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鬼戀譚──中場休息的Q侶們』

1

——格林・法先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墜入情網的瞬間。

筋疲力盡的格林癱倒在戰場一隅。

一手拿着破劍，僵硬的手指不肯放手。手上還留着真確的觸感——親手割斷原本是朋友的人的脖子。那個手感還鮮明地殘留着。

「————」

這裏是地獄。戰場不論何時、不管去到哪裏，都只會是地獄。

事到如今才後悔自己做了愚蠢決定。唯恐在窮鄉僻壤繼承家業後沒沒無聞活一輩子，所以選擇離開故鄉。

無聊的英雄願望，和無法割捨、慘不忍睹的執着，結果造就了這個心境。

死後化爲屍兵，眼神空蕩蕩的朋友托爾塔的臉烙印在眼底。不是憐憫友人的死，而是不想死，自己是抱着這種利己的感情揮劍。

這件事，讓自己覺得雙手逐漸被屍水和血給污染——

「——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蹲伏的時候聽到這聲音，澄澈的聲響搖晃心靈。

「————」

忍不住抬頭。她就站在蹲坐在地的自己面前。

整齊的美麗金短髮，表達直率感情、宛如寶石的碧藍眼睛，威風八面的凜然姿態，自然地就在看到她的人心中留下嚴肅印象。

不是楚楚可憐，比較適合美麗這詞彙的少女。她名叫——

「——卡蘿、小姐。」

「嗯。我們都喫足了苦頭。那個……格林。」

用沙啞的聲音道出名字後，少女——卡蘿嘴脣放鬆，淺淺一笑。頓時，嚴肅的印象柔和鬆弛，展露出符合年齡的少女面容。

卸除輕鎧，放下愛用長劍的卡蘿看起來跟嫺熟女劍士天差地遠。當然，要將之定義爲日常一景非常勉強。戰場遺蹟颳起孕着血腥味的幹風，卡蘿本身也受了傷。

沒錯，卡蘿應該是在戰鬥期間被敵人所傷。

「是的。怎麼說呢。……很不可思議……對，很不可思議的，我就是覺得看得懂你在想什麼。說不定……」

「————」

「嗯，是的。還有……」

「你還活着啊，膽小鬼。有空擺出死人臉的話，還不如快點消失。」

「那麼容易讓人看出臉色，不適合戰鬥……」

「……沒那回事。」

「……你真是奇怪的人耶，格林。」

「——這是？」

——幹得好。自己做了能夠被人這麼稱讚的事嗎？

他的話沒有錯。威爾海姆不是基於溫柔或體貼，而是發自內心認爲戰場上不需要弱者，所以覺得格林礙事。

「你親手用劍，讓變得那樣面目全非的朋友恢復永眠。雖說是下意識的行爲，但發生的事不會改變。是了不起之事。」

「至少，你解放了死後受辱的友人，還推了在戰場一同戰鬥的我和戰友最後一把。……雖說那個無禮男子的活躍讓人火大。」

追着背影衝進有無數敵人蠢動的戰場，高舉盾牌揮舞。

可是，格林被孤傲的他救了三次命。

「威爾海姆都沒有感覺吧，也不覺得有借我人情。」

卡蘿邊問邊觸碰格林的右手。雪白纖指鬆開他僵掉的指頭，格林知道自己的關節開始一點一點地在活動。

「沒有啦。我很常被人說不適合打仗。我本身也有自覺。」

「……只是想跟妳道謝。」

「要是能說無關就好了，但八成有關。……雖然講了這種話，但我不想被卡蘿小姐討厭。」

格林的視線盡頭，是總是在最前線揮劍卻猶能生還，而且連個擦傷都沒有的「劍鬼」。撲克臉少年看起來百般無聊，闔上雙眼治癒疲憊。

不適合的人，無法克服恐懼的話，就無法在地獄持續抗戰。要是格林開口說要退役，也不會有同伴挽留吧。

恐懼無法克服，還是一樣討厭戰鬥，戰場隨時隨地都是地獄。

「爲什麼……呢。」

「——是那男的，跟託利亞斯有關？」

「那爲什麼你還要上戰場？」

「做出那種事，命有幾條都不夠的。」

儘管如此，格林也沒有逃離戰場。他沒有逃跑，一直追着走在前頭的戰友的背影。——哪天沒得追了，纔是最恐怖的事。

恐懼沒有消失。自己不適合戰鬥。戰場隨時隨地都是地獄。

「謝、謝謝妳！」

而自己就是那爲數不多的傷者之一，令格林大感丟臉。

而且這三次來，每次格林都後悔自己上戰場。

「我可沒空跟你吵這個。——敵方增援來了。」

在宛如地獄的場所重複惹人厭的戰鬥，即便心靈被恐懼折磨，但唯有戰友守護了自己的身後、隔壁和性命。

在戰場大爲活躍的「劍鬼」只要一看到難看掙扎的格林就會口出惡言。

剎那間，複雜感情掠過她的瞳孔，她當場蹲下。

「——你是第一次下手殺人嗎？」

根本不聽格林反駁，威爾海姆就提起染血的劍衝進敵陣。訝異他那如風的速度，格林抓抓頭，喊：

「我纔不會消失咧！威爾海姆，你爲什麼每次……」

「我是不想被那個只有劍術可取的無賴給扔下。」

在溫暖即將脫離卡蘿的表情的瞬間，千鈞一髮之際發出了聲音。聲音跑出來化爲感謝之語，但很明顯的是笨拙的藉口。

「——這是十分有勇氣的行爲。」

手自由了，劍被卡蘿搶走。然後卡蘿拿着劍，準備要站起來。

「……我這麼好懂嗎？」

2

「可是，我不一樣。我被他救了。」

重新化做語言後，這種愚蠢動機就連自己都想笑。

這次是自己第三次站在戰場上了，而且終於第一次殺人。假如已死之人也能算在裏頭的話。

格林也知道那是一種體貼。

——就是在那一瞬間，格林・法先被卡蘿・雷玫迪斯擄獲了心。

「說不定？」

「那個，被做這種事……」

「我不應該說看錯你了比較好吧。」

「————」

他們只會用安心的表情，目送格林回去故鄉。

不過對於格林的這番話，卡蘿圓睜雙眼。

自己的性命受威脅，他人的性命被輕易擺佈，在盈滿嗆人作嘔血腥味的戰場上，格林每次都有滿滿的後悔。

然後——

卡蘿筆直凝視緊咬牙根、懊悔不已的格林。

「這是習慣問題。用繃帶包紮自己的慣用手，我也曾喫過這種苦頭。」

從開始到結束僅僅幾秒鐘，突顯出格林的笨手笨腳。

但是在地獄戰場救了格林的，是連當事人都沒自覺的戰友。

「咦……」

「————」

「啊，那個……不好意思。」

「用不着焦急沒關係。慢慢來也無所謂。誰都會遇到這種事。更何況對象還是自己的朋友，就更糟糕了。」

格林摸摸自己的臉，這麼問道。聽了之後卡蘿有點愣住，然後點頭：

卡蘿安心地微微吐氣。仔細看，剛好是原本困擾自己的手指脫離劍柄，僵硬緊握的手被鬆開的時候。

戰場是地獄，這個認知也沒有改變。沒有不是地獄的戰場，沒有不畏懼的戰鬥，沒有應該白白葬送的性命，還有無數死去的性命。

卡蘿來探訪包紮傷口的格林，傻眼地這麼說。

「……看不下去了。借我。」

「那、那個……」

——除了威爾海姆・託利亞斯這個人以外。

卡蘿像在說服般對着愕然的格林這麼說。她的嗓音和內容都讓格林屏息，回顧自己的作爲。

「是嗎。那就好。……啊。」

彷彿又讀出了默不作聲的格林的內心，卡蘿說道。

「哦，是這樣啊……」

「啊啊，可惡！慢着！等我啊，威爾海姆！」

被問了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格林驀地看向遠處。卡蘿順着他的視線轉頭望過去，然後——

那是在「亞人戰爭」期間，卓格夫隊和亞人聯軍發生小規模戰鬥後。在威爾海姆的奮戰下戰況一面倒，隊上的傷者也不多，可以說是贏得漂亮。

相較於聲音平靜的卡蘿，格林則是嚇了一大跳。自己做出的事把自己嚇到腦袋混亂了。——格林抓住卡蘿的手，阻止她離去。

「咦，那個，啊——」

格林探出身子，期待卡蘿接下來要說的話。而面對這樣的期待，卡蘿微微歪頭說：

「既然如此……」

戰場總是惹人嫌，格林從未覺得自己適合這裏。周圍的人也衆口一致、毫不留情地說自己不適合。

卡蘿的話語裏微微帶刺，格林苦笑。

格林用非慣用手笨拙地包紮慣用手，結果被卡蘿搶去了包紮主導權。她俐落地用繃帶裹住格林右肩的撕裂傷。

發抖的話語被封住，格林難爲情地低下頭。

簡直就像惋惜要離開的她，一把抓住方纔接觸過的手指。

「擦傷而已。武家出身的女兒，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大呼小叫的。」

垂下娥眉，卡蘿朝着格林綻放笑顏。

格林虛脫，一屁股坐在地上。卡蘿面露詫異。見她反應如此，格林苦笑道：

在那之後，置身戰場的恐懼對格林來說並沒有變得薄弱。

靠臉色讀取內心並回答格林疑問的卡蘿視線朝下。她一雙碧眼盯着格林僵硬得緊握着劍不放的手。

威爾海姆的生存態度十分偏激，走在不依附任何人的孤傲道路上。那就是讓他之所以爲他，並將強韌實力化爲主幹的原因。

對此格林瞠目結舌，卡蘿微微一笑。

不該來這種地方的。每次都這樣後悔——

「這樣啊……」

「單純跟他道謝只會被他恥笑吧。他一定會說少拿那麼無聊的藉口親近他。所以說，我要讓他了解。」

「瞭解什麼？」

「有朝一日，因爲有我……因爲有戰友而得救，我要讓他那麼想。」

就算誠心誠意地感謝，也無法真切傳達給對方。既然如此，在自己的感謝打動對方的心之前，就等待機會吧。虎視眈眈地一直等待。

「等到他那麼想的時候到來，我的感激應該也能傳達給他了。到時，我就能說跟他互不相欠。——那是我持續戰鬥的理由之一。」

「————」

「啊……」

聽到格林深藏不露的野心，卡蘿驚訝到說不出話來。見到她的反應，格林垂下視線，爲自己的坦白感到可恥。

怎麼讓人聽這麼卑微又婆婆媽媽的心願。可是卡蘿背叛了格林的後悔，幾度顫抖嘴脣，最後說：

「……我又錯看你一點了。」

「啊，咦，嗚……那個，我才覺得抱歉，講了這麼丟臉的話。」

「不，完全不會。——你認爲那男的會改變？」

原本要爲羞恥的告白致歉，但講到一半就中斷。因爲眼前的卡蘿雙眸綻放真摯的光芒，擄獲了自己的心。

「————」

她靜靜地等待格林回答。

她似乎希望從格林身上得到不一樣的答案。就像是緊抓一絲希望，又像是尋求支持。

頓時，初見面時的對話掠過格林腦內。——卡蘿在侍奉某人，並代替主子參加內戰。

該不會，她將自己對「某人」的心情重疊在這個問題上吧？

些微痛楚折磨胸口，不過格林抓住胸口，無視痛楚。

「是的，我認爲會改變。不管是任何人事物，只要花時間都會改變，只要這麼希望的話。」

戰場奪走了他。因爲自己能力不足害同伴死去。正因如此——

當然，要是沒有卡蘿提升自己的技術底蘊，那就會有很多碰不到的領域。

「原來如此。確實格林的表情從以前就很好看懂。說不定對我來說你就是很好懂的那種人。……我們可能很合得來。」

將長長的木劍如手腳般靈活操縱，卡蘿用變換自如的劍術玩弄格林。肉眼追不上劍尖平滑的動作，被痛打了十幾遍後身體到了極限。

「……卡蘿小姐？」

「我有觀察，你在戰場上的動作變得很棒喔。」

「抱歉，格林。我得去工作了。」

就這樣。說了這些，卡蘿就轉身走向威爾海姆他們那兒了。然後高聲介入正在吵着什麼的兩人之間。

「格林，假如你是真的要參加這場內戰到最後……或者說，還要跟着託利亞斯或卓格夫卿的話，那你現在這樣會很危險。」

「咦？」

爲了這句話，衝進病房的卡蘿不斷向格林道歉。

然後——

說完，卡蘿坐在格林身邊。她輕吐一口氣，擦去額頭和臉頰的汗水，用舌頭溼潤嘴脣。

若不是守誠信的女性，就不會陪自己到現在了。儘管格林明白這點。

「——假如是你，我覺得不用聽你說話也懂你在想什麼呢。」

即便如此，能跟心儀女性共度時光，以及想要實現改變戰友的野心——能夠讓兩邊都有進展，他十分歡迎。

她對重要的人懷有迷惘，而自己的話語幫忙去除了她的迷惘。——做那什麼蠢事。格林知道戰死的托爾塔在腦子裏厭倦聳肩。

「不、不會，哪裏！我沒事的。我已經充分享受了。」

卡蘿就在眼前，像這樣平安無事。他對這件事感到開心。

卡蘿反芻格林勉勵的話，聲音逐漸恢復力氣，最後加強呼吸，筆直凝視格林的眼睛。

她的表情和眼神，讓格林感覺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速。於此同時又拼命地勸誡自己不要誤會。

莫大的感激，對未來的期待，以及些許的私心。暗藏了這些心情，兩人的私下碰面就此開始。

她指的一定是其他事。她原本就有傾心的對象。不過只是在戰場上打過幾次照面的自己，別對這麼漂亮的女性有非分之想——

「對不起……！對不起，格林……我……！」

「是？」

卡蘿深信自己對他的傷有責任，因此非常悲傷。

「————」

刻意帶着玩笑口吻對卡蘿這麼說。那不過是逞強和虛張聲勢。爲什麼這麼做？因爲看到了卡蘿眼中的變化。

是個遊走在灰色地帶、問題又多的人，但多虧了她的魯莽，在戰地跟卡蘿打照面的機會才比較多。因此格林心中是偷偷感謝對方的。

——因爲在那場戰役失去了一名戰友。是一向對自己照顧有加的恩人。

利佈雷使起雙頭劍來暢快淋漓，在戰況快結束的時候挖開了格林的喉嚨。一擊就挖去了發聲所需的器官，格林因此失去聲音。甚至被治療院的術師斷言這輩子都沒法說話了。

沒錯。格林握拳，開心不已的時候——

摸摸自己的後頸，格林對卡蘿陳述自己的假設。

卡蘿像這樣陪格林訓練已經有一段時日。約在王都的練兵場見面，格林接受卡蘿一對一特訓好幾個小時。

「——啊。」

——妳沒事真是太好了。格林發自內心這麼想。

表面上是爲了讓自己倖存而去學習盾牌的使用法，但老實說那段日子非常慘烈又嚴苛，說特訓還比較適合。

「另外，或許這是我多管閒事。」

「……會變的。只要花時間，只要希望的話，誰都會變。」

朝着驚訝的格林留下戲弄眼神，卡蘿用力站起，然後朝仰望自己的他伸出手。

「好、好的，非常感謝。請妳多多指教！」

「啊～那說不定是多虧了脖子上的奇妙感覺。」

連這些舉動都充滿高雅，格林看卡蘿的側臉看得入迷。

「梅札斯大人又跟那男的扯上關係……」

「因此，如果你有這個意思，那我來教你盾牌的使用法。那個……怎麼說呢。雖然我其實也還不是非常熟練就是了。」

「呃～就是不管過多久都還是防不住卡蘿小姐的劍，說不定是因爲我的臉色被看光光的關係。」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卡蘿小姐，很痛！」

3

只是一句玩笑話而引發這樣的事態，讓她懊悔萬分。

「大致上變得不錯了，但還是有很多多餘動作。這樣下去，哪天遇上強敵時會無法應付，只能等着被砍。」

「那邊！」

「不、不可以……誤會了……」

她靠着牀，哽咽地向格林道歉。聽見她悲痛的聲音，格林開口想要阻止她哭泣，但是——

不停低頭鞠躬，深深感謝卡蘿。當然，格林並沒有誤會卡蘿的想法。她終究是善良才這樣建議。

「你想學習盾牌的使用法嗎？」

「————」

不小心說出口的喃喃自語，格林用笑臉和藉口帶過。接受這說法的卡蘿理解吐氣，說：

「——我侍奉的是女性。還請不要誤會。」

脖子的感覺——其實格林也不明原因，但那是感知危機的奇妙能力。在戰場上遇到敵人或感受到敵人的氣息，格林的脖子就會毛骨悚然。仰賴這個能力的話，盾牌比起劍術更能讓自己活下去。

這根本是在袒護可能是情敵的對象。

卡蘿邊說邊拍大腿，站了起來。

「格林？你剛剛說什麼？」

「……真是敵不過卡蘿小姐呢。」

「唔……又來了。」

帶着敬稱稱呼的，是她目前保護的宮廷魔導師羅茲瓦爾・J・梅札斯。對方是個打扮奇特、言行也很怪異的人，會現身在經常轉戰激戰區的卓格夫隊裏，通常都是要來調侃逗弄威爾海姆。

「只是玩笑話啦。請不用那麼慌張。」

身爲卓格夫隊一員參戰的格林，遇上亞人聯軍的首領利佈雷・菲爾密，整個隊伍被捲進激烈混戰。

「我也這麼希望。要是你的願望能達成，我也會很高興的。」

手持訓練用木劍，朝着格林手腳一陣痛打的卡蘿破口大罵。她腳邊是盾牌脫手、痛到蹲下來的格林。

「————」

張開的嘴巴只透出沙啞吐氣，無法紡織出具有意思的話。

「總覺得心情很複雜。也就是說我的幹勁遠遠比不過實戰。」

慌了手腳的格林讓卡蘿微笑，溫柔地看着他。在視線中抱頭的格林難爲情地說：「這樣啊……」

「我也……」

「在戰場上可不是痛就了事了！就在剛剛，你的手腳全都沒了喔！」

不管怎樣，那兩人湊在一起讓卡蘿心情大受影響——

卡蘿口氣認真，所以格林也望着自己的盾牌反問。

「————」

抽抽搭搭地哭，沙啞的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但格林只是微笑。

盾牌操作得不錯，波爾德有這樣誇獎自己。把話聽進去的格林想要鑽研盾術走出自己的路，但果然還是一堆毛病。在卡蘿看來就是滿滿的空隙可鑽，要是在實戰的話，腦袋早就掉了千遍吧。

「只是說說看而已。……你的臉真的很好懂。」

「沒、沒那回事！只是，那個，怎麼說呢，呃——……」

4

沒有請求就突然出現的建議，讓格林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這反應嚇到卡蘿，但她還是立刻點頭。

「——！真的可以嗎！？」

「咦！？」

確實沒法說話很難過。這輩子再也沒法呼喚她的名字。即便如此，只要沒在那個宛如地獄的地方失去她就夠了。

——感覺自己這樣的困惑，被腦中的托爾塔用討厭的表情給嘲笑了。

——在愛西亞溼地地帶的攻防戰，是「亞人戰爭」中前所未見的大戰。

自己的心情八成早就被她看透了。儘管如此，她還是像這樣按照約定來訓練自己，是因爲卡蘿覺得這樣也不壞，還是僅是守誠信呢？

臉頰泛紅，眼中帶着希望，卡蘿這樣告訴格林。

「是的。那我們就都空出時間吧。如果在王都，應該是有休息時間的。」

「————」

不過，遠眺他們的格林，拼了命才理解剛剛被說了什麼。

苦惱該不該握住手的格林，最後下定決心握住。

其實早就誤會了吧。唯有這股混亂繼續困擾着腦袋。

卡蘿美麗的藍眼原本充滿不安，現在一掃而空。

「——格林？」

格林回答得莫名其妙，讓卡蘿眯起眼睛。但也只有一瞬間，接着她望着格林身旁倚牆而立的大盾。

格林垂下快要紅起來的臉，腦袋一團混亂時，卡蘿突然這麼低語。抬頭一瞧，她正往後看，方纔的表情已經轉爲嚴肅。而讓她變成這樣的答案很明顯的是正在和威爾海姆對話的修長女子。

「事實上，我憑這個信念，和威爾海姆比以前更能說上話囉？說不定哪天我們會一塊去喝酒呢。」

這樣的想法，擅長判讀格林感情的卡蘿立刻就看穿了。她慢慢撐起身子，用溼潤的雙眼凝視格林。

不管看多久都不會膩的漂亮臉蛋。哭溼的雙眸凝視自己的理由，格林認爲自己應該沒有誤會。用不着找藉口了。

不如說，他付諸了行動。格林拉近她的身體。

「——！」

頓時，卡蘿一臉驚訝，卻也毫無抵抗地倒進他胸膛。然後格林抬起她的臉，像啃咬一般佔領她的脣瓣。

沒有抵抗。

——我愛卡蘿。假若嘴脣分離後，她能看穿這個表情就好了。

邊這麼想，格林邊貪婪抱緊眼前的身體。

5

在那之後時光飛逝，格林和卡蘿也遭遇了許多事。

決定「亞人戰爭」亞人方頹勢的王城決戰，以及成爲威爾海姆脫離王國軍的契機、「劍聖」初征，將內戰導向終結的第二次卡斯澤爾攻防戰決戰。

然後是「劍鬼」搗亂終戰紀念典禮，以及「劍聖」敗北——

「——那個愚蠢男人！實在是！都過了兩年還這麼沒藥救！」

在終戰紀念典禮上闖進來打敗「劍聖」證明自己的強大後，「劍鬼」就被整個騎士團包圍抓起來扔進了監獄塔。

看過其他人都辦不到的愚蠢豐功偉業後，卡蘿這麼罵道。

怒上心頭的戀人的話讓格林苦笑。——自己也是抓捕那個旁若無人毀了典禮的「劍鬼」的其中一人。

一回來就聽見女友這麼辛辣的意見，嘴角忍不住上揚。

「格林？有什麼好笑的嗎？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是好笑或奇怪，而是跟我預想的一樣。』

「唔……也就是說，你早就看出我會這麼生氣囉？」

『妳怎麼想呢，老師？』

特蕾希雅雙手掩嘴，威爾海姆對這出其不意挑眉訝異。波爾德豪邁大笑，麥克羅托夫微笑眯起眼睛，吉歐尼斯陛下拍手的聲音比任何人都大，當成女兒來疼的女孩要被搶走的恐懼讓貝爾託痛哭流涕。

惋惜自己失去聲音，成爲自己的女朋友。過了兩年時光，見證她原諒自己的瞬間。——看着她最終接下花束，被人祝福。

「啊，等一下，會癢……奸詐，太狡猾了！」

接着將顧慮她要參加典禮而沒傳達給她的想法寫成文字。

沒讓卡蘿知道這方面的辛勞，而且如今他已充分獲得回報了。

只是沒有像卡蘿這麼投入，定位沒那麼深而已。

之後還有很多想要跟威爾海姆講的話。自己和卡蘿利害關係一致。

「————」

「……氣氛都沒了啦，格林。不是道歉就可以了事的。」

格林用左手抱住卡蘿，右手搶去她手中的花束。然後將花束高舉過頭，展示給來賓們看。

正因爲兩人情同姐妹，甚至同寢共食，因此對這天的感激也格外深刻吧。在這層意義上，格林也爲威爾海姆的心願實現一事感到放心。

被這件事給嚇到的卡蘿摟住格林的手，結果祝福聲變得更大了。

而典禮最後，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兩人要相偕離開會場。接受與會者的鼓掌和祝福，兩人步出聖堂——

平常威風凜凜，總是時時注意自己言行的她不會在人前表現出這般甜膩。這是連特蕾希雅都看不到的表情——只有在格林面前纔會展露。

誓言與接吻結束後，婚禮的重頭戲也就結束了。

「走吧，格林！特蕾希雅大人應該帶那傢伙到宅邸了……我要在那邊，把累積兩年的怒火全部砸向他！」

由此看來，感覺連求婚的念頭，似乎都會從臉上先被看穿。

像這樣子被看穿表情的時間也很長了。——可是她現在的樣子自然無比，凌駕這兩年來的感慨。

「……明明是很健壯的胸膛，看起來卻很單薄，真不可思議。」

那是在「劍鬼」與「劍聖」的華麗故事中的中場休息時間，相結合的兩名男女的故事。

「格林，辛苦了。……到這邊。」

這聲可愛呢喃，就只有格林聽見。

「——啊。」

「以前我就覺得其他騎士和衛士的目光有點叫人在意。」

6

爲了卡蘿最關心的特蕾希雅，爲了拯救她的心靈，爲了帶走她。

該怎麼辦啊？不知如何應付的戀人，讓格林閉上一隻眼睛。看過去，特蕾希雅幸福地朝被衆人鼓掌的兩人微笑，威爾海姆也露出邪惡表情像是在報復。

——這也是美麗的「劍鬼戀歌」與「劍鬼戀譚」的重要一幕。

就這樣，兩人不需交談，嘴脣便自然交疊。

手貼上背對自己的臉頰，嘴脣貼上另一邊的臉頰。不放棄地勇敢挑戰還在生氣的公主殿下，朝耳朵和脖子落下親吻之雨。

『對不起，我說得太少了。是特蕾希雅大人的事。』

——下次輪到你們被人看。感覺看透了對方的內心。

可是即便身旁的戀人全身髒兮兮，卡蘿也不在意。而身爲新娘的特蕾希雅也一樣。——她很自然驕傲地挺起胸膛。

接吻途中被噴笑壞了氣氛，卡蘿很不高興，也不接受格林道歉的表情，甚至撇過臉鬧起脾氣來。

對卡蘿來說，特蕾希雅有多重要是不言而喻的。

接到花束的少女，其男友高舉花束意味着什麼，在場者無人看了還不知道。

站在來賓行列裏的卡蘿望着一切進行而潸然淚下，格林摟住她的肩膀。

「……你是故意的。」

「格、格林，那個……」

「————」

頓時，想起了身旁有人是以劍傳達心情，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裏是格林的寢室，建築物是格林的房子。隸屬於王國屈指可數的部隊，名氣響亮又被國王記住的卓格夫隊，其副隊長一職由格林擔任。

之後就是畫蛇添足的後日談，典禮慢慢地繼續進行。由波爾德擔任新郎的關係人代表上臺致詞，新娘的父親貝爾託在講述與女兒的回憶時還哭得不能自已而被帶離，差不多就是這樣。

反正格林跟着臉紅的卡蘿離開典禮會場是不爭的事實。

「啊啊……特蕾希雅大人好美……」

爲了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得十分用心留意纔行。爲了可以獻出自己的全部讓心上人幸福。

撫摸胸膛的同時，卡蘿發出帶着甜蜜的聲音。

而接到花束的人，據說就是下一位被幸福眷顧的人。這是相當知名的逸話——

「————」

「總而言之！不可以這樣子！要有人去好好罵那個做了蠢事的男人！這是我跟你的任務！」

「笨蛋……說那什麼話！我心儀的對象就只有你……」

強而有力的斷言，裏頭包含的不是願望，而是確切肯定。

特蕾希雅調皮眨眼，察覺到她意圖的卡蘿面紅耳赤。

然後，被抱住的卡蘿縮着身子，紅着臉蛋說——

『特蕾希雅大人呢？』

卡蘿會這樣說死，是因爲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的關係就是那樣吧。從頭到尾都相信的格林，也是深愛卡蘿到了這個地步。

——下落不明兩年的威爾海姆回來了。

很幸運地，因爲備齊了大致的生活用品，所以住進去後還不曾遇過什麼問題。像這樣有了個人住處，也就比較容易邀請女友到自己家。

對女友可愛的臉蛋感到心滿意足，格林也發現自己心安到叫人驚訝，於是用力咬緊發抖的牙齒。

7

當然，兩人並非公開頻繁地見面，但女友容貌惹人注意的男人是很辛苦的。爲了驅趕其他蟲子靠近，格林迫不得已在私底下打了一場大暗鬥。

勉強讓威爾海姆趕上婚禮的卓格夫隊，全員外觀都慘不忍睹，格林也不例外。連續穿三天的鎧甲和制服可以說是不衛生至極。

「咦！？」

「——格林是笨蛋。」

婚禮結束，夜晚降臨的王都露格尼卡——位在平民街一角的一戶人家，坐在牀上的卡蘿含恨地對着格林這麼說。

格林立刻拿出寫好的第二張紙，卡蘿鬧彆扭瞪着他。

頓時，留在聖堂的來賓們鼓掌的矛頭，都從婚禮的主角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轉向卡蘿。如雷的祝福傾注而下。

卡蘿伸手，格林苦笑握住，然後制止想要就這樣跑過去的她。

婚禮在聖堂舉行，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在衆人面前接吻。

『這件禮服很適合妳。』

——只有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格林幾乎不拿筆。

頓時，被這行動嚇到的與會者面面相覷，然後加大掌聲。

「——嗯，不行。我不原諒你。」

「你做的事，真的是每次都嚇我一跳。」

雖說一開始就只有新娘的父親強烈反對。

締結成爲夫妻的誓約，接吻後的兩人婚姻獲得正式認可。連國王陛下都偷偷出席婚禮。已經沒有人會對他們的關係有意見了。

泡完澡，換好衣服後，卡蘿拍拍牀邀請格林坐到身旁。在臉頰泛紅的她身邊坐下，摟住她的細腰。

察覺到俯視視線的意圖，卡蘿微笑着這麼說。

「……要改名叫卡蘿・法先，還太早了喔。」

癢到扭動身子，繃緊的臉頰防禦被瓦解。頓時，笑的衝動溢出，開始笑起來的卡蘿宣佈投降。格林將她抱進懷裏。

因此他已經不用像一般士兵那樣住在兵營，而是在城邑擁有房子，在波爾德的打點下最後住進這裏。

劍術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是磨練得更銳利，打敗了參加典禮的「劍聖」，本領出色到足以囊括勝利的「劍鬼」回來了。

難掩歡喜與感動，新娘打扮的特蕾希雅擄獲卡蘿芳心。雖然有點喫醋，但今天是特殊場合，所以也就忍下了。

幽她一默的格林從懷中取出紙筆流暢筆談。

「——卡蘿！」

只要看錶情就夠了。卡蘿說的對，傳達想法的方式不是隻有語言，格林在心頭深處咀嚼這份喜悅。

嚇一跳的卡蘿，不自覺地就接住呈拋物線飛過來的花束。那是特蕾希雅手持的黃色花束，由新娘拋給與會者作爲儀式的最後步驟。

『威爾海姆回來，開心嗎？』

第一次的邂逅，是她維繫了自己分崩離析的心靈。在那之後也沒有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而是支持自己。

這句話讓卡蘿產生什麼反應，就不詳述了。

「特蕾希雅大人善良又溫柔，我不覺得她會罵那男的。所以我有必要代理！」

失去聲音超過兩年，兩人已經很習慣這樣溝通了。當然卡蘿看穿格林想法的能力仍然健在，因此在寫完之前她就已經鼓起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