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
《解憂雜貨店》 · 東野圭吾 · 2.3萬 字
1
坐在接待訪客櫃檯前的,是一個看起來超過六十多歲的瘦男人。去年沒有見到他,可能是從公家單位退休後來這裏的。克郎有點不安地向他自我介紹:「我叫松岡。」那個男人果然問他:「請問是哪裏的松岡先生?」
「我是松岡克郎,今天來這裏慰問演奏。」
「慰問?」
「聖誕節的……」
「喔。」那個男人恍然大悟,「聽說有人要來演奏,我還以爲是樂團,你是一個人吧?」
「是,對不起。」克郎脫口向他道歉。
「你等一下喔。」
男人不知道打電話去哪裏,和電話中的人聊了兩、三句話後,對克郎說:「請你在這裏等一下。」
不一會兒,一個戴着眼鏡的女人走了過來。克郎見過她,去年也是由她負責派對的事。對方似乎也記住了克郎的長相,笑着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見了。」
「今年也請多關照。」克郎說。
「也請你多關照。」女人說。
女人帶他去了休息室。休息室內放着簡單的茶几和沙發。
「表演時間大約四十分鐘,和去年一樣,流程和曲目都可以由你來決定嗎?」負責的女人問。
「沒問題。曲目以聖誕歌曲爲主,另外還有幾首我自創的曲子。」
「是嗎?」女人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也許她在努力回想,去年的自創曲子是什麼。
距離演奏會還有一點時間,克郎繼續留在休息室。桌上有寶特瓶裝飲料,他倒在紙杯裏喝了起來。
繼去年之後,這是他第二次來「丸光園」孤兒院。這棟四層樓鋼筋水泥房子建在半山腰,除了起居室以外,還有食堂和浴室,幼兒到十八歲左右的青少年都在這裏過團體生活。克郎去過幾家孤兒院,這裏的規模算是中上。
克郎拿起吉他最後調音,稍微練習了一下發聲。沒問題,今天的狀況很不錯。
剛纔的女人走了進來,說差不多該表演了。克郎又喝了一杯茶,才站了起來。
演奏會的會場在體育館。院童都端正地坐在排列整齊的鐵管椅上,大部份都是小學生,當克郎走進體育館時,他們用力拍着手。可能是指導員指示他們這麼做。
他們對克郎造成了強烈的刺激,簡單地說,就是他們對音樂充滿熱情,即使犧牲一切,也想要提升自己的音樂素質。
我要走音樂這條路,所以繼續讀大學並沒有意義。當他這麼告訴父親時,父親更大聲地對着電話咆哮。他覺得很吵,掛上了電話。父母當天晚上就趕到東京,父親的臉漲得通紅,母親一臉鐵青。
「對啊,幹嘛這麼認真,反正又不是要去當職業歌手。」
克郎看着小芹照顧她弟弟的樣子,似乎隱約瞭解她拒絕聖誕歌曲的原因了。
妳什麼態度啊──克郎想要抱怨,但妹妹已經掛了電話。
「喔,好。」名叫小芹的少女向克郎鞠了一躬,走去食堂。
「老爸,」他對着夜空嘀咕,「對不起,我甚至連敗仗都無法打──」
我一定會用功讀書,一定會考進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考不進,就把吉他丟掉,以後再也不彈了──他一個勁地拜託,說出了他所有能夠想到的承諾。
她隱約帶着憂鬱的表情吸引了克郎,散發出一種不像是小孩子的女人味。克郎努力試圖讓她看向自己。
大部份小孩子都很高興,那個女孩卻仍然看着斜前方。
「這對姐弟今年纔來,好像受到父母的虐待,她弟弟小龍只和她說話。」
之後,他也沒有再加入其他社團,因爲他覺得與其和一堆無心玩音樂的人在一起讓自己備感壓力,還不如一個人練習更輕鬆。
首先,他彈唱了〈紅鼻子麋鹿魯道夫〉,院童都聽過這首歌,所以在中途一起唱了起來。
克郎笑着點了點頭。
克郎今天晚上要住在這裏。他去了爲他安排的房間,拿了口琴回到食堂。
「儘可能早一點回來,最好是今天晚上。」
演奏會結束後,院方在食堂內舉辦了餐會。克郎也受邀參加,正當他在用餐時,那名少女走了過來。
他從那時候開始參加歌唱比賽。這是他在高中後,第一次在觀衆面前唱歌。起初都是在預賽中就落選了,但經過多次挑戰,擠進前幾名的次數漸漸增加,認識了一些經常參加這類歌唱比賽的人,彼此也開始熟悉。
「我要上班,要問一下老闆才知道。」
童謠可能太孩子氣,那個女孩不感興趣。於是,他唱了松任谷由實的〈聖誕老人是戀人〉。這是去年當紅的電影《帶我去滑雪》中的插曲,嚴格來說,在這裏唱這首歌違反了著作權法,但應該沒有人會去檢舉吧。
克郎嘆了一口氣,「好,我會想辦法。」
聽到他的問題,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因爲我很擅長記歌曲。」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裏,去年也是聖誕夜來這裏。因爲每次都是聖誕夜來這裏,所以有點像聖誕老公公,很可惜,我沒有禮物。」說到這裏,他笑了笑,「但是,和去年一樣,我要用歌曲當作禮物送給大家。」
他參考去舊書店買的教材,幾乎每天都在練吉他。因爲和父母之間有約定,所以,他很認真讀書,成績進步出色。因爲這個緣故,即使假日克郎在二樓的房間彈吉他,父母也從來不罵他。之後,他順利考進了第一志願的高中。
克郎的視線移向酒吧角落,那裏放了一張藤椅和一把木吉他,都是克郎專用的。當客人點歌時,他就會坐在藤椅上邊彈邊唱。雖然也有客人隨着他的吉他演奏唱歌,但大部份都是克郎自彈自唱。第一次聽他唱歌的客人都會驚訝,說他的歌喉聽起來像專業歌手,甚至不時有人建議他去當歌手。
因爲那個女孩專注地望着他,她的眼神很認真,克郎一把年紀了,忍不住心跳加速。
「哪一首……?」
他從中學開始對音樂產生了興趣。中學二年級時,他去同學家玩,看到同學家有一把吉他。同學說,那把吉他是他哥哥的,也教了他怎麼彈。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吉他,一開始,他的手指不靈活,但練習幾次後,可以彈簡單樂曲的一小節。當時的喜悅難以用言語形容,他全身感受到上音樂課吹直笛時難以體會到的快樂。
「是喔。」
「你不是隻在店裏幫忙而已嗎?你不是說,之前店裏只有老闆一個人在張羅?還說休息一、兩天都不會有問題嗎?還說因爲隨時可以休息,所以決定在這家店上班嗎?」
升上三年級後,那個樂團形同自然解散。原因很簡單,當然是因爲要考大學了。雖然他們相互約定,考上大學後再重新組團,最後這件事也不了了之。因爲其中一個人沒有考上大學,但那個人在一年後考上了大學,也沒有人提出重新組團的事。
「我考慮看看。」
「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樂曲。那是我每次在演奏會結束之前,必定會演奏的一首曲子,請大家欣賞。」
他把少女帶到走廊上,用口琴吹了那首曲子給她聽。她露出嚴肅的眼神聽得出神。
在此之前,克郎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東西,所以,父母也嚇了一跳。母親的態度先軟化了,最後,父親也不再堅持,但他們並沒有帶他去樂器行,而是去當鋪,只願意幫他買流當的吉他。
掛上電話後,他坐在高腳椅上,呆然地看着牆上的畫。畫中是沖繩的沙灘。老闆喜歡沖繩,所以,這家小酒吧內放了很多令人聯想到沖繩的小物品。
七月初時,他接到祖母去世的消息。克郎正在做開店的準備,妹妹榮美子打電話到店裏。
他知道祖母身體不好,肝臟和腎臟都出了問題,隨時都可能撒手人寰,但克郎還是沒有回家。雖然他很掛念祖母,卻因爲某種原因不想回去。
「重生……」她小聲重複了一句,開始哼了起來。克郎聽了驚訝不已,因爲她完美地重現了〈重生〉的旋律。
「是嗎?那妳等一下。」
克郎回想起八年前的事。
負責安排演奏會的女人剛好在旁邊,克郎很自然地向她打聽了小芹他們的事。她露出感慨的表情說:
克郎把拿着電話的手架在吧檯上,用另一隻手抓了抓頭。
「那當然,因爲那是我自創的。」
接着,他又唱了幾首大家耳熟能詳的聖誕歌曲,在唱歌停頓時,也穿插着和他們聊幾句。院童們都很高興,隨着音樂用手打拍子,氣氛還算不錯。
克郎面對這些指摘沒有吭氣,只是再也不去社團了。因爲他覺得和這些人爭辯也沒有用,彼此的目標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幾天後,他鼓起勇氣向父母要求,他想要一把吉他。父親經營一家鮮魚店,過着和音樂完全無緣的生活。他瞪着眼睛大發雷霆,叫他不要去交那種壞朋友。父親的認知中,彈吉他的年輕人都是不良分子。
「明天是守靈夜,後天要舉行葬禮。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榮美子問。
「要認真考慮,因爲之前你都爲所欲爲。」
克郎原本想打聽那名少女,但還是把話吞了下去。因爲他不知道用什麼理由詢問。
他花了三分半鐘演奏完這首曲子,體育館內鴉雀無聲。克郎在吹完口琴的前一刻張開眼睛,頓時愣了一下。
自己也不能輸──每次聽到他們的音樂,都忍不住這麼想。
「就是最後用口琴吹奏的那一首,我以前沒有聽過。」
「但還是很厲害。」
「妳這麼快就記住了?」
「你不回來會很傷腦筋,」榮美子尖聲說道,「爸爸身體不好,媽媽照顧奶奶也累壞了,而且,你從小是奶奶帶大的,應該回來參加葬禮。」
之後,克郎又演奏了幾首那個年紀的少女喜愛的樂曲,仍然沒有效果。她對音樂沒有興趣。他只能告訴自己放棄。
「沒有曲名嗎?」
2
電話中傳來榮美子用力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她點了點頭,「我很喜歡。」
克郎在中途開始注意其中一個女孩。
克郎進入東京一所大學的經濟系。雖然他原本想走音樂的路,但知道父母一定會強烈反對,所以就放棄了。他從小就知道長大以後要繼承鮮魚店的家業,父母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選擇走其他的路,他自己也覺得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大家午安。」
「午安。」院童一起回答。
「自創?」
高中有輕音樂社,他立刻申請加入,和輕音樂社的另外兩個朋友組了樂團,去很多地方演奏。起初只是彈其他樂團的曲子,後來開始彈自創曲,幾乎都是克郎寫的曲子,主唱也是他,另外兩名成員對他的作曲讚不絕口。
「不,有啊,叫〈重生〉。」
「剛纔那首是什麼曲子?」她直視着克郎的眼睛問。
「我覺得這首曲子一定會紅。」
「我自己作的曲,妳喜歡嗎?」
克郎也跟着走回食堂。小芹坐在一名年幼的少年身旁,試圖讓他自己拿湯匙。少年很瘦小,臉上沒有表情。
「搞不好不久之後就要丟掉,沒必要買那麼貴的。」父親板着臉說。
就在這時,聽到有人叫「小芹」的名字。一名女職員從食堂內探出頭,「可不可以請妳叫小龍喫飯?」
他們在三坪大的房間內一直聊到天快亮了。父母對他說,既然已經休學,不如立刻回老家繼承鮮魚店,克郎沒有點頭,他不願意退讓,因爲一旦這麼做,就會後悔一輩子,所以,要繼續留在東京,直到完成目標。
她坐在第二排的角落,如果是小學生的話,應該已經讀高年級了。她的視線看向其他方向,完全沒有看克郎一眼。不知道是否對音樂沒有興趣,她的嘴巴完全沒有動。
克郎放下吉他,拿出口琴,調整呼吸後,閉上眼睛,緩緩吹了起來。他已經演奏過幾千次,根本不需要看樂譜。
即使是流當品,克郎也欣喜若狂。那天晚上睡覺時,他把新買的中古木吉他放在枕邊。
演奏會結束後,克郎在院童的掌聲中離開了體育館。負責活動的那個女人走了過來,對他說了聲:「辛苦了。」
你不當專業歌手嗎?
他也看到了小芹和小龍的身影,他們在遠處看着。
少女用力點頭。
「那明天早上,最晚在中午之前要回來。」
餐會結束後,克郎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躺在牀上,聽到窗外熱鬧的聲音,起身往樓下看,發現小孩子正在放煙火,似乎並不在意戶外的寒冷。
不行啦,不行啦。雖然他嘴上謙虛地回答,但每次都在心裏嘀咕:「我早就在找機會當歌手了。」他也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決定從大學輟學。
「專業歌手嗎……不知道哩。」克郎偏着頭,努力掩飾着內心的起伏。
「松岡先生,你不當專業歌手嗎?」
父母整晚幾乎沒有闔眼,第二天一大早,就搭頭班車趕回去了。克郎在公寓的窗前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覺得兩個人的背影都看起來很落寞,很矮小。克郎忍不住對着他們的背影合起雙手。
大學內有很多音樂社團,他加入了其中一個,但立刻感到失望不已。社團成員整天只想着玩,完全感受不到他們對音樂的熱情,當他對此抱怨時,立刻遭到了其他人的白眼。
「我覺得這首曲子很棒,很想再聽一次。」
「是嗎?」
沒想到,他意外地有機會和那名少女聊天。
榮美子說得沒錯,她記憶力很好,也很精明,無法用三言兩語敷衍她。克郎沉默不語。
克郎打量着少女的臉,腦海中浮現了「才華」這兩個字。
只要醒着的時候,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了音樂。無論喫飯或是洗澡時,腦海中都想着新樂曲。漸漸地,他覺得去學校沒有意義,所以就不再去上課,因爲無法修足學分,所以連續留級多次。
父母完全不知道獨自去東京的兒子目前的狀況,以爲四年過後,兒子就會畢業回到老家。當克郎在二十一歲那年夏天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已經休學時,母親在電話中哭了起來。之後接過電話的父親對着電話大吼,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院方爲克郎準備了麥克風、椅子和樂譜架,他向院童鞠了一躬後,坐在椅子上。
「你在裝什麼酷啊,音樂這種東西,開心就好嘛。」
「不可能啦。」
好久沒有聽到這句話了。剛纔也是這十年來,第一次用笑容敷衍這個問題。但是,當時和現在的心情完全不同。
克郎笑着說:「謝謝。」
他就這樣過了三年。如果沒有休學,他早就大學畢業了,但克郎仍然一無所有,仍然以參加歌唱比賽爲目標,每天持續練習。他在幾次比賽中得了名次,原以爲只要持續參加比賽,就會有音樂人注意到他,但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來找過他。他曾經主動寄 demo 帶去唱片公司,但都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經常來店裏的熟客,說要把他介紹給音樂評論家。克郎在那位評論家面前表演了自己創作的兩首曲子。因爲他想成爲創作型歌手,所以特地選了兩首很有自信的作品。
一頭白髮燙鬈的音樂評論家說:「不錯啊。」
「樂曲很清新,也唱得很好,很了不起。」
克郎難掩興奮,內心充滿期待,以爲自己終於有機會成爲歌手了。
那位居中牽線的客人代替克郎問:「有可能成爲職業歌手嗎?」
克郎渾身緊張,不敢正視評論家。
「嗯,」評論家停頓了一下,發出了呻吟,「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
克郎抬起頭問:「爲什麼?」
「唱歌像你這麼好的人太多了,如果聲音有特色就另當別論,但你並沒有。」
評論家說得直截了當,他無言以對。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那他寫的曲子怎麼樣?我覺得很不錯。」在場的老闆問。
「以外行人來說,的確很不錯,」評論家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但是,很遺憾,只是這種程度而已,讓人聯想到現有的樂曲,也就是說,感受不到新意。」
評論家直言不諱,克郎因爲懊惱和丟臉感到渾身發熱。
自己沒有才華嗎?想靠音樂餬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嗎?那天之後,他始終無法擺脫這些想法。
3
翌日中午過後,他走出公寓,只帶了一個運動袋和西裝袋。西裝袋裏裝了向老闆借的黑色西裝。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回東京,所以原本想帶吉他回家,但擔心父母又要數落自己,最後只能放棄,但他把口琴塞進了運動袋。
他在東京車站搭上列車。車廂內沒什麼人,他獨自佔據了四人座的座位,脫下鞋子,把腳放在對面的座位上。
從東京車站要轉車將近兩個小時,才能回到老家所在的城鎮。聽說有人每天搭電車到東京上班,克郎完全無法想像這種生活。
克郎對老闆說,祖母死了,老闆立刻同意他回家奔喪。
「機會難得,回去和父母好好談一談日後的打算。」老闆用訓誡的語氣對他說,克郎覺得老闆在暗示他,差不多該放棄音樂這條路了。
「有這麼大歲數了……」
「我不讀了,早就向大學提出休學申請了。」他的眼角掃到加奈子渾身緊張,又接着說,「我打算走音樂這條路。」
誦經之後,就是傳統的守靈夜。克郎也上了香。祖母在遺像中露出親切的笑容,克郎記得自己小時候,祖母很疼愛自己。如果她還活着,一定會支持自己。
「爲什麼?我不是說了會想辦法嗎?」克郎脫下鞋子走進屋內,瞥了一眼狹小的室內,「只有妳在家嗎?爸和媽呢?」
「雖然他自己還在逞強,但我覺得他的體力大不如前了,畢竟他已經六十多歲了。」
父親覺得不必聯絡自己這種不孝子嗎?因爲他無法反駁,所以只能沉默。
他覺得無法明確回答的自己很窩囊。
「呃,就忙東忙西啊。」
「喔,克郎,你看起來很不錯嘛。聽說你還在東京,都在忙些什麼?」
但是,自己也一樣,因爲自己也不敢說出口。他覺得不可以這樣下去。
這時,突然有人大吼一聲:「吵死了,別人家的事不用你們管。」克郎即使不用看,也聽出是健夫的聲音。
終於到了離家最近的車站。走出車站大樓,熟悉的景象立刻映入眼簾。連結幹線道路的主要道路兩旁有很多小店,都是專做附近老主顧生意的店。這是他休學後第一次返家,但鎮上的氣氛完全沒有改變。克郎停下腳步,花店和蔬果店之間那家大約四公尺寬的商店鐵卷門拉下一半,鐵卷門上方的看板上寫着「魚鬆」兩個字,旁邊用小一號的字寫着「鮮魚、送貨上門」。
那是父親健夫。因爲太瘦了,差一點沒認出來。
「……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在想什麼?」雖然叔叔壓低了嗓門,但在喝酒時,仍然嘀嘀咕咕,「居然會同意兒子休學去當歌手。」
「你說什麼?你看不起鮮魚店嗎?」健夫站了起來。
他深呼吸後,說了聲:「我回來了」。說完之後,覺得似乎應該說「午安」纔對。
「當然是問你對未來的打算啊,如果真的可以靠音樂走下去也不錯,問題是你有自信嗎?」
克郎凝視着父親背影,聽到加奈子說:「太好了,你回來了,我還以爲你不回來呢。」
門立刻打開了,一身黑色洋裝的榮美子站在那裏。好久沒見到她,她看起來像大人了。她低頭看着克郎,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我知道。」
「對啊,我本來就是大外行,對音樂界一無所知,所以纔會問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既然你這麼有自信,就展現一下更具體的規劃啊。比方說,有什麼計劃,之後要怎樣一步一步前進,什麼時候可以靠音樂養活自己。正因爲完全不瞭解這些狀況,爸爸他們纔會不安,我也一樣啊。」
這種人纔是有才華吧──雖然他努力不去想這類事,但悲觀的想法還是浮上心頭。
「因爲榮美子囉嗦了半天。不過,爸爸好像瘦了,聽說他又昏倒了,沒問題嗎?」
克郎愣了一下。原來父母並沒有告訴親戚他已經休學的事。加奈子就在附近,不可能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但她看着其他的方向,並沒有說什麼。
「如果凡事都可以這樣按部就班,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喫苦了。在本地的女子大學畢業,打算進入本地信用金庫工作的人可能無法理解吧?」
打開拉門,悶了很久的空氣迎面撲來。因爲拉上了窗簾,房間內很暗,他打開了牆上的電燈開關,以前生活過的空間靜靜地出現在日光燈的白色燈光下。書桌上仍然裝着舊型的削鉛筆機,牆上的偶像海報也沒有掉,書架上放着參考書和吉他教材。
「哥哥,你該不會打算穿這身衣服去守靈夜吧?」
母親加奈子在接待處,和一個瘦瘦的男人說話。克郎緩緩走了過去。
「克郎!」加奈子露出責備的表情。
眼看着他們快打起來了,周圍的人慌忙開始勸架,健夫也坐了下來。
「誰說要歇業了,我還要繼續做下去。」
榮美子皺起眉頭。
「當然有啊,如果沒有,怎麼可能堅持這麼久。」他在回答時,感受到內心的不安。那是欺騙自我的感覺。
一踏進住宅區,發現周圍的景象和以前大不相同,不禁有點驚訝。聽榮美子說,這裏增加了不少新的居民,克郎忍不住想,原來這種地方也會漸漸發生改變。
「忙東忙西是忙什麼?該不會故意延畢,留在東京玩吧?」
「如果你叫我回東京,我可以現在就走。」
但是,看到房間仍然保留着原來的樣子,代表父母仍然期待他回老家。想到這裏,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榮美子告訴我的。」
加奈子發現了他,張大了嘴。他正想說:「我回來了」,但開口之前,看了母親身旁的男人一眼,頓時說不出話。
你不是說,在達到目標之前都不回來嗎?克郎知道父親省略了這句話。
集會所感覺像是比較大的平房住家,穿着喪服的男男女女匆忙地走進走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很忙,別說這些煩人的事。」說完,他快步離開了。
他換上西裝,和榮美子一起走出家門。雖然已經七月了,幸好氣候還很涼爽。
起初是祖父開了這家魚店。當初的店並不是開在這裏,空間也更寬敞,但那家店在戰爭中燒燬了,戰後在這裏重新開業。
「以你的身體狀況,能夠做到什麼時候?連裝漁貨的箱子都搬不動了,原本讓獨生子去東京讀大學就有問題,開鮮魚店根本不需要什麼學問。」
他舔了舔嘴脣,正視着叔叔的臉,「我休學了。」
健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哪裏是別人家的事,在搬來現在的地方之前,是死去的爸爸的家。我也曾經住在那裏。」和父親發生爭執的,正是剛纔那個叔叔。或許因爲喝了酒的關係,兩個人的臉都漲紅了。
4
「當然不可能啊,妳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克郎聳了聳肩,「是喔。」
克郎雖然知道她在問什麼,但故意裝糊塗反問她:「什麼怎麼樣?」
克郎曾經聽母親說,他剛去東京那陣子,榮美子曾經提出要住這個房間。他回答說,沒關係。當時,他已經打算走音樂這條路,無意再回老家。
雖然妹妹說的完全正確,但克郎用鼻子「哼」了一聲。
原以爲榮美子會生氣,沒想到她很冷靜。
「妳根本是個大外行,卻說得好像很有那麼一回事,妳懂什麼啊?」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呢。」
「我還是沒有真實感,無法想像我們家的人有這方面的才華。雖然我去聽過你唱歌,也覺得你很會唱,但是,這和能不能當職業歌手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榮美子似乎是在加奈子的指示下打電話給克郎。
「當然是真的啊,」榮美子注視着他,「幸好沒有太嚴重。奶奶病倒的時候發生這種事,真讓人急壞了。」
克郎從鐵卷門下鑽了進去,店內很暗。他定睛細看,發現冷藏櫃裏沒有魚。這個季節,鮮魚無法保存超過一天,剩下的魚應該都放進冷凍庫了。牆上貼着「蒲燒鰻魚上市」的紙。
「我完全不知道。」
克郎輕輕搖着頭。他想要甩開這些憂鬱的事,打開運動包,從裏面拿出隨身聽和耳機。去年上市的這臺隨身聽是跨時代的商品,可以隨時隨地聽音樂。
他按下播放鍵,閉上眼睛,旋律優美的電子音樂傳入耳中。演奏的是黃色魔術大樂團,據說在洛杉機爲「THE TUBE」樂團暖場時,贏得滿堂喝采,所有觀衆都起立爲他們鼓掌。
「你們也可以回家了。」健夫對加奈子和克郎說,「我會看着香火。」
健夫在三十六歲後才和加奈子結婚。克郎小時候經常聽他說,當時,他爲了重建「魚鬆」花了很多心思,根本沒時間找老婆。
克郎皺起眉頭。
他拿着行李上了樓。二樓有兩坪多和三坪大的和室,三坪大的那間是克郎讀高中時住的房間。
守靈夜結束後,去了另一個房間。那裏準備了壽司和啤酒。環視室內,發現在場的都是親戚。或許因爲去世的祖母年近九十歲,每個人臉上並沒有太多悲傷的表情。因爲親戚之間好久沒有聚在一起了,現場反而充滿了祥和的氣氛。
祖母的守靈夜會場就在鎮上的集會所。聽說那裏剛建好不久,走路大約十分鐘左右。
兄妹兩人再度邁開步伐。走到集會所之前,榮美子沒有再開口說話。
「音樂?」叔叔的表情好像從來沒聽過這兩個字。
「是喔……」
「真的沒問題嗎?不要太勉強了。」加奈子擔心地說。
熟悉的魚腥味讓他有一種懷念的感覺。克郎走進店內,裏面是通向主屋的脫鞋處。主屋的拉門關着,但有光線從門縫泄了出來,裏面也有動靜。
「早就去會場了,我照理說也該去幫忙,但我想你回來時,萬一家裏沒人很傷腦筋,所以在這裏等你。」
守靈夜開始了,所以就沒有繼續聊下去。叔叔一臉不解的表情,正在和其他親戚說話。可能在確認克郎說的話是真是假。
克郎身上穿着T恤和牛仔褲。
「啊?」叔叔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怎麼回來了?誰通知你的?」父親說話的語氣很冷漠。
「不用你管,你少囉嗦。」健夫立刻頂了回去。
比健夫小三歲的叔叔一臉懷念地向克郎伸出手。
健夫仔細打量克郎後,張開抿緊的嘴。
克郎感到屈辱。原來健夫和加奈子認爲兒子走音樂這條路,是難以向別人啓齒的事。
「爸爸上月又因爲心臟病老毛病發作昏倒了。」
克郎沉默不語。父母老了以後──這也是他不願意去想的一件事。
「不要把我當病人。」健夫不悅地說。
「爸爸建造的房子在戰爭中被燒掉了,我們目前住的地方是我造的,你沒資格說東道西的。」
「哥哥,到底怎麼樣?」榮美子走在路上時問。
克郎停下腳步,看着榮美子的臉,「真的假的?」
「動作快點。」
聽到克郎這麼問,加奈子沮喪地垂下肩膀。
他在暗指榮美子。她明年春天從大學畢業,早就已經找好了工作。原本以爲這次她一定會發火,沒想到她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用很受不了的口吻問:「哥哥,你有沒有想過爸媽老了以後該怎麼辦?」
眼看着又快吵起來了,幾位姑姑立刻把叔叔帶去離得較遠的桌子。
雖然兄弟兩個人不再吵架,但並沒有化解尷尬的氣氛。「我差不多該走了。」一位親戚起身離開後,其他親戚也都陸續離開了。
他眺望着車窗外的田園風景,茫然地想,看來自己不適合走這條路。回家之後,父母絕對又要囉嗦了。到底要做夢到什麼時候,社會沒這麼好混,趕快清醒,回家繼承家業,反正你現在也沒在做什麼像樣的工作──他不難想像父母要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正因爲有『魚鬆』這塊招牌,所以你才能在那裏做生意,那塊招牌是爸爸傳給你的。這麼重要的店,你怎麼可以不和我們商量,說歇業就歇業呢?」
守靈夜在傍晚六點開始,將近六點時,親戚都紛紛現身。健夫有很多兄弟姐妹,光是這些親戚,就有二十個人左右。克郎已經有十年沒有見到他們了。
「是喔,」健夫看了榮美子一眼後,把視線移回克郎身上,「你有空來這種地方嗎?」
「好像是爸爸叫媽媽不要告訴你。」
克郎跟着加奈子和榮美子一起離開了集會所,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
「對不起,妳們先走吧。」他對母親和妹妹說。
「怎麼了?忘了拿東西嗎?」加奈子問。
「不,不是……」他有點結巴。
「要和爸爸談話嗎?」榮美子問。
「嗯,」他點點頭,「我想,稍微聊一下比較好。」
「是嗎?好啊,媽媽,那我們走吧。」
但是,加奈子站在原地不動,低着頭想了一下後,抬頭看着克郎。
「你爸爸並沒有生你的氣,他覺得應該讓你自由發展。」
「……是嗎?」
「所以纔會和叔叔吵架啊。」
「嗯……」
克郎也察覺了這一點。吵死了,別人家的事不用你們管──父親對叔叔說的這句話,是他在對外宣示,自己認可獨生子的自由發展。所以,克郎纔打算聽健夫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爸爸也希望你能夠實現夢想,」加奈子說,「他覺得我們不能妨礙你,不能因爲他生病的關係,迫使你放棄自己的夢想。你要和爸爸談一談當然沒問題,但不要忘記這一點。」
「嗯,我知道。」
克郎目送她們離開後,轉身走回集會所。
他在東京車站搭車時,完全沒有想到眼前這種情況。他以爲父母會數落自己,親戚也會責備自己,沒想到父母挺身成爲自己的擋箭牌。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父母離開自己公寓時的情景。在說服兒子失敗之後,不知道他們如何轉換自己的心情。
集會所的燈幾乎都關了,只有最後方的窗戶還亮着燈光。
克郎沒有走去玄關,躡手躡腳地走向那個窗戶。玻璃窗內側有紙拉窗可以關起來,但如今打開了一條縫,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況。
那裏不是剛纔守靈夜的房間,而是放了棺材的葬禮會場。前方的祭壇上燒着香,健夫坐在一整排鐵管椅的最前面。
榮美子一臉狐疑地撇着嘴角。
克郎想起以前不知道聽誰說過,那個同學的父親在他小時候死了,他向祖父學了刻印章的技術,高中畢業後,就在店裏幫忙。所以,他今天是代表印章店來參加葬禮。
目送所有的親戚離開後,克郎他們也準備回家了。由於東西太多了,只能打開店裏那輛廂型車的後車門,把祭壇和花都塞進了車子,後車座一下子變得很擠。健夫坐在駕駛座上。
果真如此的話該怎麼辦?
「不,沒事。」
沒錯。只要在晚上把寫了諮商問題的信投進鐵卷門上的投遞口,第二天早上,就會在牛奶箱裏看到答覆信。
「我不是叫妳少煩我嗎?」
「考慮什麼?說來聽聽。」
5
「妳少煩我,我有在考慮啦。」
第二天的葬禮也很順利,參加的成員幾乎和昨天沒有差別。親戚很早就到了,但不知道是否因爲昨晚曾經發生那件事,每個人來到克郎面前時,都有點不自在,叔叔沒有過來。
他搖搖頭,「媽,還是妳坐吧,我走路回家。」
健夫在棺材上攤開,把刀放在上面。他抬頭看着遺像後,雙手合什開始祈禱。
「喔……請便。」
但是,今天早上醒來之後,他立刻後悔不已,覺得自己幹了蠢事。那棟房子根本沒有住人,昨晚的女人可能有神經病。果真如此的話,問題就大了。因爲他不想被別人看到那封信。
昨天深夜,克郎溜出家門去了浪矢雜貨店。他的牛仔褲口袋裏放着牛皮紙信封,裏面的報告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下了目前的煩惱。那封信當然是克郎自己寫的。
克郎對健夫深感抱歉。這是他第一次由衷地感到抱歉,也覺得必須感謝父親允許自己自由發展。
「我好像看到妳把信投進去……」
「那裏還有住人嗎?」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關於這家店,除了來買東西以外,還有其他的回憶。雜貨店老闆的老爺爺會爲大家消煩解憂。當然,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煩惱,類似可不可以教我在運動會上賽跑得第一名的方法,怎樣可以增加壓歲錢的金額,但浪矢爺爺總是很認真地回答,還記得他回答增加壓歲錢金額的方法是「修訂一條必須把壓歲錢放進透明紅包袋的法律,這麼一來,愛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點點壓歲錢了」。
她微微收起下巴,抬眼看着他問:「你是誰?」
那是祖父當年開「魚鬆」時用的刀子。健夫決定繼承家業時,祖父把這把刀傳承給父親。健夫年輕時,就是用這把刀練習。
「是喔,果然是這樣。」
不一會兒,克郎緩緩站了起來。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找到了報告紙,也剛好有原子筆。
「你叫什麼名字?」
他走到隔壁倉庫旁。以前經常在倉庫的牆上塗鴉,但浪矢爺爺並沒有生氣,只說既然要畫,就畫得好一點。
克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環視周圍後,停下了腳步。
她似乎得到了很寶貴的建議。
「散步?這麼晚了,在哪裏散步?」
雖然他沒有留下姓名,但毫無隱瞞地寫下了目前的狀況,並詢問自己該怎麼辦。到底該追求夢想,還是放棄夢想,繼承家業──一言以蔽之,這就是他信中所有的內容。
克郎不理會一臉無法釋懷的加奈子他們,快步走了起來。他擔心他們問他去哪裏。
明年春天,榮美子就要去上班了。因爲是本地的信用金庫,所以可以從家裏通勤,但是,光憑她一個人的收入,難以養活父母兩個人。
聽到克郎的回答,她微微皺起眉頭,咬着下脣,把臉轉到一旁。然後,又再度轉頭看着他。
「請等一下,妳搞錯了,妳搞錯了,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克郎揮着手衝了出去,「我並不是躲起來,只是在看這棟房子,覺得很懷念。」
他衝上樓梯,連身上的西裝也沒脫,就倒在牀上。很多想法在腦海中竄來竄去,但可能剛纔喝了點酒的關係,完全無法理出頭緒。
「不,我後來沒有回去集會所,剛纔去散步了一下。」
就在這時,他聽到店門的方向傳來腳踏車煞車的聲音。克郎躲在倉庫後方探出頭。一個年輕女子正從腳踏車上下來。
克郎用鼻子吐了一口氣。哼,太荒謬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呃,」她開了口,「我可以走了嗎?太晚回家,我家裏人會擔心。」
「你和爸爸談過了嗎?」榮美子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最後一次收到答覆信後,很久都沒有寫回信,所以,他可能收不到我剛纔投的那封感謝信,但我在寫的時候,覺得即使他看不到也沒關係。」
「浪矢?記得啊,就是那家開在很奇怪地方的店。」
她停好腳踏車後,從斜背的皮包裏拿出什麼東西,投進了「浪矢雜貨店」鐵卷門上的投遞口。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克郎忍不住「呃」地叫了一聲。
看到父親的身影,克郎感到痛苦不已。因爲他似乎可以猜到健夫在心裏對祖母說什麼。
他一邊走,一邊看着手錶。即將傍晚六點了。
除了親戚以外,還有不少商店街和左鄰右舍來參加,都是克郎從小就認識的人。
「到處走走。對了,妳還記得『浪矢雜貨店』嗎?」
加奈子露出不滿的表情,可能以爲他不想坐在父親旁邊。
他快步在周圍跑了起來,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路。小時候經常玩耍的空地就在這附近。
這是現實的路線,但這麼一來,多年的夢想怎麼辦?聽母親說,父親也不希望克郎因爲他的關係放棄夢想。
「你看到了嗎?」她問。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克郎不知道她在問什麼,所以沒有答腔。「你剛纔沒看到我在幹什麼嗎?」她又問了一次,語氣中帶着責備。
很遺憾,現在找不到牆上的塗鴉了。那時至今已經過了十多年,可能因爲風化消失了。
「很瞭解這家雜貨店的人,小時候就找這裏的爺爺諮商煩惱……」
「等一下,請妳告訴我一件事。」克郎立刻衝了出去,擋在腳踏車前,「妳剛纔投了信,該不會是有事要諮商?」
「就這樣。」說完,她打算騎走。
叔叔剛纔也說了,父親的身體似乎真的很差,所以,不知道這家鮮魚店能夠開到什麼時候。即使暫時由加奈子張羅,但還必須同時照顧健夫,有可能不得不突然歇業。
「拜託你,請你忘了剛纔看到的事,也請你忘了我。」
「啊?」榮美子的聲音帶着問號,「應該沒有住人,前不久歇業之後,就一直是空房子。」
「我在半年多前諮商了一件事,得到了寶貴的建議,解決了我的問題,所以我來表達感謝。」
八成是在道歉,爲從祖父手上繼承的店將在自己手上結束營業道歉,爲無法將代代相傳的刀子交給兒子道歉。
「諮商?這家『浪矢雜貨店』?那個爺爺還住在這裏嗎?」克郎輪流看着女人的臉和老舊的店鋪。
健夫走向棺材,緩緩打開白布。白布裏的東西亮了一下。克郎立刻知道那是什麼。
是刀子,是一把舊刀。關於這把刀的故事,克郎已經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
屋後有一道後門,門旁的確有一個木製的牛奶箱。克郎吞了一口口水,拉開側面的蓋子。雖然蓋子有點緊,但還是打開了。
「對了,你到底有什麼打算?真的要放棄『魚鬆』嗎?」
「呃……」
不知道那個爺爺是否還健在。克郎充滿懷念地打量着那家店,生鏽的鐵卷門緊閉,二樓住家的部份也沒有燈光。
「克郎,你去坐副駕駛座。」加奈子說。
雖然他叫得並不大聲,但因爲四周一片寂靜,所以聽起來格外響亮。年輕女子害怕地看着克郎,隨即慌忙想要騎上腳踏車。也許她以爲克郎是變態。
「現在還可以諮商嗎?」
老同學上完香,經過克郎他們面前時,恭敬地鞠了一躬。他的舉止看起來比克郎年長好幾歲。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住在這裏,去年我把諮商信投進去後,第二天在後門的牛奶箱裏看到了回信……」
克郎探頭一看,發現裏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克郎伸手把信封拿了出來,答覆信似乎重複使用了克郎原本使用的信封,在收件人欄中用黑色原子筆寫着「致鮮魚店的藝術家」幾個字。
克郎離開窗前。他沒有走向玄關,而是離開了集會所。
怎麼辦?自己要放棄音樂,繼承「魚鬆」嗎?
葬禮結束後,就是出殯和火葬。之後,克郎一家人和親戚回到集會所,做了頭七的法事。最後,由健夫在所有親戚面前致詞,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6
他覺得周圍的環境很陌生。因爲附近建了很多新房子的關係,所以不小心走錯路了。
克郎也見到了他的老同學。因爲對方穿了西裝,所以一下子沒認出來,但那個人絕對就是中學時的同班同學。他家開印章店,和「魚鬆」在同一條商店街上。
他再度打量着「浪矢雜貨店」,完全感受不到裏面有任何動靜。如果這棟房子會針對別人的諮商提出解答,可能有幽靈住在裏面。
然而,他也抱着一絲期待,搞不好自己也可以像昨晚的女人一樣,得到很恰當的建議。
「但事實就是這樣啊,如果你不繼承,這家店只能歇業。我是無所謂啦,但爸媽怎麼辦?你該不會連他們也放棄吧?」
克郎把路讓開了,她用力踩着踏板。腳踏車移動起來,一下子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就從克郎的視野中消失了。
他打開報告紙,寫下「前略 浪矢雜貨店收」幾個字。
「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你,而且,我剛纔投的不是諮商信,而是感謝信。」
她坐在腳踏車上嘆了一口氣。
他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果然還有人住在裏面?克郎站在後門前豎起耳朵,但是完全聽不到任何動靜。
「我想去一個地方,很快就回去。」
年輕女子坐在腳踏車,正打算騎走,用充滿警戒的眼神看着他。她的一頭長髮綁在腦後,雖然只化了淡妝,但五官很端正。年紀可能和克郎差不多,或是比他小几歲。不知道是否從事什麼運動,她在T恤袖子下露出的手臂很結實。
「感謝信?」
那條路是緩和的上坡道。克郎緩緩走了起來,不一會兒,在右側看到了一棟熟悉的房子。那是他經常買文具的雜貨店。沒錯,又黑又舊的看板上寫着「浪矢雜貨店」幾個字。
「怎麼了?那家店怎麼了?」
克郎皺起眉頭,「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不是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嗎?」
克郎帶着半信半疑的心情走在坡道上,很快就看到了浪矢雜貨店的老舊店鋪。昨晚來的時候太暗了,所以看不清楚,現在才發現原本乳白色的牆壁全都變黑了。
店鋪和隔壁倉庫之間有一條防火巷,沿着防火巷走到底,才能繞到屋後。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以免衣服碰到牆壁弄髒了。
克郎正納悶父親在幹什麼,健夫站了起來,從放在旁邊的皮包裏拿出了什麼東西,好像用白布包了起來。
「是喔……」
「妳別這麼說嘛。」
回到家時,榮美子獨自在客廳。她說睡不着,所以在睡前喝點酒。矮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杯子。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大人了。母親加奈子似乎已經先去睡了。
她偏着頭。
難道回信者住在其他地方,每天晚上回來確認是否收到了諮商煩惱的信?這麼一來,就合情合理了,但是,那個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克郎偏着頭納悶,轉身離開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搞不好浪矢雜貨店有浪矢雜貨店的隱情,但此刻他管不了那麼多,只在意回信的內容。
克郎拿着信封在附近轉了一圈,想找一個可以安靜的地方看信。
不一會兒,他發現了一個只有鞦韆、滑梯和沙坑的小公園,公園內沒有人影。克郎在角落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用力深呼吸後,拆開了信封。裏面有一張信紙,他按捺着劇烈的心跳看了起來。
致鮮魚店的藝術家:
得知了你的煩惱。
謝謝你和我分享了這麼奢侈的煩惱。
原來你是祖先代代相傳的鮮魚店獨生子,真讓人羨慕啊,即使你什麼都不用做,也可以繼承那家店。那家店應該有不少多年的老主顧,所以你也不必辛苦地招徠生意。
我想請教一下,在你周圍,沒有人因爲找不到工作而煩惱嗎?
如果沒有這種人,還真是一個繁榮美好的世界啊。
再等三十年看看,你就會知道這個世界沒這麼好混,到時候,即使大學畢業,也未必能夠找到工作,有工作就要偷笑了。這樣的時代絕對會出現,我可以和你打賭。
但是,你不讀大學了嗎?你休學了嗎?讓父母付了學費,好不容易進了大學,如今你捨棄了這所學校。是喔喔喔?
然後,你投入了音樂的世界?想要當藝術家嗎?不惜放棄代代相傳的店,想靠一把吉他闖天下嗎?啊喲喲喲。
我已經不想給你任何建議了,只想對你說,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天真的人,就應該讓他四處碰壁,話說回來,我也是在因緣際會之下,扛起了浪矢雜貨店這塊招牌,所以還是要回答一下。
聽我說,趕快放下吉他,繼承那家鮮魚店。你父親的身體不是不好嗎?你哪有工夫遊手好閒?你現在根本沒辦法靠音樂養活自己,只有那些有特殊才華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你不是那塊料,不要再癡人說夢了,面對現實吧。
浪矢雜貨店
克郎看着信,拿着信的手漸漸發抖,當然是因爲憤怒。
這是在搞什麼啊?他忍不住想。自己爲什麼要被人指着鼻子痛罵一頓?
趕快放棄音樂,繼承家業──他猜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從現實的角度思考,這麼做的確比較妥當,即使是這樣,也不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損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早知道就不要去諮商了。克郎把信紙和信封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站了起來。他想找一個垃圾桶丟掉。
克郎坐在桌前打開抽屜,拿出報告紙和原子筆。他花了一點時間,寫了以下這封信。
回到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後,他把揉成一團的信紙和信封丟進了垃圾桶,但隨即改變了主意,把信撿了起來。他撫平信紙,又看了一次,但是無論看多少次,還是一肚子火。
恕我直言,你並沒有音樂的才華。這種事不需要聽你的歌也知道。
感謝你的答覆信。因爲沒料到會收到答覆信,所以很驚訝。
於是,我終於發現了我真正的煩惱。
「你什麼時候回東京?」
「克郎,快起來。」
「還是不應該這麼早就開店,多休息兩、三天比較好。」
真希望見見這個人。克郎忍不住想道。書信往來無法傳達很多事,他希望和答覆者當面談談。
「我會叫他這麼做的。」加奈子回答。
你還誤會了另一件事,我把音樂當成職業,希望可以靠唱歌、演奏和作曲養活自己,但是,你似乎認爲我只是把音樂當成興趣,認爲我在享受藝術的樂趣,所以纔會說我把成爲藝術家當成目標,關於這一點,我可以斷然否定。我的目標並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而是職業音樂家,是音樂人。
入夜之後,克郎再度溜出家門。他的牛仔褲口袋裏當然放了一封信,裏面是他寫的第三封信。他左思右想後,寫了以下的內容。
克郎立刻跳下牀,伸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牛仔褲。
我想,我早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只是還無法下決心放棄夢想,現在仍然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感覺有點像是單戀的心情。明知道這場戀愛無法開花結果,但仍然無法忘記對方。
克郎皺着眉頭,眨了眨眼睛。
去哪裏可以見到你?只要你告訴我地點,天涯海角我都會去。
加奈子告訴他,家中剛辦完喪事,醫生了然於心地點點頭。
7
魚店的音樂人
他演奏完一段後,把口琴從嘴邊拿了下來,注視着放進投遞口的信封,但是,沒有人把信封拿進去。裏面似乎沒有人。可能回信人每天早晨來拿信。
只不過在目前的時間點,穩當並不等於高枕無憂。
恕我直言,你完全不瞭解我的煩惱,不用你提醒,我當然知道繼承家業比較穩當。
醫生說可以探病,他們立刻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診病房的牀上,看到克郎他們,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並沒有叫你放棄音樂,你可以把音樂當成是興趣愛好。
因爲你努力了三年,都沒有任何成果,不是嗎?這就證明了你沒有才華。
「出事了,你爸爸在市場昏倒了。」
他再度低頭看着信。
「我哪有浪費時間?我也有很多考量。」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憤怒,對方寫得這麼徹底,反而讓他感到痛快。
但是,你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反而感到很暢快。
話說回來,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可以這麼毫不留情,直言不諱。一般人都會用比較委婉的方式表達,但在這封答覆信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細膩。有一件事很明確,寫回信的並不是克郎所熟悉的浪矢爺爺,那個爺爺用字遣詞溫和多了。
克郎用指尖把信封塞了進去,隱約聽到那封信「啪答」的掉落聲音。
一看手錶,發現是深夜十一點多。
傍晚時,克郎走出家門。當然是爲了去浪矢雜貨店。昨天深夜,他把第二封信投進了鐵卷門的投遞口。
說得沒錯。他不得不承認內心湧起了認同答覆信內容的想法。雖然對方言詞很沒禮貌,卻說到了重點。假如自己具備了特殊的光環,別人就會注意到自己──克郎很清楚這一點,但之前都不願面對這個事實,自我安慰說,只是運氣還沒有降臨到自己身上,其實只要有才華,根本不需要什麼運氣。
果真有人的話,應該會從裏面把信封拉進去。於是,他打算把信塞進去一半後,停在那裏觀察。
「你可以在這裏浪費時間嗎?你說的音樂之路,可以走得這麼輕鬆嗎?」
雖然他想要無視這封答覆信,但又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寫這封信的人顯然有很大的誤會,看到祖先代代相傳的鮮魚店,該不會以爲是規模很大的店?以爲上門諮商的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
期待你的回信。
浪矢雜貨店像往常一樣佇立在昏暗中。克郎走近鐵卷門,撥開信件投遞口,把信封從牛仔褲口袋裏拿了出來,塞進去一半。
說來慚愧,我還沒有下定決心,很希望再繼續追求音樂這條路。
「爸,你不要太勉強了,」克郎說,「如果你非要開店,我可以幫忙啊。」
攔了計程車後,立刻趕到醫院。在魚市場當主管的中年男子在醫院等他們,他似乎認識加奈子。
克郎被人用力搖着身體,立刻醒了過來,立刻看到母親加奈子一臉鐵青的樣子。
「剛纔,市場的人打電話來,現在已經送去醫院了。」
「還沒有決定。」克郎小聲地回答。
你說你的父母支持你走音樂這條路。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無論兒女做什麼,正常的父母都會支持,但是,做兒女的可以把父母的好意當成擋箭牌嗎?
不管是大店還是小店,店就是店。你不是因爲那家店,才能讀到大學嗎?既然生意不好做,身爲兒子的你,不是應該想辦法嗎?
克郎和昨天一樣,在附近的公園看了回信。回信的內容如下。
但是,看了信的內容後,我很失望。
打開牛奶箱,發現和昨天一樣,放着克郎使用的信封。回信者果然每天都來檢查有沒有收到諮商的信嗎?
「嗯,就在附近……」說完,他走上了樓梯。
浪矢雜貨店
信中叫自己面對現實,克郎覺得自己並沒有逃避現實,正因爲面對現實,纔會煩惱,但答覆者根本沒有了解到這一點。
聽到加奈子這麼說,健夫面有難色地搖搖頭。
書信無法充分表達心情,所以,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能不能面談呢?我也很想見識一下你是怎樣的人。
「你去了哪裏?這麼久纔回來。」加奈子問。
「你考量什麼?」
「是嗎?給你們添麻煩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你趕快回市場去忙吧。」加奈子向他道謝。
致鮮魚店的音樂人:
葬禮的第二天,克郎正在喫午餐,頭上綁着毛巾的健夫從店裏走進來問道。「魚鬆」從今天開始營業,克郎從自己房間的窗戶看到健夫一大早就開着廂型車去進貨。
「他在搬貨時,突然覺得不舒服,所以立刻叫了救護車……」男子向他們說明情況。
「沒必要一一說出來吧?」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說過這些話。音樂這條路很險峻,不如趁早放棄──大家最多隻是點到爲止,因爲他們不想對自己說的話負責,但是,這個回信者不一樣,發表的意見始終貫徹一致性。
克郎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拿出口琴,深呼吸後,對着鐵卷門內緩緩吹了起來。他希望裏面的人可以聽到他的口琴聲。
急救結束後,主治醫生要向家屬說明情況。克郎和榮美子也一起聽醫生的報告。
老實說,我很受打擊。因爲我沒想到會被你罵得體無完膚。我以爲自己多少有一點才華,夢想有朝一日,自己的才華能夠開花結果。
8
前略 致浪矢雜貨店:
你似乎有所誤解,我家開的是一家門面只有四公尺寬的小店,生意並不是太好,每天好不容易賺一點生活費而已。即使繼承了這家店,也不能保證未來就一帆風順。所以,我認爲鼓起勇氣摸索其他的人生之路,也不失爲一種方法。我在上一封信中也提到,目前我的父母都很支持我,如果我現在放棄夢想,會讓他們感到失望。
換好衣服後,他和加奈子、榮美子一起走出家門,在鐵卷門上貼了「今天臨時休息」的佈告。
我也知道,只有具有特殊才華的人才能夠成功,但是,你憑什麼斷言我沒有才華呢?你沒有聽過我的歌吧?不要用成見妄下結論,任何事不是都要在挑戰後,才能知道結果嗎?
「什麼?」他立刻坐了起來,一下子清醒了,「什麼時候?」
謝謝你的第二封回信。
「三年前,你說得斬釘截鐵,既然這樣,就要帶着誓死的決心衝到底。」
「我不是說了嗎?我的身體沒有大礙。」
前略 致浪矢雜貨店:
「幹嘛啦?」他一邊問,一邊拿起放在枕邊的手錶。才七點多而已。
你不喜歡別人稱你爲藝術家嗎?代表你這方面的感覺已經落伍了。總之,聽我一句話,馬上去當鮮魚店的老闆吧。
「一家人全都跑來這裏,未免也太誇張了,我又沒什麼大礙。」雖然他在逞強,但說話的聲音沒什麼精神。
其他三個人全都看着克郎的臉,每個人的眼中都帶着驚訝之色。
「總之,就是過勞對心臟造成了負擔,最近有什麼事讓他太疲勞嗎?」一頭白髮,看起來風度翩翩的醫生用平靜的語氣問。
「少煩我,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啦。」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加奈子在廚房一臉擔心地看着他們。
克郎咬着嘴脣。和上次一樣,這次的回信內容也很過分,又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鮮魚店的音樂人
因爲他覺得鐵卷門內似乎有人的動靜。
你去看看那些當紅的歌手,每個人都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受到了矚目。身上有特殊光環時,一定有人會發現,但是,至今沒有人發現你,你就必須承認這一點。
「這怎麼行呢?我沒問題。如果我們不開門營業,客人會很不方便,有人期待買我們店裏的魚。」
「但如果累壞了身體,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但是,他沒有找到垃圾桶,只能帶着信回家。父母和榮美子正在神桌前設置祭壇。
「除了肉體疲勞以外,也許在精神上也持續緊張。他的心臟目前並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但還是要多小心,建議他可以定期來做檢查。」
那是他創作的曲子中,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曲名叫〈重生〉,還沒有寫歌詞,因爲他還沒想到適當的歌詞。去 Live house 表演時,總是用口琴演奏這首曲子,旋律很悠揚抒情。
我打算重新檢視一下自己。回想起來,追求夢想這件事似乎有點變成在賭氣,似乎無法收場了。
克郎又看了一次信的內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短暫的沉默後,健夫不以爲然地說:「你在說什麼啊?你連魚都不會殺,能做什麼?」
「那可不見得,你忘了嗎?讀高中之前,我每年夏天都在店裏幫忙。」
「那只是玩票性質。」
「但是──」克郎沒有說下去。因爲健夫從毛毯下伸出手,制止兒子繼續說下去。
「你的音樂怎麼辦?」
「我在想,是不是該放棄……」
「你說什麼?」健夫的嘴都歪了,「你要逃避嗎?」
「不是,只是覺得我繼承鮮魚店比較好。」
健夫咂了一下嘴。
「三年前,你說得那麼斬釘截鐵,結果就是這樣嗎?老實說,我無意讓你繼承鮮魚店。」
克郎驚訝地看着父親的臉,「老公。」加奈子也擔心地叫着他。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繼承鮮魚店,當然就另當別論,但你現在不是這樣。以你目前的心情,即使繼承了鮮魚店,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幾年之後,你又會想,早知道就應該走音樂那條路。」
「不可能。」
「當然可能,我很清楚。到時候你就會找很多借口,說是因爲爸爸病倒了,在無可奈何之下繼承了這家店,爲這個家犧牲了自己的夢想,全都怪罪別人,自己不負任何責任。」
「老公,你話說得太重了。」
「妳閉嘴。怎麼樣?沒話可說了吧?如果你有意見就說啊。」
克郎抿着嘴,瞪着健夫,「爲家庭着想錯了嗎?」
健夫用鼻子「哼」了一聲:
「等你有成就之後,纔有資格說這種話。你走音樂這條路,有什麼成就嗎?還沒有吧?既然你當初無視父母的勸阻,想要投入一件事,就應該留下一點成就。如果做不到,以爲自己經營鮮魚店應該沒問題,簡直太瞧不起人了。」
健夫一口氣說完後,露出痛苦的表情按着胸口。「老公。」加奈子叫着他,「你還好嗎?榮美子,快去叫醫生。」
一封信的內容,隱約浮現在腦海。
「但是……」加奈子說到這裏,沒有繼續說下去。
「一言爲定喔,這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約定。」
「那可以給我用嗎?」榮美子立刻問。
「喂,你在哪裏?」他叫了起來。煙頓時嗆進喉嚨,他用力咳嗽着往前走。
「什麼?他去了哪裏?」
繼續往前走可能太危險了,要不要逃?正當他閃過這個念頭時,不知道哪裏傳來小孩子的哭聲。
有人會因爲你的樂曲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一定會流傳下來。
克郎扛着少年在火海中奔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在哪裏,只知道巨大的火團不斷襲來,全身疼痛,無法呼吸。
請你務必要相信這件事到最後,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相信這件事。
時間過得很快,他漸漸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最不可思議的是,答覆者竟然知道克郎會再度下決心走音樂這條路,也許因爲他可以看透人心,所以才能夠成爲「爲人消煩解憂的浪矢雜貨店」。
他去了一個只有不到二十名院童的孤兒院。他有點不知所措地演奏着樂曲,那些院童也有點不知所措。
「我弟弟……小龍不見了。」
下一剎那,克郎張開了眼睛,一下子想不起自己在哪裏。陌生的天花板、牆壁和窗簾,當視線移到窗簾時,才終於想起自己在丸光園。
「喔,好啊。」
至於你問我爲什麼可以如此斷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之,千萬不要懷疑這件事。
請你務必要相信這件事到最後,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相信這件事。
聽到母親這番話,克郎苦笑着對她說:
「克郎,爸爸雖然說了那些話,但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衝出房間時,他愣住了。走廊上充滿煙霧。
但是,仍然沒有人來挖掘他。
這是我唯一能夠對你說的話。
「啊?」她張大眼睛,克郎不理會她,衝上了樓梯。
終於有這麼一天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走去一看,發現果然有回信。克郎放進口袋後,再度打量着已經變成廢棄屋的雜貨店。積滿灰塵的看板似乎在向克郎訴說什麼。
克郎忍不住偏着頭。沒有出道?那這些CD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代表自己已經憑自己最喜歡的歌曲出道了嗎?
他想要哼唱〈重生〉,但不知道爲什麼,他想不起歌詞。這是自己的歌,怎麼會想不起歌詞?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的事?
這條音樂之路很漫長。克郎下定決心,再度返回東京後,比之前更努力投入音樂。他挑戰了所有歌唱比賽,也去參加選秀會,持續寄錄音帶到唱片公司,也曾經無數次在街頭表演。
但我猜想這只是你目前的想法,你還是會努力成爲音樂人,也許在看這封信時,你已經改變了心意。
他跟着男職員,兩步並作一步地跳下樓梯。
他似乎聽到有人叫自己,但他無法回答,因爲身體完全無法動彈。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在。
小芹雙眼通紅,淚水溼了她的臉頰。
鈴聲大作,聽起來像是慘叫聲,同時聽到有人叫:「失火了,不要慌張。」
走出家門後,克郎沒有直接走去車站,而是去了一個地方。他打算最後再去一次浪矢雜貨店。因爲牛奶箱裏也許有昨天那封信的答覆信。
克郎聽了父親的話,深深地點頭。
晚餐喫了壽喜燒。加奈子買了上等牛肉。榮美子像小孩子般興奮不已,因爲醫生囑咐健夫兩、三天內不能抽菸、喝酒,所以他不能喝啤酒,爲此嘆着氣。對克郎來說,這是葬禮之後,一家人第一次共享天倫之樂的晚餐。
「屋頂……」
那天之後,他開始去日本各地的孤兒院表演。他會唱超過一千首小孩子愛聽的歌曲,雖然他始終沒有機會出道當歌手。
「最後,要爲大家獻上那首歌。」稀世的天才女歌手說,「這首歌是當年我踏入歌壇的作品,但這首歌具有更深遠的意義。我弟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這首歌的作曲者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弟弟。如果沒有遇見他,就不會有今天的我。所以,我會一輩子唱這首歌,這是我唯一能夠報答他的事。接下來,請大家一起欣賞。」
克郎把少年扛在肩上,打算走下樓梯。就在這時,隨着一聲巨響,天花板掉了下來,轉眼之間,四周陷入一片火海。
9
「不知道,可能是屋頂。他每次睡不着就會去那裏。」
看了你第三封信。
「好好加油。」加奈子說。健夫沒有吭氣。
至於你問我爲什麼可以如此斷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之,千萬不要懷疑這件事。
你在音樂這條路上的努力絕對不會白費。
克郎跳了起來,拿起旅行袋和夾克,穿上鞋子。幸好他沒有脫衣服睡覺。吉他怎麼辦?算了。他一秒鐘就做出了結論。
「太好了。」榮美子輕輕拍着手。
不好意思,我也無法判斷這樣的決定到底是好是壞。
「聽到了。」克郎小聲地回答。
有人會因爲你的樂曲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一定會流傳下來。
從醫院回到家後,克郎立刻開始收拾行李。除了帶回來的物品以外,還整理了留在家裏的東西。這些年從未整理過,所以順便大掃除一下。
喔,我懂了,現在是最後的時刻,我只要現在仍然相信就好嗎?
到底是怎樣的歌詞?克郎打開CD盒,拿出封套想要看歌詞,但手指不聽使喚,無法打開折起的封套。店內傳來的聲音震耳欲聾。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音樂?
克郎無言以對,只能保持沉默,「聽到了沒有?」健夫用強烈的語氣確認。
走去車站,搭上列車後,他纔看了那封回信。
但是,他不能停下腳步。只有衝下樓梯,才能救他們。
但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那我走了。」克郎雙手提着行李,去向雙親和榮美子道別。
少年哭喊着,克郎陷入了混亂。
致鮮魚店的音樂人:
經過唱片行時,發現藍色封套的CD堆積如山。克郎拿起其中一張,充分感受着喜悅。封套上印着「重生」的字眼,旁邊寫着「松岡克郎」的名字。
但是,來到下一層樓時,他停下了腳步。因爲他發現小芹站在走廊上。
〈重生〉的前奏響起。
不一會兒,其中一名院童開始鼓掌,其他院童也跟着鼓掌。克郎也越來越投入,越來越開心。
「書桌和牀丟掉吧,如果書架用不到,也丟掉好了。」在休息兼喫午餐時,克郎對加奈子說,「那個房間我用不到了。」
「妳不是也聽到了嗎?他說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約定。」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一位來聽他現場演唱的客人問他願不願意去孤兒院舉行慰問演奏。
克郎到傍晚時才收拾好房間。加奈子去醫院把健夫接了回來,健夫看起來比早上氣色好多了。
煙霧的濃度在短時間內增加,眼淚不停地流。不僅看不清楚前方,連呼吸也有困難。最可怕的是,完全看不到火。到底哪裏燒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倒塌了,同時,煙霧變少了。他看到一名少年蹲在樓梯上方,正是小芹的弟弟。
雖然無法透露詳情,但恕我無法和你當面談,而且,還是不見面比較好。見了面之後,你恐怕會很失望,對自己找這種人諮商感到厭惡。所以,這件事就別提了。
但是,最後的壓軸歌曲不一樣。追隨她多年的歌迷都知道這件事,所以,當她拿起麥克風時,數萬人立刻安靜下來。
雖然他覺得此舉對他成名沒有幫助,但還是答應了。
他遲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他把行李交給小芹,「妳幫我拿,趕快逃出去。」
這封回信是怎麼回事?完全看不到之前的無禮字眼。
看完之後,克郎忍不住偏着頭。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的夢想可以實現嗎?回信者憑什麼如此斷言?
紅色的火光和黑暗同時包圍了他們。
是嗎?你終於決定要放棄成爲音樂人了嗎?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相信這件事。
喫完晚餐後,克郎立刻準備出門。他要回東京。雖然加奈子叫他明天再走,但健夫勸阻了她,說讓兒子自己決定。
男職員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跟我來,從這裏逃出去。」
浪矢雜貨店
老爸,這樣算不算留下了足跡?雖然我打了一場敗仗。
體育館內人山人海,前一刻還陷入瘋狂的歡呼聲中,剛纔的三首安可曲,讓歌迷的熱情充分燃燒。
「不用擔心,沒什麼大礙。喂,克郎,你給我聽好了,」健夫躺在病牀上,露出嚴肅的眼神,「我和『魚鬆』都不至於脆弱到需要你來幫忙,所以,你不必想太多,再搏命努力一次,再去東京打一仗。即使到時候打了敗仗也無所謂,一定要留下自己的足跡。在做到這一點之前別回來,聽到了嗎?」
10
意識漸漸遠離,自己似乎睡着了。
「妳在這裏幹什麼?趕快逃啊。」克郎大叫着。
他好久沒有發自內心地唱得這麼開心了。
克郎把信放回信封,收進了行李袋。總之,這封信帶給他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