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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戀愛與之後的一切》 · 住野夜 · 2.2萬 字

車站前非常寬敞。換個說法就是什麼都沒有的意思。我讓沙佈列走在前面,跟着她說的方向走。一路上有幾棟零零星星的四方形建築物,大概是某某公司吧。其中還夾雜着一家孤零零的壽司店。爲什麼沒有便利商店的地方卻開了壽司店呢?可能非常美味也說不定。

當然也沒有高樓大廈,天際線十分開闊。

「幸好沒下雨。」

「對呀。」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換來打頭陣的沙佈列欣然贊同。

「跟家人一起住在天氣這麼好的地方,怎麼會有大人想要自殺呢?」

「這個嘛……」

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突然提起這個話題,令我大喫一驚的同時,也很佩服沙佈列居然把天氣也算在居家環境裏。

「沙佈列怎麼想?」

「想必有很多因素吧,不曉得哪個纔是讓他最後下定決心要結束生命的主要原因,所以纔想問清楚。但也說不定根本沒有原因。咩咩呢?你怎麼想?」

「我嘛,頂多只能想到裁員之類的。」

感覺自己的想法比沙佈列膚淺太多了,我轉移話題。

「明天要去拜訪的親戚家也在這附近嗎?」

「不是,要回到剛纔的車站那邊。對了,死者是我外公的妹妹的女兒的丈夫。」

「關係也太遠了!」

「很遠吧。我只見過他兩次,其中一次還是我剛出生的時候。」

雖說有外公居中牽線,但是這麼遙遠的關係居然能讓對方答應回答老公自殺的問題。沙佈列不可能猜不到我的疑問,因此她主動說明原因:

「我說是課業需要。」

「這是什麼瞞天大謊。」

我噗哧一笑。

沙佈列的外公勾起一邊的嘴角,朝我們露出電影裏壞人般的笑容,摘下手套。他的每個動作都輪廓分明,足以讓人覺得沙佈列剛纔講的那些不吉利的未來無疑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外公比我想像得還要清瘦,背也打得直挺挺的。

「妳外公好年輕啊。」

「咦!」

「這麼說分明就是沒有要考慮一下的意思。」

「纔不是,我們擅自跑進來,至少該主動上前打聲招呼吧。」

「要是我有什麼想說又說不清楚的話,每次都要整理到能好好說明才說出口的話,我就要變啞巴了。」

「開心果口味的巧克力呢?」

「哦,因爲我覺得很好玩,所以只跟外公說你叫咩咩。」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外公看到我們————其實是沙佈列————舉手示意,走向玄關。

「下次一起喫的時候,我會記得把殼留給妳。」

「外公,你回來啦。」

「外公夏天都騎機車。」

沙佈列說出類似暗號的密語,舉起自己說的那個花盆,一臉如我所料地拿起沾滿泥沙的鑰匙給我看。沙佈列的指甲透着健康的顏色。

那家位於大馬路上的便利商店有座非常大的停車場。我們走進冷氣開得有點太強的店內,分頭物色自己要買的東西時,沙佈列突然衝到拿着牙刷和汽水的我面前,手裏握着荔枝口味的果汁和不知道里頭裝了什麼,應該是化妝要用的瓶瓶罐罐。

沙佈列的外公已經取下全罩式的安全帽,脖子以上也跟我想像中的外公不太一樣。滿頭白髮全部往後梳,嘴邊留着修剪得很有型的白色鬍子。儼然是從洋片裏走出來的人物。

外公把安全帽放在鞋櫃上,看看沙佈列,再看看我。不是隨便瞄一眼,而是確實把焦點放在我們身上的感覺。

「你過來一下。」

我邊走邊思考要送她什麼簡單明瞭的禮物纔不會讓她想太多。經過一家小巧的電器行和郵局再往前直走,沒多久就接到大馬路。沙佈列說:「根據我的調查,前面什麼也沒有。」所以我們先繞去便利商店買東西。

「好硬朗啊。」

「沒問題。」

走出便利商店,我們各自喝下一口自己買的果汁。沙佈列似乎想擺脫沒買到開心果的陰霾,指着接下來要去的方向。

客廳中央有張四人座的桌子,沙佈列把揹包放在椅子上,所以我也如法炮製。客廳旁邊好像還有一個房間,滑動式的拉門關得嚴嚴實實。

從玄關筆直通往走廊的途中,分別是房門緊閉的房間和廁所,還有個洗臉檯。推開樓梯旁邊的門,裏頭是偌大的客廳。隔壁則是打理得很整潔的廚房。

聽到外公喊沙佈列「司」也很新鮮。基本上,現在不管是學校還是宿舍裏都沒人這麼喊她了。之所以說「現在」,是因爲她以前曾經有一段時間的綽號是「司佈列」。

「打擾了。」

「謝謝你們出來迎接我。可是站着講話也不是辦法,你們先去客廳喝果汁吧。司,冰箱裏有很多飲料,妳自己拿。」

沙佈列正要給出相當重要的情報時,外面傳來比剛纔更明顯的引擎聲,這次果然停在門口了。隔着蕾絲窗紗從窗口往外看,有個身穿皮夾克的人跨坐在重機上。來人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看不見臉,但肯定就是外公吧。

「歡迎你送我生日禮物。」

「會嗎?我不知道別人家的外公是什麼樣子,但他已經七十好幾嘍。」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回來了。你就是咩咩嗎?」

「可能就像妳說的,最好不要一直沉浸在悲傷裏,或不希望亡者的死白費吧。」

「我喜歡的不是開心果的味道,而是開心果本人。我喜歡帶殼的開心果。」

「你瞧。」

沙佈列對我說,我依言隨她走向零食區,望向沙佈列氣急敗壞指着的方向,貨架上沒有商品,只剩下標着價碼的牌子。

沙佈列也站起來,言下之意其實是在挖苦我吧,但我很高興聽到她這麼說。感覺自己好像變成更有深度的人。

社團活動去別的學校打友誼賽時,所有人都會跑到該校的顧問跟前問好。參加過運動社團的學生基本上都會這麼做。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總之一下子也說不清楚,只是有這種預感。但我可以說出來嗎?」

我站起來,沙佈列一臉怔忡地轉過頭來。

我出生的故鄉和現在住的宿舍周圍都不是大都會,但也不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窮鄉僻壤。親自走在這種彷彿會出現在電視裏的田園風光中,感覺十分新鮮。

就連沙佈列都無法完全參透的話,剛聽到這件事的我當然不可能理解箇中的用意或理由。想聊聊電影結局是基於想與別人分享驚訝或感動的心情。但是親人的死亡無法與別人分享。距離太遙遠了。所以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那裏。」

「妳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至少還有開心果的夥伴啊。」

踩在好像鋪到一半就懶得再鋪下去的石子路上,慢慢地走向她指的地方。看樣子,那棟暗紅色牆壁的房子就是她外公家了。該說是寬敞的庭院,還是涇渭分明的陣地呢?主屋在這樣的腹地裏,隔壁還有儲藏室和門敞開的車庫,裏頭停了一輛車。沒有圍牆,也沒有欄杆,因此給人一股這裏只剩下建築物的異樣感。從石子路延伸到玄關的低矮臺階前,不知怎地在極爲靠近地面之處綁了兩條細繩。

「這麼說比較方便嘛。我透過外公請教她的聯絡方式,寫信拜託她時,她說雖然這件事萬分悲痛,但是如果能幫到我們的話,她願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是這麼說,我並不覺得她只是被迫無奈地答應回答我們的問題。該怎麼說呢,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啦,我覺得她很積極。」

我們面對面地坐在椅子上喝可爾必思,我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考慮一下。」

「沒有人會來這種地方偷東西吧。」

「我都不曉得你對長輩這麼有禮貌。」

沙佈列照外公說的轉身走向客廳。我也向外公行個禮,跟在她背後。再繼續杵在玄關可能會很失禮。

「那麼開始下半場的戰鬥吧。」

「遲早將由我繼承也說不定。」

「要是有很多表兄弟,可能就輪不到妳了。」

一直站着也不是辦法,我照沙佈列說的找了張空的椅子坐下。木頭做的椅子上體貼地鋪着坐墊。

近距離看到沙佈列氣呼呼的臉,我不禁啞然失笑。

我跟着這趟旅程的領隊往前走,沒多久就確定沙佈列說得沒錯。

「只有開心果賣光了,這合理嗎?」

柏油路一路往前延伸的馬路前方真的什麼也沒有。當然還是有民宅、農田或用波浪板搭建而成,類似儲藏室的建築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根本不可能繞去別的地方溜達。上了年紀的外公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真的沒問題嗎?我不禁有點擔心。爲什麼不搬去方便一點的地方呢。

沙佈列拉開遮光窗簾,陽光隔着蕾絲窗紗灑落進來,一口氣照亮了房間。

「隨便坐。」

「現在再來苦惱這時適不適合來打擾已經太遲了。」

「外公還沒回來的樣子。」

騎着機車飆來飆去的老爺爺,完全不符合我內心對外公的印象。我外公頂多偶爾去爬山,其他時間基本上都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

沙佈列轉開儲藏室旁邊的水龍頭,把鑰匙洗乾淨,一馬當先地跳上兩個臺階,擅自用鑰匙打開別人家的門。

「洗臉檯的地方貼着閃閃發光的瓷磚。」

「說得也是。」

「車子不是還在嗎?」

我很擔心外公會不會剛好在這個節骨眼回來。門外傳來引擎聲時,我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幸好引擎聲並未在門口停留。

沙佈列笑得花枝亂顫。瞧她做了什麼好事。

「那我說嘍。我覺得那位太太只是想傾訴。而且說不定就像想告訴別人自己對某部結局震撼人心的電影有什麼感想那樣。只是箇中緣由說不清、道不明而已。」

「你好。終於知道你的本名了。」

沙佈列看太多與死有關的電影,或許對死亡已經習以爲常了。不過雖然口無遮攔,但也因此可以看出她和外公的感情很好,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別看我貌似輕鬆地抓住她的語病,其實我緊張得不得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爲沒有得到家長的允許就擅自闖進朋友家,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這次面對她的心情跟平常完全不同。

「聽說身體也開始不聽使喚了,我有點擔心。」

我和沙佈列打開冰箱,裏頭塞滿各式各樣的食材,也擺了好幾種瓶裝飲料。沙佈列大剌剌地拿起可爾必思,我請她分我喝。從餐具櫃拿來兩個玻璃杯,全都擦得亮晶晶。

「這句話妳最好不要跟對方說喔。」

「正因如此才需要獻出你的勞動力不是嗎?對了,鑰匙在右邊數過來第二個花盆底下。」

「萬一外公真的去世了,房子和土地大概都會賣掉換錢吧。」

當然可以。我想聽沙佈列繼續說下去,所以總是先點頭再說,趕緊補了一句:

「九月。」

「您好,我叫瀨戶洋平。」

聽起來好像是聊到這裏才隨口問問,但我早就知道她的生日。沒想到沙佈列會主動提到禮物的事,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有了這個前提,我個人就可以利用今天提到生日的理由送禮物給她了。

等沙佈列倒給我的同時,我突然想起這麼說來,沙佈列想太多的毛病在親人面前顯然收斂許多呢,感覺好像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像這樣老實不客氣地接受別人好意的沙佈列實屬珍貴。

纔怪,我早八百年前就考慮過了。

距離還很遠,無法分辨沙佈列指的是哪棟房子。

「是喔,外公還真是有品味啊。」

「胡說八道什麼呀,我等一下就要見到妳外公了耶。」

「咦,有必要特別出去迎接嗎?你真是個乖小孩啊。」

「我怎麼可能說。我們是去請教對方的,要是膽敢說出『妳是不是很想傾訴?』這種話,未免也太沒神經了,會挨耳光喔。剛纔我說的那些只是才活了十六年的高中生自以爲是的想像。」

我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主人還沒回家前,孫女就先回到客廳了。

感覺像是一顆球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直接打中我的臉。

積極地暢談親人的死亡?沙佈列的直覺很敏銳,既然她這麼說準沒錯,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沙佈列也在我的正前方坐下。我還來不及產生要是有一天我們一起生活的話大概也是這種感覺的無謂妄想,她已經站起來走出客廳了。

「妳真當是自己家啊。」

「纔沒有這回事呢。」沙佈列笑着爲我打圓場。

走到玄關時,門剛好開了。

「他的個性很講究呢。十年前從市中心搬來這裏的時候也是。」

沙佈列一臉大失所望的樣子,但沒有就是沒有,沙佈列認命地走向收銀機。心有未甘地東張西望,想知道開心果是不是被移動到收銀機前的櫃檯上。只可惜這家店並沒有把開心果擺在櫃檯上賣。

「你是這麼樂觀的生物嗎?就算都是我喜歡的東西,我也不認爲它們是夥伴。」

之所以強調我個人,是因爲每當宿舍裏有同班同學生日時,其他住校的同學會集資買禮物慶生。我六月生日的時候也收到一條質感還不錯的毛巾,上頭有隻可愛的羊咩咩圖案,害我有點捨不得用。

「這麼說來,妳快十七歲了。」

走了好一會兒,走到了河邊。看着反射陽光、閃閃發亮的河水,跨過短短的橋墩,前方是稀稀落落的民宅。不完全是鄉下地方特有的日式房屋,還有好幾間看起來頗爲新穎的透天厝。

走進外公家,線香的氣味撲鼻而來。跟我想像中的外公家一模一樣。不過就如同外觀所示,屋內的裝潢也還很新,地板擦得亮晶晶。我還以爲外公外婆家的地板基本上都是咖啡色的,還會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看來只有我們家是那樣。也或許是受到小時候看的卡通影響。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來。」

「除了騎車以外,他也會去釣魚和登山,而且所有家事都必須自己來,所以可能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就像草食動物的小嬰兒一出生就必須靠自己的雙腳走路那樣。」

姑且不論草食動物的比喻恰不恰當,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爲和我們家的外公住在一起的外婆精力旺盛,什麼事都幫他準備好,外公纔會變成沙發上的馬鈴薯也說不定。

「還有別在親戚面前突然叫我咩咩啦。」

「問題是我外公也叫得很順口啊,是不是很了不起。」

才說着呢,穿著有領襯衫和西裝褲的外公就出現在客廳裏。外公用廚房裏的水壺裝水,按下開關,站在那裏跟我們說話。

「這一路上很辛苦吧?尤其是這位男同學,想必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才被司拖着跑來這種窮鄉僻壤。」

外公沒有對着我的臉說話,不知是不是爲了讓我別那麼拘束。我自然是感激不盡。明知他口中的「男同學」不是那個意思,還是瞬間臉紅心跳了一下。

「不會,是我唐突地跟着沙……司同學跑來,是我不好意思。」

「還司同學咧。」

坐在我對面的沙佈列捧腹大笑。我還在跟長輩說話,所以姑且裝作沒看見。

「自從我老婆死後,我就一直一個人生活,所以很歡迎你們來。家裏的空間也足以讓兩個高中生過夜。」

他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說出「死」這個字,應該是過盡千帆的人生體悟,跟沙佈列不是同一回事。我是這麼想的,但是從他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可以看出他們祖孫的共同點。

「話說回來,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瀨戶洋平雖然是你的本名,但如果咩咩纔是你的ID,那我也喊你咩咩同學比較好吧。」

這種繞着圈子說話的方式跟沙佈列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是家族遺傳嗎?還是從小耳濡目染呢,總之很正常。不過,我隱約發現自己似乎不太希望沙佈列是受到誰的影響。希望她就是她自己。

「啊,這麼說來我也想知道咩咩的ID。」

「ID?」

「自我認同……吧。咩咩認爲哪個名字才能代表自己呢?」

聽完沙佈列的解釋,我想了一下。認爲自己的ID因對方而異。

「沙佈列?」

原來如此。最早看到的時候,我還以爲是鄉下奇特的風俗習慣,原來是要做走道啊。

沙佈列的外公原本和外婆住在一起,兩人年輕時都在市中心上班。經由朋友介紹相遇、結婚,沒多久就有了孩子,因此並沒有太多時間享受兩人世界。後來當外婆準備退休,想說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也不錯,於是搬回兩人共同的故鄉,也就是這片土地。聽說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就因爲故鄉的話題聊得很投機。

比起所謂的結果,向前邁進的美好纔是重點所在。

「好的!」

「瞧妳說得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沙佈列笑逐顏開的同時,耳邊傳來水燒開的汽笛聲。沙佈列的外公泡了咖啡,客廳裏頓時充滿咖啡的香氣。

順帶一提,沙佈列在班上的成績算是中上,她的死黨海老名則是名列前茅。雖然我們是朋友,但我其實有點抖,那傢伙的性格那麼惡劣,成績又好的話,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來。

沙佈列的外公準備了冰棒給我們喫,就在我們利用休息時間站着喫冰棒時,有輛車從家門口經過,車上的婆婆問我們:「你們是這家的孫子?」外公在屋裏,所以我們回答:「我是他孫女。」「我是他孫女的朋友。」那位婆婆把手伸向副駕駛座,拿出感覺應該是超市就有在賣的蜂蜜蛋糕和都昆布給我們。心想這兩種食物都會吸乾喉嚨裏的水分,仍向婆婆道謝:「謝謝婆婆!」車子絕塵而去,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那輛車是左駕的進口車。稍後又有另一輛敞篷車從門口呼嘯而過。膚色黝黑的大叔從駕駛座朝我們點頭致意,把車子停在五十公尺開外的屋子前。看樣子,這一帶的人似乎都對車子很講究。

「除此之外還有哪些作業呢?」

「首先是體力活。請依照這個規格,在地面挖出要打地基的部分和要砌磚頭的部分。」

話鋒不一會兒就從社團轉到學校的話題。我用眼神問沙佈列:「妳對外公也撒謊啊?」沙佈列一臉無辜地胡扯:「因爲我們的校風很自由。」外公並未起疑。

外公問我,我不明所以地點頭。於是外公把形狀神似槍枝的市售轉壓機遞給沙佈列,把他自稱是參考網路自己做的用木棒和石塊組合起來的轉壓機交給我。自己做的轉壓機有兩把,外公手裏也拿着一把。

「忘了跟外婆打招呼了。」

沙佈列也說她兩個房間都可以。但她是真的都可以吧。一來外婆是她的親人,二來她好像也不信鬼神。

「咩咩暑假也每天都去社團喔。」

「雖然是我自己的孫女,但我可以對女性體貼一點嗎?」

仔細地壓緊地面後,接着再撒上碎石,然後再一次轉壓作業。雖說天氣涼爽,畢竟是豔陽高照的暑假,外公依外公的步調、沙佈列依沙佈列的步調、我依我的步調,在邊做邊休息的前提下固定地面。我趁沙佈列休息時向她借了市售的轉壓機來用用看,想也知道輕鬆多了。不愧是專家生產的工具,太神奇了。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不管是結果,還是努力精進的態度都很了不起。」

「是的,我國中打得還不錯,所以才能考上現在的高中。」

沙佈列從實招來,外公說:「不要緊,活着的人比較重要。」與沙佈列對着牌位雙手合十,我也連忙跟上。

沙佈列臉上頓時露出活像有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突然跟自己說話的表情。以前聽她說過,這好像是她想事情時特有的反應。我還聽海老名說過,曾經有學姐誤以爲她那一瞬間的反應是因爲不高興,提醒她要小心一點。所以不用別人告訴我,我大概也能猜到沙佈列現在在想什麼。

「我朋友研究的是怎麼結緣喔。像是怎麼讓一起生活的內部與外部的人互相產生好感的方法,跨國婚姻即爲其中一例。」

我在客廳等他們,結果是沙佈列先換好衣服出來。橘色的連身工作服很適合她討人喜歡的臉蛋。頭上戴着她自己帶來的鴨舌帽,手臂上還殘留着沒抹均勻的防曬乳。

T恤和長褲外面再套上外公事先準備好「很像一回事吧」的作業用連身工作服。他要沙佈列問我身高體重的時候,我還感到一頭霧水,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藏青色的工作服穿在身上的觸感很粗糙,果然是男人工作時會穿的衣服,我不禁有些亢奮起來。

還沒來得及討論,人在廚房的外公就喊我們喫飯了。外公還煮了白飯。我們把餐具和飲料端到客廳的桌上,問外公還有沒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地方,外公要沙佈列切菜,我則分配到洗碗的任務。這些事平常都由沙佈列的外公一手包辦。這樣說可能很不吉利,但我外公如果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或許也會主動做家事。

單純按壓地面,使其固定的作業意外地好玩,簡直就像在工地打工。沙佈列雖然如她本人所說的手無縛雞之力,仍一臉認真地用市售的轉壓機敲打地面。

「什麼事?」

「我想用磚塊在玄關前打造一條走道。妳瞧,我已經用繩子在那裏做好記號了。」

外公臉上又浮現出剛纔那種戲劇裏壞人般的笑容。熟練度天差地別,說出來可能會捱罵,但我察覺到一股就像我小心翼翼不想增加沙佈列負擔那類的顧慮。

我問沙佈列,她啃着不知是自己切還是我切的杏鮑菇,搖搖頭說:

「我大概兩個小時前才喫了拉麪,所以現在還不餓。」

想到這裏,腦海中閃過一個疑問,爲什麼不直接把製作走道的工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呢?不過這句話就像別人經常對我們說「再怎麼努力練習也不可能成爲日本第一的網球好手吧?」聽到這種話,我通常都會火冒三丈。重點不在這裏。

「瞭解,那麼請多多指教,瀨戶同學。如果司覺得沙佈列比較好,我也這麼叫妳吧?」

「最近的高中居然有研究死亡的課可以選,上課內容肯定難以理解,但又很有趣吧。」

「那女生睡二樓比較好吧。」

「謝謝外公的稱讚。」

工作時喝的麥茶簡直是人間美味。我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下,目不轉睛地看着祖父和孫女一起整理我挖的走道。我剛纔形容沙佈列是唱歌的大姐姐,但是這樣看來也很像幼稚園老師。稍微把汗擦乾,我加入兩人的行列。社團活動也一樣,只有自己休息在旁邊袖手旁觀的時光總令人坐立難安。

從鏟子的前端用尺丈量,大概抓出十公分的位置,開始挖土。土很硬又很重。這個讓外公一個人做確實太喫力了。花了大約一個小時,挖到應該已經不是私有地的地方時,距離雖短,但我已經揮汗如雨了。

「別別別,從外公口中喊出來的沙佈列實在太令人害羞了。」

外公說道,把鏟子遞給我們。我分到的鏟子是農業用的那種又大又笨重的傢伙,沙佈列的鏟子則是用於園藝,比較小的鏟子。分到自己的任務,我馬上開始挖土,沙佈列和外公負責整地。我深知沙佈列的體力。外公分配得很好。

「我明白。謝謝外公。」

這點就跟全世界的外公一樣。

因爲有沙佈列打頭陣,原本已經麻痺的歉意在我心中冉冉升起。與此同時,也因爲歉意愈來愈明顯,讓我再度意識到心存歉意的另一方面確實也存在着期待與愈害怕愈想看的好奇心。

「啊,喜、喜歡。」

朋友之間不會讚美彼此平常的表現。要是沙佈列也覺得我爲社團付出一切的態度還不錯,那我可真是太高興了。

我們聊得熱火朝天。我回答沙佈列的外公問我們一切關於學校及宿舍的問題,沙佈列再補充「對了,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我也不時加入交談。當沙佈列得知櫃子裏有開心果時,像小學生似地高興得手舞足蹈,啪嚓啪嚓地剝殼、卡里卡里地大啖起來。我不禁擔心她會不會喫不下壽司啊?果不其然,後來壽司送來時,沙佈列只喫了鮭魚卵、海膽和鮪魚,其他的全交給我了。本來還想笑她居然知道要選貴的來喫,但隨即想到我也是受招待的立場,就不好意思當着外公的面取笑她了。

「都可以,但還是叫我瀨戶好了。」

「那麼除了沙佈列和妳媽媽以外,這一帶還有別的親戚嗎?」

「那麼午飯前你們先休息一下吧。不過家裏什麼都沒有就是了。喫飽飯後,有事想請你們幫忙。」

「你是指安全這方面嗎?我是覺得不用怕,但我還是去二樓好了。鴿子比羊更靠近天空乃理所當然之事。可以嗎?」

「辛苦了,瀨戶同學。休息一下吧。」

我的任務要等到飯後才能執行,可是在沙佈列切菜、外公煮味噌湯的時候,我只是坐在客廳裏無所事事的話還是很尷尬,所以我坐立不安地在客廳走來走去,最後還是走到沙佈列旁邊,和她一起切杏鮑菇。

居然能用這麼動人的說詞包裝朋友做的壞事,這次我改以佩服及錯愕的眼神看着沙佈列,只見她聳聳肩。這也不完全是騙人的,所以外公依舊沒有起疑。

「妳故意換上白T恤沒關係嗎?可能會弄髒。」

「沒關係,這件已經要丟掉了。我故意穿白色就是想說這麼一來有多髒即可一目瞭然。」

沙佈列總能像這樣用一句四兩撥千斤的話讓我感到飄飄欲仙。她應該沒什麼特別的用意。本人對此究竟有多少自覺啊,大概完全沒有吧。

社團裏每個人都在打網球,所以我從未想過這是一件值得讚許的事。沒想到能得到初次見面的人如此真誠的評價,突然覺得好光榮。還以爲對於那些炎熱與辛苦的訓練來說,結果就是一切,不料還能換個角度給予好評。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明天的行程。

前所未有的經驗。

「瀨戶同學可能已經聽司說了,你們明天要見的人是我外甥女和她女兒。我已經向她們說明過瀨戶同學的事了,所以你不用擔心,她們人很好。」

「你好像修車工人。」

「妳纔像兒童節目裏站在布偶裝旁邊的人。」

比起冷氣,外公居然先留意到手機充電的事,令我跌破眼鏡。

當我喫完大約一點六人份的壽司後,外公告訴我還有蕎麥麪及咖哩調理包。這部分果然跟全世界的外公一模一樣。比起只用開心果和幾貫壽司就能填飽肚子的小女生,我也覺得看我喫飯更開心。我從琳琅滿目的食物中感恩戴德地接過了外公經常騎機車去買的日式饅頭。

另一個房間在二樓,聽說原本是外婆的私人房間。處理掉衣物後,桌子和牀就繼續擺在那裏了。

雖然兩個房間都可以,但決定的理由很有沙佈列的風格,我喜歡。

走進儼然與尚未鋪柏油的馬路一體成形的庭院,戴上園藝手套,我們活像是參加學生社團似地並肩站在沙佈列的外公面前。

「可以啊。」

喫飽後,外公帶我們去參觀今晚的寢室。家裏很空曠,有兩個房間可以用來睡覺。一個在一樓的客廳旁邊,就是那個拉門緊閉的房間。房間裏供奉着沙佈列外婆的牌位,原來線香的味道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在沙佈列的建議下,三人拍了張作業前的合照。她似乎想觀察作業前與作業後的差異。既然如此,我不免還是想得到與她相同的變化。外公換了一件看上去有些陳舊的燈籠褲和T恤。

我們問了從屋子裏走出來的外公,得知開進口車的婆婆也住在附近。放眼望去不見婆婆家的蹤跡,卻仍屬於左鄰右舍的範圍是我對鄉下最直率的感想。後來在作業的時候,我一直很想知道沙佈列怎麼拿捏這種距離感。

「你們餓不餓?」

用屋外的水龍頭洗手、洗臉,輪流去換衣服。當排在第三個換衣服的我換上T恤和短褲走進客廳時,桌上已經準備好烤盤了。運動後的高中生就是要喫烤肉,這種想法雖然簡單粗暴,但我完全喜聞樂見。沙佈列心不在焉地盯着電視,一聲不吭,似乎有點心浮氣躁,膝蓋微微抖動。

「託你的福,我這下子知道黑色有多麼適合DIY了。」

「兩個房間都有可以充電的插座喔。」

完成所有的前置作業後,外公把肉從冰箱裏拿出來。那種肉一百公克的價格肯定比我們在學生餐廳喫的ABC餐加起來還貴吧。

沙佈列有話直說地回答,我也附和:「我也是。」其實一碗拉麪根本不夠喫,我有點餓了。但是想也知道不能比真正的孫女還貪喫。

我兩個房間都可以。其實是兩個房間都很尷尬。因爲挑明瞭說,不是要睡在外婆留下的房間,就是在外婆的牌位前過夜。萬一外婆半夜要跑出來,兩個房間其實都有可能。

「好像YouTube的企劃啊。早知道我也穿白色。」

「既然如此,妳就別向外公介紹我的綽號啊。」

我不知該遵循自己「這時候不應該客氣」的方針,還是應該客氣地說「不用喫到那麼高級的東西」。沙佈列的外公似乎從我欲言又止的態度中察覺到我矛盾的心情。

結束作業後,我在燈光下端詳沙佈列的T恤,看樣子我們比自己以爲的更爲頻繁地接觸自己的身體。要是讓別人知道這個習慣,或許會在各式各樣的比賽中被對手看出固定的行爲模式。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回答得好像在參加社團活動。或許是因爲基於無憑無據的想像,認爲外公要我們幫忙的不是除草,就是下田等鄉下特有的體力勞動,所以身體自然出現這種反應。

我不客氣地照外公說的儘量喫,邊大快朵頤邊聽外公敘述他住在這裏的前因後果。應該就是沙佈列中午原本想要告訴我的那些。

「咩咩好像參加社團活動啊。」

看來除了想跟沙佈列一同旅行以外,我好像也對生命的面向充滿興趣。外公的話也讓我意識到這一點。

「我打算和你們一起鋪設從車道到玄關的走道。」

這麼一來就能跟她一起胡鬧了。我可是認真的,但沙佈列一臉嚴肅地指着我,食指轉了一圈,畫了一個把我圈在視線範圍內的圓。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話是這麼說,但高中生光喫拉麪很快就餓了吧。再過一個小時就打電話叫壽司吧。瀨戶同學喜歡喫魚嗎?」

我和沙佈列能幫外公做事的時間只有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結束後,也就是明天中午過後,我們就要去拜訪家人自殺的那對母女。我一直記掛着這件事。

就像我知道自己再怎麼練習,還是有很多比我厲害的傢伙,明知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做得比專家做的漂亮,我們仍繼續DIY,這項作業一直持續到夏日豔陽躲在大樹的樹蔭後頭才停止。

我只是單純覺得朋友的親戚喊我綽號好像有點怪怪的。

沙佈列朝自己的雙手雙腳噴上防蟲噴霧,噴完後將噴口朝向我,我跑給她追:「我自己來就好了。」兩人你追我跑地鬧着玩時,外公回來了,害我覺得玩瘋了的自己很丟臉。

「唱歌的大姐姐嗎?真不賴。」

外公拿着咖啡杯,從廚房移動到客廳,坐在沙佈列旁邊,也就是我的斜對面。我們的行李剛纔已經遵照沙佈列的建議挪到地上了。

整理到某個程度後,這次要把土壓緊,好讓地面穩固。沙佈列的外公說這個作業叫「轉壓」。這次從一開始就三人同心協力,一起作業。

走道?沙佈列直接把我心裏的吶喊說出來了:「走道?」

我很好奇沙佈列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幸災樂禍地等她回答。我可不打算陪她說謊。

實話實說,我們學校除了體育推薦生以外,其他同學的成績都很優秀。我其實很不安,擔心班上同學會不會瞧不起我。有時候還會因此沒來由的心浮氣躁。所以特別在乎沙佈列對我的生活有什麼看法。她會不會也瞧不起我?但這種話又問不出口。我想相信絕對沒有這種事,目前也都如此相信着。

「是很簡單的DIY,不用那麼緊張喔。對了,瀨戶同學,聽說你在打網球?」

「車站前有家便宜又好喫的壽司店。醜話說在前面,價格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高。」

我真的很感謝外公願意仔細地幫我們說明。另一方面,聽外公這麼說,我更內疚了,居然要欺騙那麼好的人,向對方打聽家人自殺的內幕。

決定好各自的寢室後,我們趕緊在各自的房間換上適合DIY的服裝。我還是決定關上拉門才脫下長褲。從未見過朋友的外婆,一下子就在外婆的牌位前露出內褲的感覺實在很詭異,所以我再次合掌拜了拜。

「沒有。有的人因爲升學,有的人因爲就業分居日本各地,或是嫁到外地,所以完全沒有。大概就只剩下明天要去拜訪的阿姨和外公的妹妹了。」

「我們十年前搬來這裏時,我哥和他老婆都還健在,前年我哥去世後,大嫂就搬去和女兒女婿同住了。」

「希望令兄在另一個世界離苦得樂。」

我從自己僅知的貧瘠詞庫裏挖出不熟悉的悼詞,外公向我道謝。拜外公所賜,也拜沙佈列雙眼閃閃發光地冒出一句:「親戚的分佈有什麼規則性嗎?」所賜,氣氛不至於變得太凝重。考慮到明天的事,氣氛不可能不凝重。順帶一提,親戚的分佈並沒有任何規則性。

喫下滿肚子的烤肉,最後還喫了炒麪,稍微休息一下,我開始洗碗。

「謝謝你剛纔幫我切菜,現在換我幫你洗碗了。」

我接受沙佈列的好意,一起將餐具和髒兮兮的烤盤移到流理臺。原來如此,就連分配到的工作,沙佈列也一定要力求公平纔行。

既然如此,沙佈列當然不可能坐視我一個人洗碗。

這個猜測————與其說是猜測,不如說是對朋友的理解————在我們洗完碗盤,收拾好桌子,三個人一起喝外公泡的咖啡時猜對了。

「還有機會見到送我們蜂蜜蛋糕的婆婆嗎?」

「他們夫婦就住在離這裏走路只要十分鐘的地方,妳想去隨時都可以去。」

外公的回答讓沙佈列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我明天去鎮上買點心吧。」

「他們很喜歡甜點,所以妳送他們高中生流行的東西,他們可能會很高興喔。」

聽着祖孫倆平凡無奇的對話,心想外公應該也很清楚沙佈列的性格吧。這還用說嗎?外公認識沙佈列的時間比我長太多了。

外公喝完咖啡,又喝了一杯大概是威士忌吧,和冰塊一起倒進玻璃杯的酒,告訴我們他要休息了,便回到自己位於玄關旁的房間裏。他每天就寢前好像都要看一會兒書。我還以爲孫女難得來一趟,做外公的肯定希望能儘可能和孫女促膝長談吧。但我自己暑假也沒回家,跑來別人家,所以或許也不是這麼理所當然。

外公要我當自己家,看要喫什麼、喝什麼都可以自己拿。真的是什麼都可以。

「因爲量多到就算減少也看不出來呢。」

都怪外公露出使壞的笑容,所以外公回房後,我和沙佈列偷偷打開威士忌,聞了一下味道。我整個人倒退三尺,沙佈列還嗆到了,結束了我們的惡作劇。

爲了打發時間,我們向外公借來附鍵盤的平板電腦。外公平常好像會用平板看串流平臺的電影,或是用來處理一些簡單的工作。

「外公已經在幫我們做早餐了。」

「啊……聽妳這麼說,關於學長的託付,我可能也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而已。」

「早安。」

「早。睡得好嗎?」

開始播放片尾名單後,沙佈列說道。

但是要我自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我還是有所抗拒,決定用問題回答問題。原來光是要跟別人說明一件事,就足以讓人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就像比賽時開球那樣。

「完全沒有要死人的跡象嘛。」

「就是說啊。儘管如此,這依舊是社團學弟妹逃不掉的宿命。可是啊,關於死亡的電影還真不少,種類五花八門,我比較喜歡災難片那種『接下來就交給你了』那種託付方式。」

「沒事沒事,只是剛好我比較早起而已。瀨戶同學先去洗臉,可以順便幫我叫司起牀嗎?」

列舉自己想到的場景時,平板的畫面消失,變得一片漆黑。彷彿與沙佈列被關進常夜燈裏,感覺十分美妙。可惜似乎只有我有這種感覺,沙佈列毫不戀棧地起身開燈。

「感謝你懂我的意思。那我去洗澡了。」

「沒錯。」

沙佈列的外公說我們大概八點起牀就行了,所以鬧鐘準時在早上八點響起。

「嗯……」

「我纔不會說,但你也別告訴我呀。」

我們在常夜燈下面面相覷,沙佈列的臉看起來比平常更靠近,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她,感覺非常不可思議。我努力忍住衝動,以免自己真的伸手去摸她。

海老名的回覆只有這樣而已,然而此時此刻,我還是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從手機移開視線,抱頭苦思時,連續收到兩次長頸鹿的貼圖。

「早安。」

「昨天的小哥也是,真的有人會把希望寄託在國中生或高中生身上呢。」

「對。」

我挑選着什麼是可以說的話、什麼是不可以說的話。不可以說的話像是以前曾經偷偷地舉辦過班上女生受歡迎程度票選,不然沙佈列可能會抓着我和Dust或其他男生追問,海老名更是非常有可能直接宰了我們。順帶一提,投票無記名,沙佈列也沒有入圍。

不等謊言被識破的沙布列開門,我逕自回到一樓。趁孫女下樓前幫外公盛好三人份的飯。

外公已經事先告訴我們毛巾放在什麼地方,所以我借了毛巾,用最快的速度洗完身體、吹乾頭髮,回到客廳,沙佈列正以平板小聲地播放音樂。我把換下來的衣服收進放在寢室的包包裏,再回來時,她不知在看什麼MV。

我們的朋友圈裏大概只有剛纔提到的Dust真的惹毛過她。

海老名本人也跟這隻長頸鹿一樣,經常發出類似的咆哮。基本上,海老名的嘴巴雖然很毒,但她其實沒有生氣。毋寧說她很聰明,可能是認爲氣壞了自己不值得,所以很少看到她真的動怒。

「我全身痠痛。」

從被窩裏坐起來,回想自己所處的狀況,先對外婆的牌位合掌膜拜了一番。感覺不這麼做的話可能會有恐怖的後果。站起來推開拉門,全身籠罩在各式各樣瀰漫於客廳的香味中。最香的味道莫過於味噌湯。肚子餓了。

「原來是咩咩啊。」

「其實只是有點不太舒服。」

不過到了電影的後半部,不知沙佈列是否也被劇情吸引進去,還是着實不好意思再打斷,我們靜默無語地守着故事的結局。結局十分發人深省。

「咩咩,你都不會痛嗎?」

不過似乎不需要這麼小心翼翼。因爲整部電影結束前,沙佈列主動跟我說過好幾次話。

我向在廚房煎蛋的外公問好。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沙佈列鄭重其事地問我「可以開始了嗎?」點開畫面,電影立刻開始播放。

「像是救難隊的隊員嗎?」

不由分說地增加了一起擁有祕密的夥伴後,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機。自從收到奇怪的長頸鹿貼圖,我就沒有再理過海老名,只見她又傳來新的訊息。

「嗯。」

正當我開始有些忐忑不安時,海老名回訊息了。

『做爲參考,我想請教一下罪惡感是什麼意思?』

自從在視聽教室上課以來,我就沒有再跟沙佈列一起看過電影了,這段時間令我有點緊張。明明未來可能有無數次一起看電影的機會。

沙佈列關掉音樂,站起來,走出客廳。從她的腳步聲可以聽出她上了二樓。

「要是Dust推薦給我的歌是戀愛的歌曲,我可能會很緊張。」

沙佈列回答。但我不確定接下來可不可以繼續跟她說話。要問清楚也得開口,所以我決定閉嘴。

「我上次去看那傢伙練團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喔。啊,孫女大人,我可以喝麥茶嗎?」

「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楚臺詞。」

沙佈列毫不留情的感想令我不覺莞爾。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從冰箱裏拿出麥茶,倒進杯子裏來喝。回到客廳,刻意比照沙佈列剛纔的音量問她:

機會難得,我們決定選一部兩人都不知道內容,裏頭好像會有人死掉的電影。不想發出太大的聲音吵到外公,所以我們選了靜靜死亡的電影。說是這麼說,但這部片是沙佈列選的,我只是看了眼縮圖,覺得好像是跟大衆澡堂有關的劇情就同意了。

外公放在桌上的盤子裏裝了煎得很漂亮的荷包蛋。其中一盤有兩個荷包蛋,我猜大概是要給我的。沙佈列左搖右晃地不住呻吟,感覺就連荷包蛋也跟着搖晃起來。

「哎,這部電影真好看。」

『如何?』

傳送出去,立刻收到已讀的通知,但一時半刻沒有任何回覆。海老名該不會火冒三丈,認爲我在取笑她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沙佈列又得苦口婆心地安撫她「彆氣彆氣」了。

聽見沙佈列的聲音,回頭看,她像個機器人似地下樓來。手臂固定成L字形,一拐一拐地走進客廳,慢吞吞地坐在離自己最近的椅子。我一直忍到沙佈列坐下才爆笑出聲。

「這也是Dust的推薦。」

在這樣的情況下,海老名一瞬也不瞬地直視Dust的雙眼,不對,是狠狠地瞪着他。既沒有笑着帶過,也沒有猛烈揮手,而是慢條斯理地以傳達到對方內心深處的語氣回答:

「休想利用我的罪惡感。」

「這個嘛,雖然看不出來,而且如果直接問她的話,恐怕連我也要受牽連,但我猜她可能受傷了。」

「對呀,但我不太喜歡大人這樣。」

Dust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是個加入輕音社,瘦瘦高高的男生,和我、沙佈列的感情都很好。今天白天在電車上時,沙佈列告訴我,她的音樂列表裏有好幾首歌都是Dust介紹給她的,播放清單第一首ZOOKARADERU的歌就是。順帶一提,Dust的綽號並不是取自灰塵的意思,他也沒有因此受到戲謔,是因爲那傢伙自開學以來,制服底下就經常穿着dustbox這個樂團的T恤,所以大家才這麼叫他。聽說dustbox是他受到父母的影響,從小聽到大的樂團。我還沒認真聽過。

沙佈列猛點頭。

Dust基本上是個性格溫和的傢伙,若問他最近有什麼推薦,他會立刻找出一堆對方可能會喜歡的歌或歌手。雖然沒有到遭受霸凌的地步,但那傢伙其實也有點不妙。

當時我在場。沙佈列也在。

那天有幾個人在聊天,Dust突然走過來,嘴裏喊着海老名的名字,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雙眼,沒頭沒腦地向她告白。

很有可能。所以要是傳出奇怪的流言蜚語,Dust或許會比其他男生更容易小命不保。

「妳會和海老名討論Dust的事嗎?」

「還是會吧。我們會很正常地提起那件事,感覺Dust也很大方地接受大家的調侃。」

『我不是問你這個。而且沙佈列也告訴我了。』

「嗯。」

『我喫了壽司和烤肉。』

「會啊,不過就只是隨口聊聊,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咩咩呢,你會和Dust討論海老名的事嗎?」

雖然對Dust很過意不去,但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哪裏踩到地雷了,引以爲鑑。

「好的,我去叫她。」

「別擔心,很快就會死了。」

「現在的高中生不會這麼早起牀喔!」

我想幫他,一方面也是基於純粹的好奇。後來我問了沙佈列。她和海老名的關係特別好,海老名或許曾經跟她說過,也或許她早就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哇————要是被海老名知道,她大概又要氣瘋了。」

「痛死我了。」

「抱歉,可以倒回去再看一遍嗎?」

「千萬別告訴那傢伙Dust被我們當成挑戰大魔王的勇者。」

在那之後,海老名似乎有好幾天都非常情緒化,搞得沙佈列大呼救命:「我可以明白妳的心情,但妳饒了我吧!」聽說她把一輩子的「彆氣彆氣」都講完了。

窗外的蟲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上述的對話發生過不只一次。就連我覺得「沒必要吧,那裏並沒有什麼重要臺詞啊」的地方,沙佈列也會一絲不苟地倒回去,試圖聽清楚全部的臺詞。其中還有幾次即使仔細聽了也不明白人物想表達什麼的地方,我也一起豎起耳朵,但還是聽不懂,沙佈列一一記下那些場景,打算看完以後再上網搜尋。

我先洗臉刷牙,梳理一下亂翹的頭髮才上樓。樓上有兩個房間,我知道哪個是沙佈列的房間。敲敲門,稍微等了一會兒,門內傳來比平常低沉的聲音:

「我也這麼覺得,不由得想起昨天那位小哥的事。」

「證明妳還很年輕。早啊,司。」

沒錯,這部電影很好看。很感人。只不過……

「自己去拿。」

「我覺得自己說話太沖了,可以再說一遍嗎?」

我不是很能理解海老名想表達什麼,如果是生氣Dust當衆向她告白,害她下不了臺;或者是她壓根兒痛恨Dust向她告白的這個行爲,大可直接告訴Dust。她卻說「別利用我的罪惡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Dust顯然也跟我一樣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還曾經問我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寂靜的客廳裏聽着蟲鳴,獨自煩惱該怎麼回訊息給海老名,該怎麼向她描述現在的狀況。心裏也有數,等她回宿舍,肯定會當面質問我的心情和我做了什麼。無論是基於什麼動機,只要她願意站在我這邊,無疑是最有力的夥伴。

「嗯,可以啊。」

「這麼說來,剛纔看完電影,我說我不喜歡大人那種自以爲是的寄託。」

「託您的福,我睡得很好。不好意思,還麻煩您做早飯,我來幫忙。」

爲了更有觀影氣氛,我們打開櫃子裏的爆米花,還準備了可樂。將平板放在桌面上,調暗房間裏的燈,把燈光調成橘色。沙佈列告訴我,這叫作常夜燈。

結果問是問了,我還是有聽沒有懂。海老名會因爲被男人告白就受到傷害嗎?哪有人拒絕對方,自己還受傷的事。這裏頭或許有什麼只有女生才明白的內情。所以身爲男生的我無從得知,知道了也不能怎樣。既然沙佈列稍微能理解海老名爲什麼生氣,那就表示這不只是海老名個人的地雷。

「什麼?」我、沙佈列和其他人都愣住了,看了看Dust,又看了看海老名,再看了看四周。除了我們以外,其他人也都聽見Dust的告白,只見我們這羣人以外的傢伙迅速拉開適度的距離,反應又大又快。

片頭沒有任何預告或前情提要,我不由得脫口而出,隨即陷入不安,觀影時可以跟她講話嗎?會不會冒犯到沙佈列看電影的習慣?

『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對的心情。』

我當然沒問題。

我們相隔許久地伸了伸懶腰,輪流去洗澡。沙佈列再次以她洗澡比較久爲由,讓我先洗,我沒有推辭。因爲接在沙佈列後面洗澡感覺有點怪不舒坦的。

「嗯,如果學長對我說:『我們沒有達成的目標就交給你了』,我也會覺得『關我屁事啊』。」

「貌似從事體力活的那位小哥?」

沙佈列的個性就是不把在意的地方搞清楚絕不罷休。我明白。但就算明白,換作是海老名,看到第五次的時候可能還是會失去耐性:「妳等一下再自己一個人重看!」

沙佈列用比平常要來得低沉一點的語調說道。音量的大小正好適合用來訴說神祕兮兮,卻又不是祕密的事。

她又傳來長頸鹿咆哮着「納命來」的圖案。她怎麼會喜歡上這張貼圖呢。

「嗯,有一點,但是跟平常差不多。」

「不愧是打網球的人,了不起!」

要說是沙佈列太弱了,好像有點過於簡單粗暴。而且能因此聽到她的讚美,我不可能不高興。

「肌肉痠痛是所謂的成長痛嗎?」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前陣子有個成爲健身教練的學姐來社團,我請教她這個問題,才知道不是這樣。」

「那我豈不是白痛了嗎!」

「妳不是很痛嗎?怎麼反應還這麼激烈啊。」

「太久沒有肌肉痠痛了,感覺平常沒什麼知覺的身體突然變得好有存在感。」

沙佈列繼續像個機器人似地開開關關吊成L字形的兩條手臂,對我露出今天早上最燦爛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我心臟安放的地方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有如攤開牀單時那種輕盈的感覺。

和沙佈列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會出現這種感覺。試着思考這是什麼感覺,或許就是世人口中心臟一緊、心兒怦怦跳的感覺。對我而言,比較像是一陣強風吹過,茂密的草葉一起發出聲音的感覺。

「你幹麼露出那種表情。」

「沒什麼,只是想告訴妳,肌肉痠痛是回家部的特權。」※

注3:回家部是指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放學後直接回家的學生。

正想藏起內心那股輕盈的感覺,我似乎不小心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因爲沙佈列以前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外公端出烤好的鮭魚,我讓動彈不得的沙佈列坐着暖機,走到外公旁邊幫忙舀味噌湯。味道跟我家的味噌湯、宿舍的味噌湯、學生餐廳的味噌湯都不一樣。

坐在不知不覺擺滿一桌的早餐前,沙佈列移動L字形的手臂,在胸前合掌,不好意思先開動。

「晚飯時換我幫忙。」

「萬一我哪天不幸受傷,妳記得帶禮物來看我就行了。」

「或是你在比賽中快不行了,我扔一瓶提神飲料給你如何?」

「妳這是故意找碴吧。」

「我只會做味道非常普通的義大利麪,所以你對味道不要太期待。」

沙佈列意氣風發地打開冰箱。外公說冰箱裏的東西任憑我們使用,充分授權給我們,自己在客廳玩平板。外公在投資股票嗎?我自顧自地胡思亂想。

我借來筷子,也撈起一根麪條,放入口中。

「好有意思。不過這跟性別有關嗎?」

「沒有,我提了幾個人選替她踹你一腳,但她都不滿意,拒絕了。」

「這麼一來,我反而想喫你親手做的菜了。就算難喫得要命也無所謂,而且說不定會發生奇蹟。」

話雖如此,外公還是體貼地要她不用勉強自己加入DIY的行列,沙佈列可不同意。

這麼說來,沙佈列的性格確實如此。有道理,深思熟慮的人通常無法迅速地採取行動呢。跟運動一樣。

「我反而比較在意生活環境或家庭成員。」

看着雖然不是很專業,仍堆得工整美觀的磚塊,再來只要等外公下午用黏着劑和砂石填滿縫隙就大功告成了。到了這個階段,我突然緊張起來。

「對了,咩咩有什麼拿手好菜嗎?」

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爲什麼是這個時候?

「就像會不會講英文的標準因人而異,跟性別有關嗎?」

「怎麼會事到如今纔開始緊張呢。妳應該早在約我來之前就已經想了很久吧。」

沙佈列總是會想太多,但我很欣賞她這種凡事想太多的風格。

外公先開始說明今天的作業。我依舊像是去工地打工的人,感覺有點興奮。

「再少做,女生的料理水平還是比男生高多了。」

「當時他也加了半碗飯嗎?」

我們接下來要把沙子平整地鋪在昨天用磚塊圍起來的地方,再疊上磚塊。

討論完如此暴力的話題,沙佈列的外公穿着跟昨天一樣的衣服出現在庭院裏。

沙佈列用腳撥開掉在磚塊上的葉子,陷入沉思「嗯……」地念念有詞。結果第一句話居然是「可能是因爲我很清楚吧」。

我把菜刀和砧板還給沙佈列,沙佈列邊煮湯邊開始熬醬汁。我一面注意微波的結果,同時也對沙佈列做菜的樣子充滿了興趣。只見她仔細地剁碎洋蔥,這時剛好三分鐘,我小心不要燙到,取出花椰菜,用竹籤刺刺看,還有點硬,所以我又放回微波爐。

「怎麼啦?」

「就是說啊!」

「有點像是在賭博呢。」

沙佈列在預熱好的平底鍋裏倒入沙拉油,加入洋蔥和用手掰開的小香腸,再加入軟管式的蒜泥加熱。手撕香腸的工夫看來是出自於沙佈列母親的真傳。聞到香味的同時,微波爐響起微波好的聲音。我再次拿出蔬菜,裝進隨手拿來的盤子裏。想當然耳,盤子裏散發出蔬菜的香味。沙佈列又指示我用廚房專用紙巾瀝乾蔬菜的水分備用。

「我覺得有關。我們那層樓的廚房,我只見過半半煮泡麪,頂多再加顆蛋。」

切完青花菜和花椰菜,我又切了培根,全部裝進透明的大碗裏,罩上保鮮膜,依照沙佈列的指示放入微波爐,加熱五分鐘。她還要我大概三分鐘就要拿出來,用竹籤刺刺看有沒有熟,如果能輕易地刺進去就表示熟了。

「動手吧!」

「原來如此。」

「我媽教過我,咸和重口味是兩回事,所以再加一點高湯粉吧。」

不能把乾燥的泥土帶進家裏,所以昨天把連身褲晾在外面。我在屋子後面、沙佈列在玄關換衣服,然後在屋檐下集合。

「聽起來很荒唐,但那傢伙經常把微波好的飯拿去冷凍一半。」

「肩膀和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我能活着過完今天嗎?」

我之所以擅長運動大概跟玩俄羅斯方塊或魔法氣泡的時候一樣,都是憑直覺採取行動。能比沙佈列更早做出判斷。雖然這樣顯得有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我不是很喜歡,但也因此可以不用去想多餘的事,專心地砌磚塊。

「所以呢,妳知道什麼?」

我從儲藏室搬來大量放在貨臺上的磚塊。這些磚塊重得不得了,引來沙佈列爲我拍手叫好。難不成這些磚塊都是外公搬來的?我問外公,結果果然是請業者送來的。真是明智之舉。這可不是老人家該做的事。

「一點也不想。」

「如果只有妳要喫的話,也不是不能做給妳喫,但妳一定要全部喫完喔。」

「會漸漸習慣的。」

「沒有。我只會用微波爐、熱水壺和電鍋,頂多偶爾用鍋子煮泡麪。」

「我也是。」

洗完碗盤,稍事休息後,我們又換上昨天的工作服。

「妳也是嗎?」

「海老名傳訊息要我替她踹你一腳,發生什麼事了?」

看着空隙逐漸被填滿的模樣,內心充滿成就感。想起小學時代去朋友家玩的俄羅斯方塊。我很會玩俄羅斯方塊,直覺告訴我,沙佈列肯定也很擅長那種遊戲。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單純地感嘆原來沙佈列也會緊張啊。」

「我會先幫你扭開瓶蓋喔。痛!」

「確實有點淡,味道可能再重一點比較好喫。要加鹽嗎?」

「所以妳要踹我一腳嗎?」

「一是我就算聽對方說明家人自殺的事,也不確定自己能爲對方做些什麼。縱使內心有這麼做會不會比較好的想法,但是又擔心萬一事情不如我所預期,我可能會不知所措。直到這一刻,我才突然發現局勢對我很不利。」

「那還是算了,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啊,如果你真的很想做的話,可以直說。」

炒到洋蔥變成半透明時,沙佈列在平底鍋里加入高湯粉和番茄罐頭,邊煮邊搗爛番茄。接下來大約要再等十分鐘。義大利麪的袋子上寫着要煮多久,沙佈列看了看上頭寫的時間,將義大利麪散開放進熱水裏,喊了聲「差點忘了!」加入鹽巴。

沙佈列立刻發現我的異狀。好不容易砌好,外公爲了拍張好照片,特地去拿已經很久沒用的專業相機。

這也難怪,不只沙佈列的心情,感受也會每天隨着時間瞬息萬變。頂多只有自己內心已經打定主意要怎麼做的時候纔不會變來變去。

「我的緊張跟沙佈列的緊張有點不太一樣。」

「哇,你這麼快就報一箭之仇了!不過謝謝你。」

沙佈列興高采烈地執行自己的任務。這種需要細心處理的作業正適合神經敏銳的沙佈列也說不定。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才發作,但我突然緊張起來。我們真的要去沙佈列的阿姨家嗎?」

爲了讓肌肉痠痛的沙佈列坐着也能做事,外公要她負責敲開用來填入零碎空間的磚塊。

我據實以告,沙佈列撇着八字眉笑了。

「關係再遠,終歸是親戚,這樣好嗎?」

「好不好只有等見了面纔會知道了。畢竟人的感受會依時間及場合而異。」

「抱歉,我故意用這種讓你反問我的方式說話。」

「我倒是覺得明明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主意,事到如今還緊張個什麼勁。」

「我只知道一件事。在許許多多的選擇中,我只知道一件事。」

「聽對方說話。」

跟昨天一樣,我們各自去換衣服、洗手,又在客廳裏集合。明明才第二天,卻已經有某種謎樣的安身立命之感。

「我問一下,妳現在有什麼備選方案嗎?」

嗯,以沙佈列的腦回路,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

外公稍後會把照片整理成檔案寄給沙佈列。沙佈列的白T計劃成果斐然,令她樂不可支。

「像是有沒有兄弟姐妹或是不是雙薪家庭嗎?」

外公眉開眼笑地說:「我想到剛好有一項工作很適合妳。」

「光用看的就會嗎?妳很有做菜的天分嘛。」

我只是想看到沙佈列一臉呆滯傻笑的模樣。

「什麼事?」

廚房用的計時器響起,沙佈列也不瀝乾水分,就把義大利麪丟進醬汁裏,用做菜的長筷子攪拌均勻。攪拌到差不多的時候,試了試味道。我目不轉睛地看她撈出一根義大利麪,希裏呼嚕地吸進嘴巴里。

「我說咩咩。」

「讓我反問妳的方式?哦,妳是指這個意思啊,妳不用道歉啦,是我自己要問妳的。」

「哦?」

如我所說,喫完外公準備有沙拉又有醬菜,還有布丁的豪華早餐後,沙佈列已經漸漸習慣了疼痛。雖然動作還是卡卡的,但至少能活動自由了。還能自己把餐具拿到流理臺。

一身橘色的沙佈列伸展着肌肉痠痛的身體,突然冒出一句令我膽戰心驚的話。這是什麼鬼。

「沒錯。而且我雖然十指不沾陽春水,但也從小看我媽做菜,看着看着大概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結果只能由海老名自己執行了。」

「啊……好像太淡了。咩咩也幫我嚐嚐味道。」

「幸好妳還有別的選擇。」

「你是不是覺得,明明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主意,有什麼好緊張的?」

倒也不是因爲這樣,總之今天的午餐決定由我和沙佈列來做。

「抱歉,我也故意用這種讓妳反問我的方式說話。」

我們住的宿舍每層樓都有共用的廚房。我只知道那裏有平底鍋和砧板,幾乎沒用過。偶爾學生餐廳沒開的時候,也能在超市買到熟食或冷凍食品,非常方便。

「什麼事?」

我則面臨要把作業服寄回宿舍,還是留在這裏的終極二選一,最後決定不要帶走。因爲外公一臉壞笑地說:「或許有一天還需要瀨戶同學幫忙。」感覺好像跟沙佈列一起和外公約好了,感覺很開心。

似乎有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沙佈列邊思考料理與性別問題,開始用大一點的鍋子煮湯。我昨天撕杏鮑菇的能力受到肯定,這次分配到切青花菜和花椰菜的任務。她好像要用微波爐加熱蔬菜,做成溫沙拉。這也是沙佈列的點子。至少我們宿舍的男生絕對沒有人會選擇蔬菜沙拉做爲午餐的菜單。

大概是邊說邊撫掌大笑,不小心牽動痠痛的肌肉,沙佈列雙眼圓睜地恢復成原來的姿勢。雖然對她很抱歉,但她的一舉一動像極了玩具,好好笑。

外公帶着比手機專業許多的相機和腳架回來,所以我只好晚點再告訴沙佈列我在緊張什麼。這樣也好,其實我也沒有特別想告訴她。沙佈列維持着向我道謝時麗似夏花的笑容面向相機,擺出勝利手勢。我站在她旁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既然接下這份工作,我就想堅持到底。」

沙佈列做出正確的判斷,午餐由她主導,做了義大利麪。外公家裏就有面條和番茄罐頭、高湯粉、蒜頭,應該有辦法變出來。沙佈列自稱:「我也很少做飯。」

這個決定始於沙佈列的提議。她昨天就揚言「至少有一餐由我做給外公喫」。既然沙佈列要做飯,我也不能在旁邊無所事事,只好自告奮勇:「那我也來幫忙。」於是今天換我們兩個並肩站在廚房裏。

我突然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俄羅斯方塊還好,如果是魔法氣泡那種要連成一線的遊戲,我常常在思考要怎麼堆高的時候就輸了。」

說得也是,那傢伙對於踢朋友、揍朋友毫無罪惡感。所以沙佈列說的很可能真的會實現。不過只要做好心理準備就可以避開了。非常感謝沙佈列告訴我這件事。

「發生什麼事了……就聊着聊着,不小心提到Dust的事。」

因爲是出於自己的意見及想法,我還以爲沙佈列絲毫不知緊張爲何物,只有我想臨陣脫逃。所以沙佈列的反應令我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沙佈列說過,對方可能只是在追求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原來如此,那就這麼辦吧。」

我把筷子還給沙佈列,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事實上,已經看過她好幾次剛洗好澡的模樣了,早已習以爲常。只要彼此喫早餐的時間剛好對上,還能看到她剛起牀的模樣,同樣不足爲奇,但是像這樣一起試料理的味道,不禁引起我內心久違的小鹿亂撞。與剛纔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或許是想像到未來的藍圖。社團活動再三告誡我們,想像力非常重要,但也不用發揮在這種地方。

後來再試一次味道,午飯總算大功告成。沙佈列把義大利麪分成大中小三盤,自己拿起小的那盤,給我大的那盤。

爲溫沙拉淋上芝麻醬,端去給外公。看到孫女親手做的料理,外公看起來很高興,這點想必也跟其他外公一樣吧。

味道很普通,普通的美味。

而且沙佈列的肌肉痠痛好像已經完全治好了。

「纔怪,還是很痛喔!但我已經習慣了。我剛纔經歷了一連串人類逐漸變得遲鈍的過程。」

沙佈列總是能找到異於常人樂在其中的方法。這點也很有沙佈列的風格。

說到沙佈列的風格,午飯前纔去換的衣服也很有她的風格。

沙佈列換掉那條七彩霓虹般的裙子,穿上像是由數十張景色各異的風景明信片組合而成的拼布長裙。有黃昏也有星空,所以顏色沒有昨天那麼鮮豔,但是也非常搶眼。

「你該不會是爲了守喪,才故意都帶黑色的衣服來吧?」

「沒有,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這麼說來,看起來或許是這樣沒錯。結果導致只有沙佈列顯得特別格格不入。喫完午餐後,我換上自己帶來的牛仔褲,看起來稍微明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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