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木りん 『看着吧,西哈諾』
《火屬性的女人 百合短篇小說選集IGNITE》 · 合作 · 2.3萬 字
1
這工作也太無聊了吧,我想。
一部只在網絡平臺播出的小成本電視劇劇本。導演沒什麼名氣,演員也是剛出道的新人和沒什麼名氣的偶像。大綱也不過是老套的愛情故事——這種東西誰會看啊。我對着郵件裏發來的文件,一個人嘟囔着抱怨了幾句。
所以,真的,我根本就沒抱任何期待。
畢竟我是個賣不出去的編劇,根本沒有挑工作的資格。於是我帶着這種沒什麼幹勁的狀態,去了那家網絡平臺的會議室。
直到劇本圍讀會上,我被介紹給那位飾演女主角的演員爲止。
「初次見面!我是本次飾演女主角的緋之下紗良,請多關照!」
她帶着滿臉笑容鞠了一躬。那張笑臉漂亮得幾乎挑不出破綻——我盯着她,視線再也移不開。
當她抬起頭,正面看向我的那一刻,那雙眼睛像要把我射穿似的,我的腦子一瞬間停住了。
名字不一樣(當然是藝名),所以我沒認出來。
可是,她一點都沒有變。
雖然和那時不同,如今她的雙眼點綴着華麗耀眼的眼影,但在那雙眼睛深處熊熊燃燒的、野性而兇猛的光——
我從未忘記過。
但是,她——
「緋之下小姐,這位是編劇
白野
老師」
「是的,我知道的」
她笑着回答那位插進來、向沉默的我投來疑惑目光的製作人。那句帶着距離感的「我知道的」,讓我的心猛地一跳。是對合作對象做過調查的社交辭令?還是說——
「請多關照,白野老師。劇本,我已經拜讀過了!」
她說這話時的臉——那張完美得無可挑剔的笑容,微微變了形。
恰好製作人朝剛進會議室的人迎去,離開我們身邊的那一瞬間。
距離驟然拉近。豔麗的玫瑰色脣瓣貼近我的耳邊。如同傾訴愛意般親密的吐息,輕輕搔弄着我的耳垂——
她輕快地一躍從舞臺上跳下來,我不禁歪了歪頭。
我把筆收進筆袋,重新掛好書包,這時走廊那邊突然傳來腳步聲。那急促而不耐煩的聲響讓我不知爲何下意識地蹲到了桌子後面躲起來。我想可能是哪個老師發現鑰匙還沒還回來,跑來提醒了,於是小心翼翼地窺向門口——門嘩啦一聲被用力推開。
帥哥把主人公讀完女主角推薦的書後得出的感想當作自己的見解來展示,藉此與女主角加深交流。
本來想稍微掩飾一下辯解的味道,不知道爲什麼越說越有種在給自己挖坑的感覺。
唯獨不想讓你看到——我唯一的女主角。
「哈?」
我鬆懈的肩膀上,書包滑落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臺詞。
「啊,不是,這樣說好像有點居高臨下,對不起……!但是我,剛纔試鏡的時候也投了佐野同學的票,應該說,我平時就一直覺得你演得很好……!」
我像被彈開似的拉開身子。而她則對我露出一個楚楚可憐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剛纔說過那種不良臺詞。
被那雙從那時起就從未改變的、率直而灼熱的眼眸,看到已經淪爲成年人的、比那時醜陋得多也軟弱得多的我。
報名女主角的一年級生,只有緋夏一個人。
在我看來——不,就算拋開偏袒的眼光,演得最好的也是緋夏。
「呃……那你爲什麼要特地在這種地方表演……?」
「……我來拿忘掉的東西,結果聽到了腳步聲就不小心躲起來了……然後佐野同學進來了,開始表演,我就覺得錯過了出去的時機……」
「因爲不甘心啊,太不甘心了,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2
「……但是,我看着還是覺得,佐野同學果然演得很好」
她用一副「你是笨蛋嗎?」的眼神瞪着我,我像個傻瓜一樣「啊——」地點了點頭。確、確實……
圖書委員的女主角暗戀着足球部的帥哥。某天黃昏,女主角在圖書室裏目睹了正在憂鬱地讀書的帥哥,心生好感。但實際上帥哥並沒有在讀書,只是在打瞌睡。他不願被女主角幻滅,於是求助於文藝部的好友——也就是主人公。
「這還用說嗎」
和那道幾乎讓人錯覺會迸出火花的銳利視線相撞,我立刻移開了目光。
那帶着熱度、顫抖的聲音,讓我瞬間成爲了她的觀衆。
不對,因爲我根本不知道你會出演這麼不起眼的電視劇。要是知道的話,我一定……話說回來,這個企劃從一開始就爛得要命,那也不是劇本一個人的責任……
雖然看在同爲演劇部一年級的份上,她的眼神柔和了幾分,但問話的聲音裏似乎隱隱透着責備。呃,該怎麼說纔好……
按照順序,先由三年級的前輩們依次演繹節選的片段,最後緋夏登上了禮堂的舞臺。
我從桌後偷偷望向走進禮堂的人,倒抽了一口氣。
「誰?」
*
淺褐色的蓬鬆長髮,筆挺的鼻樑配上微帶圓潤的鼻尖,櫻桃般水潤的小巧嘴脣。構成她的每一個元素都那麼可愛、明豔,引人注目。她總是笑容滿面、親切可人,無論何時都是人羣的中心。
明明是事實,卻感覺聽起來實在太像在找藉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忍不住脫口而出:
「算了,隨便怎樣都好。不過剛纔看到的,不準告訴任何人」
驚訝、歡喜,以及方纔那句「……那是什麼狗屎劇本」,在我體內反覆翻湧,最終化作近乎羞恥的熱度,沉在腹底。
明明沒有聚光燈照着她,站在臺上的她卻無比耀眼。
女主角迷戀的究竟是帥哥的英俊外表,還是主人公的內在感性呢?
緋之下紗良——本名,佐野緋夏——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那樣鮮明奪目。說是相遇,或許都有些狂妄。因爲我從來都只是在遠處,默默注視着她的身影罷了。
她體內彷彿在不斷添柴般熾熱燃燒的雙眼,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果然,我覺得她才最適合演女主角。
但我一直心神不寧。
「不過嘛,畢竟三年級馬上就要引退了嘛~」
所以纔會這樣吧。
沒有燈光的禮堂舞臺上,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夕陽成了聚光燈。彷彿一切都只爲她而存在的那個瞬間,我呆呆地看出了神。
我在腦子裏沒完沒了地羅列着藉口,偷偷看向坐在會議桌對面的她。
我想,緋夏大概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留意過我的存在吧。但我卻總是在追逐她的身影。發聲練習的時候,她把手放在腹部,筆直望向前方發聲。她的聲音總是最有穿透力的那個。表演的時候,她的脊背繃得像拉緊的弦一樣筆直,從腳尖到指尖都灌注着意識,沒有一處鬆懈。那份姿態的美感——即便我是幕後人員,看在眼裏,也覺得她真的很出色。
沒有人察覺到她隱藏在眼底的熱量——那與她楚楚可憐的外表毫不相稱的兇猛光芒。
——大致就是這樣的框架。
這只是學生的社團活動,況且又不是什麼強校。既然如此,即將引退的三年級生優先也是很自然的——我想部裏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共識。
見我尷尬地沉默下來,緋夏狐疑地看了我一會兒,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戰戰兢兢地從桌後站起身,臺上那雙眸子正瞪着這個不識趣的闖入者。像燒紅的鐵一般炙熱的視線將我釘在原地,我的喉嚨僵住了。
她微微喘着氣,緩緩走上舞臺。那雙灼灼發亮的眼睛,像在瞪視一般環顧着空蕩蕩的(除了我之外)禮堂。
因爲是個安靜的女主角,所以沒有什麼誇張的動作。但那猶豫着伸出的指尖、低垂的眼眸中蘊含的豐富表達、飽含情感的臺詞,彷彿都是從她內心深處自然湧現出來的一般。
*
所有角色都確定下來後,在鬆弛的氣氛中,幾位前輩和同級生向緋夏搭話。
即便如此,我還是抱有一絲期待。如果是緋夏的話。但現實並非如此,說實話我也有點失望。
「緋夏也演得很好哦~」
「——起初我只是,被你的美麗所吸引」
我相信,注意到這一點的,一定只有我一個人。因爲部裏對她的評價,不過是「演技好、性格也好、體貼周到、親切可愛」這種程度而已。
「是嗎,黑澤同學。你爲什麼躲在那裏?」
然後,針對各個角色,由報名者進行了試鏡。
「而且!最重要的是——連這種狗屁理由都沒能推翻的我自己——纔是最讓我火大的啊!」
「呃,這是……祕密練習的意思……?」
「明明是我演得最好!結果就因爲什麼『三年級馬上要引退了』這種無聊透頂的理由被刷下來,氣死我了!」
接着相關人員陸續到場,在兵荒馬亂的寒暄中,劇本圍讀開始了。
低沉的、帶着威壓感的聲音震動着我的耳膜。
然而,最讓我着迷的,是她的眼睛。無論是和周圍人談笑風生的時候,還是認真投入表演的時候,她眼底深處總有什麼東西在熊熊燃燒着。
我慌忙把書包抱進懷裏,但已經晚了。
舞臺上,她伸出手,指尖彷彿帶着渴望般在空中劃過。
她漂亮修整過的眉毛和櫻桃般的嘴脣扭曲成一團,狠狠唾棄道。那是與她楚楚可憐的外表毫不相稱的、赤裸裸而暴力的表情。但我卻覺得,在我見過的她之中,這個表情最美。
社團活動結束,踏上歸途,往車站走了相當一段路後,我突然想到:我用來在投票紙上寫下「佐野緋夏」的那支自動鉛筆去哪了?我從包裏拿出筆袋確認了一下,果然不在。大概是想着心事,隨手落在禮堂的桌上了吧。
就這樣等了幾秒,她嘴裏也沒有說出我的名字,我只好無奈地自我介紹。
站在那裏的是緋夏。
「白野老師,待會兒請務必和我聊聊哦!」
回到無人的禮堂時,幸好門還沒有鎖。我走到階梯座位自己坐過的那一帶,看到了滾落在桌上的筆。
而這份感覺變成確切的信念,是在我們引退前夕、對三年級生來說最後一次大賽——決定女主角人選的部內試鏡那天。
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製作人帶着另一位演員回來了。
「……黑澤。黑澤鈴」
我不由得這麼想:不想被她看到。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轉身朝學校走去。雖然不是多麼重要的東西,但總覺得如果放着不管,今天這份失落就會被拖泥帶水地延續下去。
與她可愛的外表,以及展現在人前的柔和表情格格不入的野性色彩。那是本能不允許我移開視線、無法抗拒的光輝。
我聽到她深吸一口氣的聲音,連隔着一段距離的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燃燒的表面上映出我呆愣地張着嘴的臉。
我被她內心中潛藏的東西所吸引,同時又感到一種近乎敬畏的、不可侵犯的距離感。
只有我。
她記得我。被她像唾棄般叫出「西哈諾」的感覺久久縈繞在耳邊。可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和她重逢。
「啊!」
聽到這些飄過來的對話,我也只能在心裏點頭。
既然不想被人知道,回家自己練不就好了——我提出這個疑問,緋夏大步朝我走來。
「……好厲害啊,佐野同學」
但實際上主人公也早就對女主角懷有好感,只是對自己的外貌缺乏自信,一直沒能說出口……
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直直地盯着我。
「……那是什麼狗屎劇本。你在小看我嗎,
西哈諾
?」
那時的我們還是高中生,同屬一個戲劇部。但緋夏是演員,我是幕後,平時活動中也幾乎沒有說過話。
劇目是以『西哈諾・德・貝熱拉克』爲藍本改編的現代版(譯註:不知道是不是有受到影響,但近年確有一部名爲「真心半解」的以女性爲主角的LGBT電影是明確以西哈諾爲原型拍攝的,感興趣的讀者可以看一看)。
「呃,好像是幕後的……」
「哈?你不是看到了嗎?我剛纔演的是已經被三年級前輩定下來的角色誒?這種事要是被其他部員知道了,不就暴露我對試鏡結果超不滿意了嗎——!」
然而試鏡結束後,通過部員投票和老師的最終決定,被選爲女主角的,是此前已經多次擔任主演的一位三年級前輩。
那段臺詞正是剛纔試鏡時她演繹的女主角的臺詞。明明已經看過一遍,我卻還是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
也許是因爲我一直在想着這些無聊的事吧。
「什麼意思?諷刺?」
「不、不是……!我也覺得佐野同學演得最好!但是,佐野同學一邊覺得自己是最棒的,一邊還不滿足於自己,還想往更高的目標前進——我覺得好厲害……」
「哼——?」
她像在估價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幹、幹嘛……
「你這人,真奇怪啊」
「欸……」
我想說你才奇怪,卻被她無聲的眼神壓得屈服了。
「不過,還挺意外的。因爲佐野同學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很可愛……」
其實一點都不意外。因爲我早就覺得,擁有那種眼神的人,不可能什麼都沒藏着。
「那當然啦,平時都在裝乖嘛。人際關係上製造不必要的摩擦也很蠢吧?」
她在我面前的一張桌子上坐下,像趕飛蟲一樣擺了擺手。
「反正,遲早靠實力讓所有人都閉嘴」
語氣很輕鬆,但她凝視着空無一人的舞臺的筆直眼神,讓那句話的重量確鑿無疑。
「我覺得你能做到的,佐野同學的話」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她嘴角愉悅地向上揚起。
「……嘛,你會這麼說吧」
「欸?」
「因爲你一直在看我嘛?視線超明顯的」
「欸!? 」
「喂,聲音太大了」
自那之後,我和緋夏也並未熟絡起來——我依舊每天遠遠地眺望着她。
「唔……」
「……什麼啊,那是」
從第一次見到她起,我就一直在追逐她的身影。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對我來說都無比炫目。注視着的時候,彷彿連身體內部都在一點點被灼燒。那種感情,換作別人或許會稱之爲愛慕。
在演劇部,通過投票決定的並不只有角色分配。
「難道不是嗎?你這麼瞭解我,還以我爲原型寫了女主角的劇本。這比什麼告白都要熱烈吧?」
我這樣一個好不容易纔有一部作品在競賽中被選上的人,可能還不夠格。雖然這麼想着,我還是點了點頭,她低聲笑了起來。
露出的她的臉——那個表情讓我全身打了個激靈。
「這還用說嗎,看了這個劇本就知道了啊」
「社團活動結束了,請大家早點回去哦——」
沒有言語,因爲臺前幕後分工不同而少有交集,即便如此,我和緋夏仍通過「注視」彼此相連。
3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三年級引退後的演劇部裏,緋夏再次參加了試鏡,並以一年級生的身份拿下了準主角的位置。這在部內是相當罕見的事,在部員間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這人從挺久以前就開始投稿劇本了,但一直身份不明呢——」
「不過,我有做過什麼被佐野同學叫出來的事嗎?」
「對吧?太好懂了」
我懷着未經許可擅自以她爲原型的內疚,但還是問道:就算能認出模特,也不一定能鎖定作者吧?
就這樣,我一篇接一篇地寫完劇本,在競賽中落選,又重新寫起,等到終於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時,我們已經升上了二年級。
奇怪……我用好萊塢也在使用的手法寫出來的劇本,怎麼會……?
這是我迄今爲止在最近距離窺見的緋夏的眼睛——那光芒璀璨到窮盡世上所有寶石也無法比擬,灼燒着我。
升入年級後的第一次大賽,我的劇本終於被選爲上演劇目。
那是野獸發現獵物時的眼神——不是理智,而是本能讓我理解了這一點。
「不、不是……!這不是情書也不是告白……呃……」
啊,我回過頭去,正要走出禮堂的緋夏瞥了我一眼。她無聲地快速動了動嘴脣,然後快步走出了禮堂。……剛纔的口型,說的是「等着」?意思是三十分鐘後再回來?
「這個女主角,是按我寫的吧?」
只有我一個人看到過的、潛藏在她內心的東西。那雙眼中蘊藏着彷彿要燃盡一切的烈焰,既可愛又兇猛的野獸。
被部長的催促聲帶動,我混在還沒離開的人羣中也走出了禮堂。乾站着等三十分鐘實在太長。沒辦法,我爲了打發時間,朝圖書館走去。
但是,我不想讓在自己體內持續悶燒的這份感情,僅僅用那樣一句話就畫上句號。絕不想讓它變成那種平凡的、誰都能說出口的無聊告白。
她那略帶羞澀的動作、微微帶着熱度的聲音,讓我的大腦瞬間宕機。幾拍之後,一股強烈的羞恥感襲來,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劇本也一樣,以競賽的形式,給想寫的人提供了機會。
*
我看着呢,一直都在。
緋夏的嘴角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略帶戲弄、又隱約帶着得意的笑容。那不只是可愛,更像一朵藏着毒刺的花——我被那笑容奪去了目光。
「看着吧,以後也是」
緋夏用劇本掩着嘴,從舞臺上默默俯視着我。只有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閃爍着從未見過的顏色的火光。
「話說回來,西哈諾到底是誰啊?」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是你吧」
看了會兒書消磨時間,大約過了三十五分鐘我纔回到禮堂。本該因爲部員們都回去了而上鎖的門卻輕易地被打開了,坐在舞臺上晃着雙腿的緋夏投來一句「好慢」的指責和銳利的瞪視。
*
「喂,這裏要說『是的』吧!」
她像終於忍不住似的張大嘴巴笑了起來,那語氣雖然說着「奇怪」,卻好像在誇獎我似的。
因爲允許使用筆名,我沒有用本名的黑澤,而是用了「西哈諾」。這個名字取自那場我與緋夏有過交談的試鏡中,劇目原作『西哈諾・德・貝熱拉克』的主人公。
沒錯。除了我,沒人能寫出這樣的女主角。
甚至讓我覺得,爲了這光芒,我願意成爲投入火中的柴薪。
最能寫出適合緋夏的女主角劇本的人,是我。
顫抖的聲音中,拼命搜腸刮肚編織出的話語聽起來像蹩腳的戲詞,我的臉頰一下子燙了起來。但已經說出口了。無論多麼笨拙、多麼羞恥,這都是我的話。
「啊,不、不是!……沒有不對」
況且,單獨交談本身,自從一年級那次試鏡以來就沒有過。但緋夏卻一副「我們這樣理所當然」的表情,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捲起來的冊子。是競賽時分發的劇本複印件。
「你總是那麼耀眼,但其實你應該能更加更加閃亮……所以,我想成爲你的影子……因爲如果有影子在身邊,光就會變得更強烈……所以,我想用這種方式讓你發光……!」
被她的眼神壓制住招供之後,緋夏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寫的劇本,一直以來都是想讓緋夏來演女主角——而這次的劇本里,這份心情過於強烈,導致女主角幾乎變成了緋夏本人的翻版。也就是說,緋夏的指認正中靶心。
「對、對不起……不過,爲什麼門開着……?」
也許是見我一直沉默,緋夏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緋夏在笑。
緋夏平時的練習就很認真,這麼說的話,活動結束後借鑰匙也確實不難。
「這樣啊……」
向女主角隱藏身份、潛伏在陰影中,用文字點燃她的戀心——這個立場,與我試圖通過劇本做到的事情簡直不謀而合。
「欸?」
完成劇本競賽投票的部員們紛紛離開禮堂,而我獨自一人靜靜地坐着。比起喜悅,更多的是一種不真實的漂浮感,正當我有些恍惚時,有人從我座位旁邊經過,順勢把一張紙片落在桌上。上面簡短地寫着:「三十分鐘後,在這裏」
「哈……不過太好了。我還想着你要是說出喜歡啊交往啊之類無聊的話,就用這個揍你呢」
「不、不過……你怎麼知道是我寫的……?」
「只有這個——啊哈哈,你果然很奇怪!」
「……呃,大概……算是……?」
「嘴巴一張一合的幹嘛呢?我又沒生氣。雖然是覺得有點噁心就是了」
經歷了與緋夏那次意料之外的邂逅後,被她散發出的光芒徹底灼傷的我,想要設法讓那光芒變得更加強烈、傳遞給更多的人。於是我最終得出的想法就是——由我來寫出最適合她飾演主角的劇本。
除了你沒有給別人看過——緋夏歪着一側嘴角,露出一個壞笑。
「——我,想成爲你的影子……」
「欸?」
「你就是西哈諾吧」
緋夏從比我高一個頭左右的位置俯視着我,用手裏的劇本掩住嘴角,歪了歪頭。
纖細而有力的指尖在劇本上描摹。面對她的指摘,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在這一刻,沉默恐怕比任何話語都要雄辯。
這句直白的「噁心」讓我受到了打擊。
我問出的聲音幾乎嘶啞得幾乎不成聲音。
整理不清的心情中,我拼命尋找着詞語。我是幕後人員,是編劇,不擅長即興發揮,但即便如此。
「不過也行啦。總之你就是我的粉絲對吧?」
「……那麼,這個劇本就是你給我的情書咯?西哈諾?」
只是偶爾會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目光捕捉到我的身影,滿意地眯起眼睛。那一刻,我感到胸口一陣揪緊般的悸動。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以爲我們對上了視線。但每當那時,我的腦海裏總會清晰地迴響起她說的那句——「看着吧,以後也是」
「……爲什麼」
從未寫過劇本的我,開始拼命閱讀關於編劇技巧和寫作方法的書籍。三幕結構、救貓咪等等,我將各種手法融入其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部劇本,並投稿參加了劇本競賽。
比誰都可愛、親切可人,但在背後卻比任何人都付出着帶着血淚的努力,與此同時還藏着一點點鋒芒的女孩子。明明應該是被主人公拯救的立場,到了後期卻憑藉自己的力量開拓未來,甚至拖着主人公的手——到最後乾脆把他拋在身後,一個勁向前衝的、太過強大而耀眼的女主角。那就是我所看到的,名爲佐野緋夏的少女本身。
不過,我的目的並不是證明自己的才華。而是要爲緋夏心中燃燒的野心之火,添上讓它燃燒得更美的柴薪。
競賽結束後我重讀了一遍,發現內容根本不有趣,頓時悲從中來。我沒有緋夏那樣的才華……在她毫不知情的地方,我自顧自地生出了自卑感。
然而,第一次競賽,我的劇本連一點水花都沒有。
她「啊哈哈」地張大嘴笑了出來,然後收斂笑意,定定地看着我。
「……幹嘛?不是嗎?」
我想不通有什麼事需要特意把人都清空、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場合談,完全沒有頭緒。
像是抑制不住喜悅一般,她露出牙齒,雙眼炯炯發光。
「因爲,喜歡啊愛啊談戀愛什麼的,哪有那種閒工夫啊」
「西哈諾的劇本,寫得不錯呢!」
「你要爲我繼續寫劇本嗎?不是因爲自己想寫?」
緋夏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我啞口無言。什……被發現了……可是……!
在緋夏這樣不斷向前奔跑的背後,我也暗自有了自己的目標。
我的劇本所需要的,不是精巧的結構或故事。最重要的是寫出富有魅力、讓緋夏願意去演繹的女主角。
然後,她在舞臺上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向我走近,在伸手也差一點才能碰到的距離停下腳步。
低沉而含糊的聲音響起,啪嗒一聲,她拿着劇本的手垂了下來。
「啊,我說我想自主練習,就把鑰匙借來了」
「因爲,知道這個樣子的我的人,只有你啊」
那道目光直直地射穿了我。比腦海中意識到無法逃避、無法隱藏還要更快——我的身體,彷彿心臟正中央被擊穿了一般。
緋夏若無其事地說着,把劇本的冊子在手心裏拍了拍。我愣了一下。
「你、你試探我……!? 」
剛纔那些情書啊告白啊的暗示性話語和態度,全都是演技……!?
「抱歉抱歉。不過一直盯着我看的傢伙寫出這種劇本,多少有點嚇人嘛?所以就想着探探你的底細」
「唔……」
面對緋夏的說辭,我無言以對。確實……是我的錯……
「所以,嗯。我決定了」
在我垂頭喪氣的頭頂,落下了緋夏雀躍的聲音。我抬起頭,
「你的劇本,很有趣!所以這個女主角,我來演給你看!」
緋夏像宣佈既定事項似的說道。那眼神中充滿了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她意志的自信,讓我一時愣住了。
「……可是,還不知道試鏡結果會怎麼樣」
緋夏還從未在試鏡中拿下過主角級別的角色。最好的成績也只是準主角。能不能演到女主角,現在還說不準。
即便如此。
「我會拿到第一名。我會讓所有人都承認,我纔是最適合這個女主角的人。這個角色,我演得了」
緋夏把手放在胸前這樣宣告,我輕易地就相信了她。那雙從上方俯視我的眼眸中,寄宿着意志的火焰。那光芒炫目到讓我覺得,就算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也無所謂。
就算有一天,她的火焰大到足以吞沒影子。
到那時,就讓這副身軀化爲柴薪,助你燃燒吧。
「……嗯!佐野同學的話,一定可以……!」
*
正如她的宣言,緋夏在試鏡中漂亮地贏得了女主角的位置。
持續數週的排練結束後,終於迎來了大賽當天。
這部劇——這個劇本——不值得由緋夏來演。
我毫無意義地用指甲撥弄着玻璃杯滴落形成的小水窪。
不要看我。
唯獨一點——主演緋之下紗良,也就是緋夏的臉實在好看,光是這一點就讓畫面撐得住場面。
到頭來,我還是沒法違抗緋夏。
聲調忽然沉了下去,我嚇了一跳,把視線從沾溼的指尖移回坐在對面的她身上。
緋夏站在那裏。
這具毫無生氣的軀體,連做柴薪都做不到。
「……不,我沒被你培養過……而且要說的話,佐野同學你不也沒告訴我你的藝名和經紀公司嗎?」
……不,就算做這種假設也沒有意義。就算知道,我這個勉強在業界邊緣苟延殘喘的不入流編劇,也不可能寫出能讓現在的她閃耀的劇本。
爲了不讓疼痛泄出聲來,我緊緊咬住臼齒,走出了店門。
4
低語的聲音傳來,我拼命睜大眼睛。她像是要逗弄這樣的我一般,衣裙一翻,遠遠地離去,在舞臺中央站定。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是——
可是,那份自覺輕易就被推翻了——緋夏的光芒絲毫沒有褪色。
「西哈諾」
「呃……」
被思緒拖着走,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從拍攝場地到最近車站的路程感覺比平時遠了許多。
不要。
我強行扯開被縫住的腳,邁步走去,緋夏的聲音刺向我的後背。
「不對。就算現在不紅,但西哈諾寫的劇本是什麼樣的,我比誰都清楚。西哈諾不可能只寫得出那種東西」
長大之後,緋夏變得更加漂亮了。
我祈禱着這光芒一生都不要消失,同時將這一幕烙在了視網膜上。
「……我不知道佐野同學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只不過是個不入流的編劇而已」
寬鬆的提花面料白色針織衫胸前點綴着小巧的粉金項鍊,搭配着淡黃色喇叭裙——這身打扮充分襯托出了她的好底子,如果是約會的話,我一定會由衷讚歎她的等待對象有這樣的福氣。但這既不是約會,也沒有約好碰面。我特意回頭看了看,周圍也沒有其他人。完全是出其不意的遭遇。那爲什麼捱罵的是我……?
我不知不覺帶上了一絲賭氣的語氣,慌忙端起酒杯,把苦澀的液體灌進喉嚨。只有在應酬時才喝的啤酒,我至今也沒嚐出它好喝在哪裏。
失望、羞恥、自我厭惡——彷彿把所有負面情緒咕嘟咕嘟熬煮成果醬,再塞滿整張嘴的噁心感湧了上來。我踉蹌着離開了現場。
「……!」
那部低成本網劇的拍攝終於開始了,我到現場觀摩後得出的感想就是這個。似曾相識的故事,陳腐的對白,毫無看點可言。
「……那個,我還要回去工作……」
她的嘴脣這樣說道。
「我說過的吧,西哈諾?『待會兒請務必和我聊聊哦』」
「重寫那個劇本」
高中時長及腰際的淺褐色長髮,如今剪成了清爽的短髮,從臉頰到下頜的線條更加精緻分明。真的是好看到不行。無論什麼表情都生動迷人,讓人怎麼看都不膩。
「……怎麼可能覺得好啊」
但到頭來一次都沒有聯繫過。
眯起的視線盡頭,她閃爍的目光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我。
那時候,我曾那樣渴望這雙眼睛——只要能在它的表面映出自己的身影,就足以讓我的胸膛因亢奮而快要炸裂。
不要用你的聲音、你的話語——尤其是你那堅定不移的目光。
那一定是因爲,我是被她丟下的那一方吧。
只要不失這束光,我感覺自己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話說回來,那些都無所謂了」
「……抱歉,我還是得回去工作了」
「好慢!」
我剛想委婉地逃走,緋夏就一臉不悅地抱着胳膊,把臉湊了過來。好、好近……!
連我自己都不曾相信過的我的才能,請你也不要相信。我會產生錯覺的。
但現在,我不想看到。不,是不想被她看到。不要用那雙眼睛看我這副模樣。
*
我已經不再是讓你的光芒更加奪目的影子了。
我以爲那只是商業上的客套話,難道緋夏是真的有話想跟我說……?忽然,劇本圍讀那天她的話又浮現在我腦海裏。
怎麼可能好。那種平庸得像路邊石子一樣的劇本。
「……不是……非今天不可」
正因爲知道,所以才更難受——被緋夏那樣說。
緋夏隨意擺弄着手機,咯咯笑着把那條已經沉到人際關係地層深處的LINE界面拿給我看。她輕飄飄地把一個事實甩到我面前——對她而言,我不過是過去堆積層的一部分而已。嘴裏泛起一絲苦澀……可能是因爲喝了啤酒吧。
我不想讓這樣窩囊的自己被緋夏看到。
我從包裏取出錢包,把僅有的幾張紙幣放在桌上。
「……欸?」
——……那是什麼像屎一樣的劇本。你在小看我嗎,西哈諾?
緋夏只用聲音就縫住了我正要站起的雙腳。
「啊——好像是這樣……話說回來,我只叫過你『西哈諾』,都忘了你真名叫什麼了。賬號是哪個?」
好耀眼。
「西哈諾」
第一集拍攝結束時,這個結論冷冷地扎進了我心底深處。
「你爲什麼寫那種無聊的劇本啊,西哈諾?」
「黑澤啊——找到了找到了。我去,聊天記錄都埋到下面老遠了」
但是做不到。現在的我已經寫不出配得上緋夏的劇本了。
她就像自己有權這麼做一樣,說得雲淡風輕。
混雜着各種食物氣味的溫熱夜氣包圍了我,我終於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氣。
「……黑澤。黑澤鈴」
帷幕緩緩升起。
「話說你都當編劇了倒是聯繫我啊,西哈諾!你基本上也算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吧!」
——事到如今。都是因爲曾經丟下我獨自遠去的你。明明我已經放棄過一次了。
從縫隙中湧入的光之波浪反射在她的眼中,閃閃發光。
因爲我已經是被你拋棄、枯死的樹木了。
雖說是自己寫的,但這電視劇還真是無聊透頂啊。
咕嘟咕嘟痛快地灌下一杯啤酒,緋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這是一家連鎖居酒屋,雖然頂着貴族的名號,卻以平民價格深受歡迎。不知爲何,我正和緋夏面對面坐着喝酒。
偏偏是我,寫出了配不上緋夏的劇本。
怎麼感覺這段對話也似曾相識……好歹高中三年一起參加過社團活動啊……我心裏有點空落落的。
而我卻墮落成了寫出那種暗淡你光芒的爛劇本的人。
明明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你卻一點都沒變。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看着緋夏,於是就這樣只來觀摩拍攝,然後像躲藏一樣悄悄離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卑鄙又可恥的事。
——看着吧。
啊,又是這雙眼睛。
「非要今天不可嗎?」
「……已經交稿了,拍攝也開始了。怎麼可能重寫」
因爲你所相信的那種才能,我根本就沒有。
我拖着步子慢慢走着,好不容易到達檢票口——
「你覺得那部劇『很好』嗎?」
帷幕內側,在連佈置好的大道具輪廓都只能隱約看清的黑暗中,演員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向舞臺。在舞臺側幕目送他們的我身旁,一陣輕盈的風拂過。
……但是,作爲一部電視劇,也就僅此而已了。如果只是要女主角長得好看,那也不必非得是緋夏,隨便找個漂亮女演員也一樣。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緋夏會演女主角的話……
就算把這副身軀投入你眼底深處悶燒的火種,它也一定不會再燃燒起來。
「……什麼?」
我自己也知道。
高中畢業後各奔東西以來,我好幾次想過聯繫緋夏。就連第一次接到編劇工作時也是。
「不過真沒想到,我去試鏡的那部劇的編劇居然是西哈諾~」
*
「我畢業之後要去東京」
緋夏用手指彆扭地扯了扯制服的領口,這樣說道。我們那所地方公立高中的制服是一件土氣的水手服,跟緋夏一點都不搭。
高三那年,最後一次大賽的歸途中。我和緋夏並肩沿着河邊走着,小聲回答了一句「這樣啊」。
河面上反射的夕陽餘暉淡淡地融化了走在身邊的緋夏的輪廓。
「我已經看好要加入的劇團了。果然東京的環境更好,試鏡之類的機會也多。我要爲了成爲最優秀的自己,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雙眼用力,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語速有些執拗地快。就好像她覺得我會阻止她去東京一樣。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佐野同學的話,一定能做到的。在東京也能成爲最優秀的」
聽我這樣回答,緋夏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對吧?我就知道西哈諾會懂我」
自從緋夏第一次拿下女主角的那次試鏡之後,我和緋夏經常待在一起。不過也只是社團活動結束後,陪她自主練習,向她傳達劇本意圖——算不上朋友,說到底還是編劇與演員關係的延伸。
「你寫的劇本,當然問你是最清楚的」
當我問她爲什麼不是和其他部員而是隻和我一起自主練習時,緋夏露出一副「這還用說嗎」的表情這樣回答。
「而且,你是最瞭解我的人。所以你說的話,我能相信」
她像是補充一樣說出的那句話,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包括她不高興地撅起的嘴脣,以及微微泛紅的耳垂的顏色。
我被應允了。
被允許待在最美的光輝身旁,最先沐浴在那光芒之中。我的劇本值得這樣的待遇。
所以我產生了錯覺。
練習間隙,從她偶爾漫不經心的閒聊中,我察覺到了緋夏夢想着在東京作爲演員獲得成功的願望。我也覺得緋夏一定能實現。
所以我也偷偷投稿了劇本獎項。爲了高中畢業後也能繼續爲她寫作。爲了證明我有那樣的力量、那樣的才能。
「……佐野同學,打算一個人去東京嗎?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所以啊,看着吧。不管我在哪裏——看着我」
自從她丟下我離開以後,我一直獨自揹負着的東西——在日常的流逝中一點點堆積起來的、像沉渣一樣的感情——決堤般從胃底翻湧上來。
「周圍的人肯定會說一堆廢話嘛。什麼還是升學比較好啦,這可不是那麼容易成功的世界啦之類的。反正那些人沒一個能爲我的人生負責」
電視劇的拍攝進展得很順利。
聲音尖細、處處走調,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可悲地顫抖着。
高三最後一次大賽的歸途上,在被緋夏親口告別之前,我投出去參賽的劇本得了佳作獎。那是高中時代的我,爲緋夏寫的最後一個劇本。
「……可是,你哪兒都不在。你本該在的世界裏,爲什麼沒有你。如果看不到你——如果不能再有機會讓你來演我的劇本,那我寫劇本還有什麼意義」
「……西哈諾」
……爲什麼。明明我,我們——
這樣的話,就算去到遠方,我們也一定能一直在一起。因爲第一個說我劇本有趣的人就是你。是你給了它們價值。
那樣的話,對於你丟下我一個人遠走這件事——對於你不需要我、而我不一樣這件事——我就不必承受那種彷彿身體被撕成碎片的痛苦了。
——然而現實,並不會像劇本那樣順遂人意。
如果那個時候,你沒有叫住我——如果沒有叫我「西哈諾」的話。
她露出一個彷彿確信前方一片光明、連一絲陰影都不存在的無畏笑容。
「一個人」這幾個字,格外刺耳地留在了耳中。
我咬緊顫抖的嘴脣,拼命調整着紊亂的呼吸。
「……幹什麼」
「那種事,我倒想問你呢……?明明說什麼進了東京的劇團就要成爲最棒的……明明說什麼讓我在屏幕那頭看着就好……可佐野同學的名字也好,臉也好,我一次都沒見過!」
「……嗯,看着呢」
「我一直在找你……!電視上也好,社交媒體上也好,街頭的廣告牌上也好……可一次都沒找到過!我查過緋之下紗良這個名字。演過的作品全是些不起眼的無名作品,甚至連主演都算不上。你問我這幾年在幹什麼——我可不想被現在的佐野同學這麼說……!」
「我不想聽那些對我的人生連一毫米責任都不負的人說教。無聊的常識、狹隘的價值觀——用這種東西堆出來的話,我不需要。因爲我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所以,我一個人也能走到任何地方」
所以我選擇了繼續寫劇本。
明明我不是演員,這些熱情洋溢的話卻一串串從脣間滑落。真正想說的那些血肉模糊的感情,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滲進話語的邊緣。
說什麼和她一起就能走到任何地方——那真是可笑的傲慢。
她第一次演出我劇本的那個舞臺,至今仍歷歷在目。
「果然還是告訴了西哈諾比較好。這樣我就能了無牽掛地告別了」
我知道,那個「哪裏」絕不會是在你身邊。
受不了持續了一陣子的沉默,我先開口問道,緋夏斜眼瞪了過來。
我曾相信,只要不失去那道光,我就能去往任何地方。
……不過,問題出在拍攝結束之後。
她的聲音裏滲出了一絲悶燒般的焦躁。
「當然是上次那件事啊。劇本,重寫」
亂七八糟的、連不成語句的碎片在我腦中紛亂飛舞。
「……呃,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聽完我激昂的陳詞,緋夏愣了一下,然後——
……是啊。她一直都是這樣。和我不同。不像沒有她就什麼都不是的我,她從最初開始就獨自閃耀着。我就是被那份孤高灼傷的。
上大學後得知結果的我,抓住了那一點點希望。
「西哈諾,你以前說過的吧。說你想成爲我的影子」
我在哭。一個成年人站在路邊,不顧體面和羞恥地哭着、喊着。很難看,很丟人,可是積壓在身體深處的情感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我明明知道這對緋夏來說只是任性的遷怒。
「白野老師,可以跟您一起走到車站嗎?」
「不過呢,西哈諾。我覺得你的話還是可以聽一聽的。因爲你可是僅次於我本人、最相信我的人啊」
5
她尖銳的目光投來的話語,讓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好不容易理出一點思路,拐彎抹角地問出這個問題,她縮了縮下巴。
「……爲什麼你還記得那種事」
我咬緊的臼齒根部一陣痠痛。但如果不這樣,我怕自己會狼狽地哭出聲來。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她修剪整齊、泛着光澤的指甲嵌進了我的皮膚。那股不像她作風的急切讓我感到困惑和狼狽。
那是我的路標。
我想盡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想被她看出我的動搖,但她像要把話砸過來一樣繼續說道。
「……第一次讀你的劇本時,我就想『我想演這個女主角』。我覺得我比任何人都能演好——不,應該說這個角色就該由我來演。你的劇本總是讓我覺得,只要我來演,就能做出最棒的作品」
*
臉頰扭曲着、緊緊咬着櫻桃般嘴脣的緋夏的臉,在我眼前漸漸模糊了。
不,它從未消失過。閉上眼睛,那個閃耀的舞臺,那雙比任何寶石都美麗的眼睛,永遠烙印在我的眼底。
不可能的——我幾乎是嘆着氣回答。
爲什麼。
每吐出幾句夾雜着嗚咽的話語,喉嚨就像被灼燒一樣疼。
每天我都在電視和手機屏幕的另一頭尋找緋夏的身影,但那個去了遠方的她,我終究一次也沒有看到過。
緋夏笑着說,對我的傲慢與淺薄一無所知。
「——但是,從這個劇本里我感受不到那種東西。西哈諾,你這幾年都在幹什麼?」
「不錯嘛,這個!只要在屏幕那頭,不管在哪裏都一樣嘛!」
我則升入了本地一所通勤範圍內的大學。
「……不過,劇本也沒有什麼致命的問題。故事是很常見的那種,可能新鮮感是少了點」
可爲什麼事到如今,又要這樣拼命呢。
緋夏爽朗地笑了,我半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我也一起去東京。
因爲她一個人就能走到任何地方。纏在這種人身上的影子,只會成爲枷鎖、成爲負擔。
她停下腳步,依然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我也沒法繼續往前走,只好跟着停下來。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打亂了我的步伐。
緋夏乾脆利落地打斷了我選擇拐彎抹角的措辭。
在其他相關人員面前被女主角這樣拜託,身爲編劇我也沒法拒絕……
湧到喉頭的那股熱流,像突然凍結了一樣,讓我窒息。
「……所以說,」
我負責寫,你負責演繹。
從拍攝場地到車站有二十分鐘的路程,我和緋夏並肩走着。
眼前,緋夏端正的臉痛苦地扭曲了。
只要有這個,我們就還能聯繫在一起。我會永遠作爲影子依偎在你身後——
像觸碰到的肌膚在傳遞熱量一樣,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深處咕嘟咕嘟地湧上來。被她這番我第一次聽到的心意催促着,那股熱流湧到了喉頭。
「嗯,差不多吧」
「……那、那就,到車站爲止的話」
我想成爲你的影子,不是爲了束縛你啊。
「爲什麼?西哈諾你自己滿意嗎?你看過拍攝了吧?你能說這部劇有意思嗎?」
「……佐野同學的話,一個人也一定能做到的」
所以我拼命擠出笑容,說出了推動她決心的話。
「……嗯」
告別。
「當然記得啊!」
演員也好,攝製組也好,所有人都無功無過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沒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亮點,但也沒什麼問題,一個和平的拍攝現場。
哪怕只是一點點,我也想離你更近一些。既然無法隔着屏幕看到你,那我就去找你就好了。我想,從現在開始也不算晚。
「我想聽聽老師對我今天表演的意見……」
「……佐野同學的話,在東京的劇團也會是最棒的——不,一定很快就會出現在電視或電影裏,成爲日本最棒的演員……!」
雖然我沒有憑一己之力立足的才能,但我相信,爲你而寫的故事,終將成爲抵達你身邊的路。
而現在,在這條並肩行走的歸途上,緋夏第一次明確說出了自己的去向。我也想趁這個機會說出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
嘴裏幹得要命,湧到喉頭的話語黏糊糊地卡住了。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一直遠遠地看着你就好。就像仰望遙遠夜空中閃爍的星星一樣,只爲那遙不可及的美麗而着迷就夠了。
明明你一個人就能走到任何地方——明明曾經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我是……被佐野同學丟下的……所以,我必須追在你後面纔行……總有一天你作爲演員成功了、出名了,出現在屏幕那頭的時候,我要待在你身邊……爲了重新成爲那個在耀眼世界裏被光照耀的你的影子……我爲此一直寫着劇本,好不容易成了職業編劇……」
於是,緋夏高中一畢業就去了東京。
「那不就是在說『無聊』嗎?」
緋夏笑眯眯的,臉上掛着一種過去從未對我展現過的笑容,刻意散發着「我非常尊敬您!我想和您待在一起!」的氣息——我打從心底覺得:演員真的好厲害……往壞的方向也是。
可是人閉着眼睛是沒法前進的。睜開眼邁出一步後,我的視野裏,根本沒有什麼能指引我的東西。
在沒有你的世界裏,我拼命地走着。可是我連自己前進的方向是不是前方都不知道。
緋夏。
沒有你,我寫不出來。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早就寫不出好劇本了。因爲我想寫的,一直都是由佐野緋夏來演的女主角。沒有這個,我就只能寫出這種隨處可見、膚淺得像量產貨一樣的東西……可是爲什麼——」
嘎吱一聲,咬緊的臼齒痛得嘎吱作響。
這樣窩囊的現在的我——像朽木拼湊起來的粗陋的劇本——我根本不想讓你看到。
「……爲什麼,你現在纔出現在我面前……我已經寫不出能讓你閃耀的劇本了啊……」
嗚咽堵在喉嚨裏,發出了難聽的呻吟。即使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嗚咽和淚珠還是從指縫間啪嗒啪嗒地掉落。
不是我不肯重寫。
是我重寫不了。
因爲我再也寫不出她期望的那種劇本了。
「……西哈諾寫不出有趣的劇本,是我的錯嗎?」
喃喃的低語聲中,我抬起被淚水浸溼的眼睛。
視線前方,緋夏正用一種彷彿看到難以置信之事的神情看着我。
因驚訝而睜大的眼眶緊繃着,彷彿隨時都會溢出淚來,長長的睫毛顫動着。她的嘴脣緊緊抿着,像是在忍耐着什麼。那是一副極其脆弱、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不想這樣。
偏偏是我讓她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可我不想看到緋夏哭。
緋夏從來都是自信滿滿、堅強有力、只直直地瞪着前方的——那樣的人。我一直看着的就是那樣的緋夏。
「緋夏……」
緋夏難得地吞吞吐吐,但最後還是像豁出去了一樣挺起胸膛。
沉重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惡壓得我快要低下頭去。
是我的劇本扼殺了她原本的光芒。我把她關在了平庸乏味的女主角的框架裏。
……果然,對於只能寫出這種劇本的我來說,根本不可能再次讓她閃耀。就算重寫,結果也不會改變。
但就在這時,腦海中閃過了緋夏的話。
「——好好看着我啊,西哈諾」
「再說了,你憑什麼擅自覺得你懂我的極限啊!接受現實吧、放棄比較好什麼的,你才該問問自己這幾年幹了什麼呢,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你一個外人,擅自對我抱有期待,擅自失望,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我——別開玩笑了!聽好了!我的過去也好!未來也好!還有此時此刻也好!我!比任何人都更相信我自己的!所以就算其他所有人都不再相信我了,只有我!絕對不會放棄相信我自己!」
想起了那個說着「遲早靠實力讓所有人閉嘴」的你的側臉。
「什麼叫怎麼樣……」
她用指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朝我這邊揚了揚下巴。
緋夏圓睜着雙眼,揪着主人公的胸口吼道。只有她喘息的聲音填滿了沉默。
「就因爲短短几年沒找到我,那又怎樣?這樣就覺得我已經完了?覺得我只是個嘴上逞能的無聊失敗者?」
說完,緋夏咧開嘴,露出一個無畏的笑容。
我要把你的光芒,不是變成一瞬間的閃耀,而是變成今後也會一直存在的東西。
「說到底,我憑什麼要被你一個外人的意見牽着鼻子走啊!你對我的人生既沒有責任也沒有權利吧!我死了你也會死嗎!? 不會吧!沒有跟我同歸於盡的覺悟就別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啊!」
——不,不只是我。我能憑皮膚感受到的空氣告訴我。在場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緋夏。連導演在內,沒有人能阻止她。渾身散發着耀眼光芒和熱量的她,讓人無法移開視線。此刻,這個攝影棚——這個小宇宙的中心,就是她。
「下次拍攝的日子,你一定要來。看着我,一秒鐘都不許移開視線」
「別開玩笑了!我既沒死也沒放棄過!你一個外人憑什麼擅自在那兒嘰嘰歪歪!你只是沒找到而已,別把我到今天爲止的時間當成不存在!別光抱怨過去的事,看看現在啊!現在!我不是就在你眼前嗎!」
「看着吧」——從那天起就一直住在我心裏的她的聲音,縫住了我的視線。
接下來的場景,按照劇情是主人公說些不痛不癢的漂亮話,拯救女主角的心靈。聽了這些話,女主角放棄了無法實現的夢想,變得成熟了一些,下定決心和主人公一起走下去。這是走向無聊的幸福結局的最後的助跑。
只是一瞬間。被她手擋開的視野重新打開時,那雙燃燒得幾乎讓人忍不住移開視線的眼睛,正瞪着我。
然後——
是即興發揮。
只是很精湛、很美而已,我胸中本該點燃的那簇火種依然悶燒着,沒有燃起。
我從緋夏身上移開視線,走近導演他們那邊。
*
啊——我發出一聲小小的、近似嗚咽的嘆息。
聽到導演的回答,我拼命忍住喜悅,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深深吸了一口氣,緋夏把手放在胸前,靜靜地說道。她挺直脊背筆直站立的身姿,與昔日她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不,正因經歷了歲月的沉澱……經歷了那些我沒能找到她的時光,反而更多地在我的胸口喚起了痛徹心扉的懷念與憧憬。
「那個……該怎麼說呢」
——以及,我是爲了你纔開始寫劇本的這件事。
從內部燒盡平庸的女主角的條條框框,從那灰燼中重生。
「——我,纔不會放棄」
緋夏繼續用即興臺詞往下說。沒有喊卡。導演在幹什麼?
事到如今,我仍在躊躇。我真的能做到嗎?不會被剛纔看到的緋夏的光芒吞噬而消失嗎?
緋夏擅自改了臺詞。
「寫不出來了的話,就再想起來啊。是什麼讓你寫劇本的」
可是,也僅此而已。
燃燒着怒火的雙眸,直直貫穿了我。
那咕嘟咕嘟沸騰般的聲音的溫度,讓我的背脊一陣戰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緋夏的喉嚨發出咕的一聲。
在已經腐朽枯竭的身體深處,我感覺到一小簇火星正滋滋地燃起。像要守護那還微弱得一口氣就能吹滅的火苗一樣,我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我下意識地抬起想要低下去的頭,就在那一瞬間,我和她對上了目光。
我想環顧四周確認情況的心情,和一刻都不想錯過緋夏表演的心情在交戰。
面對驚愕的導演,我猛地低下頭。
「——請讓我重寫最後一集的劇本」
長大後變得更加漂亮的她露出這個表情,比從前更加牢牢地攫住了我的目光。
「……什麼啊,那是」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彷彿一下子清晰起來。
「那個——」
我們的距離,和那時一樣。
她的吶喊的餘韻久久沒有散去,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明白了。既然白野老師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拜託您了。我們剛纔也在討論,去掉那段即興表演確實可惜」
「西哈諾!」
在故事高潮擅自加這種即興表演,把現場的人搞得一團亂,你還在得意什麼啊。
「那、那果然還是放棄比較好吧?與其把時間花在實現不了的事上,不如和我一起——」
那表情粗獷得幾乎要把至今爲止那個爲夢想和愛情煩惱掙扎的楚楚可憐的女主角的臉全部覆蓋掉。
不對。我沒寫過這樣的臺詞。
我帶着急切的心情離開現場,小跑着奔向車站的路上,緋夏的聲音從身後叫住了我。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臟,我等來了回答。
昏暗角落裏的我回過神來,猛地低頭看向手裏的劇本。
「白、白野老師?! 」
不是的。我是想起來了。
「看着我,一秒鐘都不許移開視線」
那平靜卻帶着確切熱度的聲音,讓現場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怎麼樣?我的即興表演!」
那副彷彿在說「怎麼樣?」的姿態,讓我越過無奈,反而覺得好笑起來。
「真自私」
可是——
緋夏伸出的食指,輕輕戳了戳我的鼻尖。
激烈而真摯地編織着話語的緋夏,呼吸漸漸亂了。炯炯發光的眼睛帶上了某種危險的神色。不是覆蓋掉女主角的臉,而是崩潰的女主角的臉,和薄皮下藏着的緋夏自己的臉,混合在一起,融爲一體。
「但是!」
「那種事,構不成放棄的理由!也許實現不了,也許不會順心如意——可是,活着本來就是這樣的不是嗎!? 所以我不會把那些當成說服自己的藉口!……不如說!找藉口也好,煩惱也好,全部全部都是浪費時間!因爲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啊!與其煩惱着停下來,還不如往前邁一步,那肯定更好!不對嗎!」
在這種重要場景裏,加入這種會一百八十度改變後續發展的即興發揮。就算馬上喊卡也不奇怪。那樣的話,她的即興發揮就毫無意義了。只會作爲一個做了多餘之事的演員,降低在相關人員心中的評價。
想起了第一次和你說話的那一天。
「……沒錯,我花了多少年都沒能實現。今後也許不管堅持多久都可能實現不了」
嘶啞低沉的聲音從她脣間漏出。
「——我知道。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可是,那種正確,根本救不了我」
但是,必須做。如果在這裏不邁出這一步,我一定會後悔。
她的手背粗暴地撥開了我的手指,我猛然回過神來。
我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緋夏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就像她燃燒的火焰把一切都蒸發掉了一樣。兇猛、原始——正因爲如此,才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力地傳達過來的光芒。
可是——
「我會用我的表演,把你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給打醒。拍攝只剩兩集了,要重寫劇本的話,我得趕緊替你點火纔行」
她停頓了一下,看着主人公的視線讓飾演主人公的演員像是被拽出臺詞一樣僵硬地回應。
故事進入高潮,是一場夢想破滅受傷的女主角被主人公安慰的戲。
拍攝開始了。
倒數第二集拍攝現場,我從昏暗的角落裏看着被燈光照耀的緋夏。
緋夏像在唾棄一般說道。
她傾瀉而出的臺詞像火焰一樣燃燒、盤旋,不放過我們任何人。沒有人能呼吸。
我重新抬起頭,但緋夏已經沒有再看我了。只是像一隻不願錯過終於到來的好機會而齜牙咧嘴的野獸一樣,抬頭的緋夏用炯炯的目光瞪着主人公。
「——謝、謝謝您!」
冷汗順着腋下滑了下來。
我所渴望的她的本質,不該是這樣的。
必須寫出來。
不由自主伸出的指尖,快要碰到她僵硬的臉頰。至少,得接住那快要從眼角滑落的淚水纔行。
你的火焰、你的熱度,竟然還想再一次點燃我嗎。
緋夏的表演很細膩,沉浸在悲傷中的女主角的情感真切地傳達了過來。
過了一會兒,導演終於喊了卡。包括導演在內的幾個人慌亂地聚到一起,商量着「怎麼辦……?」「可是女主角的性格……」「不過畫面很好……」「會和最後一集的展開有矛盾……」之類的事。我瞥了他們一眼,仍然看着緋夏。
「我想重寫,讓剛纔緋之下小姐的即興表演能夠成立!那樣一定會更有意思——不,我會讓它變得有意思!所以,拜託了!」
主人公的臺詞結束後,一直低着頭的緋夏猶豫地開口了。她把放棄夢想、接受現實的臺詞放在舌尖上——
緋夏咆哮着打斷了試圖把軌道拉回原劇本的主人公的臺詞。
周圍的空氣騷動起來。雖然帶着恰到好處的緊張感,但原本那種「一切正安穩走向結局」的安心感,被緋夏的一句話徹底打破了。
稍微想了想,我老實回答道。
「太強行了。太不考慮後果了。全靠氣勢硬推。絕對不要再來第二次」
「什、哈啊!? 」
大概是和預想的感想不一樣,緋夏一臉不滿地瞪圓了眼睛。
「……但是,非常耀眼。是讓人絕對不想移開視線的那種。……那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緋夏」
聽我這麼說,緋夏明明還在生氣,卻像在忍着不要笑出來一樣——總之,她做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表情。
「哼~~~……那就好」
緋夏小聲嘟囔着,不知怎的比那時候看起來還要孩子氣很多。
「話說,那段即興的內容也太像緋夏本人了吧?有些地方簡直像是你在說『你來說說看?』一樣的內容」
「哈啊!? 哪裏有啊!? 」
「嗯……什麼『你一個外人擅自期待擅自失望』那部分之類的?緋夏你自己不也對我這樣做了嗎」
當初拼命逼我重寫劇本、說我能寫出更有趣的東西的她,心虛地扭過頭去。
「不,那是……話說回來你既然決定重寫了那不就行了嗎!? 趕緊回去重寫啊!? 」
「明明是你叫住我的吧!」
我抗議道,緋夏卻突然像趕蟲子一樣揮着手。
「……噗」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了吧」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同時輕輕笑了出來。
「那,你真的能寫好?」
緋夏忽然收起笑容,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彷彿在說,任何欺騙和敷衍在她面前都沒有意義。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受到了打擊。
緋夏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手一抖,叉子上的水果撻塊掉了下去。
西哈諾,我很開心。
我最清楚你的厲害之處。
雖然我意識到這一點,已經這麼晚了。
我正面迎上她的視線回答,緋夏冷淡地說道。
我決定就此結束——直到我在接下的一份工作中,看到了編劇的名字:「白野」。
「呃……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6
我最擅長演繹你寫的女主角。
所以啊。
第一次真正和她交談之後,我的印象變了。
「唔……我會努力的……」
說着,我把叉子插進自己那份水果撻送到嘴邊,卻感覺到了一道異常執着的視線。
「哈?」
最初還讓我想着「這種東西誰會看啊」的電視劇,出乎意料地火了。
爲什麼西哈諾會寫出這麼無聊的劇本呢?
被束縛般的幾年過去了,我已經到了極限。
對不起,西哈諾。
臉蛋好看的緋夏暴怒着滔滔不絕的那場戲,從一支短視頻開始迅速傳播開來,緋夏一夜之間成了話題人物。
因爲,面對我從不給別人看的、赤裸裸的本性——從小我就經常和別人起衝突,久而久之學會了隱藏起來的那個真實的我——那傢伙看我的眼神,卻一點都沒有變。
爲了這個目的,西哈諾,就算是你的眼睛,我也會騙過去。我會讓你相信,我纔是那個特別的女主角。你視網膜上烙下的那個女主角的虛像——今後多少年,不,無論多少年,我都會一直演下去。演到你再也離不開寫劇本爲止。
「我覺得佐野同學一定能做到。我會支持你的」
那個時候離開了你。我以爲你期望的我會這樣做——我以爲不該說「跟我來」或「在一起」——但那一定是錯的。
「不過,這確實是個機會。託它的福,工作邀約也多了起來。我要從這裏一路紅上去,把地上波電視劇的主演也搶到手,還要進軍大銀幕……!」
「只是支持而已嗎?」
但是,再一次演了西哈諾的劇本之後……看到你凝視着我的那雙眼睛,那麼那麼地閃閃發光、那麼耀眼,我終於明白了。
我當時想過要告訴她:我沒那麼厲害,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因爲我只覺得吐毒舌這點倒是挺像的。可是,當我故意刁難地追問她時,她卻用非常認真的表情說「我想成爲你的影子」——簡直像一場笨拙的愛情告白。
「不,我從剛纔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公寓既沒有自動鎖又是一樓,安全性不太好吧?我也正好想搬家來着,那兩個人分攤房租的話,應該能住更好的房子吧?」
因爲我並不是什麼天才,也不是她想的那麼特別的人。
「重點是那裏嗎!」
「欸?」
看着一臉壞笑咔嚓咔嚓切着水果撻的緋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想讓你看着我。用那雙眼睛,爲我描出輪廓。但是,要做到這一點,我必須成爲一個能觸及遠方西哈諾的演員纔行。可我知道,沒有西哈諾的我,根本沒有那樣的力量。
不,準確地說,是緋夏即興表演的那場戲火了。
同一個社團,卻也不主動找我說話,每次一留意到,就發現她一直在盯着我看。心想:這人該不會是跟蹤狂吧?不過反正都是女生,目前也沒造成什麼實害,就隨她去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畢竟最初把我丟在最遠處的,是緋夏你自己啊……
對不起啊,西哈諾。
「那,要不要一起住?」
但是,我已經不會再迷路了。
因爲你是能寫出那麼厲害的劇本的人——能讓我這個一點也不特別的人,也覺得自己像個特別的女主角。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覺得不能就此結束。
「……這次的電視劇,除了最後一集以外評價都很差。所以,果然以現在的我,要寫出配得上佐野同學的劇本,還是很困難」
我想,大概就是那份熱度感染了我吧。
「雖說我並不想被當成這種一次性的快餐梗來消費就是了」
以至於我甚至說出了「要在試鏡中拿到第一名」這種話——明明在此之前我一次都沒拿到過主角。
因爲你和我不一樣,你是真有本事的。
從那天起,我一直拼命地不讓自己偏離「你想看到的佐野緋夏」。因爲只要這樣做,我就覺得自己也能相信自己了。覺得自己也能喜歡上自己了。
我哈哈笑起來,緋夏用手撐着下巴看着我。
但是,我想相信你眼中看到的那個我。
雖然說出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花了我好幾年的時間。
西哈諾,我不知道。
緋夏雖然說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她的視線在房間裏遊移不定,語速也快得不自然,明顯是在掩飾什麼。……這人真的是演員嗎?
「……因爲,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再把我弄丟了吧」
我一直,在配合着影子的形狀扮演着自己。
緋夏小聲補充道,然後別過頭去。可是她的臉頰卻泛着紅暈。
我把掉在盤子上的水果撻塊重新送進嘴裏,嚼了嚼。
「西哈諾……」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寫。不管佐野同學走得多遠,我都不會再把你弄丟了」
緋夏完全沒理會我的心思,她環顧了一圈房間,忽然像想到了什麼一樣說道。
我真正想成爲的,從來就只有你眼中的那個第一名而已。
那傢伙的——西哈諾筆下的女主角,真的非常有魅力。
高中畢業,獨自來到東京後,我迷路了。
我朝緋夏點點頭,轉過身去。於是理所當然地,緋夏的身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是嘛」
「你已經不打算爲我寫了嗎?」
原來在西哈諾眼裏,我是這樣的啊。
而這個答案,居然出現在她寫的劇本里——這讓我很喫驚。
因爲她總是一直看着我,所以我試着詐了她一下,沒想到她居然真的是以我爲原型寫的,這讓我喫了一驚。
因爲,我是最相信你的人。
無論參加什麼樣的試鏡,每當評審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落在我身上時,我都會深切地意識到——腳下沒有延伸的影子,西哈諾不在這裏。
期待、憧憬——那種帶着閃閃發光的感情投向我的目光,我並不討厭。雖然,那傢伙一定是過度高估了我。
「那我等着」
最開始,我覺得她是個怪人。
我不知道你以爲自己被丟下了——不知道你受了那麼重的傷,甚至寫不出像從前那樣的劇本了。
「嗯」
……其實,我希望她能跟我一起來。但是,那麼軟弱的「佐野緋夏」,不是西哈諾想看到的我。在西哈諾眼裏,我一定應該是孤高的。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在我住的廉價公寓房間裏,緋夏用叉子戳着外賣買來的水果撻,哼了一聲。
《旁白》
緋夏嘟囔着,像是在鬧彆扭。我停下了握着叉子的手。
所以,我一直都在想:在那傢伙眼裏,我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聽我這麼說,緋夏一瞬間像啞了一樣瞪大了眼睛。然後很快,她壞心眼地歪起了嘴角。
我直直地看着皺起眉頭的緋夏,繼續說道。
「但是」
就算看不見,你也在等着我。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停下腳步。
自信這種東西,我從來沒有過。我總是害怕着,也許自己的上限就在這裏了。
「……確實,可能也不錯。有自動鎖的房間」
正值爆紅期的她說出這話格外有說服力,我的回答變得含糊不清。
「那,從今往後,就在最近的地方——」
「誰知道呢~?西哈諾你總是一直遠遠地看着我。所以纔會弄丟的吧?」
你和我,兩個人共同塑造出的「佐野緋夏」,缺了哪一方都不行。光和影本就是不可分割的。從那天你成爲我的影子開始,我們就已經無可救藥地需要着彼此了。
「……我會寫的。我也決定了,不再迷茫,不再找藉口,也不再煩惱」
我抬起頭,發現緋夏不知爲何很不高興地瞪着我。
「哦?我可不會再等你哦?你要是磨磨蹭蹭的,說不定轉眼就看不見我了哦?」
所以,當那個影子消失的時候,我變得不認識自己了。
在向全世界證明這一點之前,我不能結束——我是這麼想的。
「一起住啊……」
堅強、開朗、對自己有着絕對的自信,甚至能用那份光芒帶動周圍的一切——像太陽一樣耀眼的、特別的女孩。唯一的瑕疵,就是偶爾會吐出帶刺的臺詞。
那雙映着我的眼睛,慢慢地、溫柔地眯了起來。
*
新簽下合約的帶自動鎖的公寓房間裏。
清晨六點純白的朝陽,灑在西哈諾的睡臉上。
「你還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我輕聲呼喚,她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快點醒來吧。
用你的那雙眼睛。
從今以後,一直在我最近的地方——
「看着吧,西哈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