有無數個愚蠢的傢伙從這裏跳下去了。」
警官用力握住我的手。
她的胸部以下隱身在黑影之中。女子靜靜地反覆深呼吸,來回看看數十公尺下的黑暗河面與更加黑暗的虛無天空。
穗場邊說着邊踏前一步。
「這些羣衆沒有影響嗎?我擔心他們會鬧事……」
「抱、抱歉。」
「叫什麼名字?」
然後結束。
我含糊點點頭,忍不住開口問了原因;問問題很危險,可是我無法不問。
「可惡!熱斃了!」傑佛瑞擦擦臉上的汗水,坐在鐵皮屋的陰影處。大人後退避開他,小朋友則像看什麼珍禽異獸般遠遠圍觀。
「可以再多吹一會兒嗎?」
「你也累了,去外頭吹吹風吧,還有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再回來就行了。」
檢察官看看骨董懷錶後說。聽到他的話,警官和醫生開始動作。
「河水很冷,你跳下去,還到不了岸邊就會凍死了。」
進入車子後頭,尼古拉要我拿沾了酒精的抹布擦拭那張牀。
他們將遺體搬到擔架上,送到車外,一名父親模樣的男子立刻上前抱住少年。
接着,尼古拉打開嵌在車廂壁上的壁板,那裏頭有個擺乾電池的框。
女子大衣底下的胸口大幅度起伏。
「我知道,因此這裏稱作『愚者之橋』。」
「沒錯。」
穗場脫下手套,拿出香薛點火。每個動作優雅到足以稱之爲緩慢。女子不發一語地凝視着他的動作。
「原因呢?」
「知道了又如何?難道你打算事後緬懷我嗎?」
「如果你希望我那麼做的話。」
「隨便你。再見。」
女子再度面向河川。頭髮隨着底下吹上來的風搖曳。
「你會變得光溜溜哦。」
手正準備離開欄杆的女子停止動作,再度看向穗場。
「光溜溜……懂嗎?就是全身一絲不掛、全裸……」
「什麼意思?」
「你這樣子跳下去,外套和裙子會因爲衝擊而剝落,衣服會往上翻到胸部上,變成不忍卒睹的半裸模樣,順流而下漂到十公里左右的下游河堤處。你應該知道吧?那附近其實是下賤的花柳街,有不少超出常軌的不三不四傢伙。聽說漂流到那邊的年輕女孩遺體會消失一陣子,不曉得被運到哪裏去,等到完全腐爛了纔會被發現。」
「爲什麼?」
這個嘛——穗場欲言又止。
「說啊!」女子態度強硬的說。「你少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只是覺得直接告訴你真相似乎太殘忍。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告訴我。」
穗場深深吸了變短的香菸最後一口,吐出煙,走近欄杆,將菸屁股彈到橋下去。火星飛舞,菸屁股被吸入河面。
「別這樣!我不管!你爬不動嗎?爬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去不知名的地方等死!」
「我……醫生已經宣佈放棄治療了。我全身的神經慢慢失去作用,已經無藥可救,頂多只能再活兩年,可是在那之前,我會先無法自己行動,上個月醫生明白告訴我,三個月之內,管理運動方面的神經將會麻痹。」
「你幾歲?」
「二十二,明天滿二十三。」
「傷腦筋……」
穗場目不轉睛注視着該女子,但女子沒有看向穗場的眼睛。
「你不要在這邊死!去其它地方!拜託!拜託你!」
「她的意思?」
「不好運的那些是?」
「我不想提。」
「男朋友,應該有吧?」
「我也要來自殺的。」
雪又開始下了。
「恩,我懂。可是……這樣妤嗎?你看來還不像窮途末路到非得『今天』、『現在』、『在這裏』自我了斷,不如好好把握剩下能夠自主行動的時間。當然我這麼說也有幾分請你讓我先死的意思。」
穗場從口袋拿出小塑膠瓶,把藥丸倒在手上,沒一會兒就聽見咀嚼聲。
「爲什麼這麼說?」
女子渾身顫抖。穗場看見她重新抓好欄杆。
「她要我繼續活下去。我並非偶然獲救,而是她救了我。」
「我的眼睛早已看不到了。現在醫院應該正在大騷動吧。要是被帶回去,我不會再有機會跳河。對你來說跨越欄杆沒什麼,可是對我來說,光是這點就很喫力。」女子轉向穗場,彷佛正在看着他。「我和你一樣,我男朋友前天死掉了,因爲意外。我已經不想再多說了……」兩人沉默佇立。
穗場感覺自己背後的汗毛直豎。
穗場的膝蓋當場跪地。
在女子站立的欄杆內側的昏暗雪中,有個棒狀物。
穗場喃喃說完,伸出手杖輕輕碰了下女子的肩。
「因爲你長得很漂亮。」
「怎麼可以?我很早之前就決定今晚自殺,連租屋都解約了。從失去女朋友之後,我每天都望着這座橋,爲她服喪;滿心爲了當時只有自己活下來而後悔、憤怒,思考着爲什麼。後來我終於明白了這或許是她的意思……」
女子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不只是冷的關係。
「死、死都死了,無所謂。」
「喂!要不要緊?振作點!」
女子靠着手的觸感越過欄杆,回到橋上。當然她的眼睛看不見,卻半緊咬牙根拚命叫喚。
「有是有,但已經死了……」
「抱歉,你可以改天再死嗎?」
「開什麼玩笑,我們只是陌生人啊!」
「什麼?」
「你真的什麼也不曉得耶。注意到那邊掉落的東西嗎?」
這期間寒風吹過好幾次。
「爲什麼要自殺?」
「我和女朋友半年前一起在這裏跳河自殺,卻只有我獲救,所以今天晚上我要來自我了斷。本來以爲這種時間來,就不會有人打擾了。」
穗場抬頭看看橋上的路燈。雪仍繼續在下。無數的白雪在冰冷的燈光下閃耀,開始掩蓋馬路上描繪的中央分隔線。
「你做什麼?」
穗場把藥丸全部倒在手上後,再度把小瓶子丟進河裏去。
「你這樣我們會被誤會是殉情啊,大家誤以爲我和你是一對戀人……」
「藥效發作了,現在雙腿無力,哈哈……」
「不是,只是我有一定要選在這裏跳河的理由,而你似乎沒有。再說我也看不出來你爲什麼要死。真的非死不可嗎?不是爲了什麼歇斯底里或沒意義的嫉妒吧?真的有什麼值得一聽的原因嗎?」
他睜開眼睛看到女子的臉。
「這樣你明白了吧,我們兩人立場相同,沒必要莫名其妙地假裝同情。」
「如果讓你就這麼死掉,我會很頭痛。」
「你男朋友是怎樣的男人?」
「你以爲我喜歡嗎?別叫這麼大聲,如果有人跑去報警就麻煩了。這種下雪的夜裏,聲音特別容易傳開……話說回來,我又能怎麼辦?『爲情所困?再度有年輕男女跳下愚者之橋』——媒體就愛這種腥羶話題。」
冰冷的雪凍住他的臉頰。穗場抬望天空一會兒後,緩緩閉上眼睛。
穗場苦笑。
「這……我該說什麼好?」
女子好一陣子低着頭。
女子搖搖頭。
「爲什麼?你不是要繼續活下去了嗎?」
「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不要,我一定要死!」
「我開始想睡覺了……」他自言自語小聲說。
「你跳下去,我也會跟在你後頭。如果因此被世人誤會是殉情,雖不願意,也只好由他們誤解了。」
結果女子發出乾笑。
「你是說這根手杖?」
「什麼都不用說……你應該懂吧?我並不希望你說什麼。」
「的確很難。那麼我先告辭了。」
遠處傳來一聲汽笛聲。
「我已經不需要,用不到了。」
「怎麼回事?」女子近乎慘叫的喊出聲。
女子堅強地抬起下巴,眼神堅決地告訴對方:如果有那麼點諷刺或廉價的同情,請不要說出口。
「這很難解釋,你又不認識她……」
「被找到的屍體雖然腐爛了,但基本上都還能有個可以看的樣子回家;另外也有一些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穗場沒有回答。
「你說什麼……騙人的吧……」
「咦?」女子沉思一會兒,抬起頭。「恩,沒錯,已經二十三了……我真是笨。」
「比我小五歲。有什麼原因非死不可呢?」
「應該已經二十三了吧?已經過午夜十二點了。」
聽到穗場的話,女子露出憤怒的表情。
「以一個想死的人來說,你還真有精神呢。」
女子開始動作。
「有啊……」
「真是討人厭的假設。如果我的屍體沒被找到,你會通報警方嗎?」
「過分……真不敢相信……」
充滿自嘲的味道。
「那羣傢伙中有些人只要見是年輕女孩,不在乎是死是活,都會毫不猶豫地做愛。」
耳裏聽到白雪降下堆積的聲音。突然有個冰冷的手指碰着他的臉,下一秒穗場感覺到激烈的搖晃。
穗場嘆口氣。
「你這樣子令我很困擾,我也已經活不成了啊,手指不斷在痙攣。」
「麻痹進展到無法行動的階段,接着就是無法排泄,最後停止自發性呼吸,以植物人狀態等死。在那之前,我的大腦很可能被摘除。」
「你在捉弄我嗎?這樣做有趣嗎?」
穗場凝視着橋下那片無垠的黑暗。
以黑暗爲背景的女子小聲說,低沉的聲音中帶有幾分淒涼。
穗場將它拾起,那是盲人專用的白色手杖。
「你怎麼過來了……」
「再往前一點有許多養豬人家,裏頭有些豬隻特別喜愛人。促進食慾的關係吧。」
他就地癱坐。
穗場緩緩躺倒在雪中。
「你是無所謂。假設你倒黴地成了豬隻的排泄物「接獲通報前來的警官看到你,心裏作何感想?這樣一來,你爸媽必須把你充滿糞便味道的屍體殘骸堆在棺材裏,這對失去女兒的父母親來說,太可悲了吧?」
「人都要死了,我還騙你做什麼?你如果騙我沒男友,也很沒意思。」
「你們不是說好一起死嗎?她爲什麼又要救你?」
「我說錯了什麼?」
女子動也不動,看來她似乎僵住了。
「再活下去也沒意義,反正我活不到你的年紀。」
「我纔不要!你選其它天再自殺吧,讓我先死。」
「你現在是在嘲笑我嗎?」
「我已經喫下那麼多藥,你剛剛沒看見嗎?我的身體裏已經充滿超過致死量的藥物了,因此不管怎麼做,我只有選在今晚一死。」
「哈哈,說什麼蠢話……」
「什麼意思?」
聽了女子的話,穗場看了看四周。
聽到那聲音,女子眼睛大睜,動彈不得。
「你聽好!」女子雙手捧着穗場的臉,靠近說:「我把你搬到橋的另一邊幫你叫救護車,相反的,你別打擾我自殺,拜託,我真的很想死,求求你。」
女子說着,鞠了好幾次躬。
「我也想……」
「你還不要緊,你的選擇比我更多。」
「少自作主張了!」
結果女子把穗場的手拉進自己的衣服底下。溫熱的肌膚溫暖了凍僵的手。
「你做什麼?」
穗場想抽回手,女子卻握得更緊。
「我感覺得出來你還想繼續活下去。總有一天,你會遇到更棒的女孩。」
女子的體味順着掀起的衣服揚起,傳到穗場的鼻腔。那是股勾起人溫暖回憶的懷念味道。
「笨蛋,這樣你會感冒。」
「我還會在乎嗎?」
女子笑了笑。
穗場的手開始動了起來。
脫離女子的手,靠自己的意識移動。剛剛指甲一直碰觸到女子的胸部,穗場伸手握住柔軟有分量的乳房。
「唔!」
女子輕聲驚呼,但沒有排斥。
穗場的眼睛看向女子看不見的眼睛,兩人注視着彼此。接着穗場輕輕抽出手。
女子深深嘆息。
即使把手插入雪中,穗場還是可以感覺到指尖殘留的溫暖。
「很順利吧?」
穗場的手機突然響起。
「好。」
「我現在真的很痛苦。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好笑,除了我女朋友之外,從來沒有人肯定過我。可是我的心此刻卻感覺很溫暖,因爲有你在。你剛剛的舉動把我當成一個『人』看待。」
在我猶豫時,岡哥說了句:「帶她去動物園吧。」
「啊,喂?」
「動物園一定沒錯,相信我。」
「你在說什麼……」
女子打算扶起穗場,他卻抵抗。
「是的。我只有一個條件,如果你決定不死了,我希望你當場明白說,即使我已經領着你到欄杆旁了也沒關係。你答應我這項條件,我就幫你自殺。」
「詩織……」穗場把她寫的字念出口。
「那是日文名稱。你的病歐美人研究得更熱烈。去年獲得世界級權威大獎詹納獎0;注361;的,正是比利時研究團隊關於提克里斯氏症的相關研究報告。將來透過治療,有百分之百痊癒的可能。」
「我根本沒能給她幸福……我太軟弱了。」
「啊?講手機,是我女朋友,她用望遠鏡從那邊的大樓看着我們。我很想看人瀕死的樣子,才搬到那幢大樓。後來漸漸覺得只是看很無趣,於是開始玩起遊戲,隨便亂說一些話,讓準備自殺的人燃起一絲希望後,再度把他們推入萬丈深淵。臨死前,人都非常單純好騙呢……」
聽到穗場的話,女子笑了起來。
「我的名字。」
「爲什麼?」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病,所以……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欄杆上詩織的小手印,後來也在朝陽中融化殆盡。
兩人的嘴脣自然而然地貼近……的時候。
高中時代,岡哥對於我和長渕來說,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夥伴;他身材高大、腦袋聰明、拳頭硬;挨他一拳,會痛入頭骨。
一會兒後,遙遠的下方傳來水聲。
「爲什麼是動物園?」
「我叫英一。好,已經沒事了。」
「詩織……去我父親的醫院接受治療吧?」
「你似乎很後悔沒和他上牀?」
「我要殺了你。」
對象是三班的千佳。他同樣爲了不曉得去哪裏約會而傷腦筋。
「爲什麼不是動物園?」
詩織的手無心發抖。
注35:提克里斯氏症之次種:此爲作者虛構的病名。此種神經萎縮疾病在臺灣稱作「運動神經元萎縮疾
穗場問。詩織沒有回答。
女子伸出手指在雪地上寫字。
「呵呵,這表情超棒的。」
老虎的肉墊是消音器
「你說真的嗎?」
穗場從口袋拿出迷你瓶子,一口氣喝光。
穗場抬起頭。
「也對。我先喝下解毒劑。」
「喝了嗎?」
注36:詹納獎,虛構的獎項。詹納是愛德華•詹納(EdwafdJenner1749-1823,英國醫生,以研究及推廣牛痘疫苗,防止天花而聞名,被稱爲免疫學之父。
「如何?」
穗場的話讓詩織腦袋中某個東西彈開,她不自覺點頭。
「去電影院。」岡哥說。
「恩。」
「你的症狀,我想應該屬於提克里斯氏症的次種0;注351;。那的確是不治之症。」
「要再等一下。」
「明天應該不會再下雪了。」
岡哥鼓起鼻孔開心毆打我的頭。真的很痛,雖然不清楚他爲什麼要打得那麼用力,不過看來不像在生氣,我對他嘿嘿笑了笑,就當他是在爲我「祈福」。
詩織說不出半句話,一陣陣湧出的淚水讓她哽咽。
「你看到了?小笨蛋!纔沒有接吻咧!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做做樣子!」
「你真溫柔。你的女朋友之前一定很幸福。」
「你在做什麼?」
「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你這種人……」
病」,與漸凍人的「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ALS)類似,不過前者是神經萎縮,後者是肌肉萎縮。此症早期症狀輕微,可能只是末梢肢體無力、肌肉抽動及抽搐,容易疲勞等一般症狀,漸漸進展爲肌肉萎縮與吞嚥困難,最後產生呼吸衰竭。如經判別是神經萎縮,目前有治療成功的案例。
順帶一提,「祈福」這字眼是我過世爺爺的口頭禪,當我想用點特別的說法時,就會想到它,可是說出口八成會被嘲笑,所以我只想在心裏,嘴上不講。
詩織碰了碰穗場的臉頰,發現他正在流淚。詩織有點喘不過氣。
詩織的臉色變得深沉黑暗。
穗場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模樣收起相機,邊講電話邊走開。
詩織的聲音在顫抖。
「別說傻話了!我的眼睛看不見,只會成爲你的負擔啊!」
詩織在穗場的引導下跨過欄杆;欄杆另一側有個寬十公分左右的突出平臺,穗場告訴詩織腳要朝哪邊、怎麼擺,讓她穩穩站在平臺上。這段期間,兩人的手一直緊緊交握。
「和子對吧?五班的?和子的話帶去動物園準沒錯。有什麼不好?反正很近啊。」
於是我照岡哥所說,邀和子到學校正後方的市立動物園去。
「你還是決定要跳嗎?」
「可能!我會試着說服爸媽,所以……請待在我身邊。」
「喂,夠了吧?我們過去橋那邊吧,然後打手機叫救護車。」
聽到這番話,女子的表情頓時開朗了起來。
「普通人,真的很普通,卻是全世界最棒的人。」
「……神經科的實習醫生。我父親經營一家綜合醫院。」
穗場小聲說。
「我不覺得你是那麼自卑的人,你穿的衣服質料高級,還使用古龍水,一定很講究儀容。你從事什麼工作?」
穗場牽着詩織的手扶她站起來。
「對我說好!告訴我你願意待在我身邊!只要你活着這段日子,只要這樣就好!」
「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這樣就夠了。」
「你說真的嗎?生日快樂,詩織,我愛你。」
「說來丟臉,我的口袋裏事實上另外有一瓶解毒劑。等我喝下解毒劑,恢復精神,再把你拋棄在欄杆旁邊。」
兩人一瞬間放開交握的手,詩織往半空中倒去,下一秒,穗場伸出雙臂牢牢抱住她。
嘴裏發出噗吱一聲,舌尖咬斷了,鮮血從嘴脣流出來。
「你男朋友是怎樣的男人?」
在聊這話題時,長溯走過來,出乎意料地也說他要去約會。
「不可能。」
「可是,動物園會不會太突然?不是應該去看個電影或去迪斯尼樂園?」
穗場的身體離開詩織,背對着她開始講電話。
「說你願意!」
「好多了?」
「謝謝,英一,真的謝謝你。」
「哎呀,真是好騙,這回的傢伙也完全中計。恩,只是得了不治之症的傢伙。跟你說沒親到啊!沒有!思,好,改天帶你去迪斯尼樂園……」
「因爲對方是千佳啊,幹佳的話就去電影院。」
「不好意思,我不搭救護車。」
隔天,岡哥一問,我比了個勝利手勢。
「太好了。」
「什麼意思?」
穗場說着,對詩織的手哈氣。詩織默然接受。
詩織抬起頭,看不見的眼睛回望着穗場。
穗場從口袋拿出數位相機,對着詩織按快門。
「……我願意。」
女子一瞬間有些喫驚,旋即又恢復黯然的表情。
「英一……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
「好冰喔。」
「我或許很蠢、或許很笨,但我寧願當個笨蛋!」
「我們接吻了,也摸了她的胸部,雖然只是隔着衣服。」
「病名太複雜了,我記不住,只聽說叫作『神經壞死症候羣』。」
下一秒,在穗場的相機閃光燈之中,詩織帶着憤怒的表情,擺出十字架的姿勢往後仰躺,消失在欄杆處。
「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喔,好,就去電影院。」
「等等,爲什麼和子就是動物園,千佳卻是電影院?」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摸到胸部了?」
「惡!阿茂,你已經進展到胸部了?」
「你的意思是約會對象是我,所以適合去動物園嗎?」
我羅哩八嗦地追根究抵,惹得岡哥不耐煩地突然一舉打向體育館牆壁,發出一聲巨響。我下意識慶幸那一筆不是打在我的腦袋上。
「因爲和子是笨女生!笨女生只能帶去動物園!笨女生喜歡動物!沒辦法和笨蛋溝通也無所謂,只要讓她看看老虎、猴子,就能夠有機可乘!女孩子的下體會像平底鍋炒過一樣變得很溼!」
「和子的確是笨女生。千佳一年級時,數學曾拿過七十分喔。」長溯一副了不起的模樣說。
「知道了嗎?和子很溼,很溼的女生最喜歡動物了。」
岡哥這麼說完,長渕也附和道:「和子很溼。」
我哭了。沒錯,隔着內褲輕輕摸到和子的下體時,的確很溼。
這是高中二年級的事。畢業後我們開始工作。我在名爲「宮城屋」的中華料理店工作,老闆聽說是從上海修業回來。長渕繼承家裏的文具店。岡哥則在HOYOTA汽車工廠的生產線上班。岡哥說他的工作是製作自用車的車身外殼。休假日偶爾見面時,感覺岡哥充滿社會川的一板一眼,很有精英的架式,有點恐怖。當我揮舞着中華炒鍋、長渕對小學生推銷橡皮擦時,岡哥正快速製作國家經濟根基的汽車車身外殼。工作的偉大程度硬是不同。
我喜歡長渕也喜歡岡哥,因此很爲他們高興。感覺岡哥好像也連我們的份一起爲國家效力。
「這叫作『汽車普及化』。」
岡哥傍晚來到居酒屋,就不斷大談日本汽車如何支配全世界的話題。咕嚕嚕大口喝下啤酒的姿態完全像個大人。這也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同班同學享用日本酒的模樣。他點了「熱燜0;注371;」。喝酒的樣子實在非常大人,讓我和長渕也心癢地跟着點了一杯來
喝。哪知道酒杯才舉到嘴巴附近,羼着猛烈酒精味道的刺激熱氣撲鼻而來,讓我們連咳了好幾聲。
「你們真的是小鬼吶!」岡哥哈哈大笑。
岡哥工作的生產線擺放着數臺巨型衝牀。
「金屬板會從這邊柔軟流出來,然後衝牀從上面壓下,裁出形狀。」
生產線一天會壓裁出數百片車身外殼,接着再將四周多餘的金屬摘去。
「我的人生目標也走偏了呀。聽說我們店老闆曾在上海修業,以爲多少能夠偷學點技術,沒想到他是在名叫『上海』的沖繩料理店修業。」
「啊,厲害。」
「嘿嘿,遭暗算了。」躺在醫院、大腿以下卷着紗布的岡哥,對我和長渕笑着說。聽他母親說,是殘留在衝牀上的金屬板鉤到他的褲子。
結果,不是。
鳴叫聲此想象中更吵鬧。
「嘿嘿,這招可是我的獨門絕技,很受女孩子歡迎喔。」
注41:《週刊少年JUMP》,日本集英社出版的知名漫畫雜誌。
「產道因爲脂肪附着而生產困難,一定也是過胖的關係。」昨天正逢月圓,醫院有不少孕婦等着生產。「剛好有個女人和老婆一起開始陣痛。因爲那女人大痛了,護士把她送入分娩室。結果哪知道她只是一直喊叫,孩子完全沒有要出來的樣子。」
「既然這樣,走捷徑不就好了?」
可是,原來我們想錯了,岡哥是真的抄捷徑了。工作第三年時,岡哥右邊膝蓋正中央以下,全被衝牀壓爛。
長渕的牢騷轟炸後又過了兩年。
「傷腦筋……」結婚兩年左右,長渕嘆氣。
「淋巴這麼重要啊?」
「那種話我已經聽膩了,也懶得再反駁了……那些話已經……夠了。」
「怎麼回事?」
「喂,今天去喝一杯吧!我也找了岡哥。」
注37:熱燜,加熱的日本清酒。
長渕的老婆等在走廊沙發上,就在那裏破水了。長渕說,護士連忙把剛纔的女人推出分娩室,換他老婆進去,結果孩子馬上就生出來了。
「爲什麼?人都已經到這裏了,再說我們是來爲我慶祝的呀!」長渕費盡脣舌總算說服岡哥。我們三人從鐵絲網破洞鑽過去,岡哥被卡住,我和長渕用力把破洞扯得更大。
「那傢伙跑哪兒去了?」岡哥叼着香菸,手上靈巧拄着柺杖,同時拿出ZIPPO打火機點火。
「想想,值得慶祝的事情,差不多都慶祝完了。」長渕突然陰沉開口,吐氣中混雜着酒精的甜臭味。「接下來的人生就只剩下拚命工作拚命工作成爲小孩與房子的肥料而已了。」
「你們去吧,我在這裏等。」
「和白天的氣氛完全不一樣耶。」
那傢伙莫名興奮是有原因的,因爲有孩子了。那次發完牢騷後,長渕和老婆去接受不孕治療,因而得知長渕的精子幾乎是瀕死狀態,進入子宮後立刻全數滅亡。後來醫生想辦法讓長渕的精子恢復活力,讓卵子受精。終於在去年治療奏效。
「總之她一直說腰好痛腰好痛,我按照指壓的方式幫她按摩,卻完全沒舒緩。搞到後來我的大拇指也受傷……」懷孕後,老婆胖了十五公斤,醫生訓斥會引發「妊娠中毒0;注401;」。
「輸送材料的輸送帶旁邊,正好開了個能夠容納一個人的縫。」
「那是五千公噸的壓力。衝牀打開,板子就定位開始壓。壓出形狀、吐出板子、下一塊板子跟上、壓裁。壓裁時衝牀臺子會升起,吐出壓好形狀的板子,因此在下一塊板子送過來前有五秒鐘的空檔,只要能夠趁這五秒時間翻或爬過另一側去,就能夠喫到期待已久的鳥籠面或是咖哩飯,無須等待。」
「老虎!恭喜我啊!」突然傳來長渕的聲音。
「這邊這邊!」長渕揮手。
「僅次於血管。」
今天中午我外送回到店裏後,老闆娘板着一張臉瞪着我,我問怎麼回事,她說:「告訴你朋友,有私事請在休息時間再打來。」問她朋友是誰,一聽到是長渕,我立刻知道原因,想告訴老闆娘他沒惡意,於是我說:「一定是小孩生下來了。」結果老闆娘沒有絲毫驚訝或開心的神色,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便開始把炒飯封上保鮮膜。平常女性一聽到這種消息,總會開心騷動祝賀的,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也不禁心想,現在在日本生孩子已經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了嗎?
「總之中午時間不準。店裏的電話只供外送使用。」櫃檯後頭做着叉燒面的老闆瞪着我說。
現在我正往車站前的居酒屋前進。
「你想從那邊進去?」
半夜的動物園充滿野獸的氣味。
「那是遭擊潰的員工人數。所以那臺衝牀大家稱爲『正一』。」岡哥說他偶爾也會走捷徑。我和長渕只認爲那是岡哥特有的誇張說法;他想在我們面前擺出領袖姿態,所以故意那樣說。而我們也希望他繼續當老大,因此裝作完全相信的模樣。
「我們都還沒生,老婆的妹妹下個月卻要奉子成婚,真丟臉。」
注40:妊娠中毒症以水腫、高血壓、蛋白尿爲主要特徵,嚴重時出現抽搐、昏迷、心腎功能衰竭,甚至發生母嬰死亡。此症多見於初產婦、體型矮胖者。
我是沒什麼概念,不過結婚兩年了,小孩還沒着落,岡哥說那的確是很大的問題。
我們也想辦法安慰了,不過看到長渕的臉就知道一點效果都沒有。畢竟那些只是我們嘴上說說的安慰話罷了。
注39:稀釋液,種類包括丙酮、松節油、甲苯等,主要用途在稀釋油畫顏料、油漆。
「我還以爲可以有所不同。」
我和岡哥面面相覷。唉,就當是去慶祝吧。
我和岡哥看向聲音的來處。
「奢侈啊。」岡哥在長渕被老婆叫回家去之後,小酌着沙瓦0;注381;一邊小聲說。「別說老婆了,我連女朋友都交不到。」
因爲這個契機,讓我們再度開始見面。
「或許吧……」岡哥瞥了我一眼,是以前那積極的眼神。
我送完下一個外送、回店裏的路上,打了通電話給長渕。果然是小孩出生了。是個女孩子,而且聽說生產過程不是很順利。總之他希望大家見個面,於是約在車站前的居酒屋。我和最早到的岡哥等着長渕。長渕害羞地微笑現身。
「小便。」長渕站起身,消失在黑暗中。
「現在去動物園?」岡哥呆然大叫。
「那傢伙的人生似乎一帆風順呢。哪像我已經不行了。」
「淋巴循環啊。任何病都是從淋巴開始,健康的、不健康的,全部和淋巴有關。好運黴運也和淋巴有關。」岡哥紅着一張臉說。沒了腿之後他胖了不少,最近更是三不五時一直在喫東西。便當店的生意變差後,現在店內一角也賣起了健康食品。
岡哥扯扯自己腹部的贅肉,約有《週刊少年JUMP》0;注411;的厚度。
「我們去動物園吧!」長渕突然說。
注38:沙瓦,低酒精度氣泡酒,通常爲女性飲用之酒品。
我和岡哥繼續喝着瓶中的酒。
「接下來呢?回家了嗎?」我說完,拄着柺杖的岡哥點點頭。
「是嗎……」這時我聽到腳步聲。轉過頭,長渕意味深長地站在那兒微笑。
「別擔心,我們撐起網子,你就過得去了。」
「別想太多,岡哥一定沒問題的。」
接着我們往朝鮮俱樂部去。平常不上那種地方,不過今天例外,岡哥帶我們去他老爸有寄酒的店。在那裏,我和名叫京子的女孩子感覺不錯;長渕逼着廣美小姐給他祝賀之吻而被討厭。兩點左右店家關門,我們踏着蹣跚的醉步走在街上。
聽到我的驚呼,岡哥感慨地搖搖頭,說:
「是啊,完全不一樣。」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岡哥打完嗝說。
「無所謂啦!」長渕從頭到尾不斷說着要生小孩了。我們爲此乾杯。
「是啊,愛拖的肚子生出愛拖的孩子。」我說完,長渕也點點頭。
再加上要走正式出入口,必須繞過整幢工廠建築纔行,走這個捷徑能夠把路程縮短至四分之一,就可以輕而易舉第一個抵達員工餐廳。
仔細看看衝牀臺座處,會看到刻有「正一」。
他每次總在抱怨午餐時間員工餐廳人多混亂到難以置信。已經不想喫老媽便當的岡哥(廢話,從國中起連續喫了六年。出社會工作後還有人喜歡小熱狗或鹽烤鮭魚的話,那可真是戀母情結了),帶頭第一個衝出廠房去,但可憐的是,工廠正式的出入口只有一個,而且前輩依輩分被安排在靠近出入口處,岡哥等新來的統統排在生產線最後頭,因此再怎麼搶快,還是得遵照正規的規矩,排在最後面。這裏有一處盲點,亦可稱死角;岡哥面前的輸送帶另一側有個傳送材料出去的出入口,那裏平常總是開放。
公司提議將他調離該線,岡哥卻向工會提出抗議,拒絕調離,因此他再度回到編號十二號,還當着夥伴面前,在衝牀臺座上刻下「正二」。
然後隔年,岡哥的同一只右腿又被壓爛,這回壓到大腿正中央。前輩緊急按下停止鈕,抱起摔到另一側的岡哥。斷腿處的繃帶撕裂,血染得通紅,繃帶底下的腿肉壓得亂七八糟,生產線因此停工三個小時。最後岡哥遭到革職,回老家開的便當店幫忙。去店裏看看,只見岡哥坐在椅子上,頭戴帽子,身穿圍裙,將飯糰塞進便當盒裏。一陣子之後,他已不再像之前那樣抓狂動粗。去喝酒時,偶爾他會回應不確定的答案,叫人毛骨悚然;沒了氣勢的岡哥實在令人擔心。長渕八成也是同樣想法吧,所以後來大家漸漸不再見面。那時候即使遇見岡哥坐在公車的博愛座上,也會裝作不在意。
「大家都逃難似的跳過去,我也一樣,可是我突然很想看看衝牀內側。」岡哥說他想看看衝牀壓裁面上的花樣,因此放慢了速度。「整個機器上了油而一片黑,壓裁面卻是亮晶晶的銀色。拆解清理時雖然也看過,但畢竟清理時沒插電,像死掉了。說它死掉有點奇怪,不過插電運轉時就會感覺它很有生命力。嚇我一跳。上面雕刻了很多很像古代壁畫的花樣。」
「早知道就早點去檢查。」在居酒屋裏,長渕說完老婆懷孕的事後皺眉。
就是我帶和子去的那間動物園。
滿月仍浮在空中。
「啊……果然,看,過不去了。現在已經和那時候不同了。」氣喘吁吁的岡哥失望的說。
「特別是捷徑正前方那臺機器雖然名爲編號十二號……」
「窮酸動物園啊!」
「你在做什麼?該走了。」
「我們工廠員工有上千人,午餐時間很嚇人喔。」岡哥經常發牢騷。
「不管怎麼說,那傢伙已經找到避難所。我可能會在今年內自殺。已經決定了。」岡哥注視着我,又抓了抓腹部的肉。
「真愛拖啊,拖拖拉拉的臭小鬼。」岡哥點點頭。
我們懷念的到處閒逛,隨便找個長椅坐下,開始喝起帶來的酒。一人一瓶威士忌。三人好一陣子沉默喝酒。氣溫到了夜晚仍舊沒下降;汗水從腋下流下,引來一陣癢意。咕嚕咕嚕咕嚕,不曉得是誰一定要喝出聲音。雲遮住了月,四周一片黑。遠處可聽見猴子的哀號聲。
岡哥伸過ZIPPO打火機,我很自然地把香菸點燃,吸了一口。
「有什麼關係,那間動物園又沒有門,隨時開放的呀。好啦,我們去看看?」
「別擔心,岡哥,你會找到很棒的老婆。」
「沒辦法了。」我說。長渕在大門附近到處查看,不曉得什麼時候不見蹤影。
「我不要。」
他爬上柵欄去了。
「你會這麼想對吧?」岡哥拿過我的香菸,抽了一口。「問題是,必須下很大的賭注。」簡言之,員工雖有休息時間,生產線還是一樣繼續動作,因此要抵達那個捷徑,首先必須想辦法越過眼前的輸送帶。輸送帶持續載送、壓裁着金屬板,所以必須看準衝牀打開那瞬間——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臺機器除了中元節、過年和修理時之外,幾乎全年無休持續壓裁。只能利用打開那瞬間鑽過去。
「人生根本不值得期待。我原以爲不過是少只腿,沒什麼大不了,有沒有腿果然還是有差。」岡哥大口大口喝下酒。
「生孩子是件好事啊。」我說,岡哥也點點頭。
不用說,公司當然禁止這項行爲。可是挑戰者絡繹不絕。
「是嗎?原來是稀釋液的關係啊。但那隻會破壞大腦吧?大腦和睾丸不是距離很遠嗎?」
「那個臭娘子真的很愛演,到我回家時,小孩都還沒生出來。」
「前面有個破洞。」長渕莫名詭異地咯咯笑着。「沿着門往後頭走去雖然一整片都是鐵絲網,有個部分破了個洞。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地方正式名稱是「市立木崎動物公園」,但沒有人這麼稱呼它。聽說以前是本地相當受歡迎的動物園,但在我們的認知裏,它只是個角落躺了獅子、老虎、沒什麼人氣的公園罷了。園內從鳥到大象姑且俱全,但氣氛上比較像是遠離繁華市街的脫衣舞店。我們半路上經過便利商店又買了些酒。下計程車後,緩緩走上公園通往動物園的斜坡。然而通往動物園的路上卻出現我們不曾見過的巨大鐵門。
大家後來再見面,是長渕結婚時。聽說是相親結婚。長渕開心的在市民廣場的宴會廳辦喜宴。我見他那樣也跟着開心。岡哥也被安排在同一張桌子。婚宴結束時,新娘、新娘的父母親、長溯和長渕的父母親全都哭了。
「喲!孩子的爹!爸爸!」我們兩人故意糗他。「哎呀,真是……」他搔搔頭坐到桌前,拿送來的小毛巾擦擦臉。今天是爲了慶賀,於是我們點了河豚火鍋,各喝了一杯沙瓦和啤酒。長渕說他前兩天一直待在醫院。
我們取笑他,誰叫他要偷偷吸食稀釋液0;注391;。
「哪間動物園?」
兩人哈哈哈笑起來。
我和岡哥都還單身,所以經常追問長渕婚姻生活的點點滴滴。
長渕點點頭。
「生不出小孩來啊!」
「你在幹什麼啊!」
「會摔下去啦!」
「我要把我的好運分給這個被囚禁的可憐傢伙啊!」
長渕攀爬的柵欄上掛着寫有「孟加拉國國虎♂♀」的牌子。
「別幹蠢事!」我一大喊,岡哥拉拉我的衣袖。
「這麼晚,老虎應該在籠舍裏了。」
柵欄另一頭像地獄般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老虎在的話,應該會發出聲音。長渕那傢伙很清楚這點纔敢這麼做的。」
「可是摔下去的話也會受傷吧,這麼高。」
還在說着,長渕已經跳到柵欄另一側去了。
「啊,笨蛋!」與我們兩人的聲音同時,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接着不斷聽到瓶子破碎的聲音。
「笨蛋!快點上來啊!」岡哥大叫。只聽見黑暗中長渕應了聲:「嘿嘿,沒事沒事!」
「那傢伙真蠢!」
「這樣子小孩太可憐了。喂!要不要繩子?」岡哥問道。
沒有回答。
「喂!」我也跟着出聲。
突然聽見類似木板破裂的聲音。
接着是喝水之類的聲音。
「喂!長渕!」
我們兩人看向彼此,然後再度面向地獄般的黑暗處。
不斷地不斷地偏着頭說:「搞不懂……搞不懂……」
「我先回去了……」岡哥無力的喃喃說着,拄着柺杖一拐一拐走開。
黑暗中飄來一陣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