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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招笑連者,挑戰!

《廢墟戰隊招笑連者》 · 竹內真 · 3萬 字

【2017年4月·雷管】

聽着像是氣球爆炸的聲音傳來。

但那確實是爆炸。我看到有什麼細小的碎片飛濺開來,黃的指尖甚至冒出了煙。片刻之後,一股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一時間,誰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誰也發不出聲。打破沉默的是黃的聲音。

「好痛……而且,好燙!」

他甩了甩右手,扔掉寶石的殘骸,然後慌忙摘下手套。手套的塑料表面已經燒焦發黑。

「你沒事吧?」

粉跑了過去。我們也晚了一步,圍到黃身邊。

他的手又髒又紅,起了些小水泡,但看上去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燒傷。手指也還好好的。

「太好了,傷得不深。」紅說道。「不過,剛纔到底是咋回事?」

「我還想問呢。」黃依然驚魂未定。「它突然就爆炸了。」

「是不是什麼東西短路了?」

綠喃喃自語道。他操控着無人機降落到地面,放下護目鏡,蹲在仿製寶石的殘骸旁仔細查看。

即使爆炸過後,那綠色的光輝也沒有消失。我輕輕將它拾起,翻轉過來,看到銀色底座的中央有一個洞,周圍一片焦黑。

看來是底座內部發生了小爆炸。背面早已慘不忍睹,而半透明的寶石部分卻只是顏色變暗了一些,這種反差反而更顯詭異。

綠伸手過來,用指尖探了探洞口的邊緣。從中拖出了一截像是燒焦銅線的東西。

看到那東西,綠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低聲向紅詢問道:

「這個部件,內部是不是裝了發光機關?」

「就是個裝飾品。裏面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紅正要回答,卻在途中將視線轉向了我。

他苦笑着把紙遞給我。雖然五人並排的照片上寫着「我們是守護班級和平的招笑連者!」這點還算可以,但還有一張紅用反手拳打黃的配圖,下面寫着「紅:話說你喜歡喫什麼?」「黃:漢堡吧。」「紅:不對,這種時候不是咖喱嗎!」之類的對話。

「紅今天要打工。」

但我並不同意這個看法。就在剛纔,我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糟糕的設想。

大家也將目光投向四周——仔細一看,還有其他地方積着不自然的灰塵。

「如果那是塞姆汀、C4之類的塑料炸藥的話……」

「我們是2B戰隊招笑連者!」

「那個,其實因爲文化祭反響很好,大家就在商量,要不要在十二月的聖誕聚會和三月的歡送會上再演演。」

隨後,練習開始了,話題也就此打住——第二天我去查看留言板時,發現黑崎已經留了言:「感謝你們傳播招笑連者的正義之心!今後也請繼續支持我們!」

作自我介紹的,是最初向我搭話的那位長髮娃娃臉少年。可能是因爲演過同色的戰士,所以對我有親近感吧。

「什麼嘛,來了一對顏色好土氣的組合啊。」岡邊毫不客氣地說道。「紅呢?」

紅:「大規模爆炸又是什麼鬼!」

看到他一臉認真的樣子,我們也選擇了默默聽從——即使變身爲招笑連者,貴重物品也都會放在防護服的側兜裏。大家從衣縫中抽出手機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裝備什麼武器。

「其他的可能是震動傳感器,也可能對別的聲音有反應。」

「扶手的內部,塞滿了類似膩子或樹脂的材料。」

或許是聽信了岡邊那句「讓我看看」的話吧——第二週,他們的後續消息就被髮到了招笑連者官網的留言板上。上次只是以「試着演了」爲標題,上傳了一張寫着「2B戰隊招笑連者!」的擺拍照片,但這次,段子中的照片卻配上了類似相聲劇本的文字說明。

「要是能在現場看的話,說不定會覺得好笑呢。」渥見也說。「教室裏的演出,不就是那種感覺嘛。要在網上留言板上傳達那種樂趣估計也很難吧。」

「從殘骸上來看,似乎不是那種取下來就會爆炸的機關。」

「可話又說回來,人家都特意發上來了,要是評論『太無聊了吧!』也不太好。所以我想先找前輩們商量一下該怎麼回覆。」

一股微妙的沉默在我和他們之間瀰漫開來,就在這時,岡邊從旁邊插話道:

岡邊似乎也來了興趣。話題轉到了高中生們的短劇上,這時,社團代表井田提高了聲音。

「可能是聲音、熱量、震動,或者是黃做了什麼觸發了它。」

「不好意思!Rough Play的各位,差不多該開始收拾了——!」

我再次向高中生們道謝,正準備離開,他們卻慌忙叫住了我。

「是的是的!」

「也可能是本來就在裏面的建材,但也不能排除是後來被人爲塞進去的。光看外表無法判斷。」

「哦,好啊。」岡邊毫不猶豫地答道。「這又不是我們的專利。你們想模仿就隨便模仿。」

「劇本,難道——」藍君向我問道。「是藍前輩和黃前輩一起寫的嗎?」

「呃……」

「哦哦,你們就是在高中演過招笑連者的那幫傢伙吧!」

岡邊帶着舞臺上的那股興奮勁兒,熱情地跟他們打着招呼,還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和後背。氣氛一下子就融洽起來了,真是厲害。

「要是好笑的話,我還能給個反應。可這個實在是一點都不好笑啊。」

「啊——我懂我懂。」

藍:「綠剪輯的視頻裏,我差點被光束擊中摔倒,但其實是被地板上的灰塵滑了一下。」

藍:「你是說,這一帶的扶手裏被安放了炸藥?」

黃:「總之,我們是不是先離開這裏比較好?」

綠:「至少已經發現了一個。」

我們再次無言地交換起眼神。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文字在這裏斷開了。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來向我們解釋,但綠自己也顯得焦躁且混亂。

然後,綠在自己的手機上飛快輸入起來:

觀衆席上主要是此前就看過我們演出的人。有在學園祭或道之驛表演後跟我們搭話的人,有在各種活動中關照過我們的相關人員,當然也有大學的朋友和Rough Play的固定觀衆。我們和其中許多成員都有過一面之緣,能在演出結束的興奮中,向每個人道謝、聽聽他們的感想,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紅:「雷管是什麼?」

綠:「它可能是一種雷管!」

我也因此想起來了——爆炸的,是那顆綠色的寶石。既然是被人調包過的,那裏面有什麼東西也無從得知了。

「怎麼,就你們兩個人?我還以爲你們會五個人一起來呢。話說你們倆是什麼顏色!」

黃:「還有像剛纔那樣的玩意兒嗎?」

第一條消息上來就是個危險的話題。綠正飛快地在屏幕上輸入文字:

綠:「誰也不能保證沒有。小心駛得萬年船。」

藍:「或許此事非同小可。」

「這可能是個某種傳感器被觸發後就會爆炸的裝置。」

「難道說——」

那是一塊沿着通道延伸的透明面板。面板上方邊緣裝飾着銀色的扶手。看起來就像金屬管,接縫處鑲嵌着人造寶石。剛纔黃取走了一顆,所以那裏留下了一個空洞。

綠:「糟了。」

我不由得喊出聲來。我也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我們來看演出了!」

藍君點了點頭。據說他們2B戰隊的劇本就是由他一人操刀。

下一個輸入文字的是黃。

紅:「不過,就算爆炸了,頂多也就是剛剛那種程度吧?」

與此同時,綠迅速操作手機,準備好了羣聊。他原本就跟我和紅有聯繫,只要再把粉和黃的賬號加進去,就能實現五人無聲對話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浮現出來。我們讀着屏幕上的字,時而抬頭環顧四周,時而面面相覷。起初是綠在打字,大家在看,但中途就逐漸變成了問答的形式。

「被設了機關的說不定不止這一顆。別再碰那些寶石了!」

「我們還能再演招笑連者嗎?」

發完這條消息之後,黃把右手徹底張開——手掌上的水泡比剛纔更大了。

現在這裏也有灰塵。總覺得扶手附近特別多。

招笑連者的單獨公演吸引了衆多觀衆,氣氛熱烈地迎來了最後一場演出。觀衆們開始離場時,我們也站在出口處,揮手送客致意。

「而且弄得批評味太重,搞得氣氛緊張也不好。」我也提議道。雖然網上匿名言論往往如此,但這是招笑連者的官網,批評高中生也毫無意義。

粉:「你是說這裏被安放了炸彈?」

家入的父母和妹妹也來觀看了演出,並向每位成員打了招呼。岡邊正和一個美女親熱地聊天,一問才知道是他的年上繫戀人。雖然聽說過他有女朋友,但沒想到是一位比岡邊還高的美女OL,社團成員們紛紛拿他打趣。

剎那間,綠跳了起來。他環顧四周,然後伸出攤開的雙手,像是在制止我們。接着,他將食指舉到嘴邊。那動作像是在說「別出聲!」。我們噤聲後,綠朝我們舉起手機示意。那並非是爲了操控無人機,而是用動作示意我們「用這個來代替說話」。

我把手機伸到正在檢查空洞的綠面前,給他看了這條消息。綠默默地點了點頭。

「剛纔那種小型爆炸,就有可能引爆周圍所有的炸藥,引發大規模爆炸。」

因爲跟觀衆的交流總是沒完沒了,所以得這種人來把控時間。一旦收到指令,演員們就得回到舞臺,開始拆臺。

然而,綠已經不再回答問題。取而代之的,他湊近剛纔那顆綠色寶石原本鑲嵌的位置,仔細查看起來。

「我們也是大家一起出點子,搞得像連續短劇一樣,但在整體結構上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我輸入併發送消息的同時,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地板和扶手——上次,我就是在這附近差點摔倒。

「原來如此。」岡邊一臉無奈。「比我想象的還要冷上好幾倍。」

「那個,我們是收到郵件來的。」

「……這個,我該留個什麼評論纔好呢?」

「這裏果然還是應該用『謝謝支持』的方式來回應吧?」

發帖後的第二天,在全體排練前,黑崎拿着打印件來找我商量。

「我是藍,這傢伙是綠!」

紅:「黃是因爲拿在手上才危險,這東西大概也就相當於響一點的爆竹吧?」

「是的。大家一起討論,實際執筆是由我們兩個來完成。」

「然後由我這個導演來統籌。」岡邊說。「點子和段子能想出很多,但要把它們整合成一條故事線才最費勁。」

「那樣的話,這座Dead Mall本身,就相當於一顆炸彈。」

「算了吧。」家入說道。「他們畢竟是看了我們的活動,纔想當招笑連者的。用溫暖的目光守望他們就好了。」

下一個輸入文字的是我。

在這之中,有幾位陌生的少年叫住了我。

綠:「說不定,剛纔那個不是炸彈本身……」

【2004年秋·全國制霸】

因爲是馬賽克圖案的瓷磚地面,所以很容易注意到。紅之前還稱這裏是「漂亮的Dead Mall廢墟」,但相比之下,地板上的灰塵卻格外顯眼。有些店鋪內部裝修已被拆除,灰塵散落一地,但通道區域似乎並沒有進行過特別施工的痕跡。然而,這裏卻像是剛剛裝修過一樣,灰塵散落四周。這點果然很古怪。

面對這些高中生,岡邊似乎完全擺出了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態。我倒也沒什麼意見,但還是忍不住想吐槽他:之前明明還抱怨過那是抄襲。

短短几個字,道出了大家心中掠過的不安。

我將視線從屏幕上移向紅,他臉上掛着某種近似笑容的表情。或許,紅更願意相信這只是某種誤會,或是誰的惡作劇。

「你們都想了些什麼段子?說來聽聽嘛。」

綠君似乎也很興奮,說的感想有些語無倫次。但這反而更說明他看得很開心。

「實話實說不就好了?說不定對方就是在等着有人吐槽呢。」

「超級有意思!」綠君答道。他是跟三鄉和黑崎不同的類型,是個長相顯老的微胖高中生。「比我們做的要專業得多,有完整的故事,還有舞蹈,而且——」

藍:「這些灰塵,該不會是有人安放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吧?」

我們彼此交換着眼神。在逐漸蔓延的緊張氣氛中,綠在手機上輸入道:

「——就是這樣。」岡邊總結道。「參考前輩們的意見,黑崎你自己酌情處理吧。」

綠:「是一種用小型爆炸引發大規模爆炸的裝置。就像打火機用小小的火花引燃火焰一樣。」

「真不像話。算了,不管他了。話說回來,怎麼樣啊?我們的演出!」

「所以,總之儘量保持安靜。不要發出聲音和響動!」

我一時沒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他們是兩個人,但我對他們都沒有印象。

招笑連者意料之外的爆紅,並沒有止步於那所高中的學生。

秋意漸深,Rough Play開始爲學園祭忙碌起來。黑崎作爲演員投入排練,其他招笑連者的成員也在幕後工作,但官網卻與此無關地自行運轉着。某天排練前,黑崎拿着打印件,向我們四位大二學生報告:

「這次和上次不同,聽說宮城縣一所高中的修學旅行中,招笑連者出現在了聯歡會上。據說他們是在那霸酒店餐廳裏拍的。」

「那他們就是硬把服裝塞進旅行的行李裏,特意坐飛機帶過去囉。真是閒得慌。」

「還有這個,據說是羣馬縣一家加油站的開業紀念活動,有人在國道邊向過往車輛揮旗。」

「這下子,完全搞不懂這cosplay是爲了什麼了。」

「五個色系的人站在一起足夠顯眼,這不就是目的嗎?」

以神奈川的高中生在留言板上傳了照片爲契機,其他的模仿者也相繼出現。看來「你也來當招笑連者」欄目裏介紹的用市售緊身衣爲基礎、低成本做出好看戰隊英雄cosplay的方法,似乎頗受好評。要麼是那些穿上服裝的人,要麼是目擊者拍下這些英姿,紛紛投稿到了留言板上。

「雖然可能是巧合,但這兩個都是昨天晚上投稿的。」

「簡直就是全國同時多發的招笑連者啊。」

「我打算今天之內給他們留言,各位覺得寫什麼好呢?」

「事到如今也沒法說『別模仿我們』了。就像上次一樣,給他們加油打氣吧。」

岡邊看起來是有些無奈,想放着不管。但這時,家入開口了:

「既然如此,乾脆把它系列化吧。就以我們的短劇戰隊爲原型,做一個介紹日本各地湧現出的大量同伴的版塊。」

「啊,這個主意好。點擊日本地圖,就會出現當地戰隊的圖片之類的。」

「既然如此,那些戰隊叫什麼名字?我們隨便給它們命個名吧。」

「好,那就點擊地圖上的標記,先顯示戰隊名,再顯示圖片,這樣怎麼樣?」

「上次神奈川那幫人自稱『2B戰隊招笑連者』,那大家就只改戰隊名,把『招笑連者』固定下來好了。這樣一來,不就像招笑連者遍佈全國一樣嗎?」

家入和黑崎爭先恐後地出着主意。羣馬加油站的傢伙們就叫「加油戰隊招笑連者」,去沖繩旅行的那些宮城學生叫「旅行戰隊」也不錯吧,兩人越聊越起勁。

「不,既然有兩個地名,那就好好利用它們吧。」岡邊也加入了進來。「點擊日本地圖的宮城縣,就應該顯示『陸奧戰隊招笑連者』,沖繩則顯示『琉球戰隊招笑連者』。就當是招笑連者的地方支部嘛。」

(注:稽留流產,又稱過期流產,是產科常見的一種自然流產特殊類型,指胎兒死亡後數天或數週仍滯留於宮腔內,未能及時自然排出)

當然,那番宣言並沒有真的招來全國各地的演出邀請,但通過網絡,招笑連者確實在慢慢擴大影響力。大概在秋季文化祭季、萬聖節、聖誕節和忘年會等時節,各地總會出現不少想穿着緊身衣搞點活動的人。每當有模仿我們服裝的照片被投稿到留言板,我們就會給它們命名爲「○○戰隊招笑連者」,在日本地圖上增加代表地方支部的圓點。

編寫招笑連者劇本時體會到的那種樂趣,就在於設計問題,然後去突破它。現在,正是運用那種力量的時候。

我沒有回紅的話,而是舉起手機示意。這是個信號:別說話,用文字來商量。

「事到如今,我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不能再讓受害者出現了——就算被警察盤問,我也絕不會說出大家的名字,我保證。」

「喂,匿名報警怎麼樣?」渥見像是要打圓場似的說道。「這不是常有的事嗎。用公共電話,改變一下聲音——只要打電話通報說這裏有炸彈,就能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吧。」

「吶,三鄉君的無人機拍的影像,現在就能看吧?」渥見說道。「仔細查看的話,或許能發現什麼線索。」

話音剛落,我纔開始思考這句話的含義。並不是說我已經有了什麼好主意。只是情緒先於思考,話就脫口而出了。

我們一言不發,甚至小心翼翼到連腳步聲都不敢發出,緊張地移動着。

岡邊垂下眼睛,低聲說道:「是指我女朋友。」

「不,不是那麼回事。」岡邊撓了撓頭。「我知道應該跟你們說實話。不過……這話只限在招笑連者內部說,行嗎?以後萬一你們見到她,也請裝作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而且也不是什麼可以到處說的事。」

影像的最後,是以「Dead Mall死鬥篇 待續」作爲結尾的。而現在,我們或許正要爲那部「Dead Mall死鬥篇」構思故事。

「所以,我們來制定作戰計劃吧。」我說道。「想想招笑連者會怎麼做,要怎麼才能贏。」

「她?」渥見問道。

「就算憑我們自己贏不了恐怖分子……只要招笑連者能贏就行了。那樣的話,我們一定能贏。」

我繼續輸入文字。看到這條消息的黃舉起右手錶示贊同,並讓我們看了看他手掌上的水泡,於是再沒有人反對。

我們五人上了車,紛紛開始脫手套和頭盔。在車內換衣服有些狹窄,但這樣擠在一起,反而讓人感到一絲安心——在寬敞的Dead Mall裏,穿着緊身衣的變身狀態,果然還是讓人感到不安。

「到底什麼原因,你倒是說清楚啊。」

「不過,招笑連者好歹是正義的夥伴吧。」家入說道。「全國制霸這種事,怎麼看都像是邪惡組織的任務吧?」

三鄉掏出手機開始操作。拍攝的數據似乎都保存在裏面。

在一月份的編劇考試時,家入就執着於和同伴合作渡過難關。他曾以《太空遊俠》和《宇宙兄弟》等電影爲例,指出我心中也存在「同伴合作」這個主題。正如他所說,我們或許正是通過招笑連者的活動,培養出了同樣的價值觀。

「什麼啊,這麼突然。」

「……犯人也不是故意要讓你受傷的吧。」

大家懷揣着疑問聚到一起後,岡邊卻突然低頭道歉:

【2005年1月·活動休止】

我很理解家入的心情——因爲我心中也懷着同樣的想法。

「我不是要你做出犧牲。」家入提高了聲音。「我是想和大家一起合作,共同面對這個危機!」

「……如果是招笑連者的話,應該就能做到。」

是那個叫高遠的男人。第一次進入Dead Mall之前就在車站見過他。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也沒怎麼正經說過話,但我卻想起了他耳朵上那枚紫色的耳釘。

「你說什麼呢。」家入立刻反駁。「說不定裏面還有炸彈呢。要是再有其他人受害怎麼辦?」

在一片沉默中,黑崎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家入的語氣變得更加強硬。似乎是在離開Dead Mall、稍感安心之後,那股怒氣又重新湧了上來。

這時,我才意識到——這又不是編劇考試。不需要一個人苦思冥想。招笑連者的劇本,從來都是藉助大家的力量寫出來的。

「那樣的話更不能原諒了。就算對First Fast有什麼仇恨,炸彈恐襲本身就是錯的,更何況還拿這座Dead Mall當目標,讓我受了傷,這不是純粹的遷怒嗎!」

「…………」

「……這倒確實。」

想到這裏,我不禁開口道:

「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家入反駁道。「直接拿炸彈殘骸去質問本人不就行了。問他是不是你乾的。」

「…………」

「不……實話說,今天並不是這裏的巡查日。我報的是去別的地方,鑰匙也是偷偷拿出來的。」

「圖片也用一樣的可以嗎?」

「那就更糟了。因爲這意味着,如果不是我,就會有不知是誰的其他人成爲目標。」

大概是判斷已經沒有爆炸危險了,但我還是想離那東西遠一點。甚至覺得,我們應該離開這座Dead Mall本身。

「這也是你做的網站的功勞。」岡邊難得地誇獎了他。「你可以爲此感到驕傲哦。」

「不如說,後勤區才更適合安放什麼東西。」

「總之,先撤回到車上去吧。」

「這樣不斷增加地方支部,感覺全國制霸也不是夢了啊。」某天,黑崎說道。

「要是他們不滿意,自然會自己發照片來的。」

「……在單獨公演的劇本里,我們寫過這樣的臺詞:『正義是什麼?』還有『只要招笑連者有正義之心,就能和夥伴並肩作戰』之類的。」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渥見說道。「是不是該報警,或者通報一下比較好?」

「喂,要是把我們本家的短劇戰隊也算上,那就有五支了!」渥見也說。「畢竟是戰隊系列,從五支隊伍開始,感覺不是挺吉利嘛?」

那語氣既像是抱怨,又像是在吐槽,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從那年秋天到次年年初,正是招笑連者勢頭最盛的時期。

「怎麼能就這麼算了。逃跑是簡單,但我覺得,我們應該以招笑連者的身份去戰鬥。」

岡邊一時語塞。看着他的表情,我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張面孔。

裸露的混凝土牆壁上佈滿了各種管道,還有配電盤、斷路器箱等。即使在變成Dead Mall之後,臺車和貨箱等搬運器材也還散落各處。要在裏面混進爆炸物簡直輕而易舉。

學園祭的舞臺上本來沒有安排招笑連者出場,但受此熱潮影響,還是插入了一個簡短的環節。雖然只是介紹官網和告知出差演出,但我們還是把它編排成了一出短劇。最後由紅宣佈「我們將通過出差演出和擴散,挑戰制霸所有都道府縣!」,全員以「目標是日本製霸!」的姿勢收尾。

「到這裏應該就安全了。」紅低聲說道——但這句話似乎沒什麼根據。

【2017年4月·作戰會議】

新年第一次排練日,岡邊召集了衆人。他要我們比全體集合時間早一個小時來。

「原來如此,是那個——」三鄉開口道。「紅的同事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岡邊喃喃道。「應該……不只是惡作劇吧?」

「不……還是別輕易下結論吧。」岡邊搖了搖頭,但聲音裏沒有底氣,聽起來像是在爲自己辯解。「當然,平時能出入那裏的,確實只有我和高遠,但也不能排除是其他人偷偷溜進來的可能。我覺得不該現在就斷定。」

看來,爲了能實現五人齊聚,岡邊自己也費了一番功夫。也許是因爲下定決心要獨立,膽子也變大了——然而,連岡邊自己都成了非法入侵者的同夥,這樣就無法坦然地報警了。

綠帶着無人機一起,把那個人造寶石的殘骸也帶了回來。他從門邊拿起揹包,鄭重其事地把它放了進去。

「就算真是犯人,也不會老老實實承認是自己乾的吧。」岡邊的語氣漸漸強硬起來。「對我來說,高遠是在那個破部門一起共事的夥伴。不能僅憑這些就把他當成恐怖分子。」

就這樣,黑崎立刻創建了一個名爲「日本全國招笑連者」的版塊,並在留言板上發佈了通知。那些修學旅行照片被採用的宮城縣高中生們覺得很有趣,拍來了當地cosplay的照片,羣馬縣加油站那邊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於是,我們決定將此事作爲持續企劃進行下去,黑崎又發了「招募北海道、四國、九州的招笑連者!」之類的通知。

「不過,如果安放炸彈的真是漆黑×獵手,那對方可是針對企業的連環炸彈恐襲犯。不是我們這種外行人能對付的——」

家入的語氣非常認真。他與其說是在對岡邊說話,不如說是在朝安放炸彈的對方發火。

我們湊到一起,盯着那塊小小的液晶屏幕——這次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回想起了三鄉之前在編輯的影像上打出的字幕。

「……說得也是。」

「嗯,我明白。」三鄉說道。「但站在現實角度說,現在再回到購物區,那根本算不上正義,只是魯莽行事罷了。」

以紅爲首,大家都抱起自己的行李,朝出口走去。穿着變身後的服裝,抱着揹包、換洗衣物和無人機,一行人排成一列前進,樣子有些滑稽。

「那個……如果是不方便我在場的話題,我就——」

「可是,接到報警的警察首先搜查的,肯定是相關人士吧。從能進入Dead Mall的角度來看,不僅高遠,就連岡邊也會被懷疑,說不定還會順藤摸瓜,導致我們的身份也暴露出來。」

家入吐槽道。他似乎以爲這是某種玩笑。

「女朋友……是秋天單獨公演時到場的那位吧?」

「因爲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已經無法再參加社團活動了。對不起。」

我環顧車內。大家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畢竟,對方是那種能把掌心大小的人造寶石替換成炸彈或雷管的傢伙。在這裏絕不能掉以輕心。

「那就先從頭開始放無人機影像吧。」

「沒錯。」家入說道。「所以我剛纔就一直——」

「說什麼炸彈恐襲不是我們能對付的,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的。以紅的立場,難道就猜不出是誰安放的嗎?」

「你說的是那個漆黑×獵手?」岡邊皺起了眉頭。「我可不想把這事跟那件事扯上關係。」

「招笑連者可是正義的夥伴。怎麼能只顧着逃命!」

這確實是個合理的意見。我也覺得這似乎是最佳方案,但三鄉卻反駁道:

「那你不會編個說法嗎?」家入說道。「你今天不是以巡查工作的名義來的嗎?」

三鄉雖然這麼說,但似乎也聯想到了那個叫瑪姆的Cosplay女——總之,除了我們之外,肯定還有別人進過Dead Mall。既然炸彈被安放在這裏,就只能懷疑他們。

對岡邊來說,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真的相當罕見。但他的表情很認真,誰也沒法插嘴。

「抱歉。請允許我引退。」

「可是,該怎麼開口啊?」岡邊一臉困惑。「總不能說『我們非法闖入Dead Mall玩戰隊遊戲,然後炸彈爆炸了』吧?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可不是鬧着玩的。搞不好會被當成炸彈恐襲的嫌疑人啊。」

就算是在我工作的超市裏,能清楚掌握後勤區每個角落有什麼東西的人,都算是少數。就算岡邊定期巡查,恐怕也無法辨別這裏是否藏有爆炸物。

「好,那就召開作戰會議。」岡邊說道。「不管怎樣,作爲招笑連者,我們不能放任祕密基地裏的炸彈不管。以此爲前提來想想吧。」

我想起了渥見曾說過的話:人通過故事得以成長。如果故事能讓人成長,那麼,眼前的狀況也應該能用招笑連者的故事來突破。我想去思考,甚至想把它寫下來。

「怎麼可能。」黃搖了搖頭。「要是惡作劇,哪會讓人遭這種罪?」

「要不我們五個一起來想想?現在的正義是什麼?我們該怎麼做?」

黃一邊說,一邊試圖抬起右手,卻又嘆了口氣,然後放了下來。他似乎已經不想再展示燒傷的痕跡了。

「果然——」三鄉說道。「跟First Fast收購那件事有關嗎?」

「年底的時候,她好像得了嚴重的貧血,身體不舒服。」岡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我開車送她去醫院,做了各種檢查。結果——發現她懷孕了,但胎兒沒有心跳。醫生說是稽留流產。」

「總之,反正都在裏面拍到東西了。」岡邊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道。「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怎麼樣?」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家入共同寫的劇本。也是最後一部正式在舞臺上演出過的作品。

進入Dead Mall的後勤區,關上那扇大門後,我們才總算鬆了口氣。

我也贊同了這個意見。但這次,岡邊本人卻反駁道:

能看出岡邊在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這個平時說話抑揚頓挫的人,一旦壓抑住感情,反而讓聽者更難受。

「別說是我,就連她都沒發現自己懷孕了。一下子被告知這麼多事,我們都嚇了一跳——寒假期間,我們決定先不做手術,等待自然流產,觀察情況。但她之後好像需要靜養一段時間,然後進行治療。她也不得不向公司請假——而我則向她求婚了。」

「……誒?」

我們本來一直都在默默聽着,這時,渥見忍不住發出了聲音。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題嚇到了吧。

而我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話題轉折得太快,光是跟上就已經很勉強了。渥見能提出疑問,大概是因爲她對這方面多少有些瞭解吧。

「求婚……就是指propose嗎?」

「雖然是流產了,但畢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承受這份痛苦。她雖然也說我『這種時候說什麼傻話』,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那個……」家入說道。「該對你說恭喜嗎?」

「我也不知道。所以——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請允許我從招笑連者引退。如果大家允許的話,我今天就把退社申請提交給Rough Play。」

「所以說,爲什麼非要這樣啊?話題是不是跳得太厲害了?」

「我已經沒有精力參加社團活動了,對不起。」岡邊再次低下了頭。「接下來我會多打幾份工,還打算申請企業實習。算是就職活動的一環吧——事到如今,無論如何都要先找到工作,在四年內畢業,這就是我的正義。既然要成家,說實話,也許我應該退學去工作,但和她商量後,還是決定先畢業再說。正月裏我也去她家拜訪了,我們約好等畢業後再正式登記結婚。」

在我悠閒度過寒假的時候,岡邊似乎經歷了一個波瀾壯闊的年末年初——他表明了意向:已經安排好的招笑連者商業演出他會認真完成,但除此之外的活動,他想要退出。

「那麼,岡邊君心裏已經有結論了吧。」渥見說道。雖然語氣像是在嘆氣,但似乎並不打算反對。「不過——實際上,要是岡邊君退出的話,我覺得招笑連者就撐不下去了。」

「怎麼會。綠引退的時候不也挺過來了嗎?」

「三鄉君那次,是他一開始就說了可能會在大二退出,大家也都有心理準備。但岡邊君是突然提出的,而且他既是領隊又是導演。岡邊君的離開影響太大了。」

「話是這麼說,」我說道。「既然有這種情況,我們也不能說不讓他退出。以後該怎麼辦——得由我們來想。」

那個「我們」裏面,是否包含岡邊呢?正在我如此心想時,家入開口了。

「那,既然這樣,我就把話敞開了說吧——我也打算大三就退出招笑連者。」

「連黃也要走嗎!」

發出驚叫的竟是岡邊。明明自己已經決定引退,卻似乎從沒想過其他成員會退出。

【2005年春·新組合】

「……爲什麼是美國?」渥見問道。家入似乎也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然後在招笑連者五人擺出姿勢的第一個鏡頭處,畫面會暫停。雖然能看到紅戰士舉着人造寶石,但看不到黃戰士的燒傷。因爲畫面上會疊加顯示認證用的輸入界面。」黑崎切換畫面,說道:「能看到後續內容的,只有輸入密碼的人。密碼從現在開始生成——通過這臺連接電腦的小型打印機,會打印出印有隨機字符串的卡片。」

【2017年5月·上傳】

「不必爲此擔心。」

「哦,沒問題。」岡邊回答。「事到如今,還能反悔不成?」

他將刮刮卡對準鏡頭,用卡片擋住畫面,結束了拍攝。拍攝指示燈熄滅後,黑崎將卡片遞向岡邊。

「那件事已經翻篇了。」岡邊乾脆地說。「我也跟老婆說過了。就算以後惹出什麼麻煩,我也希望她允許我爲正義而戰,而她最後還是理解了,不愧是紅戰士的妻子啊。」

「那種事,等回國再考慮。離畢業還有半年呢,找工作本來不就是那樣的嗎。」

開了幾句玩笑後,我們離開了那間小房間。爲了避免三人同行被人看見,我們分別走出了公司大樓。

「不愧是黑,連這種幕後工作都這麼可靠啊。」

「等你用了那張卡,記得聯繫我。」我對岡邊說道。「我想看看,招笑連者的戰鬥會如何發展。」

「有什麼好笑的?」

「這樣一來,就連在場的我們,也無法看到已上傳視頻的後半部分了。能夠看到最後的,只有知道密碼的人!」

「請叫我二代綠啦。」

「在隨機字符上覆蓋了一層刮刮樂塗層,只有刮開它的人才能知道密碼。這張卡全世界只有一張。目前,誰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密碼的發行記錄雖然會留在這臺終端上——但我們現在就把它刪除。」

在主題曲推向高潮時,五人在商場通道上以鑲嵌着人造寶石的扶手爲背景,擺出了招牌姿勢。鏡頭推向紅戰士高舉的右手。

接着,旁邊的黃戰士也伸出手來。因爆炸燒焦破損的手套,以及下方手掌上的水泡,也清晰地放大在畫面中。

逃離Dead Mall後,我們討論了今後該怎麼辦,最後還拉上黑崎協助,製作了這次視頻。這是招笑連者電影的最新作,也是用來打破現實困境、走向幸福結局的手段之一。它已經上傳了,而接下來的發展,則寄託在了一張卡片上。

家入要退出招笑連者,而且,他本來就比我更能寫劇本,甚至還要去留學,我很好奇,家入究竟想走向何方。

黑崎低頭遞出卡片,岡邊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不禁輕笑了一聲。

「這,該怎麼說呢……」

一月在編劇考試重逢時,我問過家入現在的工作,他自稱槍手(Kamen Writer)。用卡片和邪惡戰鬥,這簡直就是他最中意的劇情展開。

旁白繼續,畫面上陸續浮現出曾在招笑連者官網「你也來當招笑連者」欄目中上傳的照片。每張照片都被縮小爲一個點,匯聚在地圖上,最終,出現了整個日本都被光芒覆蓋的CG影像。

「另外,平成騎士裏也有很多啊。」黑崎也說道。「比如龍騎、劍、Decade之類的。」

「啊,抱歉。只是覺得——明明我們是在認真地扮演正義夥伴,可手裏的武器卻只有一張卡片,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好笑。」

「前幾天我提交了辭呈,據說已經被受理了。該做的了結都做了,辭職之後,他們也沒法開除我了吧。」

岡邊的嘴角一歪。我本以爲他是要露出譏諷的笑容——但那並非譏諷,而是下定決心迎戰的表情。

「濫用職權在Dead Mall裏胡鬧這件事,沒有導致主動辭職變成懲戒解僱吧?」

我和岡邊是爲給三鄉和黑崎剪輯的影像配音而來的。雖然正值黃金週中間的工作日,人比較少,但我們還是特意選了儘量不會與其他員工碰面的時間段,在門禁卡上登記了假名,與黑崎匯合。

「我們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

「明白。」岡邊手持卡片,擺出招牌姿勢。「你那邊也要好好把消息擴散出去啊。」

「記住,炸彈無法創造未來!」

黑崎操作着手機,將鏡頭對準我們,用支架固定好。這是一個以筆記本電腦爲中心,拍下我們三人手部動作的畫面。

「只要世間仍有不公橫行,恐怖主義就不會消失。但請不要忘記,追求和平的聲音,遠比訴諸暴力者要多得多,且永無止境。正義並非只能在破壞的盡頭尋得,而是與和平同行。只要人們心存正義,招笑連者就必將現身。沒錯,招笑連者就在你的心中!」

「但聲音處理得沒什麼違和感吧?」黑崎說。「紅戰士的配音是低沉的嗓音,很帥氣,深見前輩的旁白聽起來也完全不像藍戰士的聲音。」

「那種事,除了我們之外沒人會在意吧。就算注意到了,反而會讓人覺得更加神祕,效果更好。」

「本來也只是在等待時機罷了。能主動辭職,已經算是賺了。」

當然,我們並不是真的打算拼死戰鬥。倒不如說,是爲了不死、爲了不戰,大家才絞盡腦汁。在Dead Mall遭遇炸彈後,我們苦苦思索着如何擺脫困境,而最終得出的結論,正是這部視頻。

每說一句臺詞,說話的人會做出相應的動作。或是握緊拳頭,或是指向鏡頭,以此表明被遮住面容的五人中是誰在發言。

「然而,將無辜之人捲入其中的罪行,我們絕不饒恕!我們強烈要求犯人停止連環炸彈恐襲!」

「你這不也是突然提出的嗎。這種話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當光芒從日本擴向世界時,片尾標誌緩緩浮現。

但如今看來,現實並不會按照那樣發展——本以爲已經走上正軌的招笑連者的活動,實際上,似乎也是建立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的。

「家入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次輪到我問了。我總覺得有種自己被拋下的感覺。

在黑暗中,招笑連者主題曲的新編曲開始響起。

配合着這段說明,插入了介紹每位隊員的鏡頭。有「確認上鎖的藍」、「檢查配電盤的綠」、「將迷路的蝴蝶放回外面的粉」等畫面,穿插在五人奔跑的影像之中。

「當然,在日本也能學習。我讀了很多書,也去參觀過一些通勤可及的學校。但是——戲劇類的課程要麼偏向文學研究,要麼專注於某個劇團的風格;電影類的課程又像是電影公司攝影棚系統的殘餘,有種從行業底層做起的感覺。兩邊都像是爲了滿足特定需求而設置的,和純粹的作品創作有些不同。我覺得,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嗯,因爲是第一次跟人說。」家入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不過,去年夏天我就在考慮了——但秋天有單獨公演,又發生了各種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那我開始了——呃,2017年5月2日20點35分,開始上傳視頻文件《廢墟戰隊招笑連者·對炸彈恐襲宣戰!》。」

「當時,勇敢的黃戰士負了傷,但其餘的炸彈已被全部拆除!」

我偷偷瞥了一眼渥見的側臉——說到去年夏天,正是渥見和家入分手的時候。難道是因爲那個,他纔不想繼續待在招笑連者了嗎?

「我想讓自己做到獨立創作。現在沒有夥伴我就寫不出來,但我想掌握一個人也能紮實完成一部作品的能力。至於爲此該學什麼呢——我覺得,加州某所大學的電影系最合適。那裏有一個爲期一年的編劇課程。」

伴隨着這些聲音,五人朝着鏡頭伸出拳頭。那是向犯人發出的挑戰姿態。

這裏是黑崎公司裏一間被稱爲「S Meeting」的小房間。電腦設備一應俱全,但因爲機器太多,三個人就把這裏擠得滿滿當當了。

畫面上,浮現出新設計的標題文字。主標題是五彩斑斕的「廢墟戰隊招笑連者」,下方則是白色黑體字副標題「對炸彈恐襲宣戰!」。文字淡出後,五人的影像浮現出來。

「你們看,美國的新學期不是秋天開始嗎?我想去那邊留學,系統性地學習劇本創作。聽說那邊的大學學分也能換算成日本的畢業學分——要去的話,就得趁學生時代的大二大三去。我想在今年春天參加考試,如果順利的話,夏天先過去適應下語言和生活,然後秋天正式開始學習一年。」

對話到此中斷了。關於工作這件事,岡邊和家入的看法似乎有着很大的差異。

「所以你打算大四那年秋天回來?」岡邊問道。「就算能畢業,工作怎麼辦?」

「可別小看這張卡。」岡邊無畏地一笑。「天裝戰隊護星者不就是用卡片變身的嗎?」

三鄉和渥見已經完成了配音。剛纔的確認標誌着招笑連者新作視頻的完成,於是,黑崎隨即着手下一步操作。

音樂在此停止。取而代之的,則是五人齊聲喊出的臺詞:

黑崎將手放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轉動椅子,回頭看向我們——雖然最終加上了不同的副標題,但在拍攝和剪輯的過程中,這部作品一直被稱作「死鬥篇」。不知何時,三鄉開玩笑時加上的這個副標題就這麼固定下來了。

「若罪行繼續,我們將爲守護和平而戰!」

而我自己呢,則完全沒有考慮過工作的事。如果順利的話,應該能升入大三,但之後的事我卻完全無法想象。直到剛纔,我都以爲將來也能和夥伴們繼續招笑連者的活動。

「最後確認一下,真的要上傳嗎?」

不過,那似乎只是我的臆測。家入以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

隨着招笑連者的影像淡出,旁白響起:

影像播放完畢後,我們都鬆了口氣。

兩人那充滿戲劇性的互動顯得頗爲滑稽,但岡邊似乎覺得我在小看他,一臉認真地吐槽道:

伴隨着聲音,畫面切換。出現了「在Dead Mall中飛行的無人機」以及「無人機伸出的機械臂取下一顆人造寶石」等鏡頭,表明我們已掌握炸彈恐襲的證據。最後,畫面甚至展現了「無人機吊起人造寶石,並播放音樂,底座部分隨即發生小型爆炸」的影像,隨後,畫面切回招笑連者五人。

當屏幕上顯示出「已完全刪除」的提示後,黑崎拿起了那張唯一的卡片。

給戴着紅色手套的手來了個特寫後,畫面定格——那隻手握着人造寶石的殘骸。燒焦的痕跡朝前,正對着鏡頭。

「我也會盡力而爲。」黑崎也說道。「在不被公司發現的範圍內,我會動用我們的社交媒體。」

因爲五人潛入時的無人機影像素材不夠,所以我們又進行了補拍。有一次拍攝日三鄉沒空,便由黑崎代替他扮演了綠戰士。三鄉和黑崎的身高體型都不同,即使在視頻裏,也能明顯看出是不同人扮演的。

說起來,那時的創作考試,家入寫了一篇關於電影《太空遊俠》的改進方案。他說,應該從危機中逃脫,朝着幸福結局前進——從被安放炸彈的Dead Mall逃脫,爲了想辦法解決而絞盡腦汁,這或許正是家入喜歡的劇情展開。

夜已深。我回頭望了一眼燈光稀疏的大樓。

而關於我寫的《宇宙兄弟》改進方案,家入指出其主題是「與夥伴協作」。他說,我們通過招笑連者的活動,早已將這樣的價值觀根植於心。如今執行這個作戰計劃後,我覺得,他說的確實沒錯。

「明白了。那麼我就上傳了——不過,我們姑且先把這段錄下來吧。」

「說明一下。廢墟戰隊招笑連者,是一支巡邏封閉商業設施、守護廢墟和平的英雄戰隊!」

「好。作爲招笑連者的領隊,我收下了。」

黑崎一邊說明一邊操作。不僅刪除了電腦內的密碼數據,連操作日誌和已上傳完畢的視頻數據也一併刪除了。

「嗯,畫面銜接得很完美。」岡邊說道。「不過聽着自己剛纔配的聲音,感覺像是別人的聲音,總覺得不太習慣。」

「在巡邏Dead Mall時,我們發現了被安放在這裏的爆炸物!」

「飽受黑心企業僱傭之苦的人們,想必也不會期待炸彈恐襲。」

「嘛,我個人倒是很高興能出演就是了。」黑崎輕聲笑道。「剛纔看視頻時,我還在想,不同鏡頭裏綠戰士裏面的人可不一樣呢。」

「聽說近期,有人以強調僱傭問題、勞動問題、社會不公等主張爲由,安放炸彈。」

「——接下來,只要按下回車鍵,這部『死鬥篇』的視頻文件就會上傳。」

編劇考試時,我和家入的答案最終得分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死鬥篇」會引發怎樣的反響,接下來應該就能親眼看到了。

「要是聽到這個,家入肯定會很高興。」

「但請仔細想一想!這顆炸彈可能會傷及無辜之人!」

是招笑連者衝出後勤區、在寬闊的商場中奔跑的畫面。無人機航拍的畫質被處理得粗糙,同時通過短鏡頭的剪輯營造出躍動感。在主題曲作爲輕快背景音樂播放的同時,旁白聲重疊響起:

「那麼,作戰的後續,就拜託你了。」

說着,黑崎操作起電腦來,連接着數據線的機器亮起了綠燈。那是一個文庫本大小的薄盒,從側面狹窄的縫隙中輸出了一張中央部分呈銀色的白色卡片。

「我們,是廢墟戰隊招笑連者!」

「只要訪問視頻的網址,從標題到五人奔跑的場面、到各自的介紹片段,任何人都可以觀看。」黑崎解釋道。與其說是在向我和岡邊說明,不如說是在爲了記錄而陳述。

隨後,畫面切換,這次映出的,是五人列隊站立的姿態。正面鏡頭和左右兩側的鏡頭以富有節奏感的方式交替切換。仔細看去,可以發現背景中扶手上的裝飾,即本該鑲嵌在那裏的一顆人造寶石已被取下。

面罩被放了下來,連體緊身衣的高領遮住了嘴部,所以看不清招笑連者們的表情。臺詞之所以清晰響亮,是因爲這些是配合動作重新錄製的配音。

從戲劇社團的英雄戰隊扮演遊戲起步的招笑連者,如今正試圖對現實發起一場作戰。雖然這是我們自己想出來的,但一想到還有這樣的戰鬥方式,我不禁再次感到一種奇妙的心情。

「我們已經掌握了指向犯人的線索。」

按下電腦回車鍵的是我們三人。我們覺得,這樣留下記錄,日後說不定能作爲某種證據。

「話是這麼說沒錯……」

「話說回來,我是真的很擔心。雖說變身後隱藏了身份——但拍攝時也用到了穴林購物廣場,萬一牽連到岡邊先生的公司那邊……」

截至2005年3月,短劇戰隊招笑連者已暫停所有活動。

這一決策在一月份就已定下。按照慣例,三月會爲畢業的社團成員舉辦送別會,大家決定,在送別會上表演下目前演過的短劇,以此作爲最後的演出。

「招笑連者是在新生歡迎集訓上開始的,用畢業生的送別會來宣告活動暫停,也挺合適的吧。」

岡邊如此說道。雖然他比其他人都早一步退出了Rough Play,但一到這種討論場合,他還是會自然而然地擔當起總結者的角色。即便是在家庭餐廳的「コ」字形桌旁,他也坐在最裏面那個像是議長的位置上。

「先退出的我還要在送別會上露臉,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那天我會出席的。至於前輩們那邊,你們也幫我打個招呼吧。」

「就算不打什麼招呼,也不會有人有意見吧。」

「就算岡邊君出現在酒會上,那也太自然了,反而不會有人注意到吧?」家入和渥見從岡邊兩側吐槽他。一想到這樣的場景以後再也看不到了,心裏不免有些寂寞。

「——家入到時候也要退出嗎?」

「嗯,送別會上的主角是前輩們,我要是說什麼引退之類的話也不太好。總之先等到夏天吧,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我還是會來的。能不能去留學也得看春天的考試結果。」

「招笑連者活動暫停的話,就沒有所屬劇團了呢。」渥見說道。「黑崎君那邊能收留我們嗎?」

「好啊,沒問題啊。」黑崎立刻回答道。「前輩們能來的話,我就更有底氣了。」

「這麼輕易答應沒問題嗎?」岡邊笑着問道。「現在只有大一學生的小劇團,一下子來三個前輩,會惹人嫌的哦。尤其是黃,這人嘴碎。」

「不,如果能再做戰隊題材的話,無論前輩們說什麼,我都會追隨到底的。」

「不過,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岡邊難得表現出了欲言又止的樣子。「能不能,不要用『某某戰隊招笑連者』這個名字?」

「爲什麼?」渥見問道。「只要把『短劇戰隊』這部分改掉不就可以了嗎?」

「話是這麼說,雖然我們在官網企劃裏已經解禁了『招笑連者』這個名字。但作爲劇團名的『招笑連者』,畢竟有我在,也有三鄉在,我想把它當作回憶保存下來。要是春天又冒出個叫『招笑連者』的劇團,感覺很多事情都會被淡忘的。」

「真是句令人感傷的話啊。」家入打趣道。「一點都不像紅。」

「你少管。乾脆劇團就叫『感傷』怎麼樣。寫一部感傷的戰隊題材,講黃要去留學而離開的故事,裏面全塞滿感傷的臺詞。」

「嘛,如果要以劇團的形式固定下來,自然會起個新名字吧。」我說道。「也不一定只演戰隊題材。」

「總之,作爲劇目來演『招笑連者』的故事是沒問題的。我只是不想把它當作劇團名罷了。」

「不擅長表達自己主張的成熟多少有點那啥吧。」

「可那個劇本誰來演呢?」

「我也去。」

迎新公演順利結束後,也許是傾情演出的回報,截至五月,Rough Play迎來了十幾名新生。很快,下一次公演的提議就提了出來,決定由出演《求婚》的三人組,再加上兩名有演劇經驗的新生組成一個五人小組,計劃於六月在大學校園內的排練場舉行一次小規模公演。

自然而然地,網上也開始出現「求密碼」或「漆黑×獵手會如何回應?」之類的聲音。雖然也有人在意廢墟戰隊招笑連者的真實身份,但將關注投向視頻後續內容以及漆黑×獵手反應的人似乎更多。

「我已獲取密碼。看過了視頻後半部分。是真的在向漆黑×獵手叫板!」

電話掛斷了——明明可能是要前去與恐怖分子交鋒,告別卻出奇地平淡。

岡邊的聲音裏透着一絲苦笑。把卡片留在儲物櫃裏,大概也是爲高遠設的局吧。雖然岡邊曾說過不願懷疑同事,但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否認高遠與此事的關聯了。別說懷疑,幾乎都可以確信了。

而家入則是在三月到四月參加了多場考試。從託福、託業等英語考試開始挑戰,據說也通過了目標大學的編入考試,他抱怨說:「面試和留學前的報告課題什麼的,全都要用英語,真夠嗆。」日程安排上似乎也很忙,家入不再以演員身份參加Rough Play的公演,只是偶爾在幕後露個面。

「這種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也就是說,我還沒成長嗎?」

「……是嗎?」

早一步隱退的三鄉則沉浸於理工學部的研究中,據說打算繼續讀研。渥見也在大三秋天隱退,不再來排練,開始泡圖書館準備求職考試或參加業界講座。

「這種時候就得靠隨機應變的即興表演了。那就這樣吧。」

「我想,深見君一定是朝着與我不同的方向成長的吧。」

「可是,你……」

【2017年5月·反響】

它在社交媒體和論壇上成爲了話題,視頻的訪問量也隨之增加。到天亮時,密碼輸入頁面上的瀏覽量計數器數據已經突破了一萬。

「家入君或者岡邊君他們在的話,無論是會議還是什麼,都會強行推進的。但深見君在這種時候,總是會顧慮別人,然後選擇退讓一步。就像是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主張一樣。」

「看吧。所以說,爲了那時候,招笑連者這個劇團名還是得留着。」

大三六月上演《求婚·現代版》之後,Rough Play繼續推出其他劇團和團體的公演。忙於協助和出演這些演出期間,夏天到來,迎來了新生集訓,也到了大三學生隱退的季節,我錯過了上演自己劇本的機會。

「那張刮刮卡,差不多該被用上了。」

「但是,年後的企劃會議還會有的。我還在想,到時要不要再試試去做一下提案。」

「是那些叫招笑連者的人拆除了穴林Dead Mall裏的炸彈嗎?」

某天,我在教學樓走廊裏遇到了渥見。當我告訴她我的劇本被擱置時,她像是安慰我一般說道:

而我呢,則以幫黑崎劇團籌備學園祭舞臺爲名,每天還是會往Rough Play跑。雖然也想過是不是該開始找工作了,但自己到底想做哪種工作、適合哪種工作,完全摸不着頭緒。雖然也有人說「正是爲了瞭解這些纔去求職的」,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穿着求職正裝去參加講座、拜訪校友、訪問公司,這些事在我看來,和穿着緊身衣變身也沒什麼兩樣,既然如此,那我還是想在招笑連者的世界裏多待一會兒。

又或者,通過將自己隱藏在網上無數的匿名信息之中,纔是漆黑×獵手的真正目的。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用連體緊身衣戲服變身、以此隱藏真實身份的招笑連者,或許也與之類似——但爲了將看不見的犯人逼出來,我們還準備了下一步棋。

然而,即使查看曾經刊登過漆黑×獵手犯罪聲明的那個論壇,也找不到來自犯人的評論。雖然也有一些疑似犯人風格的帖子,比如「招笑連者,別小看我們」或者「這種一目瞭然的挑釁我們可不會上當哦♪」,但還無法確定這些就是連環炸彈恐襲犯本人所發。

「我這會兒在辭職的公司收拾私人物品,辦些手續——高遠外出跑業務了,不在。不過我看了看我的儲物櫃,不知爲何,我放進雨衣口袋裏的那張刮刮卡不見了。從我散佈的那些話來看,他應該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打探吧。」

「但是這次這個『廢墟戰隊』倒是沒找到。」

密碼被拿去拍賣這種事我也是頭一次聽說。我去那個拍賣網站看了一下,目前還沒有人出十萬日元參與競拍。大概是沒人願意爲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視頻後續部分掏那麼多錢,而且也在警惕這是否是某種騙局吧。

「曾是?已經是過去式了嗎?」

「啊——是穴林啊。我以前去過。這麼大的寶石內飾,就是穴林SS(購物廣場)沒跑了。」

「作爲回敬,我偷看了高遠的電腦。結果發現,他今晚好像要和一羣玩Cosplay的朋友聚會。我打算也去那裏,當面跟他聊聊,探探他的底。」

這部分討論與我們的推理相吻合。我們正是基於這個推理制定了作戰計劃,編寫了劇本,並着手製作了這次的招笑連者視頻。而圍觀羣衆們的興趣,也開始轉向了我們。

一夜之間就被挖掘到這一步,着實令人驚訝——隨着短劇戰隊招笑連者的活動暫停,官網也在我們大三時關閉了。但留言板使用的是免費租賃服務,因此數據還殘留在網上。

「大概是吸取了教訓,其他的炸彈似乎都用無人機拆除了。」

兩天後的上午,岡邊打來了電話:

當然,也有人看過短劇戰隊的舞臺和影像,或許還有人私下保存過當年官網上的信息。但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的體型和動作都已經改變,補拍時也對廢墟戰隊的服裝做了微調。即便將當年的照片和這次視頻進行比對,應該也很難看穿服裝裏面是同一個人。

「我在拍賣網站上看到有人在出售那個密碼。最低出價要十萬日元。」

「我正在嘗試破解。本想暴力窮舉,但輸錯三次就會被封禁。」

「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明明都退出了。」

「話說回來,這個招笑連者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也有類似的心情。在翻看契訶夫全集、將其縮短重寫的過程中,我也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家入。雖然比不上他去美國留學那麼辛苦,但改寫工作比我預想的更能學到劇本創作的要領,我也感覺到,自己比以前更能寫了。藉着這股勢頭,我甚至萌生出了「想早點寫出原創作品」的念頭。

「那……等將來,如果大家還能一起演就好了。」

劇本由我撰寫,演出則由渥見負責。周圍的人很期待能看到戰隊英雄題材的戲,黑崎也強烈要求演戰隊作品,但我和渥見都認爲時機尚早。最終,我們以渥見的想法爲基礎,由我撰寫了一部以《求婚》爲藍本的五人劇。

爲此,我不再出演,而是專心寫劇本,以此來爲Rough Play的活動畫上句號——就在我這樣心想的時候,大三夏天、該引退的時期也漸漸臨近了。

渥見大概只是出於單純的疑問才這麼問的。但空氣中卻瀰漫着一絲微妙的緊張感。家入有些爲難地撓了撓頭。

「我承認這個要求很任性。但我說點任性的話又咋了。」

「……不危險嗎?」

然而,即使有感興趣的人點擊進入,視頻的中段往後也設置了保護。這方面的技術是黑崎的專長,視頻被做成了即使是一流的黑客,沒有密碼也無法觀看。

「那倒也不是不行。」

岡邊笑着把話題岔開,討論也就此告一段落。我們約好在送別會當天傍晚集合對一下段子,最後的碰頭會便就此宣告結束。

「穴林SS已經關閉了,現在被稱作Dead Mall。」

「好像有各種人發過帖,有很多『○○戰隊招笑連者』。」

基於招新公演的經驗,我加入了父親瞞着女兒交往的女傭、以及曾被求婚者取消婚約的前未婚妻等角色,讓混亂程度進一步升級——片名定爲《求婚·現代版》。劇情講述在錯綜複雜的戀愛關係中,最終求婚者和女傭墜入愛河,女兒決心獨自生活,父親則在苦笑中給予祝福的故事。

「這倒也是……不過,我這算是去修行。等我學了好萊塢式的編劇手法,下次一定會寫出更厲害的招笑連者劇本。」

「不過,如果連這點事都覺得辛苦,那可不行啊。」渥見拿着劇本,笑着說道。「和岡邊君、家入君的辛苦比起來,這點小事,只需要把臺詞背下來就行了。」

在三月那場小小的最終公演到來前,岡邊已經開始在一家中型房地產開發公司做實習生。主要工作是打印資料和端茶倒水,而岡邊卻笑着說:「穿着求職西裝跑了好多家公司,結果卻幹起了複印的活兒。」不過似乎也能當作是提前熟悉行業。「至少算是求職的預演了。」他如此說道,看來是打算就這麼進入不動產業界了。

就這樣,到了冬天,我寫完了一部劇本。標題是《戰隊內部戀愛禁止》,是一部描寫三男兩女英雄戰隊內部戀愛騷動的喜劇。雖然它是基於招笑連者的活動和《求婚·現代版》的經驗寫成的,但最終未能上演。在Rough Play全體會議上討論下一部劇目時,這部作品與大一劇團提出的企劃形成了競爭,我選擇了把機會讓給後輩。因爲那個夏天成立的劇團意氣風發,打算進軍小劇場,我也很理解他們想在劇場外演出的心情。作爲長期留任的高年級成員,我無法爲了通過自己的企劃而把後輩們一腳踢開。

這部分可能來自網友的帖子,也可能是黑崎或岡邊散佈的信息——這是爲了防止人們從「招笑連者」這個名字追查到我們身上而設下的鋪墊。

「廢墟戰隊招笑連者,對炸彈恐襲宣戰!據稱視頻就公開在下方鏈接內。」

曾經存在過一個「短劇戰隊」,並由此衍生出「加油戰隊」、「琉球戰隊」、「陸奧戰隊」等,全國各地、各種各樣的人都自稱過「招笑連者」——只要擴散這種事實,這次視頻的發佈源頭就會變得模糊。基於十多年前存在過衆多「○○戰隊招笑連者」的事實,我們設定的構想是:有人擅自宣稱自己是「廢墟戰隊」。

「難道這就是一部打着挑戰恐怖分子旗號、實則精心設局的收費視頻?」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和他們比,但我並沒有反駁。也許是受角色影響,我開始以一種父親般的目光守望渥見的努力——即使活動暫停,渥見心中想必也還牽掛着招笑連者的夥伴們吧。她似乎是通過想象紅和黃努力的身影來激勵自己。

而且,圍觀羣衆的興趣並沒有轉向戲服之下。因爲從第二天起,事態就轉向了下一步。

「而且,說到退出,你不也一樣嗎。你可得自覺點,現在不是你說我任性的時候。」

「也就是說,漆黑×獵手在那個Dead Mall裏安放了炸彈?」

「查了一下,發現直到2005年爲止,好像是有一個『短劇戰隊招笑連者』的官網。」

這期間,家入動身前往留學地加州,而岡邊則早早地從實習公司的母公司那裏拿到了非正式內定。那是一個令人感覺只有他們在不斷前進的夏天。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感到在意。看熱鬧的人中,有些人正熱衷於對可觀看部分進行分析和推理。

「……我可沒寫過『紅隻身一人獨闖敵營』這種劇本。」

《死鬥篇》上傳的那個夜晚,傳言就擴散開來了。

「現在的我可是相當任性了。多虧了招笑連者,讓我成長了。」

「也拍到了因拆彈而受傷的手!超級真實!」

「到那時肯定也會有別的競爭對手吧?以深見君的性格,肯定又會讓給後輩的。」

我到底哪裏成長了呢?經歷過招笑連者的活動,雖然對登臺表演和寫劇本之類的事情多少習慣了一些,但我並沒有感覺到自己因此發生了什麼改變。

「……」

岡邊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用一種像是傳達公事的口吻說道:

然而,這次的寫作與其說是創作了原創作品,不如說更偏向改編。其中三個角色來自契訶夫的劇作,而且很多情節都是在原有主線的基礎上進行擴展或偏離。我暗自給自己定下了下一個目標:下次,我一定要寫出完全原創的作品,然後讓渥見來主演。

最終,我學生時代的原創劇本還是沒能上演。

「這種時候能耍帥,可是領隊紅戰士的特權。說起來,這件事的起因也是我和高遠濫用巡查工作的職權,就由我來做個了斷吧。你負責祈禱事情能順利解決就行。」

「網站本身已經關閉,數據也消失了,但我發現了與之關聯的留言板!雖然不能發帖,但可以瀏覽。」

看熱鬧的網民開始騷動起來。最初,我們這邊發起的帖子也混在其中,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消息正在自行擴散。

「無人機拍攝風格的背景,已確定爲穴林購物廣場。與關閉前的圖像一致。」

「Dead Mall裏被安放的炸彈已被拆除,還掌握了犯人的證據。」

「沒有密碼進不去啊,有誰知道密碼嗎?」

畢竟對手是炸彈恐襲犯,暴露真實身份太危險了。我們既不想讓人知道對炸彈恐襲宣戰是出自我們之手,也不想給曾經參與過「你也來當招笑連者」企劃的人添麻煩。因此,我們創造出了一個全新的「廢墟戰隊」。

「是啊。我也曾是那樣的人,所以我能理解。」

「深見君……差不多也該考慮引退了吧?」

訪問計數器有兩個。一個是到認證畫面爲止的瀏覽量,已經顯示爲五位數,但下面那個計數器還是個位數。雖然沒有特別說明,但很多人都認爲那是輸入密碼、觀看了視頻後續內容的人數。

我寫出了令自己滿意的作品,負責演出的渥見也很喜歡這個劇本。這也得益於契訶夫的原作《求婚》本身就是一部紮實的劇作,容易進行拓展。不過,大概正是因爲有了招笑連者的經驗,我才能用五個登場人物將故事推向高潮。這次雖然是三女兩男的配置,但從描繪五人之間人際關係這一點來看,我能夠像寫招笑連者的短劇那樣進行創作。

【2007年3月·畢業】

「說什麼傻話。老老實實待在公司加你的班去吧。」岡邊冷淡地說道。「就算你曾經是藍戰士,普通成年人還是得認真工作。」

「這是什麼?真的假的?」

岡邊的語氣雖然聽着像開玩笑,但其中也透露出一絲緊張——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標題都寫着『對炸彈恐襲宣戰!』了,對方肯定是漆黑×獵手吧。」

「這是要跟連環爆炸案的犯人叫板嗎?簡直瘋了!」

「沒問題的。哪怕是在我看來,你也變了很多。我感覺你變得成熟了。」

「據說認證畫面之後的影像裏,有給漆黑×獵手的留言。」

「聽說是個Cosplay派對。我也會變裝遮住臉,而且如果店裏還有很多其他客人的話,應該不會鬧出什麼亂子。嘛,要是我出了什麼事,就替我向大家問個好。」

爲了能在四月的迎新公演上表演一出三人短劇,我和渥見、黑崎暫且組成了一個三人小組。由於三個人要演招笑連者的戲份比較困難,所以我們決定用現成的劇本。我在大學圖書館找到了契訶夫的短篇作品《求婚》。這是一部喜劇:男鄰居來向一對父女家的女兒求婚,但兩家之間因爲土地問題有糾紛,結果事態發展成了激烈的爭吵,鬧得不可開交。角色分配方面,決定由渥見演女兒,我演父親,黑崎演求婚者——爲了配合招新公演的時間,我將劇本改寫成了大約十五分鐘時長的短劇本,但即便如此,臺詞量依然相當可觀。在招笑連者的舞臺上,大家並沒有那麼多長篇大論的臺詞,而且,女兒的出鏡率很高,所以渥見似乎在背臺詞上費了不少功夫。

這樣的帖子,開始在社交媒體和論壇上零星出現。彷彿是爲了印證這些帖子,認證界面上顯示的訪問計數器也發生了變化——與上方的瀏覽量計數器相反,至今一直停留在個位數、紋絲不動的下方計數器,開始一點一點地增加了。

「啊,這方面確實會連在一起呢。」

渥見一邊嘟囔着「糟了」,一邊笑了起來,然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一起創造招笑連者的過程中——我覺得藍那種不主張自己、而是退讓一步的做法,反而像是一種深思熟慮。我說你成熟了,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啊。謝謝。」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從渥見那裏聽到那樣的話,還是讓我感到很高興。如果真能變得稍微深思熟慮一些的話,那可能確實是託了招笑連者的福。

和渥見交談後的第二天,我決定退出Rough Play。倒也不是聽從了渥見的建議,只是覺得,即使原創劇本沒能上演,那也自有它的道理。

從大三後半段到大四,我雖然還會在公演幫忙中偶爾露個面,但已經遠離了舞臺創作。像普通人一樣忙於就職活動,也爲畢業學分犯過愁,總之我也開始忙了起來。

到了大四夏天,就業和畢業總算都有了眉目。差不多也該是家入回來的時候了,但他卻沒有在校園裏露面。留學初期,我們還有郵件往來,可不知何時便斷了聯繫,即使我們發郵件過去,也收不到回覆。

「聽說他好像從美國出發,直接開始了流浪之旅。有個去希臘畢業旅行的同學,據說在機場偶然碰到他了。」

某天,岡邊告訴了我這件事。據說在美國度過一年後,家入正在歐洲和中東各國遊歷。他本應在大四後期回日本復學,但直到秋天也沒見到他的身影。

「那他是不打算跟我們一起畢業,而是就這麼留級了嗎?」

「可能是把留學延長了一年吧,也許是喜歡上了在國外的生活。」

這個猜測大體上是正確的。家入在美國又進入了另一所學校,繼續他的留學生活。秋風吹起的時候,一張明信片寄到了每個成員手中。寄給我的那張明信片上,印着希臘露天劇場的照片,附着一行簡短的文字:

「這讓我想起了道之驛和學園祭的舞臺。戰隊題材的起源,或許就是露天劇場的戲劇!」

然而,秋天過去,冬天來臨,家入依然沒有露面。他意外現身,是在我們迎來畢業典禮的那一天。

「喂——黃也在哦!」

典禮即將開始前,在作爲會場的講堂裏,三鄉找到了我、岡邊和渥見,出聲叫住了我們。順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見家入在二樓看臺的一角朝我們揮手。

二樓通常是爲家長、親屬等人準備的區域,家入似乎混到了那邊。岡邊撥開人羣跑過去,朝他喊道:

「你搞什麼啊,笨蛋。過來這邊。」

「哎呀——我又不能畢業,總感覺混在那邊不太好意思。」

那姿態,就像是從兩側攻擊攔路的敵人。那是學生時代的我們在武打練習中反覆演練過的組合技。

這期間,黃仍在繼續說着話。我們的舉動在這場派對中顯然格格不入,黃像是在掩護我們,吸引着衆人的注意力。

岡邊儲物櫃裏那張寫有密碼的卡片消失了。如果它正在擴散開來,那麼,就理應視爲是通過高遠擴散到了漆黑×獵手那裏。

家入今天本應一直居家工作的,但在聽說情況後,他主動提出要負責監視Cosplay派對的會場。家入找到了一家能監視俱樂部出入口的咖啡館,一直躲在那裏暗中觀察着進出的人員。

由於有祕密協助搜查這層關係,我們也把在Dead Mall遇到炸彈的事向他們作了祕密彙報。通過黑崎警視正的兒子,我們向他報告了在Dead Mall發現了疑似炸彈起爆裝置的機關,以及岡邊的同事高遠可能與此事有關。

「那個,」粉向DJ問道。「除了那邊的樓梯,還有別的出口嗎?比如後門之類的?」

我們已經確信了那裏面就是紅。紅戰士岡邊太一被人關在了那扇門後面。既然如此,就只能去救他了。

就在我喊出聲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那是一聲幾乎要刺破巨大音樂聲的尖叫聲——是從入口那邊傳來的。

「——在那邊。」

我向旁邊的綠和黑打了聲招呼後,便開始前進。舞池裏跳舞的參與者很礙事,而且我甚至感覺,人羣像是在故意阻攔我們的去路。幸好綠和黑也分別從旁協助,讓我們總算是靠近了牆壁。

因爲着裝要求是Cosplay服,所以我們也穿上了招笑連者的服裝。護具等配件儘量低調,用外套遮住了,但脫下外套、戴上頭盔就能完成變身。——至於三鄉,他在道路前方出現時,就已經是綠戰士的裝扮了。

「待在二樓也行,」我也開口說道。「但別在中途擅自溜走啊。」

家入就在一家臨街咖啡館的二樓。他也注意到了我們這邊,用動作示意「馬上過來」後,便起身離開了座位。

(注:「水戶黃門」是日本江戶時代水戶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的民間稱呼,在時代劇的經典橋段中,水戶黃門懲奸除惡的最後,總會向惡人亮出刻有德川家家紋的印籠,令對方驚懼臣服)

武道家風格的男人怒吼着,從後方抓住了綠的衣領。黑則掙脫了鎧甲男的束縛。

藉着衝撞的勢頭,門朝裏打開了。我就這樣摔了進去。

【2017年5月·派對】

黑使出一記全力衝撞,僧衣男應聲屈膝。就在那一瞬間——我跳向了敵人的頭頂。

這番詢問也引來了笑聲和歡呼聲。「沒看到啊——」「這張桌上沒有——」,也有人這樣回應。

狹窄的走廊兩側都有門。一個穿着武道服的男人和一個穿着僧衣的男人,正堵在一扇寫着「STAFF ONLY」的門前。

六本木的後巷,是個車輛勉強能錯車的狹窄地方。麪包車要想停在路邊也很困難,駕駛座上的三鄉只好讓車緩緩滑行。副駕駛座上的渥見、後座上的我和黑崎都透過車窗掃視四周。

「喂,你們不能進去!」

想要衝過去的黑,與阻攔他的男人們糾纏在一起,一個身着鎧甲的男人也衝上前去,從後方抓住了黑的肩膀。這時,門後傳來像是有人在掙扎的響動。

然而,我們如此引人注目,黃又在麥克風裏大聲呼喊,紅卻沒有注意到並主動前來打招呼,這點很不尋常。黃已經確認他進來了,而且之後也一直在監視。他不在現場這件事本身,可謂相當不正常。

據說黑崎的父親,也就是那位警察廳的官僚,現已升任警視正。雖然並非現場指揮的職務,但還是和負責網絡犯罪對策的部門頗有淵源,而且也將千葉和東京連環炸彈恐襲的嫌疑人漆黑×獵手列爲了搜查對象。他也利用了兒子在網絡公司從事社交媒體工作的便利,讓黑崎祕密協助搜查。

我和綠上前支援黑。綠衝向僧衣男,我則試圖將鎧甲男從黑身上拉開。

彷彿是要蓋過家入的聲音,音樂變得更加響亮,店內音量幾乎大到讓人想捂耳朵。在這之中,我聽到了牆壁另一側傳來的聲響。

「其實我們在找我們的領隊——紅戰士,你們有誰看到嗎?他應該是一個人先來的。」

我們也趁此機會掃視了一下店內,但確實沒有看到紅的身影——現場擠滿了穿着光之美少女、絕地武士、霍格沃茨等各種服裝的客人。要找出一位身材不算高大的紅戰士,似乎並不容易。

裏側的牆上掛滿了珠簾。上面串着各種顏色的珠子,也有像施華洛世奇那樣透明的發光珠子,看來,珠子的顏色像是某種標記。珠子後面似乎連着走廊和門,在藍色和綠色珠子的半掩下,能看到像是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

我心頭一緊。那句口號喚醒了我的記憶。藍和綠正分別受到來自後方的攻擊。但他們毫不在意,仍伸手去夠門前的僧衣男。

「是高遠!」

今後,如果Dead Mall經過改造重新開業,必定會有人哼唱那首著名的主題曲。又或者,在開業前,工作人員或裝修工人可能會哼唱。即使沒人唱,也可以在人造寶石旁邊放置手機或播音設備後離開。就在那首著名旋律被唱響的瞬間,人造寶石便會爆炸,進而引爆設置在扶手上的炸藥,引發一場騷亂。

「還好沒遇上警察。」渥見嘆了口氣。「這身打扮肯定會被攔下盤問的。」

「好,走吧!」

這聲低語讓氣氛緊張起來,而這並不是說家入來了。

「久等了——」

「總之,不能一直把租來的車停在這兒。」三鄉說道。「我剛纔看到坡道前面那個停車場顯示有空位。我去把車停好,你們先下車等我一下?」

「那玩意兒又不是水戶黃門的印籠。光憑我爸的名片可沒法讓警察放過我們。」

穿過入口,正面是吧檯,旁邊設有一個DJ臺。正在那裏打碟的髒辮男一看到我們,便立刻出言煽動起客人們。

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地下俱樂部內,派對應該已經開始了。

不過,我們得先等綠停好車。與其說是爲拯救領隊而集結的英雄戰隊,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像夥伴們約好一起去俱樂部玩的碰頭場景。

「這玩意兒又沒人會檢查。」渥見說。「你若無其事地坐到畢業生席位上不就好了?」

DJ摘下耳機,歪了歪頭。那動作像是在表示太吵沒聽清問題,但我沒有漏掉他那一瞬間朝裏面瞥去的視線。

液晶屏幕上顯示着第二個計數器——那是表示通過密碼驗證人數的計數器,數字正在增加。「這不是之前那些虛假訪問,而是來自外部的實際訪問。看來有多個人使用了密碼。」

不過,我覺得這樣反而很適合招笑連者。我把那張照片和招笑連者在舞臺上擺出招牌姿勢的照片並排貼進了相冊裏。

黑崎正在確認訪問日誌。雖然無法知道是誰看了視頻,但既然能突破驗證畫面,就說明有人刮開了那張卡片上的塗層,使用了密碼。

在穴林Dead Mall裏安放爆炸物的,果然就是漆黑×獵手。他們應該是掌握了First Fast收購的消息,並將它作爲了連環炸彈恐襲的下一個目標。他們正企圖在已歸First Fast所有的商場裏引爆炸彈。

畢業典禮之後,我們在講堂前拍了五人的紀念照。雖然用的是家入的相機,但那臺老相機的自拍定時器似乎時機不太準——在家入再次踏上旅程前,他給我們加洗了照片,照片上的大家都不是在擺拍,而是表情恢復自然神態的一瞬間。

「不了不了,難得有機會,我就從這裏看着你們吧。看着你們超過我,展翅高飛的樣子。」

「總感覺想起了單獨公演時綠的設定呢。」

家入一邊鑽進麪包車,一邊語速飛快地說道。他自己似乎也在夾克裏面穿了黃戰士的服裝。

家入調皮地笑了笑,將手中的相機對準了我們。那是一臺鏡頭頗爲講究的老式相機。

「——大家好,我是黃戰士。」家入只好無奈地報上名號,客人們頓時爆發出歡呼聲。店內裝飾着各種彩飾和燈光,色彩斑斕,吧檯前是舞池,沿牆設有卡座。已經有不少人喝醉了或者正在跳舞,我們的登場彷彿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他立刻就躲到了珠簾後面,但不會有錯。棕色頭髮,還有紫色耳釘。是在進入Dead Mall之前見過的那個岡邊同事,那個美男子。

很幸運,變身成綠的三鄉沒有被警察攔下,成功與我們匯合。我們也脫掉外套,放進帶來的包包或托特包內,戴上頭盔完成了變身。

副駕駛座上的渥見,甚至駕駛座上的三鄉都回過頭來,湊近屏幕看。

我提議,難得大家齊聚一堂,不如一起拍張紀念照,家入也笑着點了點頭。他說他連三腳架都帶來了。

這期間,黑崎正操作着平板電腦,查看《死鬥篇》的訪問計數器。

「啊,在那裏!」渥見說道。「看,那家二樓的黑色夾克男,不就是家入君嗎?」

鎧甲男試圖從後方鎖住黑。黑並沒有掙扎着要甩開,而是伸手抓向那個僧衣男。

黃一聲令下。我們五人緊隨紅之後,走進了地下俱樂部。

上傳到網上的《死鬥篇》視頻,宣告我們已經識破了這個機關,並拆除了引爆裝置。如果漆黑×獵手看到了前半部分,那他們不可能不去確認後半部分。刮刮樂卡片的密碼,正是預見到這一點而設下的陷阱。能夠通過驗證畫面的,只有使用刮刮樂卡片的人,而能夠拿到那張卡片的,只有岡邊的同事——這樣一來,也相當於證明了高遠與漆黑×獵手之間的聯繫。

「哦,又有新客人登場了!請大家熱烈鼓掌!」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隨即又有好幾個人壓了上來。和敵人纏鬥在一起的黑和綠也滾了進來。

「啊,來了!」

「而且,這次的Cos,是如今在網上爆紅的那羣招笑連者!介紹一下,他們就是黃、粉、黑、藍、綠!」

家入大概是想用長焦鏡頭來拍我們吧。要是三鄉沒注意到,他或許就打算一直默默躲在那裏了——許久不見,家入曬得黝黑,面容也顯得精悍了不少。

「要真是那樣,」家入說道。「就讓黑崎亮出他老爸的名片。」

雖然警方未必會完全採信我們的推理,但據黑崎所說,警方也一直未能掌握漆黑×獵手的全貌,而高遠、Dead Mall、以及在網上找到的那個叫瑪姆的Coser女之間的關聯,似乎成了有用的線索。

「憑什麼不能進去!我剛纔聽到裏面有聲音!」

「你在車裏換好的嗎?」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在街上可太顯眼了。」

高遠消失在一條走廊中,緊接着,關門聲響起。

家入引爆的那顆人造寶石,被三鄉帶回去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了一些疑似某種語音識別裝置的殘骸。它似乎是由對特定頻率有反應的電路組合而成,當人聲唱出特定旋律時,就會觸發反應。當時的家入手舉人造寶石,哼唱了First Fast的廣告曲,那便是引爆的開關。

在那些動作中,最後的跳躍技是由身手輕盈的紅來完成的。但現在紅不在。只能由我來做了。

我們連忙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沒來得及商量該如何應對,麥克風就已經遞到了黃手中。

就在那一瞬間,黑大喊道:

被壓在下面的我看到了紅。他的頭盔被摘掉了,嘴裏塞着東西,被綁起來扔在地上。我們對上了視線,但他的眼神卻沒有焦點。

「招笑連者·攻擊!」

(注:施華洛世奇是一個創立於1895年的奧地利品牌,以精準切割仿水晶而聞名)

這已無需回答。想必每個人都在想同樣的事。

是敲打牆壁的聲音和沉悶的喊叫聲。不是從緊急出口傳來的,像是從走廊的方向傳來的。

我循聲望去,有人影擋住了我的視線。是幾個穿着奇幻風服裝的男人——正當我心想是不是勇者鬥惡龍的Cosplay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警方已經通過黑崎警告過我們,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不要擅自行動。就這點來看,今晚岡邊的單獨潛入完全是獨斷專行,而前來助陣的我們也好不到哪去——但換個角度來看,今晚的行動不過是同伴們一起去Cosplay派對玩而已。我們對自己找的藉口是:這種程度應該沒關係吧。

走廊很窄。沒有足夠距離讓我一個大跳落地,我整個人直接撞到了門上。疼痛令我眼前一黑,但我的手還是抓住了門把手。

三鄉不知道我們在聊這些,正揮手朝我們跑來。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拍下了他的身影。

他從DJ臺裏遞出麥克風。看來,這是他的風格,通過介紹客人的Cosplay來活躍氣氛。

雖然是一家有點特別的俱樂部,但應該還是聚集了一些普通客人吧。然而,炸彈恐襲犯很可能就混在其中。不論事態如何發展,岡邊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我的想法是,如果他跟人起了衝突,就先跟他匯合,然後一起離開。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我們的,竟是炫目的燈光和掌聲。

即便如此,岡邊還是說要在今晚的Cosplay派對上跟高遠當面談。大概是因爲他重情重義,在親眼見到高遠、與他面對面交談之前,還是不想妄下定論吧。或許,岡邊是想確認清楚,高遠到底真的是漆黑×獵手的同夥,還是純粹遭到了欺騙或威脅、受人利用而已。

「喂,住手!」

岡邊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只說今晚要闖入那個Cosplay派對,沒說地點和時間,我回撥過去也無人接聽。雖然沒能確定會場和開始時間,但三鄉幫我在網上找到了線索。他從Cosplay愛好者在網上交流的內容中,鎖定了六本木一家名叫LOTO的俱樂部。那傢俱樂部公開了電話號碼,於是渥見用年輕女性的聲音打電話過去,詢問了今晚活動的開始時間,打聽到了「晚上七點開門,七點半開始,Cosplay爲着裝要求」的信息。

「也就是說,漆黑×獵手終於開始行動了吧?」

綠和黑看向我。我指向走廊,身旁的黑便衝了過去。

「順便問一句——大家知道『契訶夫之槍』這個詞嗎?這是戲劇術語,意思是如果故事裏出現了槍,這槍就必須得開。我覺得,即便是假槍,也得射出子彈纔行。雖然我們只是在玩戰隊英雄的角色扮演,但果然還是應該爲了正義而戰——」

我本想越過那個屈膝的僧衣男,但跳躍力不足,結果撲倒在了蜷縮的敵人身上,但我踩着他的背又跳了一下。

中途,麥克風的音量被調小了,但黃仍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音。他用在舞臺上鍛煉出來的大嗓門,與音樂抗衡着。

但在我看來,那無疑是危險的單獨行動。所以我聯繫了招笑連者的夥伴們,請求他們協助。我告訴大家情況緊急,紅有危險,大家便都擠出時間趕了過來。

「——岡邊在晚上七點整進去了。他那身薄外套下面是紅戰士的裝扮,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確實是這傢俱樂部沒錯,已經有幾十個客人進去了。」

「紅,你沒事吧!」

在我們等三鄉的時候,穿着哥特蘿莉裝或騎行服的客人們陸續走下樓梯,他們進門時,門縫裏傳出了DJ打碟的聲音。好在氣氛似乎並不緊張。

「呃,有點手忙腳亂,實在不好意思。其實我們爲了準備這身Cosplay,是開面包車過來的。你看嘛,得搬運服裝和道具,而且也得考慮換衣服的地方嘛。大家這方面都是怎麼解決的?——啊,原來也可以到地方了再換啊!我都不知道。總之我們是開車來的,可在我路邊停車等同伴的時候,紅就先走了——車鑰匙還在他那兒呢,要是不趕緊找到他,被開違停罰單可就麻煩了!」

爲了等家入出來,三鄉停下了車。他一邊操作車載導航,一邊對比着備忘錄,這是爲了僞裝成送貨車輛而做的掩飾。

見狀,黃也決定即興發揮。他手持麥克風走近舞池,隨着現場音樂的節奏提高聲音問道: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粉。以爲是渥見爲了掩護我們而製造出的騷動。

但並不是。緊接着傳來的,是一道與渥見的聲音截然不同的男聲。

「喂!所有人都別動!我們是警察!」

在那道充滿威懾力的響亮喊聲之後, 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繼招笑連者登場後,真正的警察部隊衝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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