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LL 3
《這尊情趣娃娃是我的妹妹嗎?》 · 蘆屋六月 · 3.3萬 字
1
夜晚的遊樂園裏,有一位背對摩天輪抱着情趣娃娃的男子。
在那位男子的背後,一名女性悄悄靠近他,用聽起來很寂寞的聲音說道:
「拜託,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聽到女子悲傷的聲音,男子咬了咬牙,抱着情趣娃娃的手更用力了。
「森光,拜託你了⋯⋯所以⋯⋯」
女子緊抱那名男子,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在遊樂園的正中間,這種女子抱着男子,男子又抱着情趣娃娃的景象實在是很異常。男子掙扎着,然而女子卻從他背後抱得更深、更緊。
那動作簡直就像要將不是人偶的自己⋯⋯不,是要將人類的體溫傳遞過去一樣。
「就算繼續做這種事,你的妻子也不會回來了⋯⋯這隻會讓你感到痛苦啊⋯⋯」
女子這麼說着,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男子。
「我不行嗎?我沒辦法代替你的妻子嗎?我喜歡你⋯⋯我愛着森光,真的很喜歡你⋯⋯」
然而男子卻輕輕撥開了抱住自己的女子手臂。
「請放開我。」
女子的感情遭到拒絕,然而她仍繼續嘗試說服男子。
「拜託你抱緊我吧,請你抱我⋯⋯森光。」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這麼一次──或許就能讓他的內心出現什麼變化。
抱着一縷希望,女子像要將男子包在自己的懷中,再次從背後抱住男子。
「⋯⋯我想待在你的身邊。」
這是爲了拯救自己喜歡的對象,那堅強又脆弱的少女之心。
「妳別再做這種事了。」
就算如此,男子還是用跟剛纔一樣的動作撥開女子的手。
可是她回過頭來對我怒叱。
夜晚的遊樂園,響起乙黑導演洪亮的聲音。
八重小姐彷彿要蓋過導演的聲音,她變得十分激動。
導演重重嘆了一口氣,八重小姐則是幽幽地繼續說下去。
「哪、哪一邊⋯⋯」
「什麼又來了,妳啊⋯⋯」
「導演,也沒必要說到那種程度──」
現場的作業頓時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兩人身上。
所以妳不要再管我了!──男子回頭喊出這句話。
「吹毛求疵嗎⋯⋯」
我看了看四周,宗次哥跟莉莉雖然熟知現場的狀況,可是他們不會對導演表達意見。熱愛乙黑導演的公主小姐,則是對膽敢忤逆導演的八重小姐露出明顯的敵意。望子姐則是饒富興味的看着我,觀察我這個副導演的行動。
八重小姐的意見也合乎情理。一名女性爲了救出耽溺於情趣娃娃的男子,挺身而出向他告白,結果卻被對方甩掉,在這種狀況下要她不流淚或許是很困難的事情。
然而當導演開始講起希望八重小姐用什麼樣的演法時,八重小姐小聲地脫口而出。
「我說的不是隻有這個場景!」
說句只能在這裏講的話,其實我看到酷似美咲的「小美咲」被別人抱在懷中,內心是萬分複雜。一開始在伊東先生房裏使用情趣娃娃進行拍攝的時候也是,看到情趣娃娃與演員抱在一起的畫面,讓我不禁撇過頭去。雖然拚命說服自己小美咲只是情趣娃娃,但目睹這種情愛場面,仍然感到心中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這麼說來,導演是考慮到自己心中對這部電影從開始到結束的整體架構,纔會對她提出意見,然而對於說之以理的導演,八重小姐也有自己的想法。
「⋯⋯杳一郎,去叫八重過來。」
而且以電影整體的劇情來看,這段也不是讓感情爆發的場景。
同時,演員與工作人員等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如果妳沒辦法照我所說的演,我只能把妳換掉了。」
「如果妳討厭我的話,就明白說出來啊!」
「⋯⋯夠了,妳走吧。」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最糟糕的結果。
女子在男子的背後發問。
「八重,我不是要找妳麻煩纔對妳做演技指導,只是因爲──」
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詭譎,這是誰都感覺得到的。
可是就在這個瞬間,我知道在場所有工作人員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這邊來。
看到他們的樣子,我不禁掩面長嘆,想起那時在居酒屋裏的慘況。
「導演,剛纔那幕可以嗎?」
八重小姐看到我這副模樣,嘆口氣後提起行李。
兩人都頑固的互不相讓。
我既不站在導演那邊也不站在八重小姐那邊,只是身爲副導演不得不聽從導演的指示,然而我與八重小姐的交情,也沒有淡薄到事到如今還能放着她不管。
「──好,卡!」
「她不是在這種時候還能忍住淚水的堅強女性。她一直想着男主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抱持奉獻一切的覺悟向對方表白,結果卻被對方拒絕還留下如此悲慘的回憶,妳竟然要她忍下來,這對她來說是不可能的!」
只是從周圍工作人員的態度來看,他們似乎比較贊同乙黑導演的意見。
「導演⋯⋯八重小姐來了。」
「杳一郎,撤換主演的女主角,明天去找代替的人,後天重新展開拍攝作業,重新規劃攝影日程表。」
這就是副導演的宿命,雖然對八重小姐感到很抱歉,我仍帶着沉重的心情前去叫她。
我等導演喊卡之後,立刻走到演員身邊拿起小美咲。順帶一提,「小美咲」指的不是我妹妹,而是這部電影中的另外一位情趣娃娃女主角。
「⋯⋯又來了嗎?」
「那個⋯⋯我沒有站在任何人那一邊,只是身爲副導演,希望能修復導演跟八重小姐的關係。」
「對,沒錯!她比人類還好,既不會背叛我也不會囉哩八嗦的,所以當然是她比較好啊!我已經不想再受到傷害了!」
「那麼,爲什麼妳不認同我的演技呢?」
我讓小美咲坐回長椅,一邊用手套擦掉場記板的場景編號,一邊以副導演的身分嚮導演確認,可是她面色凝重的回答。
「不是什麼認不認同的問題,我認爲那個演出就是不適合在這個場景──」
對於女子的質問,男子沒有任何回答。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八重小姐被換掉,於是我拿着她的劇本趨上前,希望已經打包好行李看起來真的要走的八重小姐能回心轉意。
「那、那個──」
「那個,八重小姐⋯⋯」
被徹底拒絕的女子,無言地離開了男子。
乙黑導演如連珠炮般交代事情,然後說「宗次,帶上煙」,便和宗次哥去抽菸了。
這對身爲副導演的我來說可說是死刑宣判,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竟然要我重新規劃那種東西,光想就讓我眼前一片黑。
「沒有人說這種話吧?」
八重小姐把劇本往地上一丟,便逕自去取她的行李了。
雙方的爭論持續不斷,雖然對八重小姐來說有至今從未被認同演技的因素在,不過她是希望在這個重要的一幕裏能採納自己的意見,所以八重小姐絕對不會退讓。
無法打動男子的悔恨、痛苦以及焦躁感同時襲向她。
現在或許還有機會挽回導演的決定,身爲副導演的我正準備息事寧人,然而──
「好呀,我很樂意。與其待在這種地方,我還想主動要求把我換掉呢。」
「戀木杳一郎,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要重新規劃日程表⋯⋯」
看到導演與八重小姐這一個禮拜以來不對盤的樣子,我深深感受到兩人間的氣氛越來越險惡。身爲副導演的我,當然也很想緩和兩人的關係,不過八重小姐的忍耐似乎已經先達到極限了。
這時候我心裏想着──慘了,這下完蛋了。
「那個,八重小姐⋯⋯」
導演一邊說一邊拿着劇本,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要求八重小姐修正她的演出。
「妳就這麼不喜歡我的演技嗎?」
「到目前爲止的所有場景,妳都對我的演出吹毛求疵要我修正。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呢?妳就這麼討厭我嗎?我的演技不到位嗎?如果是這樣的話請講清楚!」
雙方都是非常認真、非常拚命地揣摩女主角的心境,然而在表現方法上卻出現了差異。因此,如果任何一方退讓,那就代表必須徹底摧毀在心中建構起的女主角形象,換句話說就是得殺了自己心中的女主角。
整個人被嚇得面如土色。
「你打算跟絕對不會回應你、也不會跟你說話的人偶,玩這種戀愛遊戲嗎?」
「真是不像話,劇本是你寫的吧?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那就不該讓導演獨掌大權,去叫她聽我的意見啊。」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一顆心沉了下去⋯⋯又來了。
自顧自的說完後,她便轉身離去。
「兩、兩位⋯⋯」
導演想要塑造心目中的女主角,八重小姐則是身心都融入女主角後演出這個角色。
「那麼,妳至少該認可我在這幕戲的演出吧?」
是啊,這羣人在那個時候也完全不打算制止混亂啊⋯⋯
就我個人的想法,我認爲八重小姐說的應該比較正確。
可是⋯⋯
看着她的背影,我叫住了她。
製作拍攝日程表的時候,必須先調查清楚演員們的行程,讓共同演出的演員們都有空,還要配合拍攝地點允許使用的時間,再決定什麼時候要拍哪個場景。日程表如果沒有確實排好,不僅會害拍攝工作無法順利進行,還會影響到演員們的心境,所以這可說是副導演在拍攝前的最大難關。要考量場景的拍攝順序,讓拍攝地點的使用日期與演員的工作行程互相配合,幾乎可以說是在玩一個超級困難的拼圖。
「⋯⋯你打算到死都要這副模樣嗎?」
這麼一來,就只能由身爲副導演的我來做了。我這麼想着,勉強撐住不讓腦袋一片空白,準備規勸導演。
聽到男子的話女子離去了,只留下懷抱情趣娃娃的男子獨自一人跪倒在地。
的確,剛纔她的演出真的很有魄力,讓我都爲之震懾。看完之後我還以爲導演會說OK,不過看來那並非她所期望的畫面。
八重小姐明明已經做出如此逼真的表演,可是導演又要對她進行演技指導了。
導演的理論太過訴諸於邏輯,聽起來並沒有考量到登場角色的心情。
「啊啊,不好意思。關於剛纔那一幕,我希望妳在這邊不要流淚,因爲一旦在這時候流淚──」
找到導演時,她正在與宗次哥討論攝影機角度的事。導演在談完事情後,才總算回過頭來。
八重小姐原本因爲剛結束賣力的演出,正處於放鬆的狀態,可是一聽到我叫她,整個人又變得非常緊繃,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喂,回答我啊,森光!那種不會說話的冰冷人偶比人類好嗎?喂,你回答我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覺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凍結了。一旦換掉八重小姐,不僅會因沒有主要演員而導致拍攝作業中斷,還將會無法借用旅館。
的確如此,就如八重小姐所言,從開始拍攝到現在的一個禮拜中,乙黑導演不斷要求八重小姐修正她的演技,而且還是一舉手一投足都會被挑出來講的程度。
真是進退兩難啊。
乙黑導演傻眼地嘆氣,八重小姐則是不甘心地流下淚水。
那是讓人覺得只是自言自語的細小聲音。
雖然她停下了腳步,但卻沒有轉過頭來。
接着男子再次用力抱住情趣娃娃,對她開口說道:
就在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時,導演最後說出了這句話。
「所以我希望妳在這邊還不要流淚啊,一旦在這時候流淚,就結果來說只是讓妳演出角色的感情強加在森光身上,會使他更加疏遠吧,所以我希望妳做出努力忍住的樣子。」
然而,看見女子淚光閃閃、淚流不止的模樣,男子立刻別過頭去。
「⋯⋯是嗎?我知道了。你是副導演,對你來說導演的話是絕對的吧,這點我不強求,但是我要先回去了。啊,不用擔心旅館的事,我會按照約定讓你們用的。」
「我沒辦法回應妳的感情,我已經有這孩子⋯⋯已經決定要與她共度一生了,所以⋯⋯我希望妳不要再管我了。」
「這太強人所難了。」
潤飾劇本時,我與導演做過許多討論,選角時也曾向我請教,可是拍攝作業一旦開始,導演就再也沒有讓我插手電影的內容。
這就是導演心中對電影有多固執的證據,這份固執牢不可破,也因此造成她與演員之間的齟齬。
「你到底做不做得到?如果做不到我就要回去了。」
八重小姐回頭質問我,我也只能老實回答。
「做不到。」
「是嗎?」
「但我會盡力做到讓妳們兩人都能認同,所以我希望妳明天之後還是能來拍攝現場。八重小姐,妳會來吧?」
說到這邊,我正在等待她回答的時候──
「喂〜小杳〜!」
望子姐大聲叫我。
心裏想着我這邊很忙啊,不爲所動地默默等待八重小姐的回應,然而望子姐卻大步飛奔過來打斷我的等待。
「小杳、小杳、小杳、小杳!」
「怎麼了嗎?望子姐。」
沒辦法,我只好回過頭去。
望子姐對八重小姐說「哈囉,大小姐」打完招呼後,抬頭看着我說:
「小美咲不見了。」
「不見?情趣娃娃怎麼會自己不見⋯⋯」
我向她提起去叫八重小姐之前,曾經將小美咲放在長椅上的事。
可是望子姐卻說小美咲不在那邊。
宗次哥加速衝上前。
「但是現在該怎麼辦?小美咲不見的話,連拍攝作業都成問題了啊。」
莉莉猛力握住我的手臂。好痛啊。
「喂⋯⋯那個是小美咲對不對?」
「好像是跟某位男子在一起。」
看來在我最後看到小美咲之後,她就消失了。
莉莉被望子姐的胡亂猜測嚇到了。
「因爲莉莉是少女嘛。」
「謝謝你們⋯⋯」
宗次哥則是拍拍我的頭。
可是弄丟這部電影最重要道具的我,不得不向大家謝罪。
「這也沒辦法,導演有她自己需要解決的課題,所以才拍得出好作品,現在就先讓她集中精神思考吧。」
聽到這句話,我們所有人都感到震驚。
我指着工作人員眼前那張剛纔將小美咲放上去的長椅,然而小美咲並不在那邊。
難道她自己動起來跑去哪了嗎?這怎麼可能。
「也就是說,小美咲在我們沒注意到的時候──大概就是導演與小八重爭吵時──消失不見了嗎?」
公主小姐雙手握拳做出鼓勵的姿勢,用溫柔的微笑爲我加油打氣。
「就是說啊,這也是因爲我們同時把照顧小美咲跟榎本小姐的事情都交給杳一郎同學⋯⋯所以請不要這麼消沉。」
我一邊被望子姐拖着走,一邊要求默默聽我們談話的八重小姐在那邊等我回來,就這樣離開了現場。
「⋯⋯看來真的被偷走了。」
「各位,對不起⋯⋯」
這時的望子姐呆立不動,嘴巴張得大大的,伸出手指着園內的遊樂設施。
我道了聲謝,公主小姐點頭回應,將話題再拉回來。
宗次哥提出疑問,公主小姐搖了搖頭回答。
「怎麼了啊,望子,難道妳到現在纔對自己講的話感到害怕嗎?」
宗次哥對困惑的莉莉姐這樣說。
就算道歉,小美咲也不會自己走回來。
「這是我的錯,因爲我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等一下,討厭啦,不要講那種恐怖的話⋯⋯」
「⋯⋯沒錯,而且還是她自己動起來。」
「我知道了,小美咲好像往那邊去了。」
「有先找過器材車了。」
當我要低頭道歉時,莉莉那強而有力的手將我拉起來,對我說道。
「快追!那真的是小美咲!」
「說的也是,總之先分頭四處搜索吧。」
接下來我們兵分兩路,開始搜索小美咲的行蹤。
「喂喂,她還真的一個人在遊樂園裏走來走去喔⋯⋯」
隨着公主小姐慌慌張張的提醒,我們全體朝那邊移動。
莉莉被嚇得全身直打哆嗦,死命攀住我的手。
「那個,應該不是誰把她收到車子裏了吧?」
「往那邊去⋯⋯是用走的嗎?」
望子姐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問我這個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問題。
宗次哥一個個看着在場人員的臉,大家都搖了搖頭。
繼莉莉之後,望子姐也來安慰我。
「別再說啦,望子!」
「我也是,跑去抽菸結果沒注意到。」
公主小姐臉色凝重地說。
這時,向工作人員問話的公主小姐回來了。
公主小姐一面四處張望,一面詢問導演的行蹤。對此,宗次哥開口回答。
所有人的視線都順着望子姐的手指看過去。
「八重小姐,我馬上就回來,麻煩妳先等一下!」
因爲她是人偶⋯⋯是情趣娃娃。
「機器停下來了,快跑呀!小美咲又要去別的設施了!」
「望子,拜託妳不要再說啦!」
「是啊,望子跟其他人也是太集中在導演跟大小姐的事情上了。打起精神吧,草食男。小杳你這幾天都跟小美咲在一起,都快變成一對戀人了,我能體諒你受到的打擊⋯⋯等一下再請你喫霜淇淋吧!」
「騙人⋯⋯」
宗次哥也嘆氣這麼說道,他一臉困擾地環抱雙臂。
沒點着的煙從宗次哥的嘴裏掉了下來。
對望子姐那句話,莉莉有點開心的這樣回答。
仔細一看,小美咲還真的獨自一人坐在遊樂設施上。
公主小姐這麼說着,指向了西邊。
「小美咲是被搭訕後跟人去約會嗎?小杳,這下該怎麼辦啊!」
然而他們非但沒有追究,反而還鼓勵我。
大概就如同莉莉所說,當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導演與八重小姐的爭吵上時,有人就趁這個機會偷走小美咲,或是小美咲自己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終於連宗次哥都開始講起這種鬼話。
我們雖然也跟了上去,但抵達遊樂設施的搭乘區時,已經不見小美咲的蹤影。
「不是杳一郎的錯喔,這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
「對不起⋯⋯」
我們花了十五分鐘拚命搜索園內的草叢、長椅和廁所,但卻完全沒發現小美咲的蹤跡。我們也去問了失物招領中心,可是那邊並沒有收到類似的物品。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這還真是個盲點。我們原本想到的可能性,都是被偷走或是誰惡作劇將她藏起來。
「我有先問過工作人員有沒有看到她,可是誰也沒看見。」
我反問她,可是望子姐只是對我露出很詭異的笑容。
望子姐用像是在講鬼故事的聲調說話,讓莉莉嚇得全身發毛。仔細一看,他那毛茸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清晰可見。
望子姐半開玩笑地說着,然而話說到一半,她那呵呵呵的笑聲便嘎然而止。
距離閉園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希望她還在園內啊⋯⋯我只能如此祈禱。
「宗次你說什麼被偷走⋯⋯在這種遊樂園怎麼可能偷得了那麼大的東西啊?」
然而遊樂設施已經慢慢進入了停止狀態。
可是竟然會是這樣,誰都沒想到情趣娃娃竟然會跑去玩遊樂設施。
「真是的,導演跟女主角吵架,再加上小美咲不見蹤影,今天實在是很倒楣。」
「總、總之先過去看看吧!」
莉莉一臉傻眼的樣子,宗次哥對他說道。
難得如此生氣的公主小姐,怒聲喝斥那兩個人。
「我應該是讓她坐在那邊纔對⋯⋯」
「靈異!自己動起來在遊樂園玩的情趣娃娃!」
「小美咲,該不會是討厭望子跟大家才離家出走⋯⋯自己動起來跑掉吧。」
「她去想事情了。」
「人家很怕恐怖故事啦!」
莉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傻眼地哀號。
「是啊,如果是配角還好,可是主要角色情趣娃娃不見的話就沒辦法了。沒有女主角在場,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讓故事繼續進行下去啊。」
「妳們兩個,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小美咲不見的話,明天就不能進行拍攝了啊!」
「對呀,人家是少女喔。」
「真的誰都沒看到嗎?」
莉莉對那樣的她出言取笑。
可是就算全員都有責任,管理小美咲的畢竟還是我。
這時,我終於瞭解事情有多嚴重,這百分之一百是我的責任。
「總之,現在該怎麼辦呢⋯⋯應該先讓導演知道這件事吧。話說回來,導演人呢?」
因爲必須隨侍在小美咲身邊照顧她的我,竟然讓她離開我的視線,纔會出現這樣的麻煩。
「爲、爲什麼要問我?」
「總之你先來一趟啦。」
「那麼果然是她自己逃走了吧?小美咲現在正一個人高高興興地在園內玩──」
「都什麼時候了⋯⋯真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吶。」
可是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是約、約會嗎!?」
望子姐這麼說完,就拉着我的手要我跟她走。
「總之我們快過去吧!」
於是我們再次依照公主小姐所說,跑向小美咲與不明男子所在的西側。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距離閉園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
一定要在對方逃出遊樂園前,想辦法把小美咲搶回來。
「找到了,在那邊!」
朝宗次哥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小美咲正坐在旋轉木馬上。
「可惡,竟然在遊樂園裏玩得那麼高興。」
我們雖然已經衝到快要停止的旋轉木馬旁,結果卻又給小美咲逃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分頭去找吧。」
大家遵照莉莉的建議,各自散開在遊樂園中搜索。
可是就算大家各自先後發現了小美咲的蹤跡,下場都是「她跟那個男的一起坐旋轉咖啡杯啊!好不甘心!我也好想有一場那樣浪漫的約會喔!」、「那傢伙竟然一臉正經的坐雲霄飛車耶,心臟還真大顆啊。」、「他們在我面前飆碰碰車跑掉啦!」之類的,都是發現小美咲之後卻被他們逃掉,一次也沒抓到。
不過話說回來,小美咲的移動速度真不是蓋的。
「因爲這段時間遊客已經很少,所以他們可以不用排隊盡情搭乘遊樂設施嗎⋯⋯」
這時候,公主小姐打了電話過來。
「喂喂。」
『杳一郎同學,我找到小美咲了,她在摩天輪上!』
收到這則通報,我在掛掉和公主小姐的通話後,前往位於遊樂園中心的摩天輪。
現場已經全員到齊,大家都正抬頭看着摩天輪,我也跟着一起往上看。
小美咲就在摩天輪的車廂裏,將手貼在窗上往外瞧。
「感覺小美咲好像玩得很開心啊。」
這就是我被人栽贓的瞬間。
「是啊,不是說女人的眼淚是最後的手段嗎?如果真的想打動對方,就會在那時候使用這招。」
不能再這樣悠悠哉哉了,男子逃跑的目的地是遊樂園的停車場。
「小杳,大聲呼喊小美咲的名字吧!奪回你的愛!」
我看着遠去的跑車又哭又叫,死命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公主小姐擔心地撫摸我的肩膀。
「雖說作品要讓人感動,可是角色若哭得太過頭,讓觀衆習慣那個角色的眼淚後,不但會在最後劇情高潮時怎麼哭都感動不了人,而且爲了不讓觀衆厭倦而經常製造衝突場景,觀衆反而會感到厭煩而失去興趣。不過,如果從頭到尾都沒有哭戲,一點劇情起伏都沒有也是不行的。」
宗次哥本人爲這個話題做了補充。
望子姐像是事不關己似的,發出了聽起來很蠢的叫聲。
這麼說來,我聽到的是宗次哥因爲某種理由,導致他沒有與女性交往的經驗。
「我可是誠心誠意、真心對待她們的,絕對不是抱持玩玩的心態與她們交往!」

宗次哥彷彿回想起每一個他抱過的女人,將口中的煙吐向空中,目光望着遠方慢慢說道。
「好了,快把我們的女主角還回來!」
莉莉焦急地說,可是宗次哥搖了搖頭。
就這樣,我在電影開拍的第一週,就同時失去了擔任主演的女演員以及情趣娃娃,陷入了最糟糕的困境。
宗次哥跟莉莉都悲傷地這麼說着。
一直默默抽菸聽莉莉說明的宗次哥,一邊將煙捻熄在菸灰缸中,一邊接續話題講下去。
「唉呀,竟然私奔了呀。」
一旦失去小美咲,我們的電影就再也無法完成。
「不行,我們追不到他。」
「呃,那個⋯⋯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宗次哥萬事休矣的語氣,讓我們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跟小美咲在同一個車廂的男子,看起來相當年輕,身材也跟我一樣沒什麼肉。
看我一臉絕望,望子姐朝我屁股上拍了幾下鼓勵我。
手拿玻璃杯用手肘撐在桌上的莉莉,用相當冰冷的眼神看着說出這些話的宗次哥。
最後情緒總算穩定下來的我,想起自己要求八重小姐等待的事,於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該處,但她當然已經不在那邊了⋯⋯
「小美咲,小杳要爲他在大家都沒看到的時候偷揉妳胸部的事道歉,所以快回來吧!」
「那個人看起來想搭車!」
「唉〜現實中迷上這種男人的女孩子們還真是可憐啊。」
公主小姐的話讓我們重新轉頭往前看。
「等一下,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
「請問,宗次哥真的沒有跟人交往過嗎⋯⋯」
的確,如果依照八重小姐的方式去做,就會瞬間讓導演維持的平衡被打亂,造成無法收拾的後果。
隨着宗次哥萬念具灰的回答,跑車載着價值七十萬日圓的小美咲,閃着紅色車尾燈逐漸遠去。
「女人的眼淚?」
望子姐摸着公主小姐的頭如此回答。
「嗚嗚⋯⋯美咲⋯⋯美咲⋯⋯」
「糟糕,快追啊!要被他逃走了!」
「小美咲對不起!等等,我不可能做那種事吧!啊⋯⋯」
「你已經逃不掉了!」
當車廂門一開,男子抱着小美咲踏到地上時,就在這個瞬間──
他一手拿酒一手抽菸,同時談論女人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充滿野性。
「真的要被他給逃了!」
「不能用攝影器材車追上去嗎?」
這就是所謂的「見樹不見林」吧。
「螢、熒幕那一端是什麼意思?」
「明明一點戀愛經驗都沒有,真虧你想得出『女人的眼淚』這個詞啊?」
「小美咲!小美咲,快回來啊〜!」
一想到這邊,坐在摩天輪上欣賞世界的小美咲,看起來彷彿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你們是笨蛋嗎!」
那個在網路上經常聽到的詞彙讓我有點困惑地笑着。
我對望子姐的話大感疑惑。看向她的前方,被望子姐摸着頭的公主小姐正喃喃念着「導演〜我喜歡妳〜」這種夢話。她那緊閉的眼中泛着淚光的睡姿,讓人感覺有點可愛。
「可惡,沒趕上嗎⋯⋯」
「他很認真地愛着小美咲吧,一定是這樣⋯⋯」
聽到這段說明,我才終於理解導演的目的。八重小姐那時候只關注在單一場景登場的角色情緒,導演卻是考量了電影全體的架構,以及電影在大熒幕上播映時觀衆們的想法,纔會判斷在那個場景中還不是角色哭泣的時機。
「──他們來了。」
可是小美咲並沒有回頭。
「怎、怎麼會這樣⋯⋯騙人的吧⋯⋯美、美咲!」
「望子,不要隨便亂說話!」
如果是動不動就落淚的女性,哭泣只會讓人覺得「又來了!」而感到厭煩,淚水在這時候就會變成很廉價的東西。
「杳、杳一郎同學,你沒事吧?」
同時不知道爲什麼,小美咲的身影與我真正的妹妹美咲重疊在一起。
「對啊對啊,宗次在現實生活中雖然是『沒有女朋友的資歷=年齡』,但他在熒幕那一端可是女友一個接一個換,是個身經百戰的超級輕浮男呢。」
「⋯⋯在現實中是什麼意思?」
就差那麼一點點,男子已經發動了跑車的引擎。
這時,我的腦中閃過與小美咲渡過的生活。
「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不過這時就能一口氣抓住觀衆的心,最後再將一路累積下來的情感爆發出來,此時觀衆的情緒就會因此得到宣泄。」
八重離開現場、小美咲又被偷走的這天晚上,導演以外的乙黑組工作人員,全都聚集到常去的那間居酒屋召開緊急會議。
「準備好了嗎⋯⋯?」
「就像你看到的,宗次充滿了野性,外表很有男人味對吧?再加上他又是業界知名的攝影師,還被譽爲在將女孩拍得漂亮的技術上無人能出其右喔。」
「這個嘛,在現實中沒有啦。」
「是啊,好可憐喔〜」
「不能隨隨便便讓登場人物的情感展現出來,一旦輕易展現出情感,角色內心就會像是沒有糾葛了吧。因此會先壓抑情緒,一而再、再而三,不斷累積挫折的情感,觀衆也會因此漸漸與登場人物的感情產生共鳴。一同憤怒、一同悲傷,也一同憎恨⋯⋯直到那個時候,熒幕裏的世界纔會與觀衆的心連結在一起,觀衆纔會與熒幕裏的角色用相同的角度思考,然後一口氣沉浸於故事中。」
八重小姐的演技的確魄力十足、無可挑剔,然而若一直維持這種充滿魄力的演出,觀衆不但會感到疲乏,也無法表現出角色的辛苦與糾葛。由於不斷重複讓角色的感情出現小型爆發,最後會導致應該讓觀衆宣泄情緒的大型情感爆發失去最佳效果。單獨將這個場景挑出來看,或許是個不錯的段落,然而從電影整體來看,就顯得單純而沒有節奏,變成只是很吵雜的一幕場景而已。這是當局者迷──也就是隻看見樹的八重小姐的做法,會讓這部電影變成毫無劇情起伏的作品。
我向望子姐詢問,她的懷裏正抱着喝醉後會哭泣的公主小姐。
「是啊,製作電影這件事或許跟戀愛很像吧,若是步步進逼,不斷將感情強加在觀衆身上,只會讓對方感到厭煩。因此必須要偶爾疏遠一下,讓對方自己靠過來──必須讓對方主動產生興趣喔。這麼一想,小八重就是將愛情強加在對方身上的類型⋯⋯一定也會因爲太過沉重的愛而使男方拋棄她吧。」
「一個太過魯莽的演員,會特別想讓導演早點認同自己,因而特別賣力地將自己擁有的知識技術全都演出來。我能理解這種想法,可是如此一來就無法配合電影的節奏,這樣不對,有時候收斂一下自己的演技也是很重要的。導演就是考慮到這些,纔會在那時候希望八重小姐不要做出流淚的演出。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這些小事累積起來,到最後就會出現很大的效果喔。在這種描寫人類感情變化的電影裏,這種功夫更加重要。」
齊藤宗次,他是多麼充滿野性的男人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聽到了莉莉的吐槽,忽然間想起以前在這間居酒屋,從望子姐那邊聽到有關他的祕密情報。
望子姐跟半說着夢話的公主小姐都附和了莉莉的話。
「他上車了啊!」
十分鐘後,小美咲搭乘的車廂終於回到了地面。
莉莉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威士忌,說着「話說回來⋯⋯」朝宗次哥看去。
理所當然,那位男子察覺到我們的埋伏,不等工作人員阻止,便翻過對向的柵欄逃走了。
「⋯⋯是喔,不過就算如此,他這副模樣也讓我有點嚇到了呢。」
已經沒有重買一個小美咲的資金了。
我在這邊就今天導演與八重小姐的爭執,提出自己支持後者的意見。莉莉則在「我能明白她想說什麼」的前提下,向我說明爲什麼八重小姐的意見不被接受。
「喂喂,真的假的!」
該名男子的腳力很強,因攝影工作而用盡力氣的我們完全追不上。
我對在前方被那名逃跑男子抱住的小美咲大聲呼喊。
我們這時候都在出口埋伏。
「這就是所謂『女人的眼淚』吧。」
「美咲、美咲!拜託妳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一瞬間,相信望子姐的全體人員都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喂喂,阿杳這傢伙沒事吧⋯⋯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真的沒有揉嗎!?」
我實在搞不清楚狀況,於是開口發問,望子姐則是一副開心到不能自拔的樣子對我說明。
我不禁同意起望子姐這番話。
相對的,導演則是以綜觀森林的方式拍電影。
「別太在意啦,小杳⋯⋯只不過是戀人跟別人私奔了,不要那麼消沉嘛。」
莉莉跟望子姐竟然親切地出聲提醒對方。
「真的很可憐呢。」
過了這麼多天不間斷的拍攝作業,小美咲或許也累積了不少疲勞與壓力吧。
「沒錯,因此他很有女人緣,不僅受到女演員與偶像的歡迎,就連雌性的動物也不例外。只要是女性,誰都會想被拍得美美的,而且要是有個男人能引出自己最大的魅力,光是這點就會讓她們喜歡上這個男人。」
不過,就先不管是真正喜歡還是隻爲了讓自己出名了──莉莉小聲的補上這點。
「基於這個原因,宗次是受各種女孩追求的萬人迷喔,而且全部都是來自演藝界的女孩,她們不是很可愛就是很美麗,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實中的宗次也跟在畫面另一端一樣很受美少女歡迎。如果宗次是個普通男人的話,他早就在現實中弄出一整座後宮,而且還在裏面稱王了。」
「是喔。」
講到這種程度,我聽起來只覺得他是個普通的萬人迷。
「可是宗次他啊,雖然有這種受歡迎的天賦與攝影師的專長,但他卻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
對於我的疑問,望子姐偷偷瞄了宗次哥一眼,接着悲哀地垂下眼睛回答。
「是的,那就是──愛。」
「愛⋯⋯妳說愛?」
總、總覺得這段故事的規模一下子變得好大。
「宗次太過埋首於精進攝影技術,結果就再也沒辦法愛現實中的女孩子了。」
「怎、怎麼會這樣⋯⋯」
現場瀰漫著有如在故事尾聲,得知不得了真相的沉重氣氛。就像是那種悲慘主角的故事,爲了拯救世界而犧牲自己的心──
「原來是這樣啊,宗次哥⋯⋯」
「宗次⋯⋯」
我跟望子姐同時用悲悽的眼神看着宗次哥。
「喂、喂喂,別這樣啦,不要把我當成悲劇故事的主角啊。」
宗次哥傻眼的將菸頭捻熄之後這麼說道。
「我的確不是自願變成無法愛上現實中的女孩⋯⋯只是,在爲理想而活的意義上,我覺得現在這種生活方式比較好。」
懷抱各種不安的想法,我將明日的日程表用電子郵件寄給已經表示不演了的八重小姐。
今天就這樣結束了,八重小姐與導演之間的問題成了我負責的功課。
聽到公主小姐的詢問後,宗次哥看着鏡頭,告訴她使用了多久的影帶時間。
「喔喔,神啊!請讓他從詛咒之中解放出來吧〜瘋狂亂舞!」
順帶一提,電影拍攝現場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業界專門用語,像是便箱、墊高、碗公、舔、堪場──等等,全都是不懂意思就會讓人一頭霧水的神祕詞彙,而且拍攝時會突然用到這些詞,如果不詳記這些業界的特殊用語就沒辦法立刻反應,雖然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但一開始的時候還挺辛苦的。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們就曾經在企劃階段中止過,也有在拍攝時因爲諸多因素而導致攝影中止。」
「別說很快,都已經過了多久了。」
「這個『隔着鏡頭』的部分就是重點喔。」
雖然我隱隱約約有那樣的預感,但被告知有這個可能性時,仍然感覺到一陣暈眩。
然後當我想到小美咲的事情,就不禁抱頭呻吟。
「阿杳,把那些笑一下。」
身爲副導演的我打響場記板,並確認臨時演員與其他人的動作。
望子姐附在我耳邊悄悄這麼說。
我忍着隱隱作痛的胃,注視手機熒幕的畫面,同時詢問正在身旁仔細化妝的莉莉。莉莉用只有一隻眼睛戴上假睫毛的恐怖相貌,轉過頭來面對我。
用比較好聽的說法,副導演就是神的左右手。
身爲副導演的我,以場記板劃分這個世界的開始與終結。
不論經歷過幾次正式拍攝,我還是會緊張。
「於是我往後的每一天都過得非常苦惱。明明我喜歡女性,但是爲什麼沒辦法對她們動心呢?透過觀景窗遇見她們時,我明明已經愛上她們了,可是私底下與這些女性走在一起、共進餐點時,我卻對她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然而當我再次看到鏡頭上的那些人,卻又輕易地陷入愛情⋯⋯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我不是自己一樣。我的確喜愛女性,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放下相機後卻不再對她們感興趣⋯⋯」
我對在那小小身體上綁了錄音器材的望子姐這麼說,同時將小道具交給公主小姐。
「是啊,人數越少越沒辦法隨意調度人力,意外就會變多囉。」
宗次哥講到這邊,就像是轉換場景一樣,他身上的氣場突然變了。
「我喜歡的是女性沒錯⋯⋯但那是指『畫面中的女性』。」
「因此我從高中時期就開始拍攝女性,然後到大學、最後進入了攝影業界,我不斷磨練着拍攝女人的技術。喜愛女性⋯⋯正因如此,不論對象是怎樣的女性都能拍出可愛、美麗的模樣,將她們的魅力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這就是我的原則。」
「⋯⋯最後我察覺到了,是的,我察覺到了原因。」
「她叫雛子。」
然後演員與導演談完話後,總算開始了攝影作業。
現在,宗次哥在望子姐的推薦下,迷上了能夠透過畫面談戀愛的現代科學贈禮,那就是美少女遊戲「戀愛ADV」。
這時,不知道是誰吞了口口水。
「⋯⋯好,卡!」
宗次哥喘了一口氣,幽幽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製作電影還真是辛苦呢。」
他講的還真是悽慘啊⋯⋯
「不要擔心,杳一郎同學,大家很快就會膩了啦。」
莉莉的假睫毛突然掉了下來。
本來今天要拍的是八重小姐與小美咲一起登場的場景,因爲這個雙方都不在的最糟糕狀況,所以臨時改成拍攝只有主角演員登場的場景。
我感到有些羞恥,將木桌上的小道具撤走。
「在拍攝的時候,我會愛上女演員,並將她們拍得美麗、可愛,而靠我引出魅力的她們也會喜歡上我,我們會逐漸成爲類似彼此相愛的關係。可是一旦拍攝結束接受她們的邀約,我就⋯⋯突然沒有那個興致了,簡直就像施在身上的魔法消失了一樣。於是我察覺到了,我的確喜歡她們,可是我真正喜歡的卻是鏡頭中的她們!」
難過不已的宗次哥抱住自己的頭,莉莉則像是安慰他一樣搭上他的肩膀。
創造現實世界的是上帝,不過創造這個電影世界的是我們自己。
2
至此,才總算拍好一個場景的其中一個鏡頭。
我再次打電話給八重小姐,一邊向莉莉詢問。他在把假睫毛撿起來的時候回答。
莉莉負責照明,他在進行戶外攝影時會用反光板確認打光效果。負責音響設備的望子姐,則是脖子上掛着看起來很沉重的錄音器材,戴着全罩式耳機,手持裝上槍型麥克風的長杆確認收音狀況。
宗次哥像是失去所有力氣一樣抬起了頭。
結果,隔天的拍攝作業比預定開始攝影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
「當然,女人會迷上將自己拍得十分美麗的男人,就算只是與工作夥伴發生一夜情的那種關係,我們還是隔着鏡頭戀愛了。是啊,毫無疑問,我們那個時候確實成爲了戀人。」
「正式開始!」、「瞭解,正式開拍!」、「正式來了!」
「很多男性說過──『我的老婆不會從熒幕裏走出來』,可是那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不要出來最好,不,我甚至想拜託她們不要從畫面裏走出來!可能的話,我甚至還希望我的老婆一生都關在畫面裏!啊啊!」
莉莉與望子姐像在胡鬧一樣不斷搗亂,宗次哥則因爲這種有點複雜的煩惱而抱着頭。
於是,宗次哥先意味深遠地望向空中,在吐出一口煙後娓娓道來。
在靜到連一根針掉落都可以聽到的室內,收音能力很強的槍型麥克風可以收到非常細微的聲響,因此在正式拍攝時,別說是咳嗽了,還要避免踩踏地板發出聲音,任何人都不能隨意走動。而且只要誰一有動作,就會造成照明的光影發生變化,室內攝影是很纖細的。
於是,跟着導演的信號我打響了場記板,世界開始運作。
「攝影機已經就緒。」
「莉莉⋯⋯電影的拍攝現場會出現這麼多的意外嗎?」
「你現在才知道啊?」
即使如此,宗次哥曾一度受到莉莉他們的勸說,在他們的尾隨之下試着努力和女孩子約會,不過還是沒辦法心動,最後就以失敗告終的樣子。後來某個看到他那副醜態的人說:「你就一手拿手握式攝影機,一邊跟女孩子約會不就好了?」宗次哥接受了這樣的提議,不過實際做了之後卻發現成效挺差的。而且那些對象看到宗次哥每次約會都一直拿着攝影機,在開始正式交往之前人都跑了。
「我一直相信自己喜歡女性,是喜好女色的男人,我對此深信不疑。」
「那麼開始測試──」、「好,測試──」、「測試──」
工作人員們也應和着導演的聲音。
在附近的望子姐與公主小姐聽到這句話,兩人都偷偷地笑了。
演員就定位後,導演喊出「預備〜好!」開始了正式拍攝前的預演。
在正式拍攝的時候,工作人員皆屏息凝神,讓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直到導演喊「卡!」之後才又恢復呼吸。
「也有可能會中止拍攝喔。」
聽到這個報告,導演喊出了開始構築世界的指令。
當她確認這個世界裏毫無謬誤之後,接下來就會正式開拍,創造出電影的世界。
雖然我們已經申請了被盜申報受理證明書,但是她真的能夠回到我們身邊嗎?
「那個,萬一就這樣女演員與情趣娃娃都沒回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小杳,你這時候應該要面對宗次的攝影機,一邊笑一邊收拾喔。」
在經過特別仔細的準備與彩排後,總算開始了正式的拍攝。
他手中玻璃杯的冰塊互相撞擊,發出了「匡啷」一聲。
更重要的是,看到別人演出的臺詞與動作都是出自我的妄想,這種像在看着自己腦內的感覺,一開始還蠻不好意思的。
演員的想法、天候、空中飛過的飛機、亂按喇叭的車輛等等,戶外受到外界的影響比較大,因此工作人員們就更不允許犯錯,必須一次到位。
「麻煩告訴我時間。」
「我知道啦,真是的。」
「望子姐妳夠了啦⋯⋯拜託饒了我吧。」
當然,就算在相對來說比較吵雜的戶外攝影,進入正式拍攝時氣氛也會爲之一變。
負責服裝、美術以及場記的公主小姐,則是檢查缺少或多了什麼東西,而負責攝影的宗次哥,則將大家建構出的世界放進鏡頭中。
我在攝影機旁邊想着之後的事情時,看着觀景窗確認畫面的宗次哥拍着我的肩膀這樣說。
「那麼,現在開始正式拍攝。」
導演拉開攝影器材車的車門,朝我們喊了一聲。
當正式開拍的信號一下,首先是照明的確認,接着是負責音響的望子姐開始錄音,最後是攝影師宗次哥壓下錄影鍵讓錄影帶開始轉動。
接着他又吸了一口香菸,將煙用充滿野性的動作「呼〜」地吐出來。
導演看着這個世界的一切──也就是所謂的造物主,有如神一般的存在。
「但是,我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就算與她們私下見面,我卻沒有拍攝時的那種心動。我的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我的視線落到手機上,打給八重小姐的電話果然還是隻有「您撥的號碼現在無法接聽⋯⋯」的回應,沒辦法聯絡上她。我這一個小時持續不斷打電話,可是八重小姐就是不接。
「宗次,多麼可憐的男人啊⋯⋯」
「啊,你不要真的笑喔?」
就是這樣,儘管宗次哥的攝影技術高超,擁有充滿野性的外貌,具備這些最能吸引異性特質的他,卻只能過着這種與女性無緣的倒楣人生。
該怎麼說呢,這故事聽起來讓人覺得非常蠢,不過我又感覺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就像望子姐聽力太好一樣,這也是身爲攝影師的宗次哥纔會罹患的某種職業病吧。
也就是說,映照在相機中的女性會成爲他的理想對象,但是一旦放下相機,不知爲何對方身上的這種形象就消失了,宗次哥的感情會因此瞬間冷卻下來。
宗次哥輕輕地笑了,裝出很酷的樣子。
被我這麼一說,公主小姐則是「啊哈哈〜」地露出有點尷尬的微笑。
「會中止⋯⋯」
原來如此,所謂「透過畫面不斷更換女朋友」,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莉莉裝好假睫毛後轉過來對我說:
「話說回來,宗次現在愛上哪個女孩了?」
電影拍攝就是從早到晚重複這樣的動作,是個需要動員體力、腦力,以及精神力的累人作業。曾經有人說過「拍攝現場就是沒有死人的戰場」,我體會到事實上也真是如此。
「爲理想而活⋯⋯?」
在業界的用語中,有個詞叫「笑」,它就如同字面所述,是「展露笑容」的意思⋯⋯纔不是,這是「收拾物品」的意思。可是我一開始不知道這回事,拍攝的第一天,導演曾經對我說「喂,杳一郎,那些很礙事,笑一下」,結果我真的就字面上去解讀這句話,馬上對導演露出燦爛的笑容,結果被她臭罵了一頓。從那之後,每當要我「笑」東西的時候,現場的人總是會說「小杳,要露出笑臉喔」之類的話拿我尋開心。
「喂,開始上工囉。」
「她們總是在工作結束後約我,我當然也欣然接受了。就是煮熟的鴨子自己送上門來什麼的嘛⋯⋯既然我們在這個時候是一對戀人,那麼在這一夜過去之後,我們就能成爲真正的戀人⋯⋯我當初是這麼想的。」
伴隨場記板喀嚓的聲音,所有人都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我完全搞不懂這段話的意思而向宗次哥提問,這時莉莉用像在童話中登場的老太太語氣,說着「宗次啊,將你的故事說給這小夥子聽吧」,催促宗次哥講下去。
再怎麼說,對我而言那本筆記本是不能爲外人知的一段歷史,雖然寫成劇本時已經做過變動,可是看到那些令人感到羞恥的臺詞不僅僅是被演員念出來,還加上了演技表現,這實在讓我不敢直視。不過有這種感覺的只有我,專業的人們或許早就不會在意那些小事了。
「那麼杳一郎,那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這個⋯⋯」
攝影告一段落後,導演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找尋替代演員的事。要在明知她聽了會勃然大怒的情況下,誠實說出「我沒有聯絡別人」這句話,還是很需要勇氣。
「難道連一個可行的人選都沒有嗎?」
「不、不是那樣的⋯⋯」
明明只要豁出去就好了,但我仍害怕惹她生氣而含糊其詞。
「那是怎麼回事?」
導演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忸怩的樣子。
即使知道她會生氣,我還是很害怕回答後會觸怒她。
「怎麼了啊,杳一郎?」
導演催促着我的答案。
於是我吞了口口水,忍住恐懼勉強擠出聲音。
「⋯⋯其實我沒有聯絡其他人。」
我全身緊張得不停發抖,連耳朵深處都能聽到心臟的跳動聲,胃也很痛。
「快去聯絡。」
導演只說了這句話,隨即準備離開。
我對正要離去的導演提出了我的請求。
「那個,可不可以請您再等一下八重小姐呢?」
聽到我的要求,導演回過頭用訓誡的語氣說了。
因爲母親是女演員,所以八重小姐從國中時代開始,就與母親一樣以演員作爲目標進入這個圈子,這當然是靠她母親的關係。
「請進。」
在我問到這個問題時,八重小姐撇開視線,有點難以啓齒地說了。
我端正自己的坐姿,看着她的眼睛。
「⋯⋯去海外留學了喔。」
「喔。」
「那個,我想見八重小姐。」
不是這個問題,我不要錢,我只希望她能回來。
「紫藤,沒關係。」
「放開他的手。」
在紫藤先生的一聲令下,兩名在這層樓待命的工作人員,便過來固定住我的雙臂。
走出電梯後,我仍舊繼續跟在她身後,默默地在走廊上前進。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她回到日本協助父親的事業,不過這段時間她似乎仍在自修演技,這點看她房間的樣子就知道了。大量電影光碟和塞滿書架的參考書,可以證明這點。
我朝面不改色的導演鞠躬致謝,隨即趕往旅館。
可是我說明來意後,櫃檯人員們面面相覷,最後決定先以內線電話聯絡。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制止了櫃檯人員的動作。
「真不巧,大小姐現在不見客,麻煩請回吧。」
「跟我來。」
八重小姐無視紫藤先生的擔心,下令讓我重獲自由。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晚上就做八重出場的夜間攝影,嚴禁遲到,聽好了嗎?」
「你剛剛喊着八重小姐、八重小姐,很吵耶。」
看到我這種舉動,紫藤先生焦急地想阻止我。
這時,八重小姐可能是對「無所謂」這句莽撞的話感到驚訝,她抬起頭。
聽到這句話後,紫藤先生也只能忍住心中的話退下去。
「呃,那麼之後呢?」
我對坐在對面,一手拿着紅茶茶壺的八重小姐搖了搖頭。
順着她的邀請,我踏進了她的房間。
「這位客人要打道回府了。」
「八重小姐!」
看他隱藏在眼鏡後方有如蛇一般的銳利視線,我緊張地說明。
這是預料中的答案,所以我也糾纏不放。
「那些人明明在我背後說壞話,可是在我面前卻笑嘻嘻的什麼都不說⋯⋯我對那種現場的氣氛感到累了,所以就離開了電影界。」
將他們大小姐換掉的人竟然還敢跑來這邊,所以紫藤先生的回答就只有一個。
「八重小姐!拜託妳,八重小姐!」
據她所說,她的母親經常在電視與電影中出現,是連我都知道的著名女星。
「打擾了。」
「麻煩給我咖啡。」
「由於母親是著名女星,所以我覺得自己做的事都是對的。拍攝現場的人也因爲受到母親的照顧,所以理所當然不會對身爲她女兒的我說重話,我也因此驕傲自大起來。」
「其實我以前曾演過戲⋯⋯因爲我的母親也是一名女演員。」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當然,他一定也已經知道八重小姐遭到撤換的事情。
「⋯⋯」
「沒那回事啦。」
「那個,我叫戀木杳一郎,是八重小姐主演電影的副導演。」
抓住我雙臂的工作人員,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立刻停下來。
「可是──」
「大小姐,妳在做什麼⋯⋯」
抵達旅館櫃檯後,我向櫃檯人員表達了想見八重小姐的意願,不過櫃檯人員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剛開始的時候,雖然藉由著名女星的女兒出道這種標題成爲一時的話題,可是因爲她任性的性格,導致她很難使喚的惡名廣爲流傳。就算如此,只要她想仍然可以在電影中演出,只是八重小姐也很在意拍攝現場人們給她的評價,於是僅僅參與兩部電影就自行離開了這個業界。
「戀木杳一郎,跟我來。」
「八重小姐,拜託妳,可以請妳回來拍攝現場嗎?」
導演默默地看着我,只是一直注視着我。
「請問你找大小姐有什麼事嗎?」
「沒關係啦,媽媽與爸爸結婚後仍然維持舊姓工作,沒注意到也是很自然的事。」
「八重小姐,妳爲什麼會想成爲女演員呢?」
「請等一下。」
「拜託妳了!」
「麻煩請你安靜。」
八重小姐對此保持沉默,可是拗不過我一直不願抬起頭的態度,所以認命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接着開口說道。
「八重小姐!」
我低下頭。一開始是她要求我讓她在電影中演出,這次卻反了過來,變成我要求她。
「總覺得妳很爽快啊。」
「這樣不是很害羞嗎?著名女星的女兒竟然私底下偷偷練習演技,這會被當成笑柄吧。」
她直直看着紫藤先生的眼睛。
「大小姐⋯⋯」
她母親對她進入業界後的活動一點評論都沒給,因此她期望能早日獲得母親的認可,用自以爲是的演技在努力。
可是因爲她很堅持自己的演技,結果拍攝現場的人都對她小心翼翼地敬而遠之。
就在我被這麼拖走的時候,傳來了八重小姐的聲音。
剛纔靠過來替我解圍的八重小姐,轉身走回去。
幾分鐘後她端來泡好的咖啡,這杯咖啡的香氣高雅與罐裝咖啡不同,而且不會太甜膩,我第一次喝到這種咖啡。
「其實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只是希望乙黑導演認可我的演技,結果卻一直被要求修正⋯⋯」
「不好意思,我想跟榎本八重小姐見面。」
她生氣地瞪了我一眼,接着無奈地繼續說:
紫藤先生面色不改地繼續說道。
「我應該有清楚說過,按照約定旅館可以給你們用吧?」
我立刻回答了八重小姐的問題。雖然我以前沒有喝過咖啡,不過跟乙黑組的人相處久了,不知不覺就變得經常喝咖啡了。
「⋯⋯對不起。」
「呃,很抱歉我沒有注意到。」
她的話一出口,我也抬起了頭。我可以理解她想說什麼,不管是誰,如果經常被要求修正演技,久了一定會感到厭煩,最後還會因此失去自信吧。
這是我第二次進入她的房間,不像上次是被抓進來,而是正式接受她的招待。
她將茶杯湊上嘴脣,喝了一口紅茶後說道:
在我看着她的背部時,電梯到達她房間所在的樓層,我們離開了電梯。
「八重小姐,我有話要跟妳說!」
「謝謝妳!」
八重小姐說完之後就不再開口,我爲了打破沉默而詢問她。
抬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紫藤先生。
我照八重小姐所說跟着她走。
「如果因爲大小姐的緣故造成了你們的損失,我們會負責賠償。」
「咖啡跟紅茶你要哪種?」
爲了讓她看到,我只能捨棄羞恥心大喊大叫。
我立刻出聲喊住她,整層樓的客人都被聲音吸引轉頭看我,當然她也是。
正在我苦思要如何將這個想法告訴他的時候,我看到大廳對面出現八重小姐經過的身影。
「呃,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不,我不是來談那件事的⋯⋯那種事無所謂。」
聽到紫藤先生悲痛的聲音,八重小姐停下來回頭一望。
「八重小姐!拜託妳了,請聽我說的話!」
「⋯⋯我知道了。」
「請你回去。」
「就是有!」
「杳一郎,是你將八重帶回來的,我能理解你無論如何都想起用她,不過劇本已經離開你的手,現在它是我的作品。雖然你可能有自己心目中女主角預設的形象,但我希望你不要插嘴全聽我的。這點就跟八重一樣,如果你對我的做法不滿意,辭職也沒關係。」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我生氣,讓我縮起了身子。八重小姐看到我這個樣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就跟相遇那天一樣,我跟她一起搭乘電梯,然而氣氛十分凝重,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對話。
「我有些話想跟八重小姐談。」
「那麼,妳說要我保密是因爲⋯⋯」
「我知道,可是能不能請妳再等一下呢?我會盡力說服她在晚上攝影時帶她回來,如果失敗的話,到時候再找新的女演員,所以⋯⋯」
「不過就像你說的,我似乎不需要操那個心,而且好像也沒有誰認出我的身分。過去當演員也是國中時期的事了,現在我不但長大還化了妝,認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她的自尊心真的很強烈。
八重小姐說完那些話後,又加上了這麼一句。
「不過乙黑導演似乎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是這樣嗎?」
八重小姐靜靜地點頭。
「那個人真的是很棒的導演啊⋯⋯我是第一次被念成那樣喔。一般的情況下,只要發現我是媽媽的女兒就會不敢說出那種話,就算再怎麼看我不順眼,也不會嚷着要把我換掉,可是乙黑導演就不同了。」
八重小姐撐着臉頰,溫柔地微笑。
「能在這麼棒的導演底下做事,你很幸福喔。」
「是嗎?」
我只認識乙黑小姐這一位導演,所以不是很清楚導演的好壞差別。
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或許就是如此吧。
「八重小姐,妳不考慮回來嗎?」
我順勢拜託她。
可是八重小姐面露難色地說:
「我也知道這樣不對,繼續這樣下去我就只能重蹈覆轍,一點成長都沒有。」
「那妳更應該回來啊。」
「事到如今我已經回不去了,我說出那種話,已經不能再去拍攝現場了,去了也只是給人造成困擾而已。」
「可是導演她──」
導演準備好夜間拍攝正在等妳──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卻停了下來。
看到她那副生硬的模樣,我輕輕用手肘頂了頂她。
「不會讓你逃走的!」
「請讓我在導演的作品裏演出吧!」
「⋯⋯杳一郎,那個是?」
被導演這麼一問,她維持鞠躬的姿勢大聲回答。
不過從我告知回家的路之後,我們在車內就再也沒有交談了。
「怎麼了嗎?」
「藍色的跑車!」
直升機照着八重小姐的指示轉了一圈,從空中朝着藍色跑車追了過去。
我們用手臂遮着迎面而來的強風坐上直升機。
「你也一起來。」
對方這時似乎注意到自己已經被跟蹤,於是加快了速度。
「是的,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八重小姐雙目低垂,等了一會兒之後才喃喃說道: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車子因爲紅綠燈停了下來,景物也不再移動。
遇到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變得不知所措。小美咲近在眼前我卻無法做任何事的焦躁感,更加深了我腦中的混亂。
經我這麼一問,八重小姐露出得意的表情嫣然一笑。
「八重小姐,難道這是⋯⋯妳家的直升機嗎?」
然後我對憂愁的她毫無保留地說出心裏話。
隨着八重小姐一聲令下,從一旁的道路上衝出一臺高級轎車,擋住了目標的去路。
「看就知道了啦。」
「請把小美咲還來!」
這、這是什麼像電影一樣的劇情展開啊!
「我可能還是會要求妳修正演技喔?而且還可能會說些不講理的話,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嗎?」
男性駕駛臉上充滿了不知所措的畏懼表情。
這已經是好萊塢動作片的追擊劇情了。置身於那種太過超乎現實的狀況下,我根本沒辦法闔上張大的嘴巴。
當她通完電話後,便要求轎車在指定地點停下,人也下了車。
八重小姐這麼說着,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八重小姐注意到我情不自禁發出的聲音。
當我感到混亂的時候,紅綠燈的綠燈亮了起來,小美咲搭乘的跑車也瀟灑離去。
聽到她的道歉,導演再次露出喫驚的表情。
我們兩人視線所及之處⋯⋯是的,停在隔壁的車──就在跑車的副駕駛座上,小美咲正看着我們。
「那、那個,八重小姐。」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妳了,八重。」
直升機與跑車的城市追逐戰於焉展開,原本開在大馬路上的目標躲進小巷,而低空飛行的直升機就暫時提升高度,待目標從小路鑽出來之後又繼續追過去。
「瞭解。」
「那、那個,導演⋯⋯」
順帶一提,發現小美咲的時候她正穿着小女孩的服裝與小學生使用的紅色書包,不過這件事是我跟八重小姐之間的祕密。
「哪一臺車?」
當她朝我轉過頭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傻住了。
看到八重小姐低下的頭,導演詢問她。
「八重,就一名演員來說,妳擁有非常優秀的演技,若不是認同了這點,我也不會讓妳擔任女主角。只是我希望妳能瞭解,所謂的電影並不是只需要演技而已。」
我還是一樣不習慣她那種高壓的態度。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被八重小姐催促上了車。
然後跟在她的後面,進入眼前這棟聳立的大樓。
「啊──」
我們坐電梯到達頂樓後,那邊已經有直升機在等着了。機身上藍色的條紋一路漆到尾翼,上面還有八重小姐父親經營的公司標誌。
一走到旅館外頭,那邊停了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
「對、對不起!」
我對事情的規模搞到這麼大感到有些不安,於是對她喊了一聲。
當我把小美咲抱到攝影現場時,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那天,八重小姐妳來乙黑組的時候,對我和導演而言都是幫了個大忙。」
這時,一個不得了的東西映入我的眼簾,我不禁瞠目結舌。
八重小姐坐立不安地面對至今仍帶着驚訝表情的導演。
「是八重小姐搶回來的。」
我一頭霧水跟着下了轎車。
「不是啦,這個看也知道,可是爲什麼她會⋯⋯是警察通知你的嗎?」
「大小姐,我們要被甩掉了。」
「不是那樣。」
依照八重小姐的指示,轎車改變了行進路線,開始跟隨跑車的行蹤。
「沒錯,是小美咲。」
「對不起,導演,我爲過去那些行爲鄭重道歉!所以請妳⋯⋯請妳再起用我吧!拜託妳了!」
看到她的態度,導演露出了微笑,輕輕扶起八重小姐的頭。
「瞭解。」
直升機升空後,八重小姐隨即對駕駛員下達指示。
她用力低下了頭。
八重小姐偷偷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別廢話,快來啊!」
「起飛!」
「就是現在!」
他們喫驚的表情讓我感覺挺有趣的,我搖了搖頭,朝藏在樹後面的她打了聲招呼。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嗯。」
「追上前面那臺車!」
我們立刻跳下直升機,衝到跑車那裏。
在駕駛員的操縱下,直升機緊緊跟在跑車後面,並依照她的指示驅趕對方,最後跑車轉進計劃好的那條道路上。
「降下去!」
「不、不會⋯⋯」
「出來吧。」
「就是那裏,把他逼過去!」
然後我向導演他們報告動用高級轎車與直升機的壯闊追擊戲碼,當然也包括我們將犯人順利交給警察一事。那位男性犯人似乎是在那天一個人到遊樂園玩,看到周圍都是正在約會的情侶突然感到寂寞,然後又剛好看見坐在長椅上的小美咲,所以才把她偷走。
直升機爲了縮短與目標的距離,開始緩緩降低飛行高度。
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高級轎車令人意外地可以跑很快。
「所以,雖然我這樣講可能會有點狂妄,不過八重小姐如果還有那麼一點不想放棄女演員這條路的想法⋯⋯我願意成爲妳的力量。」
八重小姐呼應我的呼喚,扭扭捏捏地走了出來。
「騙、騙人的吧⋯⋯」
「別擔心,就交給我吧。」
相較於只能發出聲音的我,一旁的八重小姐則是換了座位朝駕駛座大喊。
經過一陣子的追蹤後,終於成功將目標趕到預定地點,八重小姐對駕駛員下達了指示。
不過對方是跑車,雙方的距離逐漸加大。
我也坐到前方,在八重小姐身旁緊盯那臺跑車的背影。
「遵命。」
「我送你回家。」
八重小姐充滿氣勢地站着,對他這麼說:
「就是那個,追着那臺藍色跑車。」
駕駛因爲八重小姐的強硬語氣變得有些消沉。
「八、八重小姐。」
「沒辦法了呢。」
八重小姐的臉被導演雙手捧着,淚眼婆娑的靜靜點了點頭。
說了這些也只是對她造成額外的壓力而已。
去路被封鎖的跑車立刻打算倒退,可是直升機也降下來擋在他的後面,目標最後像是放棄似地停了下來。
她這麼回應我之後,便專心在追蹤目標上。
轎車如同在水面航行的小船,平順地行駛在道路上。
接着八重小姐再次強烈地表達了她的訴求。
我吸了一口氣,對她說出我真實的想法。
「我希望八重精湛的演技能發揮到最後的最後,最好的東西還是希望能延續到壓軸啊。」
「⋯⋯嗯。」
「所以我希望等到劇情最高潮的時候,妳再將積壓下來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我也會盡全力讓榎本八重徹底展現真本事,大家一起攜手拍出最完美的場景!」
「⋯⋯好的!」
導演露出溫柔的微笑,看着高興到用力點頭的八重小姐這麼說。
「真不愧是著名女星的女兒。」
「導演⋯⋯」
「那麼八重,把眼淚擦一擦吧。」
導演用自己的衣袖替八重小姐擦乾淚水,然後對在場全體人員大喊。
「很好〜你們給我在四十秒內做好準備!」
情緒激昂起來的導演,吼聲迴盪在拍攝現場。
聽到導演這句話,我心裏正想着「這個人果然還是很喜歡吉卜力嘛」的時候,導演用只有我才聽得見的聲音說了。
「謝謝你,杳一郎。」
她輕輕拍了幾下我的頭,這時候,我感覺自己似乎理解了八重小姐那段話的含意。
能夠在這麼好的導演底下工作,我真是幸福──
在導演的吆喝下,現場馬上充滿了活力,工作人員也跟着她一起喊了起來。
這時,就像在呼應我們的吆喝聲,經過一旁的狗也「汪!」的叫了一聲。
「呀啊!」
啊⋯⋯
那一瞬間,我聽到一個可愛的慘叫聲,一旁的公主小姐正抱着已經昏倒的望子。
「⋯⋯太蠢了。」
夜深了,房間裏沒有其他人,有的只有我眼前這個不會動的小美咲。
3
我已經沒辦法向望子姐與公主小姐辯解了,因爲我真的揉了她。
「起來⋯⋯」
「爲、爲什麼美咲會在我的房間啊!」
再加上還是在我的房間裏抓包⋯⋯
這真的是最糟糕的狀況了,好不容易今天就要結束攝影作業了,可是就在最後的最後,竟然被美咲發現了小美咲。
我抬頭一看,小美咲在上方俯視着我。
揉一次、揉兩次、揉第三次。
而且,這時候的我完全忘記了一件事。
知曉了一直追求的世界,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可是一股龐大的罪惡感緊接着襲上心頭。
「那、那種事⋯⋯也、也就是說這個真的是給男人在牀上做那、那種⋯⋯色、色色行爲的東西嗎⋯⋯」
於是,她終於知道情趣娃娃是什麼東西,美咲的臉漸漸紅到耳根,然後撇過頭。
對了,只要別弄髒就好,只要不弄髒她,做什麼都可以。
當我總算冷靜下來後,睡意瞬間襲向我,於是我躺在鋪着的毛毯上,就這樣深深沉入了夢鄉。
我趁勢揉了她胸部十下,這個觸感像是會微微顫動的水球⋯⋯不對,是橡膠球,我是第一次接觸到那種柔軟的感覺。
「你們幾個等一下,有什麼關係嘛,他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啊!」
這一個月我一直跟她在一起,這麼仔細一看,小美咲真的跟美咲很像啊,而且越看就越覺得這只是將美咲做成人偶而已。由於這個原因,我對小美咲抱持的感情,越來越接近對美咲抱持的感情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到底在對一個人偶做什麼啊──
說到這邊,美咲突然頓悟了什麼,遮着自己的臉。
因爲太專心將小美咲搬進屋裏,我忘了鎖門──
美咲摺好棉被後,便端正地坐在騰出來的位子上,抬頭看着我說:
我這麼說給自己聽,確認自己已經回覆正常後,再重新看着小美咲。
看到我那種扭扭捏捏的態度,美咲最後站了起來,滿面通紅的閉上眼睛,害羞得讓聲音都亂了套。仔細一看,她的眼角都溼了。
「不對、不對、不對⋯⋯」
「⋯⋯美咲。」
「啊,不是啦,雖然這個真的是情趣娃娃,可是當然不是用來做那種事──」
至於小美咲,今晚則是住在我的家裏。
「讓我多睡一點啦。」
我這麼說着,碰了小美咲的臉想把她推開。
也就是說,現在催促我的這個小美咲不是小美咲──

於是,在拍攝作業最後一天的早晨──我被一個女孩的聲音喚醒了。
這不是美咲,雖然她們很像,但這只是情趣娃娃而已。竟然會對這種東西心跳加速,我難道是個變態嗎?而且我剛剛不是才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不會做奇怪的事情嗎?都已經說成這樣了,如果還幹下那檔事,明天⋯⋯不,我將一生被他們取笑。
真不愧是高級的擬真人偶,我碰觸到的頭髮十分滑順,臉頰軟嫩有彈性,而且還挺溫暖的。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動着嘴脣,臉上的表情會動,柳眉倒豎、吐息如蘭,用像是在生氣又像在傷腦筋的表情叫我起牀。
「我就說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啦!」
「喔,阿杳,等明天聞到奇怪的味道就知道囉!」
「來到這裏看到你的房門沒鎖,一進門就看到哥哥還有⋯⋯我。」
她只是個人偶,我很清楚這點,即使如此我仍然⋯⋯
「我就說不是那樣了。」
「不對,就跟妳說不是啦,這是要用來拍電影的道具。」
我頓時爲之語塞,美咲隨即拿出智慧型手機調查這個名詞的意義。
因爲這個名詞聽起來有些猥褻,美咲用有些訝異的視線看着我。
可以親吻她,也能脫掉她的衣服,當然,就連摸胸部也行⋯⋯
「我們先走囉,小杳,那是明天還要用的,所以你可別做什麼奇怪的事喔〜?」
屋內迴歸了寂靜。
可是美咲不管仍處於驚訝狀態的我,她輕聲說了句「總算起來了」之後,便開始折起棉被,同時還偷偷瞄了我一眼。
於是,我終於摸到了那個地方。
雖然沒人看見這個行爲,但我依然揉了小美咲的胸部。我已經體會過那種柔軟了,從今以後我到底該用什麼臉去面對美咲啊。而且雖說明天就是拍攝作業的最後一天,這個仍然是乙黑組的所有物,我竟然擅自將她拿來滿足私慾⋯⋯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望子姐或公主小姐來接我,看到我還在睡懶覺所以叫我醒來。
「什麼是情趣娃娃,哥哥?」
這也沒辦法,畢竟在哥哥的房間裏,出現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擬真人偶啊。
「我是本人⋯⋯好啦,快點起牀,哥哥。」
從那天開始,我就沒有與美咲聯絡了。
「那個嘛,美咲⋯⋯要說明這件事,呃,應該從哪邊開始說起⋯⋯總而言之,這個小美⋯⋯不是,這個和美咲長得很像的情趣娃娃──」
美咲那種帶着寒意的語氣,讓我的心臟幾乎要停住了。
我做了個夢,夢中的美咲只穿着內衣,四肢着地趴在我身上看着我。
現在拍攝作業終於剩下最後一天,我也鬆懈了下來。就在今晚,我夢到了美咲。
「情、情趣娃娃就是啊⋯⋯」
「美、美咲⋯⋯這有很多的原因⋯⋯」
我用言語責備自己。
我每天都忙於拍攝電影──早上起來、拍電影、回家後像一灘爛泥睡死──不斷重複着這樣的生活。老實說,我沒什麼時間去想美咲的事情,這可能是因爲我一直與小美咲在一起,減少了我對美咲的思念也說不定。
因爲在叫我起牀的小美咲對面,真正的小美咲還靠在牆上。
雖然美咲打算盤問我,可是她看起來也感到有些混亂。
「你要是幹了那種事,馬〜上就會被發現喔〜」
看來她是以爲我爲了觀賞跟她很相像的情趣娃娃在戲中被蹂躪的景象,所以纔不願退出電影的拍攝。換句話說,她認爲我被色情電影吸引纔會踏入電影界。
美咲這麼說着,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美咲的臉頰。
「早安,哥哥。」
有一瞬間我以爲自己還在做夢,可是這個想法馬上就被打消了。
「⋯⋯美咲?」
「我、我知道啦,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不能解釋爲什麼會有兩個我⋯⋯」
那時,我想起了以前美咲曾經要我確實鎖上門的事情。那個時候還好進來的是美咲,可是現在如果是小偷跑進來還比較讓人鬆一口氣。
「⋯⋯太像真的了。」
那天,拍攝結束到家時,已經是隔天的事了。
「那還不是一樣!用跟我長得很像的情趣娃娃⋯⋯來拍電影⋯⋯」
這是多麼的柔軟啊。
導演、宗次哥、莉莉三人打算先去喝一杯,所以睡在車子裏。望子姐跟公主小姐要住在望子姐的家。
不管是誰都會感到莫名其妙吧。
雖然知道那只是人偶──只是個情趣娃娃,但我那時卻不自覺地心跳加速。我甩了甩頭讓自己恢復冷靜。
「起來,快點,趕快起牀吧。」
我無法對真正美咲做的事情,如果是她就可以沒有顧慮的動手了。
沒錯──她未免太真實了。
我能從自己的耳朵聽到「怦怦、怦怦」的心臟跳動聲。
「哇、哇賽⋯⋯」
我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我、我不會做啦!」
「我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哥哥你都沒有聯絡我,我還想說不知道你是不是活着。」
一定是我揉了小美咲的胸部,纔會做這樣的夢。
「如、如、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這個情趣娃娃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嘛,哥哥!討厭,大笨蛋!哥哥是大色狼!」
不過睡昏頭的我看了看鬧鐘,距離她們該來接我的時間還有點早。
一直想摸美咲胸部的夢想,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原來是這樣啊,哥哥。這就是爲什麼我那麼努力說服你,哥哥也不放棄拍電影的原因啊⋯⋯我總算明白了。」
「⋯⋯抱歉,小望子昏過去了,現在開始等待小望子復活〜」
意識瞬間清醒,我跳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想起小美咲昨晚住在我的房間裏,於是立刻猜到這是望子姐想拿小美咲惡作劇尋我開心,於是我笑了。
就這樣,我目送一直開我玩笑的夥伴們乘車離開,然後偷偷摸摸地不讓住附近的人發現,回到屋裏關上門。我一邊抱着小美咲一邊脫掉鞋子進房後,將她靠放在牆壁邊讓她好好休息。
「我好震驚⋯⋯哥哥竟然是用這種眼神看我的⋯⋯」
看來在望子姐醒來之前,還要再稍微等等才能繼續進行拍攝了。
雖然我無法否認有三分之一的因素的確是如此。
看到我爲之語塞的樣子,她露出哀傷的神情。
「哥哥,雖然我大致理解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着我嘆息。
「哥哥你竟然這麼變態,真的讓我很震驚⋯⋯」
被當成變態的事實,還是對我造成一點衝擊。
「美咲,妳誤會了。」
爲了維護身爲兄長的尊嚴,也爲了今後的生活,必須及早解開美咲的誤會,所以我向她解釋。
「妳真的誤會了,這個情趣娃娃是電影拍攝小組準備的東西,絕對不是我個人爲了用來做奇怪的事情纔拿來的。妳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邊說一邊湊到她的面前,可是美咲頑固地閃開視線不願看向我。
得讓她相信我說的話,爲了讓她看着我,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是美咲不斷掙扎想要掙脫。
「請你不要這樣,放開我!你想對我亂來吧!就像對待情趣娃娃那樣!」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美咲!」
就在這個時候,美咲一個重心不穩,眼看着就要摔倒了。她很快地抓住我的衣服,結果連我也跟着被拉過去,倒下來趴在她的身上。
她衣衫凌亂露出了香肩,充滿煽情的感覺。
「哥哥,不要⋯⋯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與哥哥結合!」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撇過頭去。美咲搶先說出不知道是動畫還是哪裏看來的臺詞,我壓下危險的慾望,勉強讓自己恢復平常心,然後嘆了口氣。
「就跟妳說是誤會嘛⋯⋯而且妳這樣我也沒辦法站起來,把手放開。」
就算看到我跟美咲,宗次哥、望子姐與公主小姐三人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依然很普通地對我說話。
「不用,只是失去意識,讓他靜養一下應該就好了⋯⋯不好意思,杳一郎同學,可以跟你借一下棉被嗎?」
某個預感浮上心頭,我與妹妹從小建立起來的關係,即將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美咲在我介紹的時候,也一起緊張地說着「初次見面⋯⋯」並微微低頭致意。
「啊,好、好的!」
「呃,這個嘛⋯⋯」
簡直就像故意看準這個時間點一樣,他們來了。
「喂喂,你一大早在對小美咲做什麼啊,真是喔⋯⋯」
我們讓莉莉躺在棉被上後,才各自喘了一口氣。
「小美咲?」
被她這麼一逼,我只能不斷地往後退。
「杳一郎同學,別耍那些會讓小望子他們興奮的花樣,快點準備出門!」
總覺得這好像是男女遇到三角關係時的對話⋯⋯
我在最後介紹了一直沉睡沒注意到我漏掉他的莉莉。
「小杳,這是科幻類型的故事對不對!還是奇幻故事?是不是隻要吻了情趣娃娃,她就會變成人類的那種奇蹟愛情故事?」
於是,門被打開了──
「她是杳一郎認識的人嗎?」
然後就在我撐着地板準備起身的時候。
「⋯⋯小美咲?」
我也捏住她的臉頰回答。
「不行啦,我怎麼看都像是小美咲在開口說話⋯⋯而且還自己動了起來⋯⋯怎麼辦啊。」
這個瞬間,我們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不知道如此介紹到底恰不恰當了。
──啊,我忘了。
我不解地歪着頭,眼神往下一瞧。
導演看到美咲的瞬間,果不其然也大喫一驚。
就在我準備做介紹的時候,望子姐制止了我。
於是莉莉再次轉身,當他回到玄關時,突然「啊〜」的喊了一聲暈倒在地。
於是我們分成兩邊落座,分別是美咲、我,中間隔着睡在地上的莉莉,對面是乙黑組的其他成員。我深呼吸一口氣,開始爲雙方做介紹。
她冷靜地問我。
就在這個時候,從玄關進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杳一郎同學⋯⋯!」
「宗次,莉莉怎麼了?」
「喔,這樣啊。」
「喔喔,咦?門沒鎖耶。阿杳,我進來囉〜」
「很喔欸,哈吼!(很痛耶,放手)」
被公主小姐這麼一說,我將剛纔美咲摺好的棉被再次攤開。
「還有⋯⋯小美咲。」
「爲什麼這些第一次見面的人,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望子姐看到這一幕,整個人跳了起來。
「哇啊〜!有變態啊!」
「然後這位是莉莉。」
而且在說明的過程中,導演完全沒有提到劇本的內容。關於情趣娃娃的名字,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應該是因爲人偶與美咲很像,所以我才取了一樣的名字。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只好硬是拉開抓着我臉頰不放的美咲。
「哥哥,你給我解釋一下,爲什麼這幾位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可是這個瞬間,我知道自己完蛋了。
「所、所以嘛,那個⋯⋯」
這時候就像大明星姍姍來遲一樣,乙黑導演出現了。
於是乙黑組的成員也向美咲鞠躬致意。
我清了清喉嚨整理情緒,然後開始向乙黑組的人們介紹美咲。
望子姐應和着我的介紹,同時讓小美咲的手舉了起來。拜託妳住手啊⋯⋯
「哥哥,那個人偶跟我,你到底要選誰?」
「小杳,快點除臭!千萬不能讓望子跟公主聞到那種味道啊!」
「小、小、小美咲竟然開口說話了!」
公主小姐還沒搞清楚狀況,一臉困惑的樣子。
宗次哥抱着自己的頭,望子姐饒富興味地湊過來看,公主小姐則是充滿疑惑很不自在的樣子。至於美咲,她則是一把將我拉過去,要我把事情說清楚。
「呃⋯⋯」
互相打完招呼後,我有點迷惘不知該從何說起,大概是我這副模樣讓導演感到很焦急,所以她就率先替我向美咲說明了關於乙黑組的事情。
「小杳,先等一下。」
「是的⋯⋯」
「你們喔,不過是去叫杳一郎起牀,到底要花多久時間啦!不要因爲是拍攝最後一天就這麼懶散啊!」
「──咦?」
真不愧是導演,她比不會講話的我更能順暢地將電影以及情趣娃娃的事情,還有爲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狀況推測出來,然後向美咲⋯⋯應該說是向所有人解釋。
他緩緩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着美咲。
這時候,公主小姐用有點焦急的視線望向我,指了指我們之間的位置。
宗次哥懷疑自己還在宿醉,壓着自己的頭。
美咲一邊逼近全身徹底僵硬的我,一邊提出質問。
「杳一郎同學,那一位是⋯⋯小美咲嗎?」
隨着這個聲音出現的,是情緒有些高昂的莉莉,他說着「你們快點退下,我來用吻叫他起牀」然後將待在玄關的三人推開,一口氣衝進屋內。然後他也對我們眼前的美咲說「小美咲妳也走開,我要叫杳一郎起牀囉」,接着對她伸出手。
導演看到躺在棉被上的莉莉,馬上板起一張臉。
「小杳、小杳。」
「以灰阿偶!(請回答我)」
「也就是說,杳一郎因爲被美咲發現了小美咲的存在而慌了手腳,宗次他們這時候又剛好來到這裏,結果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是這樣嗎?」
「呃,他們是照顧我的乙黑組的人──從左邊過來依序是公主小姐、宗次哥、乙黑導演⋯⋯還有望子姐。」
「哇啊,嚇一跳!」
「你們這羣傢伙,去叫杳一郎起牀到底搞了多久時間啊⋯⋯咦,喂!莉莉怎麼了?」
導演詢問宗次哥後,後者臉上帶着僵硬的笑容指着美咲給導演看。
接着我轉向美咲,在這片凝重的氣氛中,對她介紹乙黑組的成員。
接着她將靠在牆角的小美咲拿到乙黑組那邊讓人偶坐好,這才請我繼續講下去。
美咲這下也慌了,只能幫着公主小姐鋪棉被。
「這位是我的妹妹⋯⋯戀木美咲。」
「要、要不要叫救護車?」
當我介紹到這邊,望子姐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伸手指着小美咲。
「竟然捏哥哥喝臉,膩真的是⋯⋯」
「呃⋯⋯」
「你們兩個別一大早就吵到鄰居啦。」
「喂、喂,莉莉!」
妹妹靜靜盯着她的哥哥看。
「真、真是莫名其妙⋯⋯」
「⋯⋯哥哥,小美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杳一郎同學,就跟你說了別弄那種麻煩的惡作劇⋯⋯」
「我是不是酒還沒醒啊⋯⋯」
「喝〜喝〜!(哥〜哥〜)」
不過導演立即壓下了驚訝的情緒。
就在這個時候,莉莉突然楞住了。
她從我的身下鑽出來,站起身後輕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然後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嗯,我是美咲。」
「你會將這件事情說清楚講明白吧?」
或許導演已經察覺到我對妹妹的感情,爲了不讓這件事被發現而刻意替我隱瞞了吧。
看到我沒有隨她謎一般的演技起舞,美咲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不過臉還是紅紅的)瞪着我,不過還是放開我的衣服讓我站起來。
「您好。」
宗次哥連忙抱住暈倒的莉莉。
「喂〜阿杳,我們來囉!」
「呃,關於這件事呢⋯⋯」
可是美咲捏住我的臉頰說了。
「沒錯,正是如此。」
「然後說到爲什麼我們會知道美咲小姐的名字,這是因爲跟妳一模一樣的這個人偶,名字就是『小美咲』的關係⋯⋯而我們一見到妳,誤會成是小美咲自己動了起來。」
「⋯⋯應該就是這樣吧。」
經過導演的一番說明,美咲總算恍然大悟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本來就是阿杳你不好,取了這麼麻煩的名字。」
宗次哥笑着這麼說,在場的人都同時點了點頭。
「真的很抱歉⋯⋯」
「先不說那些,原來你有妹妹啊?」
宗次哥跟望子姐這麼說着,臉上都露出了很燦爛的邪惡微笑。
我好想死⋯⋯
「可是遇到這種事情,會讓女孩子嚇一跳喔。自己的名字竟然跟情趣娃娃一樣⋯⋯啊,美咲小姐,如果因爲我們的關係讓妳感到不快,我向妳致歉。」
公主小姐道歉之後,美咲搖了搖頭回答。
「沒關係啦,因爲你們不知道真正的情況嘛⋯⋯」
沒錯,全都是明知故犯爲人偶取那個名字的哥哥的錯──
美咲的眼神彷彿在這麼指責我,惡狠狠地朝我看過來。
「小杳,你真的很爛耶,再怎麼說都不該把自己妹妹的名字用在情趣娃娃身上啊。雖然她們的樣子驚人的相似,可是你取那樣的名字,是變態纔會做的事情喔。小杳,打起精神來吧。」
望子姐摸着我的背,在毫不留情的指責後溫柔安慰我。
「是的,非常抱歉⋯⋯我是個最爛的死變態。」
「沒錯,小杳在乙黑組中可以說是冠上超級兩個字的最爛大變態喔,是連人妖莉莉與美少女遊戲狂都望塵莫及的悶騷大變態!」
望子姐不斷貶低我,不過她轉身面對美咲時卻說了。
「怎麼了,有音樂會嗎?」
望子姐特別強調「只是爲了」這幾個字,還真是過分的說法啊。
「那麼就拜託你囉。」
「各位,非常感謝你們來到今天的『第三十二回公主網聚,與公主大人同樂〜IN 公主SUMMER〜』。今天讓各位以臨時演員的身分前來,還請各位多多指教。另外導演也說過,拍攝結束後可以在這裏唱歌,所以非常非常歡迎各位在之後盡情享受喔。」
他們的熱情有夠驚人,感覺場內的溫度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結果望子姐話纔講到一半,就被公主小姐往玄關拖走。
「照你們平常用的『小美咲』就好,你們也已經習慣那個稱呼了吧。」
我被導演帶到玄關,她在那邊偷偷跟我耳語了幾句不得了的話。
以前我的確曾經聽望子姐說過「公主有兩萬多人的奴隸」,沒想到還真的有奴隸⋯⋯就算沒到那種程度,這些人看起來也很像了。
難道我正在做什麼奇怪的夢嗎?
「那個,美咲,妳難道⋯⋯打算跟我們一起到拍攝現場嗎?」
「喔⋯⋯」
就這樣,乙黑組的所有拍攝作業就在公主小姐的歌聲中緩緩落幕。
「小望子,妳要是再亂開玩笑,我就真的要把妳趕出去囉。」
她留下這句話後,大門「碰」的一聲被關上。
導演這麼拜託她,可是美咲嘟着嘴撇過頭,一臉不高興地回答。
⋯⋯而且,今天的拍攝現場也怪怪的。
「公主大人〜!」、「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大導演〜大導演〜!」、「太美啦!」
被公主小姐指正後,望子姐重新面對美咲說道:
宴會廳裏頓時歡聲雷動。
「只要演一個場景就好了,那個場景是主角看到情趣人偶美咲化爲真人的幻覺,我想在那個時候讓她說話。」
接着在站好之後清了清喉嚨,開始向底下的人發言。
而且他們乍看之下,感覺像是所謂的偶像宅⋯⋯
在拍攝過程中乖乖穿着普通服裝的公主粉絲們,演唱會一開始就再次換回粉紅色的祭典用短外掛,表演起他們自傲的御宅藝。
「噓!拜託各位安靜一點!」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可是當我回到客廳時,發現美咲正在做出發的準備。
老實說,就我知道的美咲性格,她不會答應這種請求。
小美咲──正當導演猶豫着是否該對人偶用這個稱呼時,美咲一臉疲累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生氣啊,只是對哥哥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感到有些難過。」
就在這個時候,美咲彷彿察覺到我的眼神,與我的視線對上了。
「美咲小姐,所以這次的事情可不可以原諒杳一郎呢?」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美咲則是用有點意氣用事的態度回答我。
莉莉這麼說完以後,便朝底下的人訓斥。
「⋯⋯也就是說,她是偶像之類的嗎?」
「怎麼樣啊,很厲害吧!」
「啊〜不是啦,這是在跟臨時演員們討論事情。」
「那妳就好好控制他們,能管住這些傢伙的只有公主啊。」
「還有杳一郎,你過來一下。」
美咲盯着我看,已經無地自容的我也看着她。
之後的拍攝作業順利進行,而當在旅館內的攝影結束後,我們按照原先預定的計劃,召開了公主小姐的小型演唱會。
「哥哥,你很努力呢⋯⋯話說回來,你怎麼還跟人偶在一起啊。」
「小望子,妳先出去待着。」
有種挺怪異的感覺。
美咲的聲音中真的帶着某種哀傷的感覺。
我明明那麼害怕美咲和小美咲以及乙黑組有所接觸,結果不知怎麼的,她卻來到了拍攝現場,而我們還像往常一樣進行電影的拍攝作業。
不過望子姐無視公主小姐的警告,繼續說下去。
她獨自一人坐在後面那排椅子上,孤伶伶地看着宴會廳。
我向望子姐提出這個問題,她露出一抹意義深遠的微笑回答。
公主小姐稍微歪着頭,用有點害羞的可愛表情「嘿嘿」地笑着,場內頓時再次充滿歡呼聲。
「啊,失敬失敬,因爲妳們實在太像,一不小心就搞錯啦。」
屋內回覆平靜,導演在這個時候嘆了口氣說道:
粉絲們也老實地回答「好〜」。
「莉莉,請不要說我重要的粉絲們噁心啦!」
於是我莫名其妙地夾在美咲與小美咲中間,坐上導演的車,前往進行最後一次的拍攝作業。
結果莉莉跑上舞臺,從公主小姐手中搶走麥克風,朝他們兇了一頓。
在客廳的宗次哥提醒了導演,於是導演看了看時鐘,將手擺到我的肩膀上說:
「你們給我等等,從剛纔開始你們就吵得讓人受不了啦!光是在那邊就很噁心了,給我安靜!」
「這件事難道不能通融一下嗎?杳一郎。」
「嗚喔〜!」、「世界第一可愛喔〜!」、「爲了公主我什麼都願意做啊〜!」、「大導演、大導演〜!」、「哇喔,那邊也有個美麗的小姐啊!」
我連忙將視線移開,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導演這麼對我耳語,於是我拿着加寫的劇本──爲了不讓美咲察覺故事的全貌,我在內容上做了一點手腳──朝她所在的大廳走去,然後在玩着智慧型手機的美咲身邊坐下。
「奴、奴隸⋯⋯」
我看着向八重小姐家旅館借的宴會廳,位於前方的舞臺下充滿了粉紅色,聚集在那邊的人全都穿着祭典用的短外掛,背上寫着「公主命」或是「我可以爲公主而死」等等字樣。
我隨便應付他們後,開始尋找美咲的蹤影。
聽到這陣騷動,演員們不禁從準備室裏跑出來查看情況。
「是啊,既然哥哥受到他們的照顧嘛,就得幫些忙來答謝他們啦⋯⋯而且導演小姐又這麼拚命拜託我,而且我今天也很閒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聊着這個話題的時候,我看到在舞臺一角組裝照明設備的莉莉向公主小姐竊竊私語的樣子,於是公主小姐拿着麥克風走上舞臺。
莉莉的出現讓場內歡呼的高漲情緒一瞬間掉了下來。
公主小姐被望子姐那些言行激得全身發抖。
「這個嘛,因爲曾經在拍攝時被偷過一次⋯⋯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不離身了。」
「⋯⋯事情似乎就是這樣了,杳一郎。」
不過她在這陣如雷貫耳的歡呼聲中朝莉莉那邊偷看了一下,慌慌張張地用食指抵在嘴脣上。
望子姐不知道爲什麼,驕傲地挺起了她那單薄的胸膛。
「是公主大人啊!」、「公主大人駕到囉!」、「公主大人〜!」
「你們都知道了吧!要好好聽公主的話,不要做出會讓公主感到困擾的事!還有拍攝時要換回正常的服裝,聽到了嗎?」
「是、是莉莉殿下啊。」、「好可怕啊。」、「還是一樣像個煩人的小姑。」、「公主大人〜」
「正確來說應該是網路偶像啦,不過公主跟一般的網路偶像不同,可是有音樂公司幫她出唱片喔!」
很有趣的是,聽到這句話的粉絲們,表情突然開心起來。
「然後在這裏穿着粉紅色的無數奴隸們,只是爲了照亮名爲公主的星球,而存在的小小星光喔⋯⋯小杳。」
看來導演見機會難得,打算讓美咲在戲裏軋上一角的樣子。
「不過美咲咲妳也是啊,就體諒一下小杳的男兒心,睜隻眼閉隻眼吧。雖然小杳的確打過鬼主意,不過他應該沒有惡意啦。」
看到粉絲們情緒低落的樣子,公主小姐氣呼呼地向莉莉說道:
「就像望子說的,杳一郎在攝影作業中一直很小心照顧她喔,呃⋯⋯」
「公主是行星⋯⋯沒錯,她是行星喔,小杳。」
「真的很對不起。」
「竟然還是音樂公司所屬的歌手,這很厲害啊!」
「導演〜再不出發就要遲到囉!讓演員們空等可不太好啊!」
導演將姿態放得很低拜託我。
「這、這太強人所難了啊!導演妳看到這種氣氛,應該也很清楚吧?」
「雖然他有打過鬼主意,不過那也是帶着好意啊。在這個兄妹經常感情不好的現代社會里,我認爲有這樣的哥哥是很難得的喔。而且妳看,兄妹戀愛的故事不是很流行嗎?主要是在動畫裏啦,所以乾脆趁這個機會──」
公主小姐讓他們安靜下來。
「看了就知道啊,小杳,他們全都是公主的奴隸喔。」
「不可能啦,這種事⋯⋯」
「那個,望子姐⋯⋯公主小姐到底是什麼人啊?」
「可不可能要問過纔會知道吧?總之先讓她到拍攝現場來,到時候再由杳一郎拜託她。」
美咲注意到我抬起頭來,可是一看到坐在我旁邊的小美咲,馬上又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所以妳就原諒他吧,美咲咲。」
看到公主小姐的出現,她的奴隸──不對,是粉絲馬上激動起來。
「喔⋯⋯」
「總、總而言之,小杳在拍攝電影的時候一直很呵護小美咲喔!如果美咲咲能察覺那代表什麼意義,望子就會很高興啦!」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的工作看來還不能結束。
「⋯⋯小望子,那個是人偶啦。」
「這樣喔,你們感情還真好呢,哼!」
「⋯⋯這是工作啊。」
美咲正在氣頭上,看她這個樣子我就無法說下去了。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因爲我對美咲怎麼看待我一直感到很不安,所以也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應對。
就算如此我還是過來了,因爲有件事非告訴美咲不可⋯⋯
但是現在的我不管怎麼思索,都想不起來那件事是什麼。
遠方隱隱約約傳來了公主小姐的歌聲。
最後,美咲對一直保持沉默的我平靜地說了。
「⋯⋯然後呢?你不是有事情要拜託我纔過來的嗎?」
我們在一起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美咲似乎早就察覺到我是爲何而來。
「⋯⋯嗯。」
雖然我點頭承認,可是卻沒辦法將導演要拜託她的那件事說出口。
這時美咲將手機收回口袋站了起來,她拿走我手中寫了追加場景的劇本,看過一遍後開口說道:
「好啊,我願意演。」
「那個,美咲,如果妳不想做的話也是可以拒絕⋯⋯」
面對說話結結巴巴的我,美咲只是不發一語地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美咲⋯⋯」
「⋯⋯不管你了,連談正事的時候你們還在一起⋯⋯」
「這、這是因爲⋯⋯」
「哥哥跟情趣娃娃結婚算了啦!」
「美、美咲!」
這時,旅館裏響起了叮咚叮咚的鐘聲。
我抱着小美咲站起來,悵然若失地看着妹妹離去的身影。
美咲撂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我離開了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