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車站前的書店裏打發時間，估計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我乘上了前往醫院的公車。

我在醫院前的車站下了車。

雖然定好是在正門的玄關集合，但是徹也卻早已在門前等着我。

“真慢啊。”

徹也一臉不悅的說道。

我看了一眼手錶.

“不是還有五分鐘麼？”

“我可是十五分鐘之前就開始在這等了。”

真是個只考慮自己的傢伙。

從前庭就足以看得出來這所醫院的規模有多麼巨大。我和徹也並肩朝着正門玄關的方向走了過去。

“錄像帶沒有忘記吧？”

“帶倒是帶了，就是擔心有沒有放映機，”

“向醫院借一個就好了。你負責來操作這個東西，我對機械不是很擅長。”

因爲是週日，所以患者接待室裏面的人並不是很多。我們朝着住院部的深處走去，穿過如同迷宮一般的走廊，進入到充滿着潮溼的空氣的舊樓。

在路上，遇到了一羣年輕的護士。徹也好像認識這些人一樣，“哦”的一聲打了個招呼，護士們朝着他報以了笑臉示意。在人羣之中也有護士哧哧的笑着，看來徹也連在醫院裏都很有人氣。

乘坐着發出令人不太舒服的聲音的老舊電梯，來到了三樓，迎面而來的就是不遠處的護士站。

護士們一起看向了這邊，然後都露出了笑容。大部分的護士都是很年輕的，只有其中的一個人，看起來稍微年長一些，顯得很穩重踏實。她胸前的銘牌上寫着“和泉”二字，看起來是一位很有禮貌又端莊的女性。

“比賽，贏了嗎？”

和泉小姐問道。

“那是當然。”

“好好看着吧。”

“小徹，先安安靜靜的看下去吧。”

進入到這棟建築的一瞬間，撲鼻而來的消毒水的刺激氣味…並不僅僅只有這些。擦身而過的患者，護士，和前來探病的人的表情，動作，壓低到接近聽不見的談話聲——所有的這一切，令人覺得難以呼吸脊背發涼。

直美喜悅的聲音迴響在病房中。

“擊球的情況呢？”

徹也回過頭來看着我說道。

“北澤…北澤良一。”

準備好之後，直美從牀上直起身體來，徹也則在一旁支撐着她。

“太好了！”

可能是因爲生病的緣故，露出的臉到脖子的根部，都如同透明一般的蒼白。

將稍顯笨重的老式放映機放在手推車裏，我們經過護士站朝着另一側的病房走了過去。由於樓體已經有些老舊，車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顛簸着，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那麼，我帶你們去備用品倉庫吧。”

說着，和泉小姐走到了前面，帶着我們朝着倉庫走去。在路上，和泉小姐回過頭來，對着我開口問道：

“雖然這樣，你也是有信心能贏的吧？”

直美接着說道：

“哎？我怎麼不記得有這種事呢？”

“啊，不好！”

醫院的味道，或者，可以說成是死亡的味道。

我這樣解釋道。

我開始回倒錄像帶。

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

站在球場上做着投手練習的徹也的身姿出現在了畫面的正中央。我瞄了一眼直美的方向。直美如同小孩子一般，用一副認真的眼神，目不轉睛的盯着畫面。

攝像機的畫面緩緩的移動，棒球場出現在屏幕上。我將音量調大了一些，觀衆席上傳來的歡呼吶喊聲也清晰可聞。

在這個略顯擁擠的屋子裏，各種各樣的機器擠在了一起，看不出具體用途都是什麼。大概是諸如人工心臟，生命維持裝置，還有拯救瀕死患者的搶救機器之類的吧。裝有許許多多儀表的大型儀器裏面，露出了許許多多的透明軟管；電泵和變壓器堆在房間的角落；好像什麼生物的屍體一樣的複雜器械；還有在電視上看到過好多次的，用來將患者的心跳放大並且加以觀察的儀器。在這些機器之中，與整個氣氛完全不同，放映機就這樣突兀的躺在那裏。

“錄像帶，有帶過來了呢。”

“我呢，叫做直美，上原直美。”

長長的走廊的另一側，有着一排與這一側同樣大小的門。在哪裏見過這樣的景象呢。在不知何時的夢境中，在同樣的走廊上，一直向前走去，總覺得有過這樣的經驗。呼吸不由得變得困難了起來，走廊的前面，到底有着什麼呢。

“要把電視打開嗎？”

“哦？這是什麼啊？”

直美彷彿責備着一般說道。

直美喊道。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裏面迴響着。

什麼都不懼怕的表情，以及熠熠生輝的雙眼，都與徹也有着幾分相似。

“百分之一百會輸的，所以才把昨天的比賽錄了像。”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別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來到醫院深處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

病房是在三樓。由於旁邊緊挨着別的建築物，所以採光並不是很好。雖然這樣說，但是從建築物的狹縫之間，湛藍的天空依然能夠看見。直美應該就像這樣，每天都在眺望着這一片天空的吧。

徹也突然插嘴。

徹也在其中一扇門的前面停了下來，他輕輕地敲了敲門，連回答都沒有等就急匆匆的打開了門：

“對手很強嗎？”

是女孩子的聲音。

直美這樣問道。

原來這個人不是徹也的妹妹啊，我這樣想道。就在這時，我察覺到自己竟然如同祈禱着一般希望她是徹也的妹妹。

“嗯，我不太擅長應付機器，所以帶了個這方面比較強的人過來，錄像的也是這傢伙。”

“和羽根木君是同學？”

“這傢伙的話，什麼也不知道。”

“吶，這次是全壘打嗎？”

“我也還沒有看，我把拍錄像帶的傢伙帶過來了，要是放不出來的話正好找他算賬。喂，進來吧。”

“在那之前就認識了吧。”

直美看向了徹也的臉，如果不是兄妹的話，這兩個人的關係也太過融洽了吧。從兩人的視線交匯之中，我感受到了微妙的親近感。

“這不是什麼都沒有放出來嗎？”

“喲——！”

“錄像帶，我拿過來了哦！”

“啊，這不是我麼。”

對着徹也的聲音，屋子裏面傳出了回答：

“你這傢伙，自我介紹什麼的自己來做啊。”

徹也好像並沒有聽懂我的解釋。

牀旁邊的架子上，擺着一臺彩色的便攜電視機。按下開關，調整好對比度與色調，把錄像帶播放機中的數據線拉了出來連接好，又重新調整好信號線。因爲是舊式的播放器，有些按鈕的作用我也不是很清楚，調整好花費了一段時間。徹也和直美，就這樣一言不發的看着我調試着。

和泉護士打開備用品倉庫的一瞬間，一股彷彿能夠刺痛皮膚的溼氣撲面而來。不，不對，實際上倉庫裏面的溼度是不可能高的吧。保管重要的備用品的倉庫必然會有空調和換氣裝置。只是不知爲何我感受到了莫名的沉重的空氣。

徹也這樣說道。站在半開的門前的徹也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使我看不見屋子的裏面。

徹也一臉不情願的看向了我。

我陷入了沉默。連這個時候至少應該先打個招呼這種最基礎的事都沒有想到，我的腦海陷入了一片空白。

“對方也只是區級的水平，這種結果是必然的。下週的比賽可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七比零，零封了對面，奪三振率①是十四。”

徹也突然大聲地問道。

“北澤……我叫北澤良一。”

女孩子突然之間看向徹也這樣說道。口吻顯得十分的親近。

我連忙的說道：

比想象中要寬敞的房間裏，孤零零的放着一張牀。

我稍微提高了音量說道。給他們播放錄像帶是我來這裏的任務。總而言之，先把拜託的任務做完比較好。

女孩子的眼神裏盈溢出一抹笑意。

“三打數②三安打，兩次全壘打，六打點③。”

從病牀上鋪着的白色被子中，露出了一張女孩子的臉。她用一雙大眼睛看向了我的方向。眼神很強硬，甚至讓我覺得微微有些不禮貌。她仿若充滿着好奇心一般的，直直的盯着我的臉看。

【譯註：①②③ 奪三振率，打數，打點，皆爲棒球成績統計用術語。】

“很了不起啊！”

“哦哦，拜託了。”

這樣說着，徹也朝着我的方向轉了過來。

透過鑲在牆上的黑邊框窗子，陽光溫暖地灑落了進來。

“雖然不在同一個班，但是是同一個年級的。”

比賽繼續進行着，徹也再一次走進了擊球手席，而跑者站在了一壘處。

我又將視線迴歸到畫面。第一局上半場的進攻已經接近了尾聲。對手的第三棒擊球手擊出了一記高空球，捕手的船橋失去了平衡，球眼看着就要落向了地面——

用着十分冰冷的語氣，他這樣說道。

正在我支支吾吾的時候，徹也從一旁插了進來：

“是優勝候補隊伍。”

“小徹和我，從幼兒園開始就認識了。”

“有好好的拍下來嗎？”

說實話，我變得有些羨慕起徹也了起來。雖然在球場上看球的時候還沒有萌生出這樣的想法。

我推着手推車進了屋子。

我對於被稱爲醫院的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麼瞭解。

我轉身望向窗外。

徹也回答道。

第一局下半場的比賽開始了。

醫院裏面有着一種獨特的氣味。

“直…美？”

和泉小姐也看向了我。

隨着雜亂無章的噪音電波的消失，畫面變得雪白一片。之後朦朦朧朧的，觀衆席逐漸浮現在畫面之上。

“你叫什麼名字？”

徹也微微有些語氣生硬的說道。第二棒果真打出了一記全壘打，而他卻連慶祝的動作都沒有，只是默默的低着頭，繞着場地跑了一圈。這一點也是真有徹也的風格。

兩人出局，第三棒的東山通過一記內壘的安打成功出壘。然後，徹也的擊球，直直的越過了左翼手的頭頂。

“因爲是開頭部分，所以故意調節成曝光模式拍攝的。”

徹也彷彿一臉滿足的小聲嘀咕着。

“小徹，介紹一下啊。”

建築物充斥的斑駁的歲月痕跡，而且在這附近，一般的診查患者是不會有機會駐足的，空氣也與外面的門診室不同，沉悶潮溼的空氣籠罩着這個地方。

“和直美醬也認識嗎？”

她到底是得了什麼病呢，我開始這樣想到。

小時候哮喘很嚴重的時候，雖然不知道來醫院做過多少次的檢查，但是隻是在門診的診室而已。

第三棒擊球手入席，直美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吶吶，這一次也是全壘打嗎？”

“你就看着吧。”

替補投手對球的控制並沒有掌握好，失了一個球。直美彷彿很沮喪一般，大大的舒了一口氣。

“什麼——嘛。”

徹也什麼都沒有說。

因爲只能拍一卷攝像帶的緣故，之後的比賽都是部分選取拍攝的。接下來正好是徹也的第四次擊球權，正好是一壘二壘的好機會。

“吶，這一球結果怎樣？”

彷彿再也忍不下去了一般，直美眼睛中閃爍着光芒，問道。

徹也什麼也沒有說。

“吶吶，到底怎了樣了嘛？”

直美如同求救一般向我拋來了視線。因爲徹也什麼都沒有說，所以我到最後也沒能告訴她答案。

畫面裏在擊球手席上的徹也，看起來十分的緊張，這是最後的擊球權了。

以對方投手的實力來看，打出一記全壘打應該是小菜一碟吧。畫面中的徹也卻顯得有些神經質，不停地挪動着腳步調整着位置，用掌心使勁的蹭着球服擦拭着。

第一球的壞球過後，徹也擊出了一記界外球。第二球的擊球完完全全看不出是徹也的手法，反應很遲鈍，而且擊出了界外。

徹也彷彿失去了自信一般，低下頭來目不轉睛的看着腳下滾動着的球。

不經意間，畫面中的徹也朝着這邊投來了視線。

“小徹，加油！”

直美大聲的呼喊道。

就如同聽到了直美的呼喊聲一般，徹也望着攝像機輕輕握了握拳頭，臉上泛起了微笑。

但是，獨自一人前往病房探病也是需要勇氣的。我對直美的事情一無所知，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要說些什麼好，也完全沒有頭緒。

“可愛嗎？”

我開始有些含糊其辭。說成是好心也有點不對。但是，爲什麼我完全照着徹也所說的去了棒球場，今天又照着他所說的來到了醫院呢？我越是思考，越是想不明白。心中，就這樣形成了一個結。但是無論怎樣，今天來到醫院這件事，我並沒有感到後悔。

“直美還想再見你一面。”

我的任務結束了。

曲子結束的時候，突然間聽到背後傳來了掌聲。不知什麼時候，孝輔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雖然是我的弟弟，但是孝輔個子長得卻比我還高，臉的顏色略微有些黝黑，看起來野性味道十足。他對數學和馬勒之外的東西都不感興趣，是一個冷酷的現實主義者。

“你是羽根木君的朋友吧？”

“嗯，是的。”

然後突然之間，擺出一副一臉認真的表情對我說道：

午休在音樂室裏彈奏巴赫的曲子的時候，宮坂老師走了進來。

我還沒有彈奏過這份清單上的任何一首曲子。“你的手指比較短”——老師這樣對我說道。四月份的體檢結果，我比同年齡的女孩子的平均身高還要矮上一些。即使是這樣，也要比去年四月份長高了十釐米左右。我覺得現在的話，我的手指的長度應該不會輸給老師抑或是媽媽的了。

“謝謝你，北澤同學。”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但是語氣中傳遞着發自真心的感謝。

徹也很隨意的說道：

我看向自己的手，跟着個子不停地猛漲的弟弟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生活，我完全察覺不到自己也成長了。雖然是這樣說，不過，最近倒是確確實實的感覺到彈音階變得輕鬆了起來。

“贏了。”

“眼睛緊盯着取景器，按下按鈕就可以。”

“那個……”

然後，老師湊到了我的耳邊，用惡作劇般的語氣說道：

“聽說病的還很嚴重……”

就在我剛要走出屋子的時候，直美對我說道：

“明天的比賽也拜託了。”

回答之前，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是我有些猶豫。

地下室中傳來了悠揚的琴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曲子，應該是“高難度技巧練習曲目”清單中的其中一首吧。手指的動作聽起來真靈活。應該是媽媽擔任大學講師的那所學校的學生吧。只有媽媽的學生纔會如同機械一般精準規範。但是，在演奏之中卻完全不夾雜着任何的情感。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彈奏的更有感情的吧。雖然這麼說——

昨天爲了去球場錄像，特意翹掉了鋼琴聽音課，本來應該更真誠一點向我道個謝之類的吧。不過算了，徹也這傢伙，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就算是這樣，去年的時候，老師的手還是要比我的大上了一圈。

微微聽得見二樓的立體音響傳來的聲音，應該是孝輔在聽馬勒的曲子吧。孝輔買了《馬勒交響曲全集》的CD。以成爲能夠連續演奏的演奏家爲目標，日日夜夜的聽着馬勒的曲子。

過了一會兒，老師又問道：

直美看起來很有活力的樣子，表情也是很陽光。那天也是一直坐在牀上看了錄像。不過與此同時，“這可關係着人的性命”——徹也的話，突然在我的腦海中迴響了起來。

“…嗯。”

“什麼嘛，這不是很簡單嗎。”

“你的巴赫比我彈得要好啊。”

“啊，這樣啊，不好意思了啊。”

“嗯。”

“不，沒什麼。”

在洋琴的一旁，攝像機和三腳架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裏。徹也一臉新奇的一邊看着，一邊說道：

“對了，比賽的結果怎麼樣？”

廚房的櫥櫃上面剩有中午的三明治，我才突然想起來今天還沒有喫晚飯。

“啊呀。”

能聽到木槌擊弦的聲音，但是卻只是卡沙卡沙的發出了乾涸的聲音，弦並沒有響。雖然是如同八音盒一般清脆的響聲，但是在我的耳中卻幻化成了樂章的和音和旋律。

我回答道。

“就連一流的鋼琴師裏面，也有很多跟我的手差不多大小的人呢，這個大小已經什麼曲子都能彈了哦。”

“要去還放映機嗎？”

將放映機物歸原處，離開備用品倉庫之後，和泉小姐開口問道。

“明明連朋友都不是卻答應來幫他錄像？”

“我會去的。”

彈着彈着，我的胸中變的炙熱了起來。雖然變得有些痛苦，不過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快。被柔和的曲調環繞包圍着的感覺，使我的心情變得很舒暢。

“嗯啊。”

“是嗎。”

我這樣說道，老師露出了笑臉。

我用微波爐熱了熱牛奶，加了包不含咖啡因的速溶咖啡。胡亂的將雞蛋三明治和蔬菜三明治喫了進去。二樓傳來的曲子彷彿進入了高潮部分。

孝輔在學校是網球部的部員。網球部活動和上下學的路上都要耽誤很多的時間，所以他在家裏一直都在不停的學習。

爲什麼我會猶豫了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點想彈電子琴了，我走上了二樓。馬勒的樂章猶如洪水般向我奔湧襲來，讓我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老師把她自己的手和我的手掌按在一起，對比了一下。

“雖然羽根木什麼都沒說，但是是個女孩子吧？”

“從羽根木那裏也多少聽說了一些，好像是朋友住院了吧？”

但是，我有點害怕聽到這個答案。

我有點受不了馬勒的曲子。樂章的曲調太誇張了，我完全不能想象弟弟是怎麼一邊聽着這種曲子一邊做數學的練習題的。

“不錯啊，聽起來挺有力度的。來，讓我看看你的手指。”

老師這樣笑着說道。

我一邊拔下數據線，一邊這樣說道。我並不想打擾兩個人之間的親密的氛圍。

我重新倒好錄影帶，從放映機中拔了出來。

“在我看起來倒是很健康的樣子。”

老師的骨架略顯瘦小。臉看起來也是很年輕，再加上留的是短髮，看起來就像是個高中生一樣。

我停下了正在彈奏的巴赫的曲子，開始逐個音階的彈奏了起來。

“看，這不是已經比我的手指還要長了嗎。很了不起啊。”

孝輔用一種挖苦的語氣說道，聽起來一點都不像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學生。應該是被他看到了剛纔我彷彿哭出來了的樣子。

“那麼，彔彔像帶是要幹什麼？是爲了拿給誰看嗎？”

音樂室的鋼琴是什麼時候都可以自由使用的的。宮坂老師是我二年級時候的班主任。她不僅知道我媽媽的事情，就連我瞞着我媽媽偷偷地想要考音樂學校的事情，她也是清楚的。

雖然電視機上的畫面已經消失了，但是房間裏依然殘留着比賽所帶來的高漲感。

我這樣回答道，除了這之外我也再說不出別的什麼了。即使是血脈相通的兄弟，感情相通也是不可能的吧。

“這樣啊，你人還挺好心啊。”

“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星期天，我去了醫院。”

“你知道地方嗎？”

“是啊。”

“倒還稱不上是朋友。”

“來看看吧。那傢伙自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私立的女校上學，男性朋友除了我之外就沒有了。”

“這個怎麼做才能錄像啊？”

“是啊。”

“只是被他拜託來錄像而已。”

直美一臉喫驚的看向了我的臉，彷彿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棒球部的羽根木不是讓你幫忙錄像了嘛，怎麼樣，幫他錄好了嗎？”

我坐在了客廳裏的電子琴的前面。地下室裏面還在上着課，所以我不能發出聲音。我踩下了三隻踏板中間的消音踏板，這樣一來，弦就會被毛絨布夾住而無法發出聲音。我開始彈奏起拉威爾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我並沒有立刻作出回答。

“被自己的演奏感動到了麼。”

離開的時候，我想對和泉小姐說些什麼，可是話剛出口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知道，現在我就在給電池充電。”

徹也仿若找回了自信，眼睛直直的盯着對方的投手。

“覺得簡單的話就自己錄像啊。”

“不，也並不是這樣的……”

“哎？是這樣嗎？”

“知道。”

“這就不清楚了。”

來到護士站找到和泉小姐，拜託她幫我打開了備用品倉庫的門。

“喂。”

我這樣說道，徹也聽罷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週五放學之後，徹也走進了音樂室。

“音階的練習有好好的在做嗎？”

其實，我本是想打聽一下直美入院的理由，和出院的大致時間的。

我只能這樣回答。

徹也架好了攝像機擺出了姿勢。

“怎麼了？”

突然之間，徹也這樣對我大聲說道。

“這臺攝像機，裏面裝了錄像帶了嗎。”

“裝了。”

“按下這個按鈕就會錄像了吧？”

“嗯。”

徹也架好攝像機，向後撤了幾步。

“好，那你彈點什麼吧。”

“讓我彈點什麼，你拿着攝像機是要錄下來嗎？”

“想讓直美看看。你就別囉嗦了，趕快彈。”

“好吧。”

我彈奏起了拉威爾。不僅僅是因爲我喜歡這首曲子，能不看樂譜彈下來的曲子，也就只有這一首而已。

之後回想起來，彈些更加簡單的曲子可能會更好吧，比如《夢幻曲》，《獻給愛麗絲》。抑或是之前練習過的《三橘之戀》也可以。

再怎麼說，都已經開始彈了，中途停止下來換一首曲子不太好吧。

剛開始的時候，徹也一直小心翼翼的架着攝像機，生怕出現什麼差池；但是隨着曲子的不斷進行，徹也也被樂曲的高潮部分所帶動了。

曲子一結束，徹也便放下了攝像機，鼓起了掌來。

“你這傢伙，彈得真厲害啊，沒考慮過當個職業鋼琴家嗎？”

我沉默着沒有說話。

徹也的表情略微的僵硬了一下。這傢伙比我想象的還要敏感啊。微微撇着嘴，用理所應當的語氣嘟囔道：

“但是怎麼說呢，當一個職業鋼琴傢什麼的，果然還是很困難的吧。”

這之後，徹也彷彿用自嘲一般的語氣說道。

本來令鏡頭跟隨着左翼手的我，如同條件反射一般的，將鏡頭切換至一壘方向。看樣子我已經被訓練成一個冷靜的攝影師了。把擊球手遺憾的表情原原本本的記錄下來，是攝影師的本分。

對方的投手看起來將高速投球練得出神入化，轉瞬之間都導致了己方的二人出局。

從觀衆席中傳來了“哦！”的驚呼聲。雖然這一球被裁判判定爲壞球，但是球的速度無論是誰也會大喫一驚。

徹也重新握了握球棒。

可能對我的回答方式並不是很滿意，徹也陰下了臉，隨後又噗嗤的笑出了聲。

在接下來放過一記壞球之後，擊球手將瞄向外角的球乾脆利落的擊出，球划着筆直的線，自右翼手的頭頂呼嘯而過。如果是專業的外野手的話說不定還能救到這個球，但是畢竟只是區裏中學的棒球部。在對方的慶祝聲中，球就這樣滾落到了柵欄的底部。

“棒球部的活動也是，明天就結束了。雖然我是受到了推薦，但是別的傢伙都要參加升學考試的。”

第三回合，兩方隊伍都是三者凡退。

下一球是瞄向外角的小角度弧線球。徹也手裏的球棒稍稍抽動了一下，選擇將球放過去。裁判員判定這個球是壞球。這幾球每一球都是瞄向外角的投球，眼睛都已經要看習慣了。

第五棒的擊球手正巧打出了一記短程地滾球。東山跪下雙膝穩穩的把球接住，接着傳給了補位的二壘手。

隨後，徹也站到了投手席。

“嗯，很強，強的可怕。”

“不是都是初中生的嗎？”

徹也提高了聲音。

仿若縮起身體一般，船橋握緊球棒早已擺好了做觸擊球的架勢。但是，姿勢過於死板，球的路線稍微發生了改變，朝着後網飛了過去。

第三球是一個弧線很大的曲線球。船橋本以爲對方會擲出直球，一時間來不及反應，錯過了時機，很遺憾的揮空了球棒。

重新拿到球的投手朝着跑壘員的方向投去視線。徹也離開了擊球區，重新在手上抹上了沙子。

雖然投手的身材並不是很高大，但是姿勢自然而又流暢，給人一種訓練有素的感覺。

投手大戰仍然持續進行着，徹也十分慎重的選擇了瞄準角落的投球——雖然如此，但是並沒有連續四好球。後面的擊球手擊中了兩球；險些失誤的出壘有兩球。不過在這之後倒是很正常的擊出了一記高空球而三振，失誤的影響也降到了最低。

第四回合的上半場，前面的球員被雙殺。第三棒的東山擊出了一記一壘的地滾球，投手和一壘手身影交錯，是內野安打。安打這還是第一次。

“對手很強嗎？”

徹也則站在擊球區裏，有條不紊的做起了空揮的練習。

二死一壘，徹也第四次站到了擊球手席的上面。

第三棒的東山，可能是集中全力想要擊中球的緣故，結果用力過大，擊出了一記一壘的界外高空球。

說完之後，徹也開始放聲大笑了起來。我卻完全沒有被徹也的笑聲所感染到，依舊保持着緘默。

在下一瞬間，迅速的展開了身體的投手朝着一壘擲出了一發牽制球。領先的分數已經變得很少了。徹也卻彷彿一直盯着二壘一般，一時歸壘的速度慢了半拍。情急之下徹也以很快的速度滑鏟進壘，勉勉強強的避免了失分。塵土滾滾飛揚，徹也的球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污漬。

擲出一記肩膀高度的投球之後，徹也低下目光，用腳整理起腳下的土地。看起來充滿着緊張感，卻又迸發着高漲的鬥志。雖然自己說着“百分之一百會輸”，但是徹也的身影，看起來並沒有打算就這樣放棄。

在這個壞球之後，第四棒投球，徹也快速的跑了起來。

捕手從本壘走出來，站在壘包前向投手下着指示；投手輕輕地點了點頭。

東山走進了擊球手席，內野手調整好腳的姿勢，做好了隨時向前衝刺的準備。雖然球棒握得很短，但是確確實實的精準的擊中了球。棒球從野手的中間尋縫而過。

投手做好了擲第二球的動作準備。徹也的上半身微微動了一下，肩膀繃緊了起來。本來是直奔胸口的壞球，徹也卻不假思索的揮動了球棒，球跳過了三壘線而出界。

回到了休息區的徹也大口的喘起了粗氣。

“但是啊，假如說你的夢想也是當一個職業棒球手的話，那才叫做白日夢。這樣比起來的話，我的夢想看起來更有可能。啊，是這樣的吧？當然了，我要是想當鋼琴家的話，跟你比起來也是讓人笑掉大牙，就是這樣。”

到了最終局，從一號開始擊球。

對手的觀衆席中傳來了太鼓與鑼的慶祝聲，畢竟是進入過甲子園的學校的附中，有自己的應援團也是必然。

第一球是瞄準外角的速攻球。與之前的擊球手所面對的完全不同，這是一記直入好球區的切中要害的精準投球。徹也仿若想要確認球的軌跡一樣看了一眼捕手的手套，然後又轉過來面向了投手。

在擲出第三球之前，投手又一次的擲出了一記高速的牽制球。徹也牢牢地盯死了一壘的方向。

第一球瞄準低了空區的角落，乾淨利落，球速也絲毫不遜色於對方的投手。第二球，第三球也一樣，都是好球。打手略顯緊張的握短了球棒。

徹也移開了目光，小小的嘆了一口氣。

第二棒的擊球手也在接連兩個好球之後三球違例出局。最後雖然擊出了一記高空球，不過倒是確確實實的擊中了徹也的投球。

從中間偏左的位置向本壘的方向吹起了微風。瞄準內角的刁鑽的投球，仿若勉勉強強被壓住力道一般，向着上空飛了出去。球飛到攔網的前面失去了力道，掉落下來，如同磁鐵一般被吸入遊刃有餘的左翼手的手套。

徹也吸取了教訓，當投手的動作一開始，便冷不其防的向着一壘跑了回來。但是這次，投手卻向着擊球手擲出了這一球。

徹也突然間停了下來，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真是個喜怒無常的傢伙。

正如徹也所說，在我們這所區立學校裏，所有的三年級的社團活動，都在暑假之前相繼結束。三年級的學生，基本全員都開始去補習班了。

說完，徹也突然間笑了起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無論是誰都會覺得這份笑容很清爽，又很有魅力。

最開始從攔網前面的後退了的左翼手，又向後一步兩步的撤去。

第三棒的擊球手是一個滿身肌肉，看起來十分迅捷的選手。他用着十分銳利的眼神緊盯着在投手臺上做出姿勢的徹也。第二球，雖然判斷失誤放過了一個好球，但是看起來他的信心並沒有受到動搖。

第二球船橋也想嘗試觸擊，但是這次卻揮空了球棒。

第六棒的擊球手嘗試了兩次觸擊球，但是兩次均以失敗告終。

船橋又被三球三振而出局。

第四球在腳邊落下，是個界外球。第五球是一個幾乎就要打空了的擦棒球。球改變了軌跡，從捕手的手套中滑落了出來。

徹也一臉謹慎的摩挲着從裁判手裏接過的球。

捕手叫了一個暫停，朝着投手臺走了過去。投手看起來像是在拒絕什麼的搖了搖頭。捕手用不安的神情看了看板凳席，板凳席上，替補選手面向投手臺傳達着教練的命令。

第七球，徹也擲出了一發弧線球，打手揮空。從女生羣中爆發出了響亮的歡呼聲。

接回球的投手，看起來一臉遺憾的掂量着手中的球，然後擺出了第三發投球的姿勢。但是，結果卻並不如意，投出的弧線球大幅度的偏向了外角，捕手也站了起來。

對方投手的力道絲毫沒有衰減。輪到徹也的第三次擊球權，又被對方充滿敬遠意味的壞球送上壘；在這之後的比賽只是稀鬆平常毫無亮點。

連呼吸都沒有平整好，他便徑直轉向了對方的擊球手。不巧，接下來擊球的着力點恰巧都正正好好，擊球手接連打出了一個接一個的內野高空球，簡簡單單以三者凡退的結果來到了攻守交換。

兩名擊球手都被三振出局。

第六球也是一記壞球，但是與之前不同，這是一記直襲三壘線的超高速的直球。

從在投手臺上做好了準備的投手身上，也感受到了與第一回合上半場截然不同的緊張感。也許是肩部太過於用力的緣故，第一球力氣過大擲到了地上。第二球則是一記弧線球，這個投手擲出弧線球，還是第一次見到。徹也也如同沒有預料到一樣，連球棒都沒動一下愣在了原地。雖然結果是壞球，但是看起來依舊很危險。

第二回合的上半場是從徹也開始的我方進攻。大大的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徹也雙目緊盯住正在活動肩膀調整姿勢的對方投手。

“是啊，挺奇怪的，”

“是啊。”

結果徹也被敬遠。

船橋搖晃着厚實的身體進入了擊球手席。確認了捕手的OK信號後，投手也向着投手席加快了步伐。

徹也能成功擊中這記快球麼。

看起來，如果計數變得不利的話就立刻敬遠，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戰術。徹也將對方的第四球也敬遠了。不過想要勝利的心情兩方都是同樣的，徹也拼盡全力的向着一壘衝刺了過去。

第四棒，輪到對方投球了。

擊球手並沒有打到球；捕手如箭矢一般的高速傳球，使得盜壘的計劃也落了空。三振出局。

我對棒球並不感興趣。以前住在公寓的時候，每當我讀着書而弟弟在看着棒球轉播的時候，時不時的，我也會因爲解說員亢奮的聲音而不自覺的瞟一眼電視。有時候，弟弟也會給我講解比賽的戰況，但是我還是不能理解這項運動的有趣之處。

“你這傢伙，真是個怪人啊。”

從徹也的性格看來，一開始就避免直面交鋒的這種做法，着實的讓我喫了一驚。不由得感到徹也爲了贏下比賽到底有着多麼大的執念。

對方的投手已經在投手席上擺好了姿勢。

“是這樣嗎？”

徹也彷彿上氣不接下氣一般的，呼吸極其慌亂，球服上也沾滿了塵土。他就這樣站在了投手土臺上。

“明天的比賽，百分之百會輸的。”

徹也將捕手的船橋叫了過來，簡短的交代了幾句。回到了守備位置的船橋並沒有擺出姿勢而是就這樣站在了那裏。看起來是要敬遠①對手了。

“但是，也不至於百分之百會輸吧？”

第七球是內角高處速攻球。擊球手順暢自如地將球棒揮舞出去，伴隨着一聲清脆的擊球聲，球朝着左側看臺的上空飛舞而上。與此同時，看臺中爆發出了近似悲鳴的歡呼聲。

一瞬之間，徹也與投手眼神交匯。

伴隨着熱浪滾過，球場上捲起了陣陣灰塵。

“輸的樣子也要好好的拍下來，給直美看一看。”

“比賽中我打出了兩記全壘打，那是因爲對手只是區立中學的水平，能打出來是很正常的。投手也好，擊球手也罷，和我現在的實力不相上下的三年級學生，僅僅從東京都內就能找到幾十個人左右吧。如果全國範圍的話，那就更是數不勝數了。在這些人之中，能達到一流職業水平的人，投手會有幾個，野手會有十幾個。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是這些人裏的一員。不管是誰，都希望能成爲職業選手的吧。只不過，我是不是在做着沒有前途的夢呢？”

船橋大大的做了兩次空揮，重新站入了擊球區。

徹也聳着肩膀，呼了一口氣。

差不多應該是瞄着內角的投球了吧，徹也會不會也是這麼想的呢。

三壘打，幸好東山的站位比較不錯，截斷了對方的跑壘。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可能就會變成跑動全壘打了。

第二球是一記好球，打手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捕手回到了指定位置，比賽再度開始。

“上次的比賽結束之後，有三組私立高中的探子來找過我，想讓我作爲特招生入學，學費和住宿費全免。也就是說，三年之內，我需要花的錢就只有伙食費而已。都是些有實際成績的名門學校，還有機會到甲子園。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還有機會成爲職業的棒球手。我的未來簡直充滿了希望。怎麼樣，是件好事吧？”

第四球是瞄準外角的速攻球，這一球看起來路線和上一球一樣都是擦着邊線，但是這次徹也卻自信的看着球飛了過去。

一記速球從打手的胸前高速的掠過，在捕手的手套中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徹也的眼神黯淡無光，隨即望向了我。

徹也一臉認真的如此斷定到。

徹也走進了擊球手席。

“對方是私立學校的，經常和高中生在一起訓練。不僅如此，設施也要比我們的好。不光有肌肉訓練器，而且還有投球機，每天都用投球機練習，那東西可比我的投球要快的多。”

但是，當徹也的身姿呈現在取景器的中間的一瞬間，我不禁得屏住了呼吸——徹也正在用用左手按着右手大拇指的附近。

第五球也基本上是同一個路線，只是稍稍的偏短一點，朝着好球區深入而去。徹也雖然出手看起來慢了半拍，但是卻打到了球。可惜球並沒有打正，朝着後網的方向滾了過去。

在這之後，徹也用盡全力的投球，用連續三振將對方的掃壘安全打終結。

而投手，卻更加堅定的搖了搖頭。

但是現在，看着攝像機取景器中面對着擊球區的徹也，我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高漲了起來。棒球還真是個厲害的東西啊，我這樣想道。

而我們這一側的觀衆席上，只有零零落落的觀衆。；連平時總是“呀——呀——”的發出叫聲的女生們，今天也顯得無精打采。

“不，絕對會輸。”

第三球是一記大弧線的投球。爲了擊中這記投球，徹也身體向前傾去，竭盡全力的想要打中，結果卻晚了半拍。球的軌跡看起來比較偏，要是不去擊打的話，倒還有可能是個界外球。

歡騰的喧囂聲充斥了整個賽場。

我雖然對棒球相關的知識並不是很瞭解，但是跟着弟弟一起看電視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擊打內角球的時候手指很容易麻木，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在一壘的壘包前，徹也就保持着按着手指的姿勢靜止不動。

教練區內的選手們連忙紛紛跑向了他。徹也卻甩了甩手，做出了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表情。

但是，朝着投手臺走去的徹也的步伐卻越發的變得沉重，除了游擊手的東山以外，其他人對於接下來的攻守轉換都心神不安，都拼盡全力的想要在防守階段拿到三振而用力的投着球。對方的擊球手也竭盡全力的不發生失誤。擊球手選球的眼力也很好，面對壞球也沒有貿然的行動。不僅僅是除了第一回合後半場的敬遠之外再也沒有出現四連壞球，而且越來越多的情況都是打到球權結束，總球數不知不覺已經接近了之前比賽的二倍。

單從投球練習的情況來看，感覺不到投球的速度有什麼太大的變化，至少從我看來是這樣的。但是，投球從之前一次一次有序慎重出手的弧線球，變成了現在隨着性子亂扔一氣的彈地球，這不由得引起了我的擔心。

結束了投球練習的徹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疲憊的樣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對面是從第三棒開始進攻的。擊球手一開始就一副自信滿滿的神情。在確認了第一球的弧線球大幅度偏離了方向之後，像是早已集中精力準備好防備直球一樣，揮舞球棒將第二球的內角球大力的擊飛了。

雖然讓人覺得差不多到此爲止了，但是，球划着尖銳的直線從左翼手身旁飛過，球在地面上彈起，左翼手因此漏接了這個球。擊球手滑鏟進了二壘。

捕手的船橋走近了投手臺。

徹也一副十分痛苦的樣子將上半身微微傾斜，看起來好像是在不停的咳嗽一樣，對着船橋搖着頭。

對方的投手並沒有想要回避，而是正面的向徹也發出了挑戰。對方走入了投手席。徹也此時此刻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在這一刻，我產生了如同自己正置身於投手臺之上一般這樣的錯覺。

船橋邊搖晃着自己巨大的身軀邊走回了指定位置。第四棒的擊球手走進了擊球手席。徹也盯着對方的擊球手，無意識的瞟了一眼右手的大拇指。

大概他的大拇指已經完完全全地失去了知覺吧。再投弧線球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這種情況下，徹也應該已經把勝負完全賭在直球這一條路上了。

第一球是朝着內角低空處飛去的直球，一記好球。擊球手顯得對這記投球不爲所動，十分的沉着冷靜。

徹也扯下襯衫的衣袖，擦拭掉臉上的汗水。

第二球瞄準的也是內角，是一記偏高的速攻球。擊球手好像最開始就沒打算接擊這個球一樣目送着球飛過。一次壞球。是把重點集中在外角等待時機嗎。

第三球，徹也選擇了外角的速攻球。擊球手只是微微的動了一下球棒。壞球。擊球手出手前就已經十分冷靜地看透了球的飛行軌跡。

船橋再次走到了本壘的前面，打探起徹也的情況；徹也只是再一次的，大幅度的搖了搖頭。

下一球是瞄向內角附近的速攻球。雖然球的路線不錯，但是高度卻恰好在了容易被擊中的

和上次一樣，從備用品倉庫中用小車運出了放映機，連在便攜式彩色電視機上。

曲子單調冗長令人乏味。在彈奏的時候，我獨自忘我起來沉浸其中並沒有注意到，但是看到錄像的一瞬間，我卻恨不得這段演奏能夠早早結束。

“真是好可惜啊。”

“是因爲比你彈得好的人有很多的原因？”

“但是，到頭來你還是輸了。”

游擊手的東山跑了過來，輕輕地搭了搭他的肩膀。

“雖然很辛苦，但是還要不停的去練習，對吧。”

畫面上的是，徹也開玩笑用攝像機將我彈奏鋼琴的過程錄下來的那個片段。

“雖然跟這個也有關係，但是，是比這個更簡單的原因。面對着樂譜的時候，耳旁自然而然的就會浮現出自己所想的聲音。但是，好不容易做到了這一點，手指要是跟不上的話，就不能完美的還原所想的聲音，這樣就會讓人很煩躁。”

徹也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到這裏對話就結束了。

“你只是在說客套話而已吧？”

直美看向了我的方向。

“彈鋼琴的過程中，有沒有覺得很辛苦的時候？”

“難辦了啊，你還是沒有明白啊。棒球這東西啊，就是要跨過痛苦與艱難，然後取勝，這纔是棒球的樂趣所在啊。”

“沒有什麼怎麼做，自己覺得贏過自己就夠了。”

“…我敬遠過一次。”

看臺上歡呼聲與悲鳴聲交織成一團。

“吶，北澤君。”

“真的很有品位啊。”

我將錄像帶最初的部分快進過去，而徹也卻打斷了我：

“我說的是贏過我自己。”

“贏過自己，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比起擊球時輸掉比賽，我還是更喜歡在投球的時候輸掉比賽。”

事實上，徹也只是單純的想要與第四棒的擊球手決一勝負，我是這樣想的。當然我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去。

“嘛，差不多是這樣？到底是哪樣啊？說明白啊！”

“因爲是無死的情況下，擊中兩球纔算一分，而且防守擊球的練習也做了特別多。如果在第四回合決勝的話，會輪到那傢伙擊球。雖然想讓對方三振出局，如果對方擊出的球是內角左側的高空球或者地滾球的話就好了，要是直球的話就無法上壘了。只有把可能性都堵在這裏了。”

【譯註：①敬遠：是指投手爲了避免過大失分，爲了不與強棒對決而故意投出四個壞球送強棒上壘的手段。】

可能是音樂室的窗戶本來就小的可憐的關係，用攝像機錄下來後，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昏暗。在這昏暗的部室中，一個陰沉的少年，低着頭一言不發的面對着鋼琴。我不由得從屏幕上別開了視線。

“什麼啊，寧願投球輸比賽這一點嗎？”

直美緊緊的咬住不放。雖然不是親密到一定程度上不會做出的直率的提問，但是對於現在的徹也說來，應該是非常令人心酸的問題吧。徹也的表情稍微有些扭曲，說道：

“鬼才想當。”

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望着直美的雙眼回以視線。

“嗯。那個時候，爲什麼想要敬遠對面呢？”

完全意想不到的問題。我稍微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第一點，雖然我很喜歡彈鋼琴，但是就現在的水平來說，怎麼也不可能當得上鋼琴家。第二點，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我當上了鋼琴家，一旦興趣變成了工作，是不是就再也不能純粹的享受彈鋼琴的樂趣了。最後一點，就算竭盡全力，拼死拼活當上了鋼琴家，如果死了的話，還不是一樣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只剩一回合了，我們的隊伍擊球比較弱，如果在那裏被得了分，比賽就結束了。我還想稍微的再享受一下比賽。”

“嘛倒的確是這樣沒錯。”

“你這傢伙，有做攝影監督的才能啊。”

稍微思考了片刻，徹也回答道：

“不對，比賽的勝利還是失敗，並不是關鍵所在。”

“贏過自己，嗎？…哦？”

“呵呵。”

徹也重重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徹也的說法，立刻就被直美接受了。

“棒球就是這樣，既然有贏家，那麼就必然有輸家。”

不過這次，擊球手卻好似早已做好了這一球的準備。身體並沒有舒展的太大，用比剛纔更爲迅猛的速度揮出了球棒。

球高高的向空中飛舞而去。從看臺上對方的觀衆之中爆發瞭如同地震一般的歡呼聲。不過轉瞬間這歡呼聲就變成了嘆息聲——縱然判斷好了球的進攻方向是內角，身體也早已對此做好了準備，但是擊球的時機把握的過早。雖然飛了很遠很遠，但是球還是划着一條長長的弧線砸進了左側角旗遠處的看臺內。

直美用輕快的聲音說道。她說話的方式很自然，聲音中注入了力量，仿若溫和的微風在心中微拂而過。

“真是很有小徹的風格呢。”

“爲什麼不敬遠那個打手呢？”

“嘛，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之後稍過片刻，錄像就被切斷了。

直美看着徹也的臉說道。比起說成是想要說服對方，更倒不如說成是辛辣而又嚴肅的指責。徹也深深地搖了搖頭，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

直美如同達摩一樣身子用毛巾全部捲了起來。她在牀上稍稍的坐起一點，單純的詢問道：

從裁判手中接過球的徹也，向着攝像機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後將手扶在頭上正了正球帽，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然後再次走上了指定的位置。

徹也再一次的深深地搖了搖頭：

曲子結束，直美這樣問道。

第五球，與剛纔的一球幾乎是同一個路線的，力量也很足。但是相比之下位置稍微低了一點。

“那種情況哪裏能說得上是享受，倒是隻看到了你一臉的痛苦，不是嗎。”

“從最開始的部分開始放啊，有我拍的片段吧？”

直美不禁笑出了聲，看起來有點神經質。雖然看起來只是兩人關係很好的在爭論，不過空氣中卻飄散着一種無名的威迫感。

但是，隨着曲子的逐漸演奏，我的心卻涼了半截。看着自己在屏幕上演奏，說不上是件能令人享受的事。

“這次的戰術就是不用敬遠。”

我沒能做出回答。

“這曲子，叫什麼呢？”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猛然間注意到自己彈奏了一首不得了的曲子。這首曲子，對於醫院來說十分的不合適，更何況病人還是位女孩子。

而徹也，卻連擊球飛行的方向都看也沒看一眼。

“不是，是從不逃避這一點哦。”

突然間語氣壓了下來，徹也就這樣平淡的說道。

“笨蛋，別笑啊。我是很認真的。”

直美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樣說道。轉瞬之間，屋子裏便被一種寂靜的氛圍所籠罩。

徹也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鏡頭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看臺被收錄至眼底。在看臺的後面，只有一輪夕陽微微的西沉着。畫面上映起陣陣的光暈，強烈的光線轉瞬之間便在熒幕上化作白色的耀斑。

房間中擴散着一種緊張的沉默。該怎麼辦纔好呢，我完完全全想不出來該怎麼辦。

範圍內。擊球手彷彿預料到球會瞄準內角一般，倏地一下揮動了球棒。

“要是隻是隨便彈彈的話，感覺倒是還不錯。但是，一旦想要彈得更好的話，就會變得很辛苦。”

從擊出直球從而踏上本壘，正聚集在一起慶祝勝利的對方隊伍之中，我緩慢的將取景器移動着，聚焦在靜靜佇立在投手臺上的徹也身上。並沒有因爲失利而垂頭喪氣，也沒有將肩膀松展下來，徹也只是靜靜地，朝着本壘的方向凝視着。

突然之間直美的聲音便提高了八度，毫無預兆的變得歇斯底里了起來。我完全想象不到直美爲什麼突然間就變成了這樣。

雖說心中十分的不情願，但是我還是照着徹也的要求，將帶子倒到最開始的部分，從頭開始放起。

“那麼，關鍵點是什麼呢？”

“啊，真棒呢。”

“哦哦，這結尾拍的還蠻帥的啊。”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要是好好解釋明白的話，需要花上好長的時間。

直美微微的嘟起了嘴表示着不滿，眼神變得稍微有些嚴厲了起來。

徹也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

“爲什麼呢？”

“嘛，也就是這種東西吧。”

早知道這樣，最開始彈舒曼或者普羅科菲耶夫的曲子就好了……

直美彷彿在追尋着什麼似的，看向了我的臉。

徹也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