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天氣晴朗，我跟往常一樣從家裏出來，但並沒跟往常一樣去學校。

我是好孩子，不會說謊。所以那天早上我跟媽媽說我出門了，但我沒有說我要去哪裏。這就叫做聰明。

當然我有比去學校更重要的事，所以纔沒去上學。

老實說，我覺得從今以後似乎都沒有必要去學校了。功課讓馬蚤貨小姐教我就好；沒有營養午餐可喫，就喫阿嬤的點心忍耐過去就好；偶爾寫信給仁美老師。說是義務教育，非去上小學不可，但沒有必要的時候又怎樣呢？

這麼說來，之前我看電影時知道了有跳級這種事。我很聰明，搞不好可以跳級。不對，馬蚤貨小姐說變聰明並不是一切。既然我去學校是爲了變聰明，那現在不管什麼學校可能都沒必要了。

我思考著這些問題，不知不覺，就到了目的地。

今天我毫不遲疑地沒去上學，而選擇到這裏來。

今天跟之前來的時候不一樣。首先，我沒帶小朋友一起來，而且現在還是上午；然後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已經完全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我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按了好幾次門鈴，過了一會兒之後，聽到的聲音也跟上次一樣，是一個沒什麼精神的女人的聲音。上次我精神飽滿地跟那個聲音打招呼，但這次我在打招呼之前，還有別的話要說。

我誠心誠意地說話，希望對方能理解。

「我是桐生的同班同學小柳奈乃花，上次真是非常抱歉。」

雖然對方看不見，我還是低下頭。道歉跟道謝的時候，必須全心全意，不管你聰明還是不聰明都一樣。

「請等一下喔。」

我的心意應該有傳遞給桐生媽媽了吧，她用跟上次一樣溫柔的聲音回應。

桐生媽媽走出來，我再度對她低下頭。

「早安，上次非常抱歉。」

我這句話是認真的，就跟上次說桐生同學是膽小鬼一樣認真。

「早安。沒關係的，小柳同學不必道歉。」

桐生媽媽搖頭。但不是她說的那樣，我有很多必須道歉的地方。

「上次來的時候，我沒有好好打招呼就走了，還跟桐生同學說了那樣的話，非常抱歉。」

「……爲什麼？」

要是問我爲什麼的話， 我一定會這麼回答——我覺得幸福是要跟朋友和夥伴一起，才能找到的。

我雖然說討厭，但我還是想當沒有無視我、溫柔的桐生同學的夥伴。只是這樣而已。

比起班上那些完全不關心有人沒來學校的冷漠同學，我更想成爲溫柔的桐生同學的夥伴，他在我因爲沒有人來參加教學觀摩而心情不好的時候安慰我。只是這樣而已。

「桐生同學就沒有去啊。沒關係的，我有更重要的事。班上同學之前也因爲去參加親戚的婚禮請過假。」

沒錯。今天我要說的不是要他去上學，或是敵人跟夥伴，或是有沒有勇氣，而只是要跟桐生同學討論幸福。

「……小柳同學，爲什麼又來了？」

爲了讓他原諒我，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老實地說出我爲什麼要來這裏、我想說什麼、爲什麼這麼想，以及接下來要怎樣，我只能毫無虛假地說出這一切。

看吧。

「……不是，仁美老師…………小柳同學，」

我覺得桐生同學好像在門後屏住氣息。他不會死了吧，我繼續說下去。

「要是你不高興的話，那我立刻就走。」

「嗯。」

我並不驚訝。桐生同學很溫柔，他一定做不出不理我這種惡劣的事，我很清楚。

我沒有手錶，也沒有手機，所以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再說一次，桐生同學很溫柔，所以只要等下去，相信他一定會回答的。

「接下來的那堂課，討論的是覺得不幸福的時候。看見嶂螂的時候、營養午餐有納豆的時候、桐生同學說有海帶芽沙拉的時候。但是我反對，海帶芽明明很好喫。」

我還沒有聽到桐生同學的聲音。

「因爲教學觀摩之後的檢討會，我們討論了爲什麼自己覺得發表的內容是幸福的時候，桐生同學說不出來。但我現在並不是想討論桐生同學說謊的事，所以我們繼續下去吧。」

「爲什麼…………」

桐生同學又驚慌起來。

沒有人跟我一起唱，斷尾美女、馬蚤貨小姐、南姐姐跟阿嬤都不在。一個人唱歌也不錯，但還是有人跟你一起唱會比較開心。所以我一定要找人跟我一起唱。

我相信只要你真心誠意，對方就一定能夠瞭解。所以我說的「膽小鬼」是什麼意思，桐生同學一定能明白。

我翻開筆記本，上面記錄著在此之前我跟桐生同學討論的內容。

「那很簡單啊。因爲我決定要來，我決定要管。」

「去、去上學比較好吧……」

我在門口鞠躬道歉，當然對方看不見，桐生同學也沒有答話。

就在這個時候——

隔了好長一段時間，聽到的聲音竟然是說這種話，我不由得嘟起嘴來。雖然沒有生氣，但有人說了沒禮貌的話，還是應該提醒一下。

「一定要管我？」

「沒關係，不去上學也無所謂。」

我的每一步都通往一個目的，或許是通往幸福也說不定。

但跟上次不一樣的是，桐生媽媽眼睛溼了。我不知道爲什麼，我雖然很聰明，但大人的眼淚還是讓我想不通，而且大部分時候就算發問，他們也不肯回答。桐生媽媽、馬蚤貨小姐、南姐姐都一樣。

「南姐姐是我的朋友，我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她就是了。」

對桐生同學來說，這兩個問題大不相同吧，重要性也是。

我在桐生同學的家裏，跟上次一樣得到柳橙汁招待，我只喝了一口，就上了二樓。我沒有要桐生媽媽跟我上去，因爲我覺得沒有必要，桐生媽媽也說這樣可能比較好。

但是馬蚤貨小姐說：真心爲別人著想就是幸福。

我站在門口，咚咚地敲門，裏面的人已經知道敲門的不是媽媽。

「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跟仁美老師一組嗎？因爲我們班上人數是偶數啊。幸好除了桐生同學之外沒人請假。」

「沒有關係，該道歉的是阿光。小柳同學特地過來，他還關在房間裏。小柳同學送來的講義寫得非常詳細，我有交給阿光。今天你是在上學的路上先繞過來的吧。」

桐生媽媽很溫柔，但我說我有話要跟桐生同學說的時候，她雖然沒有說什麼，表情卻像故事書裏的城堡守衛一樣。也就是說，她在提防我。這是理所當然的，上次我不僅失禮，而且還傷害了桐生同學。

但是這種事情跟我無關，因爲兩個問題我都已經有答案了。

「好了，桐生同學，我們來討論吧。」

剛好桐生同學跟我一組，討論所需要的材料不在我家的冰箱裏，都已經在我的筆記本上了。

「………………」

「在那之後又上了幾次課，然後是教學觀摩。我在發表的時候說，幸福就是爸爸媽媽都來了。我那時的感受不是假的，但光是那樣還是不能解釋幸福是什麼。桐生同學的發表，也不是真心的吧？」

我想成爲桐生同學的夥伴。

「…………哎，不是,」

我一開始以爲這是因爲仁美老師的要求，但是我思考過後發現並不是。原來我一直都這麼希望著，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沒有變過。

「這樣啊。」

「我覺得能做我辦不到的事的人很厲害。阿嬤會做點心、南姐姐會寫好棒的故事、桐生同學會畫畫，現在的我全都不會，所以我覺得好厲害。因此，我總是說桐生同學很厲害啊。」

桐生同學好像很驚訝。這也是理所當然吧，認真又聰明的我竟然會說這種話。

「那接下來，就是桐生同學不來上學之後的事了。仁美老師代替你跟我一組，我們繼續討論。雖然跟桐生同學在的時候沒有什麼不一樣，但這次我在感到幸福的時候，開始想自己爲什麼會覺得幸福。我……」

「嗯。」

「桐生同學，你好。我想先說一句話。上次對不起了。」

我也很不安，但是我的心意好像確實傳達給桐生媽媽了，她跟上次一樣讓我進去屋裏。

「……啊！」

對喔，我點頭。

帶狗散步的人和跟我一樣要去上學的小學生經過門口，而我認真地跟桐生媽媽解釋，希望她能明白。

桐生媽媽好像真的原諒了我的沒禮貌，但是溫柔的媽媽說的有點不對，我解釋了我今天過來的理由。

「……不是。」

「說了幾件不幸福的事之後，我們還聊了一些別的。不幸福的意思就是幸福的相反，那要是發生了不幸福的相反的事，就是幸福嗎？但結論並不是這樣。光是營養午餐沒有納豆並不會讓人感到幸福，桐生同學也說了，光是沒有海帶芽沙拉並不覺得幸福，起碼要有炸雞纔行。」

「我有話要跟桐生同學說，所以纔過來的。不是要說我是他的夥伴、要他反抗啦、要他去上學之類的。是更重要的話。」

桐生同學的聲音，跟剛纔問我爲什麼來這裏的時候不一樣。剛纔的爲什麼是想知道答案的爲什麼，這次的爲什麼是真的不知道爲什麼的爲什麼。

不對。我一直在等這兩個字的後續，好像可以聽到桐生同學在門後靜靜的呼吸聲。

「所以是你說了叫我不要來，我爲什麼又來了？」

「……啊，原來如此。時間已經到了。」

但是，要是因爲這樣就放棄了的話，我就不會來這裏了，今天不管怎樣都要見到桐生同學，跟他說話。

這麼做而來到這裏的我，一定很幸福吧。我開始唱歌。

我在爬樓梯的時候，幾乎完全不緊張，上次來的時候反而緊張得要命，今天的感覺簡直就像上二樓去馬蚤貨小姐家一樣。

桐生同學沒有說話。

「……嗯。」

馬蚤貨小姐爲我著想而覺得幸福；我跟馬蚤貨小姐在一起而覺得幸福；南姐姐答應我要幸福；我看了南姐姐的故事覺得幸福；阿嬤說我去找她讓她覺得很幸福；我喫阿嬤做的點心-跟她講我看的故事，覺得很幸福。

桐生同學沒有回答。

「………………」

「幸福〜不會走過來〜所〜以〜要〜自己走過去〜」

「……什麼,更重要的事……」

「重要的話？」

桐生同學停了許久纔回答，我想他應該深呼吸了好幾次。爲了在心中製造空隙，深呼吸是必要的。

我把頭歪向一邊，桐生同學隔著門搞不好看得見。就算其他人看不見，我覺得要是桐生同學的話，或許看得見。

我故意漏說了筆記本上的一項。

「爲什麼？」

「你會，遲到喔？」

「問題：幸福是什麼？」

所以，我也想跟桐生同學一起找到幸福，我覺得這表示我們應該成爲夥伴。

「……爲什麼，」

「跟桐生同學一起找出幸福是什麼。」

「你說什麼，我也有朋友的啊，而且是非常好的朋友呢。」

「我真的想跟桐生同學道歉，但這並不是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我有更重要、更重要的話要說。」

我已經不會再強迫他讓別人看了。要是桐生同學不願意，就算強迫他這麼做，也不會有人開心的。

我把書包放在地坂上，靠著面對門的牆壁坐下，然後我從書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我每一個科目都用一本筆記本，數學有數學筆記本，理科有理科筆記本，現在我拿出來的是國語的筆記本。

桐生同學的房間裏傳來好大的聲音。是蟑螂跑出來了嗎？我覺得一定是他說話刻薄的報應，我嘻嘻笑了起來。桐生同學慌忙地用跟平常不一樣的口氣，很快地在房間裏叫我。要是他要我幫忙打蟑螂我可不要，但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小、小柳同學，你不去上學嗎？」

「我？」

「那我們先開始複習吧。在此之前我們對幸福的討論，最初說過我們什麼時候感到幸福。把冰淇淋放在餅乾上喫的時候、喫阿嬤做的點心的時候、喫媽媽做的點心的時候、看書的時候、跟朋友一起唱歌的時候、晚餐是漢堡的時候、爸爸跟媽媽提早回家的時候，家人一起旅行的時候、選喜歡的冰淇淋的時候。」

桐生同學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傳到我耳裏，打斷了我的話。他的聲音小到要是我的耳朵不好的話，肯定聽不見的地步。

他只又說了同樣的話。

桐生同學的房間裏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原來如此，我拍了 一下手。

要說有什麼改變，應該就是我的作法吧。在此之前我表達的方式是替桐生同學吵架，但現在我想跟桐生同學一起找出幸福是什麼，我發現這樣比較有趣。

「還有就是我喜歡桐生同學的畫。」

沒錯。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比去上學重要得多了。

我在人際關係上並不聰明，這點我很明白，所以我沒辦法喜歡所有人，替所有人著想。我就只能替一個人著想了。

「…………你有朋友啊。」

所以我不想討論上學的時間，我想繼續討論幸福是什麼。

「喏，我想再問一次。桐生同學的幸福是什麼？」

「小， 小柳同學……」

桐生同學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一定是因爲我不叫他膽小鬼了。桐生同學突然開始大叫的時候我也很驚訝，就像荻原同學不理我嚇了我一跳一樣。

「我想聽聽桐生同學現在的想法。」

「小柳同學……你還是去上學比較好。」

「我說了沒關係的。喏，桐生同學的幸福是什麼？」

「小柳同學不去上學是不行的……」

「我不去上學不行，桐生同學不去就可以，這太奇怪了吧。所以沒問題的。對了，我先說吧。這不是我的想法，是我重要的朋友說的。幸福就是——」

「我不會去學校的。」

「煩死了！都說了我不去了！」

我不由得大聲叫起來。

這樣不行。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已經說出口的話收不回去了。

「對不起。」

我立刻道歉。

然後我發現了，發現之後我決定了——朋友或是夥伴的意思，一定就是除了爲對方好之外，其他的事都不隱藏。因此，我決定要老實對他說出自己現在的心情。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說，我現在被班上同學排擠了。」

「咦…………」

「你知道吧，我在班上本來就沒有朋友。但有可以說話的人，跟人打招呼大家也會回應，現在卻沒人要理我。」

桐生同學非但沒有停止哭泣，反而眼淚滴答流個不停。一定是因爲我說的話，但是我說的話到底哪裏讓桐生同學難過了，我不明白。

桐生同學仍舊什麼也沒說，但他的心意和行動阻止了我的聲音，讓我心裏的惡魔還沈在海底。

「要是小柳同學肯站在我這邊，被取笑什麼的，都沒關係。」

「…………」

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

我望著桐生同學的眼睛，對他解釋，因爲他搞錯了。

「……」

「………」

「我爸爸 ，是小偷……」

我打心底的疑問讓桐生同學的嘴脣抽搐，他一定是在尋找能確切表達心意的言辭吧。我明白他的想法，所以可以一直等待。

所以桐生同學不必難過，不必哭的。我的意思是這樣。

「小柳同學…………我們一起…………去上學吧？」

「不是這樣的啦。」

「仁美老師來找桐生同學卻沒見到面，心裏很難過。雖然這可能是我的錯也說不定。仁美老師要我跟你說，老師會一直等桐生同學的。」

「什麼是真的？」

「怎麼啦？」

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桐生同學對我說的話好像需要空氣似地，從我心底幔慢浮上來。要是那句話獲得了空氣，我的心又會被討厭的黑暗佔據，勇氣就會變成被蜘蛛網捕獲的蝴蝶一樣吧。

是因爲上次說討厭我嗎？要說我不介意是騙人的，但我也說他是膽小鬼，我們扯平了。

即便這樣，我還是坦然搖頭。

我也一樣。

桐生同學什麼也沒有說。過了好長一段沈靜的時間，他用稍微大了一點的聲音，說了別的話。

「沒帶課本的話，就得一起看。而且呢，既然每天都要見面，隔壁不是討厭的傢伙比較好。」

所以我想再問桐生同學一次，希望他回答，但是桐生同學阻止了我。

「…………嗯。」

「但是，沒關係嗎？」

我當然很在意。

果然是謊話。雖然明白，但我心裏並不難過，也不驚訝。

「什麼實話？」

「啊？」

桐生同學聽了我的話，眼淚流得更厲害，眼中的光芒仍舊沒有改變。

就算桐生同學的聲音跟開花的聲音一樣小，我也聽得見。

「嗯，什麼？」

「我說了謊，搞不好，又會被取笑，我害怕。我跟仁美老師說謊了。所以我想去道歉，跟她說實話。」

看見眼前的桐生同學嚇了一跳，我心想這樣可不行，馬上收起驚愕的表情，然後發覺了一件事。

過了好一會兒，桐生同學的聲音傳來，他的聲音本來就不大，現在又更小聲了。

他爲什麼想學這個？害我覺得掃興。

「………小柳同學還是去上學比較好。」

我立刻搖頭。

講自己難受經驗的感覺，跟實際經歷的時候一樣難受，但藉著深呼吸又能在心中創造出空隙，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是我剛纔的發現。

「你剛纔說，一起嗎？」

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我得提醒自己桐生同學並不是真的討厭我。要是他討厭我的話，就不會跟我說這些了。沒錯，那只是桐生同學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而已。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桐生同學出現在我面前，他身後有很多紙張被風吹得到處飛。我看著他的臉，心想他頭髮長長了吔，屋裏有張紙飛過來蓋在我臉上»

「爲什麼要道歉？」

最近常常有人跟我道歉，而我真正想要他們道歉的人卻都沒來道歉。

桐生同學聽了我的話，肩膀微微震動，但是他立刻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自己拿掉了肩膀上惡魔的披風。

被桐生同學緊緊握著的手有點痛，但我在驚訝之下忘了痛楚。

「雖然我很討厭那樣，但是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就在此時，我腦中浮現一個場面，聲音和畫面都非常鮮明。不是桐生同學說話的場面，而是我只讓桐生同學聽到我說的話的場面。

「我……說謊了。」

「………我想見仁美老師。」

「我、我的……」

桐生同學面露驚訝之色，但是立刻跟我那時一樣，緊緊地回握我的手。

「就算這樣又如何。」

桐生同學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喫了一驚，他竟然會一直堅持反對我已經下的決定，我不知道他能這麼強勢。

「………我………」

「其他的人都無所謂。但是我要跟仁美老師，和小柳同學道歉。」

就在教學觀摩的那一天，我說了一句話：膽小鬼。

想要夥伴的人是我。

「我不想去都是那種小孩的地方，跟桐生同學解決難題有趣多了。」

「不是桐生同學的錯。班上的同學太笨了，他們是非不分。」

「對，對不起。」

話說到一半，我發現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桐生同學頑固地一直說要去上學，我不由得發出驚愕的聲音。

桐生同學流著眼淚，望著我的眼睛。這種事最近也常常發生。

沒錯，在此之前發生的各種壞事，都不是桐生同學的錯。

「……咦？」

「對了，這樣的話，我也該教你一點什麼。人生就像隔壁的座位喔。」

「…………」

「……我希望小柳同學教我，要怎樣才能變得跟你一樣。」

桐生同學回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是那些不明事理的人不對，不光是我們班上同學。我不去上學是他們的錯。」

我聽到了開鎖的聲音，然後清楚地看見圓形的門把慢慢轉動。

但人生果然就像坐上旋轉咖啡杯一樣，前進的方向可能跟自己想去的方向相反也說不定。

桐生同學望著我的眼睛。

「所以，要是能用魔法變成別人的話，一定要選自己喔。知道嗎？」

「那些取笑桐生同學的笨蛋小孩，都在學校喔。」

「我打算以後都要到這裏來，所以教我畫畫吧。再怎麼去上學也沒辦法學會像桐生同學這樣畫畫。」

「但是，是真的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搖頭。這對桐生同學來說，是多麼難受的事啊。我試著想像，但我雖然盡力想像，可能也無法觸及，也不知要想像到什麼地步才能明白。

但是開門的桐生同學卻和我相反，他蹲在門口，臉上的表情非常哀傷，眼睛都可能溼了也說不定。

「桐生同學的？」

上次我來時候馬上就回去了，所以忘記跟他說。

人生就跟顏色漂亮的點心一樣。

房間裏的窗戶可能開著吧，一陣風迎面吹起了我的瀏海，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我本來打算一直握著桐生同學的手，等他停止哭泣，但卻沒法這麼做。 桐生同學一直在哭，一面哭，一面說出我完全想像不到的話。

而且還排擠著我喔。

「…………幸福是什麼？」

「爲什麼啊？平常我在課堂上不管說什麼你都不反對的，今天卻一直堅持，難道你也討厭我，要加入不理我的那些人裏面？」

最後他終於開口。

我是開玩笑的，我能想像桐生同學隔著牆壁慌忙搖頭的樣子。但是桐生同學卻一直沒有回答，讓我非常不安。

我真的很高興。

「……對了，你還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仁美老師道歉的。」

嗯，桐生同學說的我知道。

我喘不過起來，慌忙把臉上的紙拿下來，看見那張紙，我的笑容一定不輸給馬蚤貨小姐吧。

「是我的錯，害小柳同學被排擠了吧？」

因爲不知道說什麼讓他難過，所以也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讓他不難過。我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向桐生同學，把手放在他貼在地上的手上。因爲馬蚤貨小姐每次這麼做，我就會鎮定下來了。

我品味著再次見面的喜悅，開口問道。

「就算桐生爸爸做了不該做的事，他對我非常客氣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他比我們每天見面的班上同學好多了。這絕對不是他們排擠我的原因，也不是我不去上學的原因。當然也不應該因爲這件事說桐生同學的壞話，因爲桐生爸爸並不夾在我們中間啊。」

「…………」

「爲什麼？」

在此之前，我覺得桐生同學應該要跟他們對抗，但是馬蚤貨小姐說桐生同學的奮戰方式可能不是那樣。就在剛纔我親眼確認了。

「不用變得跟我一樣啊。要是跟我一樣的話，桐生同學就畫不出好看的畫了。我媽媽看見我畫的獅子，說是太陽的塔呢，真討厭。」

桐生同學的眼淚流個不停，但是我沒有見過他比現在更堅強的眼神。我不知道桐生同學的眼神能這麼有勇氣，非常想知道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爲什麼，真的不知道爲什麼，在那個時候，因爲鬆了一口氣而想哭泣。

人本來是難過的時候纔會哭的啊，但當我終於發現桐生同學說討厭我是謊話時，卻鬆了一口氣到幾乎想哭出來。

不過，我並沒有流下眼淚，既然不難過，那麼哭出來不是很奇怪嗎？

我只是迎向桐生同學的視線，用力地點頭。

「嗯，我從來就不是桐生同學的敵人啊。」

桐生同學又流下兩滴淚珠。真是不可思議，桐生同學流淚的原因，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也覺得小柳同學還是去上學比較好。」

桐生同學又緊握著我的手說道。

「爲什麼？」

我終於可以問他今天爲什麼一直如此堅持的理由了。

「小柳同學跟我不一樣，頭腦聰明，功課也好，又很堅強，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所以不能跟我一樣不去上學。」

被人稱讚我很開心，但是桐生同學說了比稱讚更讓我開心的話。

「所以，一起去上學吧……因爲我也是小柳同學的夥伴。」

啊啊，真是的，此時的心情我不管過多久，也沒法好好地用言詞表達出 來吧。

就算我跟南姐姐一樣大、跟馬蚤貨小姐一樣大、跟阿嬤年紀一樣大的時候，也一定一定一定，沒辦法用言語來形容此時心裏的感受和滋味。

沒有半個污點，但也不是全白，在此之前，這個世界有沒有這種顏色都不可知。都搞不清楚，說不定這種新的顏色此時纔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心裏充滿了這種美妙的色彩。

我沒法說明這是什麼顏色，只好說了跟往常一樣的話。

人生就像是我的夥伴一樣。

「只要阿光在就夠了。」

「…………咦？」

我問她，她不回答。

朋友終於回答，她的聲音很小。

但我誤會桐生同學了。雖然我是他的夥伴，但還是覺得他有點軟弱，我應該爲此跟他道歉。

快點，說給他們聽吧。

「嗯。」

「老、老師，關於幸福，我有跟教學觀摩的時候，不一樣的發現。」

「哎，是怎樣的發現？」

桐生同學慌忙用袖子擦眼淚，站起來關上房門，一定是要脫掉睡衣換制服吧。

仁美老師走到我們旁邊。老師在我們討論的時候，會巡視大家的情況。

只有一個人面帶笑容望著我們。當然啦。

「呀——」

「喵〜喵〜」

就因爲瞭解，所以我抬頭挺胸。我的胸部還沒跟馬蚤貨小姐或仁美老師一樣挺起來，但還是儘量挺胸。因爲害怕就畏縮的話，便正中了對方的下懷。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抬頭挺胸，就算是騙人的，虛張聲勢也好。這是之前我跟爸爸在晚上散步時他教我的。

走上咖啡色的階梯時，發生了跟平常不一樣的事——斷尾美女沒有要上樓的樣子。

小美女驚訝地聳聳肩，但結果還是跟我一起唱了。我心想，幹嘛裝大人啊。但這種不坦率的個性，或許能讓男生心動也說不定。

搞不好他會拒絕，不，我覺得平常的桐生同學一定會拒絕。但是桐生同學只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然後點點頭。

我也有尷尬的時候，比方說跟媽媽吵架就是。所以我很清楚，尷尬的狀況總得自己設法解決。

「喵〜」

這種狀況下的心情是這麼形容的，尷尬。

仁美老師走過來，我先跟她問好。

仁美老師只提醒說道，然後同意我把書桌移向桐生同學的方向。我今天本來就沒打算來上學，所以根本什麼都沒帶。

——那個孩子搞不好沒有小奈想得那麼軟弱。

我們到了學校，走近教室，桐生同學揪著我制服的腰際。

「不客氣。」

「幸〜福〜不會〜走〜過〜來〜」

「我覺得幸福的是，畫………………」

即使有討厭的黑色，但也有漂亮的白色？不是這樣的。

「嗯，早安。桐生同學也早。」

§

「仁美老師，早安。」

最近大家都在哭呢。難道是流行嗎？還是跟打呵欠一樣會傳染？我坐在地上，心裏這麼想著。

我覺得桐生媽媽搞不好很久沒有見到他走出房間了。

桐生媽媽說了很奇怪的話。這是什麼意思？我思索著。

我的心臟怦怦跳動，比看見可可粉在熱牛奶裏融化，或是聞到可可的香味時跳得還厲害。來到和可可非常相配的、蛋糕似的乳白色建築，走到樓梯旁邊，我的興奮到達了最高點。

「沒什麼，沒事。既然桐生同學這麼說，那我就陪你去上學吧。桐生同學會當我的夥伴吧。」

「喜歡我的畫的朋友，就坐在我旁邊。」

啊，說到這個。

「這個給我。」

我想起阿嬤說過的話。

但是桐生同學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仁美老師仍舊溫柔地等待桐生同學。我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臨陣退縮吧。我的眼神搞不好看起來像是在責備他，或許我非反省不可。

她仍舊不回答。是不是受傷了，不好爬樓梯呢？我想抱她起來，但她卻迅速躲開。

樓上傳來桐生同學打開房門的聲音，我轉過頭去，看見他穿著我見慣的制服，背著書包。準備好了呢，我心想著站起來。桐生媽媽已先行走下樓梯，我沒像桐生媽媽那樣心急，就在樓梯上等桐生同學下來。

也就是說，我一直想著桐生同學。這就是馬蚤貨小姐說的幸福。

「老師，我今天課本都忘記帶了，我要跟桐生同學一起看。」

放學之後，我迅速地跟桐生同學告別，儘快跑回家，連書包也沒有放下，就跟斷尾美女會合，往那棟乳白色公寓前進。

我跟比平常更爲低調的桐生同學討論那篇文章。補足不足的東西是不是幸福；還是即使不足，只要覺得滿足的話就是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

我大聲說道。教室裏又響起竊竊私語聲。

「嗯嗯。」

「你不想喝牛奶嗎？」

在此期間，我也沒忘記把手裏抓著的筆記本收進書包裏。

我驚訝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桐生媽媽在我面前，縮成一團躲在樓梯上哭泣。

「那個…………」

雖然很高興，然而桐生同學爲什麼答應，我並不明白。但是沒關係，我決定把桐生同學送我的東西掛在房間裏。

我跟門後的桐生同學說了 一聲，然後經過走廊下樓到一樓，但我在樓梯轉角處就發出了 一點都不可愛的尖叫聲。

桐生同學還在哭，但他滿是淚水的臉上慢慢出現了笑容，我真的很久沒有看見他的笑臉了。

桐生同學沒有讀過那篇文章，所以我想我得先說明文章的內容。我是這麼以爲的。但其實桐生同學已經讀過那篇文章了，他確實有在房間裏看過仁美老師送到家裏的講義。

強調桐生同學平常不會做像今天這樣的事，或許可以增加驚喜感。再把重點放在只有阿嬤看出桐生同學或許有做這種事的勇氣，應該很不錯。

看見夥伴的笑臉，真的讓人非常愉快，所以我也高興地笑了，然後桐生同學又笑起來。

剛纔被桐生同學緊緊握住的手，這次被桐生媽媽給握住了。

我在腦中演練要跟馬蚤貨小姐說的話的順序。

我躲開仁美老師的視線，握住桐生同學的手，心想，我的勇氣要是能分一點給他就好了。但其實沒有必要。桐生同學緊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後鬆開，他在仁美老師開口問之前，就把頭抬起來。

但最令我最雀躍的，還是在堤防上看見乳白色的時候。

我做好準備，等桐生同學一出來就可以馬上岀發。原本打算靜靜地等他，但又想該去跟桐生媽媽說我們要去上學了，要是她打電話給學校的話，我們說不定可以不算遲到。

雖然擔心朋友，但心裏還是想著要跟馬蚤貨小姐講的話。我走到馬蚤貨小姐家門前，大致已想好要怎麼說了，便伸手按門鈴。

「小柳同學，謝謝你。」

桐生同學爲難又羞赧地跟仁美老師低頭行禮，然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到底是怎麼了啊？好吧，貓可能也有心情不好、不想爬樓梯的日子吧。

桐生同學眼中的光芒還在。

那桐生同學的幸福是什麼呢？我們早就知道了。桐生同學第一次親口說出來，我覺得很驕傲。因爲他在班上的粉絲一定只有我一人而已，我可以以他爲傲吧？

「明天開始要注意喔。」

「其實是應該由我來說的。」

桐生同學突然這麼說，仁美老師可能很驚訝，但從她臉上完全看不出來，她帶著非常溫柔的表情問桐生同學。喜歡仁美老師的同學，看見這種表情一定什麼都願意說的。

「既然決定了就快點準備吧！我們遲到好久了！」

桐生同學一直低著頭，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話。我知道我們討論的時候，班上同學都在偷看我們。之前分明排擠我，現在卻又好奇，真覺得他們實在太奇怪了。

「早安。」

「怎麼啦？」

§

我們把書包放在後面的架子上 ，準備上課。現在第一節課剛開始十五分鐘，是國語。不是很剛好嗎？我對桐生同學眨眼，但他低著頭，完全沒注意到。

首先，得跟馬蚤貨小姐道歉，今天我心情能這麼好，都是馬蚤貨小姐的功勞。然後把今天發生的事從早上說起，不重要的部分簡單帶過，重要的部分就稍微誇張一點。重要的部分之間不重要的部分，爲了讓重要的部分更爲精彩，也要稍微修飾一下。

「我們走吧。」

這豈不像是摸女生的屁股一樣嗎？但我什麼也沒有說，因爲桐生同學的心情我很瞭解。

我發現班上同學都在看這裏，心想，在此之前他們根本不理桐生同學呢，但現在這樣也很好。這是讓大家都知道桐生同學本意的好機會，也是桐生同學反抗的第一步。

「各位同學，現在在上課喔，請安靜。小柳同學跟桐生同學，你們來得剛好，雖然有點遲到，但我們纔剛開始上課，不用擔心。」

門後響起叮咚的鈴聲，我心想「咦？」抬眼望去，看見了馬蚤貨小姐家的門牌。這麼說很沒禮貌，但寫的很難看的名字不見了。

我望向自己右手拿著的東西，不是筆記本。桐生同學也注意到了。

真是的，人生就跟黑白棋一樣。

我老實告訴他自己現在的意思。

要是說她教了我什麼，那就是如何操縱男生的心吧。我一面想著，一面朝著堤防向前走。

天空很藍，草地很綠，地面是咖啡色的，方便行走的路面是磚紅色，風是透明的，人是自然的肉色。不同的東西有不同的顏色，每一種我都喜歡。

桐生同學仍舊低著頭，小聲地說。 他並不是害怕，我知道他也想見仁美老師。

我先走進教室，桐生同學跟在我後面。我們從後門進去的時候，時間好像停止了，每個人都望向我們，一動也不動。但只有三秒左右，在那之後大家都把眼神移開，再度開始講話。

今天的國語課當然也討論幸福是什麼？這個作業最後的發表就快到了。今天我們兩人一組，討論上一堂課讀到關於幸福的文章。

桐生同學望著仁美老師的面孔，嘴脣顫動。

我像公主一樣，拎起裙子兩邊跟仁美老師行禮。仁美老師一定清楚聽見 「merci」*注[*注5 :法文「謝謝」],雖然我並沒說出口。

他用絕對不算大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我在心裏替他加油。

只要有一點白色，就可以將我黑暗的心情一掃而空。

話說到一半的桐生同學，深呼吸了好幾次之後，咬了一下嘴脣，然後挺胸說道。

「奇怪的孩子。那你就在這裏等我吧。」

我坦率地點頭說道。

發生好事的好日子，我就會非常想讓重要的人知道我所碰到的好事。

是重新寫過了嗎？之前我也跟馬蚤貨小姐說過，我字寫得很漂亮，可以幫她重寫的•。

馬蚤貨小姐一直沒有出來，所以我又按了一次門鈴，門後面有了動靜。馬蚤貨小姐搞不好現在才起牀，真是喜歡睡懶覺啊。我喫喫地笑起來。

但馬蚤貨小姐還是沒有出來。她分明應該在的，我伸手敲門。

「您好！」

我大聲地對著大門喊道。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開鎖的聲音，門把轉動了。每天初見到朋友的時候，就算不是特別的日子，我也總是非常興奮。

但是，我的興致卻突然被潑了一頭冷水，作夢也沒有想到的事發生了。

從馬蚤貨小姐家出來的，不是漂亮溫柔的馬蚤貨小姐，是個年紀跟馬蚤貨小姐差不多的男人。

我跟那個哥哥面面相覷，兩人臉上的表情一定是一樣的吧。大喫一驚。

溫和的哥哥雙眼大睜，然後眼睛骨碌碌地轉動，我覺得一定是我先想到對方是什麼人。

「你難道是，馬蚤貨小姐的男朋友？」

馬蚤貨小姐那麼漂亮，有男朋友也不奇怪，這樣的話，我也得好好自我介紹纔行。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小柳奈乃花，馬蚤貨小姐的朋友。」

我禮貌地自我介紹，但是哥哥卻皺起眉頭，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

「馬蚤貨小姐今天不在家嗎？」

這個普通的問題讓哥哥把頭歪向一邊。

「那個……奈乃花，同學？」

「嗯，就是我。」

「我想你認錯了，這裏是我家。馬蚤貨？沒有這個人喔。」

哥哥說了很奇怪的話。我的腦袋差一點從肩膀上掉下來。

我心想這可能是某種驚喜，但看來好像不是。哥哥有點爲難地一笑。

我追上她，我的感覺跟她一樣。南姐姐、馬蚤貨小姐，我的朋友們紛紛 神奇地消失了-她們上哪去了呢？要請教不明白的事，最好是問比自己年紀 大很多的人，因爲她可能有過相同的經歷。

「馬蚤貨小姐就是馬蚤貨小姐啊。」

「你知道馬蚤貨小姐不在啊。」

如果一定要我用聰明的腦袋分析的話，就只有三個詞——那就是謊話、魔法、要不就是作夢。

我知道小孩在讓大人爲難的時候，大人只想要怎麼才能讓小孩閉嘴。

「再見。」

棒棒冰溶解了之後，我請路邊的螞蟻先生喫了。

我跟南姐姐之間不可思議的遭遇，跟現在發生的事很像。但是爲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我雖然聰明，也無法解釋。

「最好不要說這種話喔，什麼馬蚤貨之類的。」

「對了，奈乃花可能是在作夢吧，夢到跟這裏很像的公寓。我小時候也找過在夢裏出現的地方，但是都沒有找到就是了。」

「不可能的。我雖然第一次見到哥哥，但是這裏我來過好多次。難道是馬蚤貨小姐要給我一個驚喜嗎？」

她沒有回答，徑自邁步走在我前面，朝著我們已經走過很多次的方向前進。

「騙人！是哥哥不在！我見到馬蚤貨小姐了！」

四年。對我這個小學生來說，簡直漫長得不得了。我知道了，雖然什麼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了。我知道又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我沒有回答。哥哥說完便走進屋子裏，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根咖啡色的棒棒冰。

「嗯——不管怎樣，那個人不在這裏，一定是你搞錯了。可能是別處的公寓吧，你再確認一下。」

「來，這給你。今天天氣很熱，不要中暑喔。」

我心裏有膨脹起來的黑色物體叫做不安，哥哥應該不知道吧。他露出爲難的表情。

不對，不是作夢。馬蚤貨小姐確實在這裏，我們一起下了黑白棋，喫了布丁，她還握著我的手。不可能是作夢。

「我昨天也在家，你並沒有來啊？」

哥哥給的棒棒冰很涼爽很舒服，但是我看見棒棒冰就知道，馬蚤貨小姐真的不在這裏，因爲她的冰箱裏並沒有棒棒冰。

我不喜歡咖啡的味道。我一面喫一面想著。

我沿著乳白色的牆壁走下樓梯，朋友在樓下等我。我明白了。

我不由得大聲起來，一定是因爲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天之內搬家，不太可能吧…….」

「果然有點苦。」

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我腦中閃過一件事，所以沒有繼續跟哥哥強調絕對不是這樣。我想起了南姐姐。

「嗯——，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夢…………」

「你稍等一下。」

哥哥直接說出來了。

在這三者之中，我想過有可能是哥哥說謊，但哥哥看起來真的很爲難，不像騙人。

謝過哥哥給我的棒棒冰，離開馬蚤貨小姐的家。

「是不可能，而且我已經在這裏住四年了。」

我一面往前走，一面咬著棒棒冰前面開口變軟的部分，一口、又一口。

「絕對是這裏沒錯！我昨天才來過的。」

哥哥溫和地對我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