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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 林奕含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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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 全一冊 · 附錄 · 第1張插圖

臺北國際書展「讀字迷宮」新書發表會逐字稿

二○一七年二月十二日

大家好,我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作者林奕含。我今天其實不太知道爲什麼我要講話,因爲我有一個「有點固執,有一點任性,然後也滿無聊的美學觀」,就是:我覺得一本書——我們不要說「純文學」,說「純文學」好像是在說其他的文學是不純的——但,我覺得一個純文學作品是不能被轉述的。因爲,我覺得一個作品最佳的表達方式就是那個作品自己。所以,無論是電影或是書本,你問:「這部電影在說什麼?」、「這本書在說什麼?」用兩、三句話去交代它,我覺得那樣是滿不道德的一件事情。所以,我今天也沒有打算要跟你們講這本小說在說什麼,或者是我想要表達什麼。好,這樣有點任性,也有點無聊,但這是我自己的美學觀。

首先,爲了方便接下來可以繼續講,我現在用一句話來概括這本書:它是一個關於女孩子被誘姦的故事。但是我必須說「誘姦」這個詞不是很精確,用在這本書裏我覺得也不是很正確。等一下我會解釋,爲什麼我不是很喜歡用「誘姦」這個詞,但暫時使用,我覺得是沒關係的。anyway,我就說這是一個關於女孩子被誘姦的故事。

我今天主要想討論的是,我在書的正文前面爲什麼要強調「改編自真人真事」?什麼是真人真事?所謂的真實是什麼?我們都知道很多年以前佛斯特對於小說的定義是「一定長度的虛構散文」,這個定義非常地粗略,很粗淺,也很粗糙。它就只有三個要素。「一定長度」——就是夠長;第二個要素是「虛構」,就是虛構的;然後「散文」——就是不要是駢文、不要是韻文,你可以成韻、可以成對,但不一定。這個定義很粗略,但正是因爲這個定義很粗略,所以從佛斯特到現在,小說已經有無數的變體,無論是敘事觀點或者是人稱,各式各樣、花樣百出,都可以被含納在這個定義裏面。這是因爲這個定義很粗略,所以我們就可以挪用這個定義:(小說)就是一定長度的虛構散文。

相信很多人都看過有一種小說,就是(作者)他在書前面,強調了他的小說是虛構的,跟現實生活中的人物沒有關係,然後說:請你不要對號入座。你對號入座,如果你生氣了,什麼如有雷同,你自己生氣不幹作者的事,就是「純屬巧合」。在十九世紀末或二十世紀初的小說,有很多這樣的小提示。我最近讀到有像這種小提示的書,是海明威的《渡河入林》,我現在稍微念一下那個小提示。他在正文開始前說:「鑑於如今人們傾向於將小說中的人物與生活中的真實人物對號入座,因此有必要做如下的說明:本書中沒有真實的人物。書中的人物及其姓名都是虛構的。部隊的名稱和番號也是虛構的,小說中不存在現實生活裏的人物和部隊。」我們都知道海明威是一個說話非常簡練的人,他的口吻就是接近於黑白片、接近於素描,所以他在這個提示裏說話其實有點冗,因爲正反兩面都講了一次。他說「小說中的事件不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然後他又反過來講了一遍,他說「現實生活中的事件也不存在於小說中」,所以他再三地強調他的小說是虛構的。

可是回過頭來看,包括從佛斯特,還有前面更早以前的,我們都知道小說本來就是虛構的,爲什麼海明威還要強調他的小說是虛構的呢?而我,爲什麼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前面,又要強調我的小說中含有真實的成分?爲什麼我要強調我的小說「改編自真人真事」?而這個「真實」又是什麼?這是我今天要探討的主題。

所以,毋寧說,當我在前面說這七個字「改編自真人真事」,我要給讀者的是一個預期心理,這個預期心理是:當你在讀書的時候,遇到不舒服或者痛苦的段落時,我希望你能知道這個痛苦它是真實的。就是,我希望你不要放下它,我希望你不要闔上書,然後覺得說:「啊!幸好這是一本小說,幸好它只是一個故事。」然後說:「啊!幸好我可以放下書。」——就是物理性地放下一本書那樣把它放下。我希望你不要放下它。我希望你可以像作者我一樣同情共感,希望你可以與思琪同情共感。我希望你可以站在她的鞋子裏。

接下來我要岔過去談一件比較無關的事情,就是可能有一些讀者,我也收到一些讀者的反響,有人在問房思琪是不是就是我林奕含。我覺得現在讀者的窺隱癖都有點過於旺盛了,但我覺得這種八卦小報樂趣還是比較次要,我覺得比較無所謂的事情。

有另外一件事情是,我覺得大家在閱讀的時候,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他們覺得「紅學就等於曹學」。我覺得很危險的一件事情就是,大家把那種國中、高中的時候,一字不漏地背國文課本前面的作者小傳那種習慣給承襲下來,然後把它沿用下來讀我們的各種文學作品,還有看電影。如果你不知道範仲淹被貶,你根本就看不懂〈岳陽樓記〉,我覺得這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情。如果你不知道曹雪芹的祖父在哪一年負債,或者是你不知道曹雪芹的父親——當然他的生父是誰到現在還沒有定論——你不知道曹雪芹的父親在哪一年被抄家,如果你沒有辦法把曹雪芹的家譜與賈寶玉的家譜做那種很幼兒式的連連看,你在《紅樓夢》上便有一種失落感,我覺得這種閱讀是很不成熟的。所以面對這樣子的問題,我覺得這是很不成熟的問題。

我有個很喜歡的當代導演,叫做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我想在座應該有同學看過他的作品,他比較有名的是三年內拿了兩座金棕櫚獎,一部是《白色緞帶》,一部是《愛慕》,但我最喜歡的還是他早年拍過的《冰川三部曲》,比如說《隱藏攝影機》——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鋼琴教師》。漢內克有講過,他不是很喜歡被問到關於他自己生平的問題,他有一段話我很喜歡,在這裏可以稍微念一下,稍微回答一下有一些人問我「房思琪是不是林奕含」這個問題。他說:

傳記不能解釋作品,把一部電影所提出的問題和導演的生平扯上關係,以這種方式侷限了問題的範圍。我一直都想直接在作品裏探問、對質,而非到別處去尋求解釋。這就是爲什麼我拒絕回答與生平相關的問題。沒有比聽到像「電影拍得如此陰暗的漢內克,是哪一類怪人?」這種問題更令我惱火的,我覺得這很蠢,也不想展開這類錯誤的辯論。

所以,對那些可能心裏隱隱約約還在懷疑「房思琪到底是不是林奕含」那一類的讀者,我很想說,我相信可能有人隱隱在期待我是房思琪,但是我要說:「很抱歉,但我真的不是房思琪,讓你們失望了。」但我的立場是這樣的,就算我是房思琪,或者是我是與不是房思琪,跟我身爲這本書的作者,還有如果《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書有一點價值的話,我覺得我是不是房思琪跟這本書的價值沒有很大的關係,所以我沒有想回答這一類的問題。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既然我那麼不喜歡被問到「你是不是房思琪」這類與現實生活相關的問題,那爲什麼我又要在書的前面強調這是所謂的真人真事?所謂的真實又是什麼?這個故事是由我所認識的四個女生的真實人生經驗改編而來的。書裏面李國華的原型,是我所非常認識的一個老師。必須說,在我第一次得知有這樣的事情時,講得羅曼蒂克一點,就是在月光下的長凳上,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聽到這樣事情的當下,它完完全全地改變了我的一生。也許你可以想像一下,平常你可能會看到的襯衫的折線被燙得極爲鋒利筆直,講話三句不離古文,臉上的皺紋很像漣漪一樣的,人人道好好人的那個長輩,還有你身邊所親狎的那個人。你突然發現事情的真相是這樣子之後,你會發現:啊!我再也無法用原本的眼光去看待眼前的這個世界了。

所以,當我說這是真人真事的時候,我想要說的是,書裏面它最慘痛,或者是令人不舒服的情節,並不是我作爲一個寫小說的人在戲劇化,或者我在營造張力,或是我在製造高潮。都不是,那都是真的。所以無論是這本書本身,或者是我的寫作行爲本身,它就是一個詭辯。它是一個非常巨大的詭辯,這個詭辯是什麼?其實這一整件事,或者是我得知的一整個故事,其實可以用極其簡單的大概一、兩句或是兩、三句話就可以概括。就是有一個老師,他用老師的職權,長年在連續誘姦、強暴、性虐待女學生。就這麼簡單,大概兩、三句話就可以把它講完,就這樣。最詭辯的在哪裏?最詭辯的就是,我用各種很華麗的,也許文字遊戲,也許各種奇詭的修辭法,去圍攻他,去包圍他,去針對他,去把他堆疊、垛砌成一個十萬字的小說。最詭辯的就在這裏,我們現在大家都很喜歡說——向政治人物、或是向偶像明星說我們要真相,向媒體說我們要真相、我們要事實。可是什麼是事實?什麼是真相?什麼是真實?當我們看報紙的時候,其實我們每天都可以看到類似這樣的事情在發生,那些東西都是真的,你打開報紙,那些油墨上,那些被馬賽克的照片、那些姓名、那些地址、那些腥羶的細節,那些都是真的。但是他們可曾在你的心裏留下哪怕是一點痕跡,我想應該是沒有。所以回來看佛斯特的定義,他說「小說是一定長度的虛構散文」,我的小說是虛構,但它比任何真的新聞都來得真實,這就是我要說的。

但我並不覺得我寫這個小說,是在做什麼很偉大的事情,我沒有覺得我要帶給大傢什麼教訓。其實我覺得寫小說是一件非常無用的事情,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無用之人,寫文章是很沒有必要的事情。這世界上沒有小說,也可以運轉得很順暢、流利。我寫這個東西也無法昇華、無法救贖、無法淨化、無法拯救——無法拯救我認識的任何一個房思琪,我甚至無法拯救日日夜夜生活在精神病的暴亂中的我自己。所以,其實寫這個東西是很荒蕪的,旁邊的人很難想像我站在伊紋跟思琪的鞋子裏面有多深,很難想像我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我有多麼忠於小說的世界觀,包括思琪覺得她是她自己的贗品,包括她的平行世界的觀念,她覺得她的人生已經停止了。

我反覆改寫,當然寫的當下,之後反覆改寫、一直改寫的過程中,我強烈地感覺到,如果這本書有幸能夠有一些讀者的話,我希望這本書的讀者在讀完這本小說的時候,不要感到一絲一毫的希望。這本小說是一塌糊塗的,它是一敗塗地的,它是慘無人道的,它是非人的。我要說的是,我沒有要救贖、淨化、昇華、拯救。我甚至可以很任性地說,如果你讀完了,然後你感到一絲一毫的希望,我覺得那是你讀錯了,你可以回去重讀。這樣好像有點任性,但我在寫的時候真的是這樣感覺的。

第二個我對讀者的小小要求嗎?還是大大的要求?我也不知道,就是我不希望你覺得這本書是一本控訴之書,或是一本憤怒之書。現在我們可以看到檯面上有些女性主義者,或是常常有一些書出版,就是他們自訴小時候一些性創傷——當然我不是說這些人不勇敢,這些人非常非常勇敢;我也不是說侵害他們的那些男人或女人不可惡,這些人非常可惡,他們都應該被閹割然後丟到河裏給淹死,不足惜——但我的意思是,他們很勇敢,但是憤怒這種東西它是比較純粹的一個情緒,或是比較乾淨的一個情緒,它可以點燃人內心的火,可以成爲類似蒸氣火車蒸氣的一種情緒,但這本書不是一本憤怒的書,思琪她沒有辦法成爲一個像亞里斯多德所謂「超越常人常德的悲劇英雄」那樣子的一個英雄,這本書絕對不是一個悲劇,甚至也不是一個悲喜劇,也不是荒謬劇,絕對不是,這本書只能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慘劇。

所以,在最一開始的時候,爲什麼我說我覺得「這本書是一個關於誘姦的故事」,我爲什麼說我不想用這個詞?因爲我覺得,如果把這個詞端到思琪面前,思琪她不會同意的,因爲思琪她很早以前就已經拋棄了那樣子的字眼,她不覺得自己是被害者。我覺得這個故事它最慘痛的地方,或者說思琪的事情對她殺傷力如此之大,或者是思琪的故事對她如此具有毀滅性,或者是思琪爲什麼註定終將會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就是(因爲)她心中充滿了柔情,她心中有愛、有慾望,甚至到最後她心中還有性。所以,她沒有憤怒,這是這個故事它最毀滅性的一點,所以它不是一本憤怒的書,不是一本控訴的書。

最後我要說,大家在讀的過程中,也許覺得怡婷她可能解開這個事情,或者是伊紋,伊紋姐姐她可以解開這個事情,但老實說,我覺得遇到思琪這樣的事情就是無解,真的就是無解。包括我囉囉嗦嗦寫了十萬字真人真事的小說也是無解,一切都是枉然,怡婷是枉然,伊紋是枉然,作者我也是枉然。好,這是我的結尾,結得有點悲傷,但是就這樣。

我要說的是,我覺得這種對菁英文化的信仰,《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書毫不遲疑地把它放置在一種超然於俗世的絕對位置,這個是讓他會質疑這本書是否跟當代有所脫節的地方,是否它不那麼現實——「現實主義」那個「現實」,還有「現實性」那個「現實」,兩者皆是——我要說的是,這個論點之所以有很大的誤讀,是因爲這個對菁英文化的想像,它確實是存在的——但是這個對菁英文化的想像,它不是我、不是作者的、不是林奕含的,這個對菁英文化的想像,是屬於思琪、屬於怡婷的。然後,李國華也算是利用了這個想像,去勾引、去挑逗她們,然後設下了圈套,所以這個想像確實是存在的,但是它並不存在作者身上。

很多人看完這個書,都會說這是一個關於「女孩子被誘姦或是被強暴」的故事,當然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個書不是很正當的,但硬要我去改變這句話的話,我會把它改成這是一個關於「女孩子愛上了誘姦犯」的故事,它裏面是有一個愛字的,可以說,思琪她註定會終將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正是因爲她心中充滿了柔情,她有慾望,有愛,甚至到最後她心中還有性,所以這絕對不是一本憤怒的書、一本控訴的書。但我今天沒有要談所謂的誘姦跟強暴,因爲任何人看了這個書,然後看不到誘姦和強暴的話,他一定是在裝聾作啞。

倒是可以說那個,這樣好像有點在八卦別人的感覺,劉怡婷。怡婷她是一個平凡人。她有的是一個平凡人的反應。一般人聽到親近的人遭遇了那種猥褻之事,都會有的自然反應,就是「天啊!你怎麼會這樣!」所以我就給她一個非常「菜市場」(臺語)的名字,就是怡婷,因爲她有「菜市場」反應,所以我就給她「菜市場」名。

房思琪放學了總是被接回李國華的公寓。桌上總是擺了一排飲料,老師會露出異常憨厚的表情,說,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只好全買了。她說,我喝什麼都可以,買那麼多好浪費。他說,沒關係,你挑你喜歡的,剩下的我喝。思琪覺得自己跳進去的這個語境柔軟得很怪異。太像夫妻了。

我沒有想要去改善這個社會上任何醜惡的事情,我沒有想要救贖任何人,因爲我知道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寫了這本書,生活在痛苦與暴亂中的我,自己也得不到救贖。書寫的過程當中,我也非常痛苦。所以我不能救贖任何人,不能救贖自己,不能改善任何事情。所以我說的「純」在於我沒有動機,也沒有目的。我沒有想去的地方,我也知道我到不了任何地方。我沒有一邊想着我要有什麼樣的受衆,或是我希望有什麼樣的讀者,纔來寫這本書。

所以真正在李國華這個角色身上,我想要叩問的是:藝術它是否可以含有巧言令色的成分?我永遠都記得我第一次知道奈波爾虐打他妻子的時候,我心中有多麼地痛苦,我是非常非常迷信語言的人,我沒有辦法相信一個創作出如此完美寓言體的作家會虐打自己的妻子,後來我讀了薩伊德的《東方主義》,薩伊德在書裏直接點名奈波爾,說奈波爾是一個東方主義者,當然後來我又讀了薩伊德自傳,又讀了其他人的書,其他人又點名薩伊德,說薩伊德是一個裏外不一的小人。就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又一層,你沒有辦法去相信任何一個人的文字和爲人,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回應到剛剛那個對於所謂「菁英文化」的信仰,還有「純文學」,還有「李國華是否是個菁英」這件事情。在李國華第一次要姦污思琪的時候,我寫到李國華對思琪說:「你拿我剛剛講的那本書下來。」然後思琪就去拿。這時候我就寫到李國華——我又要用引號:「李國華用身體、雙手和書牆包圍她。」我不是在白描一個場面,當我寫「用身體、雙手和書牆」,我很有意識、我很清醒的,我是要說,思琪她一半是被這個人的「身體」——她的「官能」,一半是被所謂的「文學」——或不如說是「語言」:一半是被身體,一半是被書牆;一半是被她的官能,一半是被語言給困住了。所以,總而言之,我不是嘩啦啦覺得「啊很帥」,雖然裏面好像很多看起來可能是這樣子,但是並不是。

公共冊所座談會逐字稿

我寫的時候會有一點恨自己,有一種屈辱感,我覺得我的書寫是屈辱的書寫,這個屈辱當然我要引進柯慈所謂的「disgrace」,用思琪、怡婷、伊紋她們的話來翻譯,這是一個不雅的書寫,它是不優雅的書寫,再度誤用儒家的話,這是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書寫,因爲這麼大質量的暴力,它是不可能再現的。

Primo Levi說過一句話,他說:「集中營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但我要說:「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是房思琪式的強暴。」我在寫這個小說的時候會有一點看不起自己,那些從集中營出來,倖存的人,他們在書寫的時候,常常有願望,希望人類歷史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可是在書寫的時候,我很確定,不要說世界,臺灣,這樣的事情仍然會繼續發生,現在、此刻,也正在發生。

所以,放怡婷這個角色,我想要說的就是,無論是再怎麼樣親近的人,始終都會有二度傷害。

最後,我想要說的是,我覺得這本書如果不客氣地來講,可能還有其它地方可以討論。我想要謝謝,當然張亦絢老師她本人不在這裏,所以在這邊謝謝有點矯情,但總而言之,張亦絢老師她在書末,她針對文學性的部分,包括思琪、伊紋,還有怡婷她們的文學性、對文學的早熟、文學性這邊,有了非常精闢的評論。事實上它原本是一個推薦序,但是後來討論一下就把它放到書末。我很感謝她的這個書評,因爲她講得很好,就是比任何人講得都好。對,就是這樣子。

怎麼講那個音樂性,比較簡單地,比如說讀中文系的話大家應該都會讀到,「三字爲促,四字爲緩」之類的。或者是像排比句的時候重複使用一個詞,「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 那種比較簡單的。篇章的那種我就不知道要怎麼講。但沒有很厲害啦,就是要加油,但我有在努力的意思。

最近在網絡上看到有作家前輩提到了這本書的一些評論,裏面提到,書中有一些比較——用他的語言來說,就是裏面有一些單一的、明確的、純淨的——如果這個「純淨」不要用「天真」來形容它的話——對所謂的「菁英文化」的信仰。他懷疑這本書,這本書讓他感到不滿的地方,就是這種對菁英文化的信仰,還有對菁英文化的想像。然後想當然耳,可能是因爲裏面很大量、也許對他來說太大量的用典,還有一些也許對他來說太老派、太老成的用詞。

書裏面大量的用典,絕對不是我想要弔書袋。因爲我沒有任何必要在這個場合——也就是在這本書中——弔書袋。重點是,在這邊展示這些東西,是要說這些女孩子們,她們就像在自己的腦中、在自己的肚子裏、在自己的口齒間含藏這些東西,就像在那種陰森森的博物館裏面,有一些非常陳舊、古老的文物,被關在玻璃窗後頭,她們自己被困住了。書裏面那些東西是要表達這個。

剛剛講的是裏面的套子,外面的套子是,作爲一個小說的寫作者,這個故事它折磨,它摧毀了我的一生,但很多年來,我練習寫作,我打磨、拋光我的筆,甚至在寫作的時候我很有意識地、清醒地想要去達到某一種所謂藝術的高度。

房思琪嗎?房思琪的名字嗎?因爲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因爲我小時候就會幻想自己寫小說。因爲我小時候就很慘,念資優班,感覺以後就要去當醫生什麼的,很衰,不可能去寫小說,我就會偷偷幻想自己要寫小說。然後有一天就想到房思琪這個名字,我就好開心喔,就想說好,以後萬一我寫小說,我的小說主角就要叫房思琪。就這樣(笑)。很無聊,就一直被我記到現在,沒有什麼理由。

其實剛剛那邊我很怕被黑(笑)。對,我雖然不擅長社交,但我也不想要與人爲惡。但覺得有些東西還是要「端正視聽」一下比較好。總而言之大概就是這樣,很感謝大家願意閱讀我寫的這個書,謝謝大家。

相對於什麼比較輕鬆?相對於作者我,或者相對有思琪這樣經歷的女生,因爲她對於一個即使是最親密的人,要她說出:「我小時候,愛上了強暴我的人。」那是非常、非常、非常困難的。那就是爲什麼我不是很想要用一些很大的字眼去敘述這個故事,也不是很想要把它與一些很大的詞連結在一起。

在(臺北國際)書展的時候有講過——當然因爲我沒有覺得自己重要到講過的話應該要被人家記得的程度,所以我再重複講一次——這本書不是一本憤怒的書、也不是一本控訴的書。不是像伊紋在最後跟怡婷講說「你可以寫一本書,讓大家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這樣子憤怒的書。所以這本書它不是劉怡婷寫的那樣子憤怒的書。這個故事,我覺得對思琪來講,之所以造成這麼大的慘傷,會讓思琪註定走向毀滅而且不可回頭,這是因爲思琪心中是充滿着柔情的,她有愛、有慾望,甚至到最後她心中還有性。

Readmoo「閱讀最前線」專訪

李國華他其實有些話,就是他所謂的情話,因爲讀者都已經有一個有色眼鏡知道他是一個所謂的犯罪者,所以覺得他很噁心,但他其實有些話,如果你單獨把他挑出來看,會發現它其實是很美的,請注意我說的這個美字,他有些話是高度藝術化的,他有些話,你可以想像、假設那是毛毛對伊紋說的,你會發現那其實是很動聽的,你現在想像一下毛毛對伊紋說「都是你的錯,你太美了」,或者你想像毛毛對伊紋說「當然要藉口,不借口,我和你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嗎」,或者「你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或者說「我在愛情,是懷才不遇」,這些話它其實都非常非常美。我要說的是,胡蘭成或李國華這些人,你可以說他們的思想體系非常畸形,他們強暴了,或者性虐待了別人,自己想一想,還是「一團和氣,亦是好的」,你可以說他們的思想體系非常畸形,可是,你能說他們的思想體系不精美,甚至,不美嗎?因爲,引胡蘭成自己的話,他說他是「既可笑又可惡」,因爲他的思想體系如此矛盾,以至於無所不包,因爲對自己非常自戀,所以對自己無限寬容。這個思想體系本來有非常非常多裂縫,然後這些裂縫要用什麼去彌補?用語言,用修辭,用各式各樣的譬喻法去彌補,以至於這個思想體系最後變得堅不可摧。

所以這個故事我很難用幾句話來概述,它不是一個關於被誘姦的故事。「它是一個關於愛上了誘姦犯的故事」。當然,用一句話來概括還是不太好,但是勉強修正一下,要把它修成這樣子。它是有一個「愛」字的。

我接下來要朗讀,因爲我不是很會朗讀,所以請大家見諒。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個環節,覺得我好像被編輯陰了(笑)。

不知不覺已經天黑了,從淡水河的這岸,望過去熙攘的那岸,關渡大橋隨着視線由胖而瘦,像個穿着紅色絲襪的輕豔女子從這裏伸出整隻腿,而腳趾輕輕蘸在那端市區的邊際。入夜了,紅色絲襪又織進金線。外面正下着大雨,像有個天神用盆地舀水洗身子。潑到了彼岸的黑夜畫布上就成了叢叢燈花,燈花垂直着女子的紅腳,沿着淡水河一路開花下去。真美,思琪心想,要是伊紋姐姐不知道會怎樣形容這畫面。又想到,也沒辦法在電話裏跟伊紋姐姐分享。這美真孤獨。美麗總之是孤獨。在這愛裏她找不到自己。她的孤獨不是一個人的孤獨,是根本沒有人的孤獨。

我想要說的是,在面對類似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常常有一種「宿命」的感覺。有點像我出門的時候,我很討厭帶防狼噴霧吧,我總是覺得……大家都會跟我說「你出門要帶個防狼噴霧」什麼的,但我總覺得這種事情「遇到了,就是遇到了」,類似這種感覺。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懂我在講什麼,我覺得可能色狼會把我的防狼噴霧搶走、我力氣也沒有他大,諸如此類的。然後我覺得命運也是這樣子。命運它的力氣就是比我大,我也沒有辦法把我身上的那些……我想要對別人開口什麼的,它會把我搶走,類似這樣的感覺。然後思琪她的事情也是這樣。

剛剛講到對於作家前輩評論的,關於對菁英文化的信仰、對菁英文化的想像,我要說的是,李國華這個人,他在書中的形象絕對不是一個菁英,他是一個二流的人。他在文化上只是一種有蒐集強迫症的人,他是一個文化上的暴露狂。

「失樂園」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失去了「地獄」。可是,爲什麼「地獄」竟然可以失去呢?這在邏輯上並不成立。爲什麼我可以被地獄流放?這不對,這不通,這在邏輯上不通。因爲沒有地方比地獄更加地卑下,可是爲什麼我竟然被地獄給流放了?爲什麼我竟然被地獄給貶謫了?所以我要說的是這個,就是有什麼地方比地獄更加地卑下?就像被李國華拋棄這件事情一樣。就像曉奇被李國華拋棄,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失樂園。他接納了她,是地獄;但被他拋棄,是比地獄更可怕的事情。可是,沒有事情應該比地獄更可怕,所以這邏輯不通,這已經超越人類可以理解的極限了。這樣有稍微解答到嗎?

然後伊紋這個角色比較母性。爲什麼她不能理解呢?

奕 含:「樂園」,其實它很無聊,它就是個反諷。但其實我覺得「反諷」這件事,它也不無聊。老實說我覺得「反諷」是文學上可以做到的、最極致的一件事情。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一句很誇張的話?對,但我真的是這樣覺得。

我的審美觀是形式與內容是不可分開的,或者用安德烈•紀德的話,表現與存在是不可分開的,請注意紀德說內容是存在。也就是,在這個故事裏,作者常常故意誤用典故,或者在用詞的時候不用人們習慣的詞義而用其歧義,跟書裏面有文學癡情然而停留在囫圇吞棗階段的少女房思琪,是不可一而二的。

我不是在說我在做什麼很偉大的事情,我覺得我的書寫是非常墮落的書寫,它絕對不是像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變得很低很低,然後從塵埃中開出花來,絕對不是那樣。我們都知道那句話:「在奧斯威辛之後,詩是野蠻的。」我的精神科醫師在認識我幾年之後,他對我說:你是經過越戰的人。然後,又過了幾年,他對我說:你是經過集中營的人。後來他又對我說:你是經過核爆的人。

這個故事其實用很簡單的大概兩、三句話就可以講完,很直觀,很直白,很殘忍的兩、三句話就可以把它講完,就是,「有一個老師,長年用他老師的職權,在誘姦、強暴、性虐待女學生」,很簡單的兩、三句話,然而我還是用很細的工筆,也許太細的工筆,去刻畫它。我要做的不是報導文學,我無意也無力去改變社會的現況,我也不想與那些所謂大的詞連接,也不想與結構連接。在這邊,在外面的套子裏,我想要叩問的是:身爲一個書寫者,我這種變態的、寫作的、藝術的慾望是什麼?這個稱之爲藝術的慾望到底是什麼?我常常對讀者說,當你在閱讀的時候,感受到痛苦,那都是真實的,但我現在更要說,當你在閱讀的時候,感受到了美,那也都是真實的,我更要說,當你感受到那些所謂真實的痛苦,它全部都是由文字和修辭建構而來的。這是我要叩問的問題。

但我朗讀,我在家裏試過,我有點念不出來。對不起有點蠢蠢的,這個環節,請大家多包容一下。我要念的段落是一五○到一五五,爲什麼要選這段呢?我也不知道耶,因爲我自己還滿喜歡這段,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她不能理解是因爲思琪不講,但思琪不講你能怪思琪不講嗎?思琪她是否是「註定不講」的?

另外一個是,提到了關於所謂「純文學」的部分。我在書展也講過,我沒有很喜歡「純文學」這個詞——但我沒有重要到大家應該要記得我說過什麼話——因爲說「純文學」,好像在說其它文學「不太純」。但是反正有人說了這樣,所以我就挪用他的詞句來回應。

李國華問她,今天沒課,我們去逛街好不好?爲什麼?你不是欠一雙鞋子嗎?我可以先穿怡婷的。逛也不一定要買。思琪沒說話,跟着他上了計程車。思琪看着涮過去的大馬路,心想,臺北什麼都沒有,就是很多百貨公司。他們踏進以平底鞋聞名的專櫃,思琪一向都穿這家的鞋子,也不好開口問他他怎麼認得。思琪坐在李國華旁邊試鞋子,店員殷勤到五官都有點脫序,思琪馬上看出什麼,覺得自己也像是漂漂亮亮浴着鹵素燈被陳列在那裏。李國華也看出來了,小小聲說,「精品店最喜歡我這種帶漂亮小姐的老頭子。」思琪不可思議地看着他。馬上說,我們走吧。他說,不不不,拿了鞋,便結帳。思琪覺得心裏有什麼被打破了,碎渣刺得她心痛痛的。思琪隔天回到她和怡婷的家,才發現他直接把那疊錢塞進她的書包。馬上想到,這人倒是很愛隨便把東西塞到別人裏面,還要別人表現得歡天喜地。她充滿痛楚,快樂地笑了。

從這本書上市,二月初,到現在大概差不多快一個月,我其實每天都會去網絡上看大家的心得。如果有設公開的話我都會看,仔細看。大部分的人的心得都是,看了滿痛苦的、滿不舒服的。滿多人都聚焦在:這是一個關於女孩子被性侵、被誘姦的故事——今天我就稍微講一下這一點。

所以這個故事不是像韓國的《熔爐》,或者是前陣子出版的《不再沉默》,或者是像美國的《不存在的房間》那樣子的書,絕對不是一本這樣的書。它不是一個關於女孩子被誘姦的故事。

二○一七年四月十九日

其實怡婷對思琪一直都是沒有理解的。即使思琪已經精神失常之後,也是對她沒有理解。即使在讀完日記之後也是沒有理解的——不完全理解。比如說她去找李國華,然後自己尋求羞辱的那個部分,她還是摻雜了對李國華這個人的愛,即使她明白了她小時候靈魂的雙胞胎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施加了性的暴力之後,她對他仍然有那樣子的愛,她仍然對她靈魂的雙胞胎帶有嫉妒。

我先談裏面那個套子。裏面的套子存在小說的角色李國華身上。李國華身爲小說的角色,在現實生活中有個原型,這原型是我所認識的一個老師,也許有的人看得出來,這個現實生活中的人物他也有個原型,也許有人想得到,這個原型就是胡蘭成。所以,李國華是胡蘭成縮水了又縮水了的贗品,李國華的原型的原型就是胡蘭成。我要問的是,所有這些學中文的人,包括我,包括胡蘭成,包括李國華,我們都知道人言爲信,我今天甚至沒有要談到所謂大丈夫,所謂仁,所謂義,所謂文以載道,文以明道,所謂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浩然正氣。沒有,我要講的是比較小情小愛的,我要講的是中國的詩的傳統,抒情詩的傳統,講的是詩經從情詩被後代學者超譯、誤讀成政治詩之前的那個傳統。我們都知道,「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詩緣情而綺靡」,還有孔子說的「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這些學中文的人,胡蘭成跟李國華,爲什麼他們,我們都知道,一個人說出詩的時候,一個人說出情詩的時候,一個人說出情話的時候,他應該是言有所衷的,他是有「志」的,他是有「情」的,他應該是「思無邪」的,所以這整個故事最讓我痛苦的是,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爲什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傳統?我想要問的是這個。

如果思琪講了,伊紋一定可以幫助她。但你能責怪思琪不去講述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嗎?所謂的「教養」,所謂「加諸在身上的禮教」,所謂的「傳統」這件事情,註定她沒有辦法講,所以也註定了她不會對伊紋講,所以也註定了伊紋不可能對她做任何所謂的救援、所謂的幫助,或是你所謂的可不可能做出什麼改變。這個事情它註定不會發生,因爲思琪她註定不會說出口。

讀者B:想請問一下,爲什麼會想要這樣取名字?像我讀的時候想到《羅莉塔》,《羅莉塔》就叫《羅莉塔》,爲什麼不叫《房思琪》就好了?爲什麼會想要這樣取名?那「樂園」到底是代表什麼?是補習班還是李國華家?

獨白

她穿衣服的時候他又悠哉地躺在牀上,他問,「夕陽好看嗎?」「很漂亮。」 漂亮中有一種暴力, 忍住沒有說出口。他閒散地說,「漂亮, 我不喜歡這個詞,太俗氣了。」思琪扣好最後一顆釦子,緩緩地轉過去,看着他袒着身體自信到像個站在廣場已有百年的雕像,她說,「是嗎?那老師爲什麼老說我漂亮呢?」他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揚起語氣說,「要是能一個月不上課跟你廝混多好。」「那你會膩。」他招招手把她招到牀邊,牽起她的小手,在掌心上寫了:「是溺水的溺。」

Q&A

我其實有一點害怕。在看完這本書之後,大家會得到一些所謂比較「大」的心得。我不是很會講什麼叫比較「大」。像我自己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或者是我自己很貼身地面對這樣的故事時,我不是很喜歡站在「很大的格局」去看,我不是很想要關照長遠,我不是很想要站在大歷史的角度去看這樣一個所謂的故事。我不希望思琪變成長條圖或折線圖上的一個點,或者是,我不希望她被扔到那個無限大的「分母之海」裏面,變成無限大的分母裏面的一個。

因爲書中用了很多典故,所以彷彿看起來像是對「純文學」的一種膜拜。但這裏面又有一個很嚴重的誤讀——萬一這本書是對「純文學」的膜拜的話,那一個如此信仰所謂「文學」的思琪,她怎麼會遭到如此不幸的下場,以至於精神失常?

奕 含:我覺得怡婷的存在一直都是……應該說會放怡婷這樣一個角色,一直都是想要處理、想要表達說,大部分的人無論再怎麼親近,在面對身邊的人發生了類似這樣的事情的時候,一定會對她做出二度傷害。甚至愈是親近的人,愈是會去做出二度傷害。怡婷是這樣的一個角色。

大起膽子問他:「做的時候你最喜歡我什麼?」他只答了四個字:「嬌喘微微。」思琪很驚詫。知道是紅樓夢裏形容黛玉初登場的句子。她幾乎要哭了, 問他:「 紅樓夢對老師來說就是這樣嗎?」 他毫不遲疑:「 紅樓夢,楚辭, 史記, 莊子, 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這四個字。」 一剎那, 她對這段關係的貪婪,嚷鬧,亦生亦滅,亦垢亦淨,夢幻與詛咒,就全部瞭然了。

我覺得我有那個能力,或者說我可以把這個故事與所謂的社會學、所謂的性別與階級做連結,可是我有點不忍心這樣做。所以當我用很細的工筆,也許太細了的工筆去刻畫思琪的這些痛楚時,我覺得我想要做的是,讓在觀看的人、讓在閱讀的人能夠一步一腳印地、逐步逐步地去感同身受思琪的痛苦。

所以我在這裏要問的,甚至不是藝術它可不可以是不誠實的,這甚至不是我要問的。不要問思琪她愛不愛,思琪她當然是愛的。我甚至相信李國華在某些時刻,他是愛的,但是他不是愛餅乾,或是愛曉奇,或是愛思琪這些小女生,他愛的是自己的演講,他愛的是這個語境,他愛的是這個場景,他愛的是這個畫面。

他從包裏掏出一疊鈔票,鈔票有銀行束帶,思琪一望即知是十萬元。他隨意地把鈔票放在飲料旁邊,就好像鈔票也排入了任君挑選的飲料的隊伍。給你的。思琪的聲音沸騰起來:「我不是妓女。」你當然不是,但是我一個禮拜有半禮拜不能陪你,我心中有很多歉疚,我多想一直在你身邊,照料你,打理你的生活,一點點錢,只是希望你喫好一點,買喜歡的東西的時候想起我,你懂嗎?那不是錢,那只是我的愛具象化了。思琪的眼睛在發燒,這人怎麼這樣蠢。她說,無論如何我是不會收的,媽媽給我的零用錢很夠了。

我今天要談的是比較大的命題。當你在看新聞的時候,如果你看到那些所謂受害者和所謂的加害者,那些很細的對白,那些小旅館還有小公寓的壁紙花紋,那些腥羶的細節,你鐵定是看不下去的,可是今天在這個小說裏你卻看得下去,爲什麼?因爲你在其中得到了一種審美的快感,有一種痛快,它是既痛且快的,我誤用儒家的一句話,就是「知其不可爲而爲之」,你明知不該看,可是你還是繼續看了下去,這個審美的快感就是我今天想要談的。

我在這邊念一下胡蘭成在《今生今世》的一段話,他說:「我已有愛玲,卻又與小周,又與秀美,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總之他是這樣的,不可以解說,這就是理了。『星有好星,雨有好雨』,人世的世,亦理有好理,這樣好的理即是孟子說的義,而它又是可以被調戲的,則義又是仁了。」所以你看,我們都知道他強暴小周,辜負張愛玲,可是他在自己的想法裏馬上就解套,我們認爲一個真正的文人應該的千錘百煉的真心,到最後迴歸只不過是食色性也而已。

契科夫有個小說叫做《套中人》,這個人他雨衣外面有個套子,包包外有個套子,什麼都有個套子,套子外還有個套子。我這個小說也是一個套中套的故事。

之所以會把它取名叫作〈樂園〉,我再強調一次:我不覺得反諷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雖然我常常會說就是反諷啊,很無聊。但我覺得反諷是文學可以做到的最極致的事情。所以「樂園」它是一個反諷,你可以很淺顯地把它想成「地獄」——但我不是很喜歡這樣——但你可以稍微這樣把它翻譯一下。

所以在第一章下〈樂園〉這個標題的時候,就是錯的。樂園一開始就不存在。爲什麼?當我描述樂園的時候,它真的是樂園嗎?那個封閉的、所謂的「高雄豪廈」,那個非常金碧輝煌的大廈,它是樂園嗎?它是一個充滿了各式各樣創痛的,關於很狹隘的婚姻的想像、各式各樣的算計的地方。

思琪拿了咖啡起來喝,味道很奇怪。跟手衝咖啡比起來,便利商店的罐裝咖啡就像是一種騙小孩子的咖啡——跟我的情況很搭。思琪想到這裏,不小心笑出聲來。什麼那麼好笑?沒事。沒事笑什麼?老師,你愛我嗎?當然,我在世界上最愛的人就是你,從來沒想到我這麼老了竟然才找到了知音,比愛女兒還愛你,想到竟然都不覺得對女兒抱歉,都是你的錯,你太美了。

「暫時挪用」這樣的說法說「這是一個女孩子被誘姦的故事」,我覺得是沒問題的。但是精確地來說,我覺得這個說法是不正確的。

在書寫的時候,雖然我看起來好像滿喜歡用文字遊戲或是什麼的,但我沒有覺得有些東西寫起來會很漂亮或寫起來會很帥,所以就嘩啦啦寫下去。其實寫的時候是「字斟句酌」下去寫的。

愈是親近的人,愈是會覺得你骯髒、愈是會覺得你羞恥,愈是會不能理解。愈是會覺得你「明明就怎樣,爲什麼會怎麼樣」,愈是覺得你「明明可以怎麼樣,爲什麼會怎麼樣」。

剛剛那個問題可以把它反過來再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會不會,藝術從來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所謂的藝術家他不停地創新形式,翻花繩一樣創作各種形變,各種質變,但是,這些技法,會不會也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呢?

我的結論是,我曾經是一箇中毒非常深的張迷,無論我有多麼討厭胡蘭成,我還是必須承認,《今生今世》的〈民國女子〉那一章,仍然是古往今來描寫張愛玲最透徹的文章之一。我的整個小說,從李國華這個角色,到我的書寫行爲本身,它都是非常非常巨大的詭辯,都是對藝術所謂真善美的質疑。我想用一句話來結束,怡婷她在回顧整個大樓故事的時候,她有一句心裏話,她說:「她恍然覺得不是學文學的人,而是文學辜負了她們。」

但是當我這個月以來,在網絡上反覆檢閱各種評論或者是心得的時候,收到了很多的迴音就是,很多人在看的時候,感到了也許不舒服、也許痛苦。那些痛苦、不舒服,它都是真實的。因爲包括這個故事本身,還有包括我在書寫的時候,那些痛苦都是真實的。

所以,顯然這本書要討論的不是「對文學的崇拜」,而是「對文學的幻滅」。

他的小公寓在淡水河離了喧囂的這岸。夏天太陽晚歸,欲夕的時候從金色變成橘色。思琪被他壓在玻璃窗上,眼前的風景被自己的喘息霧了又晴,晴了又霧。她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太陽像顆飽滿的蛋黃,快要被刺破了,即將整個地流淌出來,燒傷整個城市。

不知道大家在讀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就是其實我寫的時候,下了滿多苦功在注意音樂性——就是所謂的節奏。我知道我做得還不夠好,顯然是不夠好,但是我會繼續努力。但有個問題,就是那個「音樂性」……我在書寫的時候,是用閱讀的速度,閱讀的速度會大於朗讀的速度,我沒辦法讀那麼快。這樣有懂我在講什麼嗎?好,大家都懂。

然後我覺得她們可以做出什麼事情?

讀者A:雖然作者說「無法救贖」,但還是想問,如果身在遭遇這種經驗的人的周圍(比如怡婷、伊紋),要怎麼做比較好?具體上能做些什麼?

謝謝大家。

▝▞

思琪在想,如果把我跟老師的故事拍成電影,導演也會爲場景的單調愁破頭。小公寓或是小旅館,黑夜把五官壓在窗上,壓出失怙的表情,老師總是關燈直到只剩下小夜燈,關燈的一瞬間,黑夜立刻伸手游進來,填滿了房間。黑夜蹲下來,雙手圍着小夜燈,像是欲撲滅而不能,也像是在烤暖。又不是色情片,從頭到尾就一個男人在女孩身上進進出出,也根本無所謂情節。她存在而僅僅佔了空間,活得像死。又想到老師最喜歡幻想拍電影,感覺到老師在她體內長的多深邃的根。

嗨!大家好……我有點緊張。我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作者,林奕含。

然後人們會不會察覺?你也許會很驚歎的是:人們對周圍這些身邊親近的人發生的這些事情,其實是非常遲鈍的,遲鈍到非常不可思議。就我自己所認識的那些「房思琪們」,連爸爸媽媽都遲鈍到不可思議。發生的第一瞬間是覺得「你怎麼那麼騷?」之類的。多麼令人心碎,可是那是事實。

之前我有給一個新媒體採訪,採訪的時候他問,他覺得李國華這個角色,身爲一個老師,老師在社會上作爲一個有職權的人,他是否是作爲一個隱喻,在隱喻這個社會上有權力的人對沒有權力的人的傾軋?他問我這本書是否有想要對性、對性別、對權力與階級做進一步的連結?

所以我對這些事情,因爲這些事情於我很貼身,我看到這樣的事情以後,我知道它是沒有辦法被改變的。這跟你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家庭,或是出生於一個沒那麼富裕的家庭,從小的教養什麼,那是無關的。就是你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你就是註定會毀滅。所以我很悲觀吧,可以這樣說。

二○一七年三月十二日

老師從來不會說愛她,只有講電話到最後,他纔會說「我愛你」。於那三個字有一種污爛的悵惘。她知道他說愛是爲了掛電話。後來,思琪每次在她和怡婷的公寓的鞋櫃上看到那雙在百貨公司買的白鞋,總覺得它們依舊是被四隻腳褪在牀沿的樣子。

當然,現在可能閱讀了這本書、並且有所共鳴的人,都是比較願意讓自己清醒的人。當然有很多人選擇裝聾作啞,在這個社會上——如果這個詞還不至於太難聽的話。看了這本書,身爲一個清醒的人,我們也許很多人知道自己是比較「進步的」,我只想得到這個形容詞。但要一個沒有受暴經驗、比較「進步」的人,說出「父權強暴女權」,或者是說出——比如說在這本書裏,因爲文學是串連一切的線索——所以要一個沒有受暴經驗的、比較「進步」的人,說出「父權強暴女權」或是「體制強暴了知識」,要說出這樣的話,其實相對來說是比較輕鬆的。

說到「純文學」,當我身爲一個作者——我不是書中角色——當我說,我想要做的是「純文學」,我在說的是什麼?我在說的是,我在一開始書寫這本書的時候,我是沒有動機的。我的編輯她問過我說:「奕含,你爲什麼要寫這本書?」其實我沒有任何的理由,也沒有任何的動機,也沒有任何的願望。

從百貨公司回到小公寓,思琪還在賭氣。老師問她,別生氣了好嗎?幹嘛跟漂亮東西過不去?我說了,那不是錢,那也不是鞋子,那是我的愛。禮物不就是這樣美麗的一件事嗎?禮物不就是把抽象的愛捧在手上送給喜歡的人嗎?他半蹲半跪,做出捧奉的手勢。思琪心想,就好像是古代跟着皇帝跳祈雨舞的小太監,更像在乞討。討什麼?討她嗎?

書分了三個章節:第一章是〈樂園〉、第二章是〈失樂園〉、第三章是〈復樂園〉。第二章,有看過彌爾頓(John Milton)的人,應該都知道它是出自彌爾頓的Paradise Lost,可能比較少人知道彌爾頓後來還有寫一個《復樂園》(Paradise Regained),但這不是很重要。重點是,樂園它不會「失而復得」。樂園甚至不可能「得而復失」。爲什麼?因爲樂園一開始就不存在。

專訪

Readmoo「閱讀最前線」專訪

二○一七年四月十九日

說是練習書寫,但是就還滿可憐的,其實就只是在部落格,之前是無名,後來搬到痞客邦,然後寫了寥寥幾百觀衆在看的那種千字文而已。而且我產量很少,因爲我要情緒非常不好的時候纔有辦法寫。當然,我情緒一直處於不是很好的狀況,那要特別的不好才能夠寫。

然後,要怎麼說呢?一直有那個寫作的春秋大夢,一直想要寫這個故事,練習寫作的方式就是寫那個千字文,每個月大概寫兩、三篇千字文。大概隔兩、三個月會回頭去看,然後回頭去擴寫,或者是修改。

之所以選擇在去年〔二○一六年〕,就是二十五歲的這個時間點,把這個小說寫出來,因爲這一直都是我想要寫的東西,一直都是我想要訴說的故事。是因爲我發現,之前兩、三個月回頭去看的時候,都會覺得哪裏很明顯,覺得那個失手太大了。但在去年的時候發現,沒有覺得哪裏有太大的失誤或什麼的,所以覺得差不多是時間,可以來寫這個小說。

並不是說我寫得已經沒有進步空間、我已經寫得很完美,而是說我覺得我已經差不多找到一個自己覺得適合的說話方式了,然後我暫時目前還喜歡這個說話方式,所以就用這個說話方式,寫了這個故事。

我也有點遺憾的一件事情是,我沒有寫文章的朋友,沒有任何可以問說:「欸!你幫我看一下,這篇文章寫得怎樣?」的那種朋友。所以我也不知道一本小說要怎麼寫出來,所以就是我心中有一個理想,然後我就趨近那個理想,大概是這樣子。

現在這個出版社是他們找到我的,是個獨立出版社,叫作遊擊文化。他們是一羣很有理想的人,但是他們很討厭我說他們有理想,因爲他們覺得說有理想,聽起來好像很熱血,像少年漫畫那樣子,就往前衝啊!但他們的理想很辛苦,就是有各式各樣柴米油鹽醬醋茶,包括最直接金錢上面的困擾,但是他們真的是非常有理想的人。

我舉一個例子好了,比如說我在裏面有寫到,思琪她被一個男人搭訕,這個男人對她說,他每天被上司當成狗操,然後我就寫到思琪說:「你真的知道什麼叫做被當成狗操嗎?」我在這邊要用一個很暴力的雙關,就是平常人們習以爲常的那些俚語,聽在「有別與常人經驗」的那些人耳裏是多麼的……就這樣一個雙關。

然後,我的編輯,她就特別把這邊標出來說,她其實不是很喜歡。她雖然明白我的雙關,但是她其實不是很喜歡「被當成狗操」這個詞,因爲這樣就隱含了人類比狗還要高等的這個意識。

他們就是一羣如此有理想的人,這真的是稱讚。

▝▞

開始正式寫作的時間雖然滿短暫的,但之前醞釀了很久很久,但正式寫作的時間,真的還滿快的,但我覺得這是建立在之前醞釀很久。之前的生活,好像都是爲了寫出這個故事的準備,可以這樣說,我之前的閱讀,包括每天要做的閱讀,都是爲了寫出這個故事的準備。

那一陣子差別比較大的是,我其實身體不是很好,因爲每天要投入固定寫八個小時,然後沒有進食,身體會不舒服。大概這是差別最大的地方,就是我會非常投入。

我在那八個小時裏面會非常投入,再加上這個故事,它本身跟我的貼身程度使我情緒會崩潰,我每一天都會反覆進入情緒崩潰的狀況。就是我起牀,然後打扮好,去我習慣的咖啡廳開始寫作。然後我就一定會掉入情緒谷底,崩潰、大哭,然後寫作。

一邊掉眼淚,一邊寫作,掉入那個情緒的谷底,沒有辦法喫食。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結束這八個小時,然後要收拾自己的身形,大概是這樣。

所以,我是在很不舒服的狀況下,在情緒的深淵裏面,完成這本書。

▝▞

這個故事我真的是想很多年,想要把它寫出來,但我覺得說構思很多年,有點太高級了。我覺得有點像我對這個故事有點情不自禁,有點不可自拔。我一直在腦中幻想它,是一個不太好的習慣,我會一直幻想它,然後我在腦中會造句子。很多年來,我會不停不停地造句子,在我腦中,它不只是一個畫面,它是畫面搭配句子。

胡蘭成他沒有說謊,胡蘭成對小周說他有愛玲,他對秀美說他有小周跟愛玲,但李國華有嗎?他有對妻子說他有這些女學生嗎?他有對女學生說他有之前的女學生嗎?都沒有。所以我想這是一個超級渣男跟犯罪者的差別,這是有根本上差別的,所以我對胡蘭成是有同情,但對李國華是沒有同情的。這不是用什麼風流啊這些很浪漫的字眼,可以帶過去的。

我之前在讀荷塔•慕勒,他說:「人們總是以爲一個真正的作家可以選擇自己的書寫主題似的。但沒有,就像我,我也沒辦法選擇我想要書寫的主題,是它們找上我的,是這些事情找上我的,不是我找上它們的。」

你絕對不會跟他說:「我早就跟你講,你不要跟有得白血病的人來往,不然你自己也會得白血病。」

當下的我,我覺得我很懦弱,我就回答他說:「我從醫院。」但我現在想我很後悔沒有跟他說:「主任,我沒有笨到在一個,活在一個對精神病普遍存在扁平想像的社會里,用一張精神病的診斷書去逃避區區一個期末考試。然後你問我從哪裏拿到的。從我的屁眼啦!幹!」我很想這樣說,但我沒有。

關於費茲傑羅,雖然大家都說《大亨小傳》比較好,《夜未央》很拖沓之類的,可是我心目中,在我看過的小說裏面,最好的小說是《夜未央》。對我來說,《大亨小傳》太像一個劇本了,太高潮迭起了。我心目中最好的小說應該要很懷舊、很傷感,要很多愁善感,《大亨小傳》的情節推動的感覺太快了。《夜未央》把一個人的失敗,一個人怎麼失敗,慢慢地這樣子一層一層地撥開。我比較喜歡《夜未央》。

▝▞

所以我要問的是,他是用什麼東西來診斷我?是用我的坐姿,我的洋裝,我的脣膏,或是我的口齒來診斷我嗎?這個社會對精神疾患者的想像是什麼?或我們說得難聽一點,這個社會對精神疾患者的期待是什麼?是不是我今天衣衫襤褸、口齒不清,然後六十天沒有洗澡去找他,他就會相信我真的有精神病?又或者他覺得精神病根本不是病呢?

所以我對這個人沒有同情,大概就這樣子。

臺灣的小說家想要讓一個女人、一個生理的女人遭逢劇變,就是我這一代,或者是我上一代的小說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讓她被強暴。我跟我上一代的小說家,沒有遇過戰爭,所以無論如何,讓一個女人遭逢劇變,就是讓她被強暴,永遠就是讓她被強暴。

在胡蘭成的身上可以看到,他有很根深柢固的一個空虛,那空虛是什麼?是國破家亡,但李國華身上沒有這個東西,李國華身上純然就是慾望而已。胡蘭成說過,殺一個人是不道德的,但是殺千萬個人,就無所謂道不道德。所以,他是在那樣的戰亂底下養出了他這個東西。可是,偏偏有人在這樣和平的現代要去學他那樣的人,所以這是爲什麼?在現在這個時代,我沒有辦法去認同想學胡蘭成的人,因爲他沒有胡蘭成的背景,可是他硬要做當代的胡蘭成。胡蘭成至少風流,風流至少有心,可是他沒有那個心。他不是風流,他做的不是一個風流的人。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那個大樓水晶燈的樣式、毛毛珠寶店的那個樑柱的樣子、伊紋她的上衣是什麼牌子、像他們的大樓、李國華的小公寓,或者是小旅館,那些地方在我腦子裏的樣式都非常清楚。然後我也走過千萬遍,有點像是我對它有很深的感情,然後我強迫自己一再地在腦海中去走。有一點病態,老實說。

「你跟朋友聊聊天啊!」

一開始在腦中很清楚的是,我想安排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這個小女孩長得漂亮,她喜歡閱讀,與她相對的是一個五十歲的、教國文的補習班名師,然後誘姦了她。只有這兩件事是確定的,其他都是不確定的,所以我要用各式各樣的東西去疊牀架屋。這時候就要開始發揮想像力,要怎麼樣去強調是因爲臉蛋這件事情,讓她成爲這個慘劇的受害者?因此,這時候思琪就出現了與她情同雙胞,一切都一樣,卻只有臉蛋不一樣的怡婷。

當然有一些,比如說張愛玲。以前讀張愛玲、錢鍾書讀得非常熟。大概高中的時候,我中張愛玲的毒非常深,中張愛玲的毒是什麼意思?就是張愛玲一套書,我可以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背到尾。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子,但是我就是這樣子。

我接下來的寫作計劃,噢!我在我的一生裏,有兩件事情改變了我的一生,因爲我那時候年紀太小,所以它就這樣子改變我的一生。第一件事情就是房思琪的這個事情,第二件事情是我得了精神病。所以,我可能終其一生都會書寫這兩件事情。看我想出用什麼方式來書寫,第一是性暴力這件事,第二個是精神病的事情。也許兩個要結合在一起,我不知道。接下來也會繼續書寫同樣的事情,可能大家會嫌煩,但我也沒辦法。

這些話聽起來多麼地荒謬,可是這些就是我這麼多年來聽到最多的一些話。

那時候,我對藝術開竅還滿晚的,現在回頭看,特別喜歡的書,也是我現在還會一再重讀的書,那時候喜歡的書有費茲傑羅。費茲傑羅是我現在最喜歡的作家。然後,托爾斯泰、大江健三郎,一排在我家書櫃上。飛利浦•羅斯應該是我喜歡的作家裏面最年輕的一個、還在世的。然後莎崗,我很喜歡莎崗。雖然有人說一整套莎崗比不上兩頁巴爾札克。杜斯妥也夫斯基,雖然有些他比較早期的中篇很難找;還有,托爾斯泰晚年有一些寓言體的中短篇寫得非常爛。

「你要去聽音樂啊!」

▝▞

所謂的解離,以前的人會叫它精神分裂,現在有一個比較優雅的名字叫做「思覺失調」。但我更喜歡用柏拉圖的一句話來敘述它,就是「靈肉對立」。因爲我肉體受到的創痛太大了,以至於我的靈魂要離開我的身體,我才能活下去。

前幾年我的身體狀況好一點,我就重考。這幾年一直處於沒有工作、也沒有學業的狀況,前幾年身體好了一點,我就去重考,然後考上了政大中文系。在中文系唸到第三年的時候,很不幸的,突然開始病情發作,所以我又再度休學。在休學前那一陣子,我常常發作解離。

今天是我們的訂婚宴。想到婚禮這件事,我整天思考一些事情就是:今天我和B站在這裏,不是因爲我歌頌這個天縱英明的異性戀一夫一妻制度。

所以,身爲一個作者,我覺得很荒蕪,也沒有什麼成就感,老實說我每天還是一樣,就是每天讀小說,想要練習寫作,然後繼續寫類似的事情。

其實我每次看到,都會不舒服,就是……又是被強暴。你知道那個質量嗎?你真的知道什麼叫做被強暴嗎?爲什麼永遠要讓角色被強暴,才遭逢劇變。你想不到別的東西了嗎?

我也認識很多所謂身處上流的人,他們生了病卻沒有辦法去看病,因爲面子或無論你叫它什麼。我也知道有的人他生了病想要看病卻沒有錢去看病。比如說我一個月藥費和心理諮商的費用就要超過一萬臺幣。

所以我從來沒有做出任何選擇。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寫文章,其實我從頭到尾都只有講一句話,就是「不是我不爲,我是真的不能」。

二○一六年四月

我想要說的是,我們都知道學識這種東西有很強大的魅力,無論是人文素養或是科學素養,都有很大的魅力。它對很多人來說是如此,尤其是在很貧乏、很荒蕪、很貧窮的升學的學生眼裏,有學識是很有魅力的。可是,李國華擁有的東西,他的背景是補習班。補習班是什麼地方?那是一個很功利的地方,就是你要升學,你繳了錢,然後你就有拿到什麼?進大學的門票。這個背景就暗示了,這是一個很功利的地方。

你也不會跟他說:「我跟你講,都是你的意志力不夠,你的抗壓性太低,所以你纔會得白血病。」

但我知道不是那樣的。

我第一次解離是在我十九歲的時候。我永遠都記得我站在離我的住所不遠的大馬路上,好像突然醒了過來,那時候正下着滂沱大雨,我好像被大雨給淋醒了一樣。我低頭看看自己,我的衣着很整齊,甚至彷彿打扮過,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出的門?去了哪裏?又做了些什麼?對我來說,解離的經驗是比喫一百顆普拿疼,然後被推去加護病房裏面洗胃還要痛苦的一個經驗。

在中文系的時候,班上有遇到一些同學,他們是所謂的文青,他們簡直恨不得能得憂鬱症,他們覺得憂鬱症是一件很詩情畫意的事情。他們不知道我站在我的疾病裏,我看出去的蒼白與荒蕪。

你更不會對他說:「爲什麼大家的白血球都可以乖乖的,你的白血球就是不乖呢?讓白血球乖乖的很難嗎?」

印象比較深的、比較負面的評論,老實說是來自寫文章的前輩,不過是針對文學技巧。就有作家前輩會評論說,這本書的文學感性,是很老舊的文學感性。我不否認我的文學養分、還有我自己的文學品味是比較老的。我剛剛說了,我最喜歡的作家是費茲傑羅跟托爾斯泰,但如果說這本書,我的小說,它純粹是一本看起來活脫脫就像一九六○、一九七○年代走出來的小說,我是不能同意的。比如說,在書裏面有很多句式、章法,它是非常懷舊、非常保守的。比如說,李國華有一段心裏話是「他喜歡在一個女生面前練習對未來下一個女生的甜言蜜語,這種永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種環保的感覺」。這句「而且有一種環保的感覺」,這個句子當然很保守,有一種什麼什麼的感覺,是個保守的句子。你當然可以說這個是一九六○、七○、八○年代的句式,但是我用「環保」這個詞來形容一個人對感情,或者是對肉體的重複再利用,我覺得這絕對不是一九六○、七○年代的詞。

老實說,後來有一點是爲了擺脫張愛玲,所以我開始大量地讀翻譯書。爲了要衝刷掉、去稀釋掉張愛玲,我就像暴食症一樣開始讀翻譯書。我已經很多很多年,完全不敢打開張愛玲,太可怕了!那時候寫東西都像張愛玲,當然像張愛玲的意思,就是像張愛玲,但是遠遜於張愛玲,所以那很可怕。

我失去了快樂這個能力,就像有人失去他的眼睛,然後再也拿不回來一樣。但與其說是快樂,說得更準確一點,是熱情。我失去了喫東西的熱情,我失去了與人交際的熱情,以至於到最後我失去了對生命的熱情。

比如說,我曾經沒有任何縫隙的與我父母之間的關係,或者是我原本可能一帆風順的戀愛,或是隨着生病的時間越來越長,朋友一個一個地離去。甚至是我沒有辦法念書。天知道我多麼地想要一張大學文憑。

我支持多元成家,也支持通姦除罪化。我穿着白紗,白紗象徵的是純潔。可是從什麼時候,所謂的純潔從一種精神狀態變成一種身體的狀態,變成一片處女膜?

說她們讀得不多嗎?她們當然讀得多。說她們讀得不深嗎?當然她都讀進去了,可是她們真的有自己的思想嗎?沒有。她們是囫圇吞棗。她們有品味嗎?她們沒有品味。所以,伊紋是第一個正要帶她們有系譜地、有系統地開始的人,可是李國華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把它打斷。所以,她們是沒有品味的,李國華也象徵了在她們一開始要建立自己的思想,不只是文學上的思想,還有一切對性的想像、對愛情的想像、一切的想像的時候,就把它打斷的那個人。然後,伊紋是那個可能性,李國華是取代了那個可能性的人,伊紋是她們本來應該要長成的樣子,然後李國華把它打斷了,把它歪斜了。

變成作者之後,我沒有一直回去看自己寫的東西,只有爲了準備訪問去查看裏面一些段落,頂多這樣子而已。

不會這樣說吧!

「去散心啊!」

今天是個喜氣的日子,所以我理應說些喜氣洋洋的話,但是很不幸的,我這個人本身就沒有什麼喜氣。

有些症狀或許是你們比較可以想像的。我常常會哭泣,然後脾氣變得非常暴躁,然後我會自殘。另外一些是你們或許沒有辦法想像的。

所以,他偶爾流露出一點他不被這個世界理解的那種東西,他想要學胡蘭成,可是又學得不像,他沒有戰亂當底子,他沒辦法家破人亡;他的妻子死不了,沒辦法像玉鳳早早就病死了,所以他不斷地誘姦這些小女生。

請試想一下今天你有一個晚輩,他得了白血病。

你看到這裏,你應該知道溫良恭儉讓的溫,絕對不是指溫暖,它是指「君子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溫,它的本意絕對不是溫暖,所以那個文字的張力在哪裏?張力在它明明就不是溫暖,可是我硬是把它寫成了溫暖。那個張力出現在這裏,就算你不知道「君子望之儼然,即之也溫」這個原本,但是你也隱然知道,它應該不是溫暖吧?所以,張力出現在這裏,但你沒有看到這些細節,我覺得這是很可惜的。你乍看,它就是一個很簡單的五式排比句。

事實上我這個人什麼都不會,但我會寫兩個字,所以今天我來說幾句話。

我們錄製這個影片的現在,書剛好要五刷了,很多人或讀者會說,這個書成功了。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聽到類似的話,因爲它是一個不舒服的故事,它是一個很慘痛的故事。無論如何,我不想要說我的成功建立在這個故事之上,而且它對我而言,它不只是一個故事。

▝▞

你——從——哪——裏——拿——到——這——個——的。

我就講到這裏,自己講太多,我覺得這樣也有點害羞。

在出版了以後,我依然被人家冠上成功什麼之類的字眼,但我仍然覺得我是一個廢物。當我說我是一個廢物的時候,我沒有在誇張,我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個廢物。我每天最常想的就三件事,第一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喫宵夜?第二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喫止痛藥?第三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去自殺?

就是,這個疾病,它剝奪了我曾經引以爲傲的一切。

我其實每天都會查網絡上讀者的評論,還有心得。有一個不是網絡上看到,是現場遇到的。他跑來找我,跟我說,他的朋友是房思琪。然後他說,他的朋友很喜歡這本書,希望我可以寫幾句話給他的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該寫什麼話給她,因爲我無法說,希望她可以幸福什麼的。因爲老實說,我打從心裏覺得不可能得到幸福,我最後就寫了希望她可以健康。這是現場有互動的讀者,印象比較深刻的。

你也不會跟他說:「你爲什麼要一直去注意你的白血球呢?你看你的手指甲不是長得好好的嗎?爲什麼要一直去想白血球呢?」

很多人問我,爲什麼要休學,爲什麼可以不用工作,爲什麼休學一次、休學兩次,然後blablabla……然後沒有人知道我比任何人都還要不甘心。

你也絕對不會這樣說。

這時候系主任與助教就坐在那個辦公室裏面,助教在那邊看着我,然後他說:「精神病的學生我看多了,自殘啊!自殺啊!我看你這樣滿好、滿正常的。」然後這時候我的系主任對我說了九個字,這九個字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拎起我的診斷書,問我說:「你從哪裏拿到這個的?」

當然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沒有辦法參加期末考,然後那時候正值期末考。那時候中文系的系主任就把我叫過去講話。我請我的醫生開了一張診斷證明,然後我就影印了很多份,寄給各個教授,跟他們解釋我爲什麼沒有辦法參加期末考。

▝▞

只有記得第一次,因爲我朋友拿到這本書,然後我的出版社,因爲他們規模很小,所以他們本來要寄十本書給我,可能這是行規或什麼,我就說,不用,我自己去買。

但是,要說他沒有素養嗎?他好像確實有那麼一點素養,所以他是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他彷佛是個功利的人,可是他又彷彿真的有一點素養。我覺得這個人,他的魅力在哪裏?就是他在這個很功利的背景下,他又偶然流露出一點:「欸!我在這個功利的背景下我是寂寞的,因爲其實我有東西,但是被這個功利的背景給埋沒了,所以我需要有人來懂我,而你就是那個懂我的人,你是可以解放我的人。」所以就讓很多被升學壓力給昏頭的女生,誤以爲她們可以解救這個人,但實際上最後付出了、犧牲的,當然都是那些小女生。

人人都告訴你說:

還有,有喫過神經類或精神科藥物的人都知道,喫了藥以後,你的反應會變得很遲鈍、會很嗜睡。我以前三位數的平方,心算只要半秒就可以出來,我現在去小喫店連找個零錢都找不出來。還有喫其中一種藥,我在兩個月裏面胖了二十公斤,甚至還有人問我說:「誒!你爲什麼不少喫一點。」所以有時候,你知道某一種無知,它真的是很殘酷的。

或者比如說,人人都會說:「啊!這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刻。」這句話是多麼的父權。他說這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刻,不是說你美。意思是說,從今以後,無論你裏或外的美都要開始走下坡。意思是,從今以後你要自動自發地把性吸引力收到潘朵拉的盒子裏。

李國華這類的人,我說他是一個縮水的贗品,他想要當一個風流的人,他擺了很多的古董,擺了很多文物在家裏,但他就像擺在那裏的東西。天知道他懂不懂,也許他懂,但是他就像他自己擺在那邊的古董一樣。胡蘭成是個渣男,但我可以同理他。

老實說,我覺得關於李國華,與李國華的原型的原型,也就是胡蘭成。我對胡蘭成有比較大的同情,應該說我對胡蘭成有同情,但對李國華一點同情也沒有。

我已經反覆聽到很多同樣是寫文章的人說,這本書的文學技巧太陳舊、太悶,令他們看不下去。我覺得我新穎的地方,在於詞的運用,這個話由我自己講出來,好像不是很妥當。也許應該由評論者來說。但我想,有一些地方它故意誤用了,卻沒有看出來,這樣會有點可惜。或者比如說,我說「溫良恭儉讓。溫暖的是體液,良莠的是體力,恭喜的是出血,儉省是保險套,而讓步的是人生」。

我精神狀況從還沒有成年的時候就一直很不好。說精神狀況不好的時候,藝術可以支持自己。這種說法太浪漫、太理想化了。事實上,精神狀況不好的時候,能支持自己的,就是精神科醫師跟藥物,書本完全沒有辦法支持我。我說藝術的時候,意思是當我回頭去看精神狀況特別不好的時候,只有我看過的書留下來而已,但它們並沒有支持我。

「你要去爬山啊!」

高中二年級我開始了與重度憂鬱症共生的人生,重鬱症這些事情,它很像是失去一條腿或一雙眼睛。

我只想告訴他們,這種願望有多麼地可恥。

我整本書反覆地展演被強暴這件事情,翻來覆去,展示那張牀、那個房間,因爲強暴它不是一個立即的、迅速的、一次性的、快狠準的。

婚禮致詞

老實說,我覺得思琪跟怡婷這兩個人在遇到依紋之前,是毫無品味可言的,她們有點像饕餮一樣,拿到什麼就喫。看到所謂的經典,看到所謂的得獎書,看到所謂的大家,拿起來就喫,有點像幼兒期的小孩,看到東西就想喫這樣子。

我會幻覺,我會幻聽,我會解離,然後我自殺很多次,進過加護病房或是精神病房。因爲是高中二年級開始生病的,我每個禮拜二要上臺北做深度心理治療,每個禮拜五要到門診拿藥。

我自己第一次去買,回來捧着那個紙本書讀完以後,我看得非常不舒服、非常痛苦,然後心裏一直在罵髒話,在家裏走來走去,最後我真的就把書丟在桌上。然後說:幹!這他媽真是殘暴,這個故事。

這就有點接近我今天要談的精神病去污名化的核心——我是臺南人,我在臺南生病,但是爲什麼每一個人都告訴我,我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去治療我的疾病?我爲什麼要上臺北?當然後來也因爲這個原因,我缺課太多,差一點沒有辦法從高中畢業。

當然這件事也強調書中的一個問題意識,就是她是她人生的贗品,她被她的人生留了下來,她的人生歪斜了。她本來有另外一個平行的人生,所以就出現了怡婷。

嗨!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娘,我叫林奕含。

我就是一個廢物。爲什麼?書中的李國華,他仍然在執業,我走在路上還看得到他的招牌,他並沒有死,他也不會死。這樣的事情仍在發生,所以沒有什麼成功不成功的。雖然聽起來很煽情,但是這真的是我的心裏話。

爲什麼?

網絡上有印象的心得是,很多女生都說,看完會失眠、做噩夢。然後有兩種讀者,一種讀者說他們看得很快,原因是因爲看得很不舒服,希望可以趕快看到一個美好的結局,結果看很快,還是沒有看到美好的結局。另外一種是看得很不舒服,所以只好一點一點地看,所以看得非常地慢,還是沒有看到好的結局。

從中文系休學前幾個月,我常常解離,還有另外一個症狀是沒有辦法識字。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對,但就是我打開書我沒有一個字看得懂。身爲一個從小就如此愛慕、崇拜文字的人來說,是很挫折的一件事。

跟B在一起這幾年,教我最大的一件事情,其實只有兩個字,就是平等。

我從來都是誰誰誰的女兒,誰誰誰的學生,誰誰誰的病人,但我從來不是我自己。我所擁有的只有我和我的病而已。

然後跟B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他女朋友,但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他未婚妻,但是不是他「的」未婚妻。我願意成爲他老婆,但我不是他「的」老婆。我坐享他的愛,但是我不會把他視爲理所當然。

今天在這個場合,如果要說什麼B是全世界最體貼我的人啦!全世界最瞭解我的人啦!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啦!然後我要用盡心力去愛他,經營我們的感情啦……我覺得這些都是廢話,因爲不然我們也不會站在這裏。

關於新人這個詞,今天我和B是新人。然後這個詞讓我想到我最喜歡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他說的「新人」。他常常在書裏引用這個概念,就是他的書寫不是寫給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大人們的,甚至也不是寫給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小孩,而是寫給那些比最新的人還要新,給尚未出世的孩子們寫的。「新人」這個詞出自《新約聖經》,是使徒保羅叫耶穌基督爲new man。

所以我在想,如果今天我是新人,如果我可以是新人,如果我可以成爲新人,如果我可以成爲一個新的人,那麼我要成爲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成爲一個對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爲可以告訴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們這種願望是不對的那種人,我想要成爲可以讓無論有錢或沒有錢的人都毫無顧忌地去看病的那種人,我想要成爲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那一種人。

我要感謝我的家人。我知道哥哥你很愛我,我知道你最愛我,但是你不會把它說出來。我很謝謝你每天對我的關心,對我來說是我的精神糧食。然後很謝謝爸爸媽媽,雖然我沒有長成那個你們從小所培育、所期待,然後花很多心思所栽植的樣子。沒有長成那個樣子,讓你們失望了,我很抱歉。

林爸爸:「不會!」

我要結婚了,但你們不是失去一個女兒,而是多出一個兒子。同樣的,我也要感謝B爸爸還有B媽媽,就是謝謝你們生養出一個如此完美的大男孩,謝謝你們放心把他交給我,我一定會努力地好好照顧他,把他養胖。同樣的,對B爸爸、B媽媽來說,我希望你們不要覺得失去一個兒子,而是多了一個女兒,如果我沒有辦法,因爲我沒有姐姐的樣子,你可以把我當成朋友,我會很開心。

最後的最後,我要感謝各位叔叔阿姨,就是我跟B在臺北有了一個新的小小的家的時候,都是各位在場的叔叔阿姨,幫我陪伴我的爸媽,然後我最最深愛的我的爸爸跟我的媽媽,雖然就是我爸當導遊很囉唆,我媽又不太能走,但真的很謝謝你們,陪他們就是到處玩啊!喫美食啊!講一些垃圾話啊!真的很謝謝你們。

每次看到我媽傳那種,一羣阿姨們倒在一起笑得很開心的照片,我就真的打從心底感謝各位在場的叔叔阿姨,謝謝你們替我照顧我的爸媽,我真的非常感謝。

林媽媽:「我要敬我勇敢、美麗的女兒,她比我還要勇敢,她比我還要誠實。謝謝大家的包容,也謝謝大家,希望以後繼續照顧她,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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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樂園
  3. 03第二章 失樂園
  4. 04第三章 復樂園
  5. 05後記
  6. 06附錄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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