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明明覺得吵架是不行的!
《明明只是想讓動不動就吵架的都市辣妹和京都美人和好!(※別再爭搶我了!》 · 山賀鹽太郎 · 1萬 字
「……嗯,嗯……我已經沒事了……謝謝,那先這樣。」
星期天上午,我在公寓裏和媽媽打完電話,鬆了口氣。
女兒獨自在外生活,一旦感冒,做父母的難免牽掛於心。可手機鈴聲接連不斷響起,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
我告訴她現在已經退燒、身體完全恢復了,應該暫時不會再打來了吧。
另外,雖然媽媽是真心實意地在爲我擔心,可她說了句讓我沒法置之不理的話——她說我的說話方式變得很奇怪。
纔不奇怪呢。我只是不說方言,改說普通話而已。
連在東京土生土長的聖良醬都說我「普通話說得很好」。反正媽媽只是因爲我說話不帶方言而感到寂寞罷了。回老家的時候就讓她見識見識被都市污染的我,驚訝得目瞪口呆吧……
先不說這個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掛鐘,還不到十點。我決定先出門去買東西。
初夏的早晨天氣晴朗。走出公寓,愜意的清風拂過髮絲。這種日子去野餐一定很開心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朝車站方向走去。
幾天前感冒那天發生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了。當時難受得近乎意識模糊。
我記得自己上課時實在撐不住,去了保健室,但那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裏迎來了早晨,當時還嚇了一跳,以爲自己是不是瞬間移動了。
我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裏發生的事情,是媽媽在電話裏告訴我的。
聽她說,是聖良醬和織音同學來我家照顧我,還打電話向媽媽報告情況。
媽媽說她們講的話牛頭不對馬嘴,很讓人擔心。雖然最後沒有吵起來,但可以看出她們的關係確實很差。
聽到這裏,我垂頭喪氣地心想「果然啊」。
雖然聖良醬和織音同學的關係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但看來我一睡着,她們還是會吵起來。
唉,果然還是需要我啊。在那兩個暴躁的傢伙之間,我的存在似乎不可或缺。真沒辦法,那就待在你們身邊吧。
話雖如此,僅僅靠我從中調和,她們真的能和好嗎?雖然看起來她們是因爲某些誤會才鬧僵的,但她們從本質上看似乎就合不來。就算乾脆利落地了結過往的種種糾葛,骨子裏的本性終究難以改變。
不過,她們的品性都不壞。我憧憬聖良醬那種坦率的性格,也覺得織音同學體貼入微的一面很棒。只是她們的相性實在太差而已。
「那志帆醬打算怎麼辦?要分手嗎?」
「啊,不是,我只是覺得一個人進陌生的店很恐怖……」
真羨慕啊。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
正好店員端來了橙汁,老師順勢就點了一份烤串拼盤。
如此重磅的發言讓我不由得退避三舍。
「真節儉啊,好孝順。」
要怎樣才能讓那兩個傢伙不吵架呢?要怎樣才能在保持各自魅力的同時,跨越性格不合這道難關呢?
「……我還以爲志帆醬想一個人喝酒。」
我正準備假裝沒看見直接走過去,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叫住了我。
「啊哈哈哈哈!好可愛!」
這個人真的是老師嗎?就算喝醉了,這倫理觀也有問題吧?
我在車站前的藥妝店買完東西,又朝着超市走去。今天有什麼特價商品呢?因爲菜單由這個來決定,所以我心裏還挺緊張的。
老師雖然急匆匆地找了一堆藉口,但語氣始終輕飄飄的,嘴角也一直上揚着。她大概以爲自己矇混過去了吧,但在我聽來,她就跟自掘墳墓一樣。
「你很少在外面喫飯嗎?」
老師隨手翻了翻菜單。
「我跟女朋友吵架了……是我的責任,從早上開始就在電話裏吵得很兇。所以爲了打起精神來,我才從早上就開始喝酒,正好這時候,跟女朋友很像的慄本同學出現了。遇到這種奇蹟,當然會搭話吧?」
我正出神地望着她,忽然對上了視線。居然是熟人——是香坂老師。老師大白天就公然在外面喝酒。真讓人感到意外……
「你在擔心什麼?當然是我請客啦。要不要喫烤串?有什麼不喜歡的嗎?來個拼盤可以嗎?」
「沒關係——!我就是想找人說話嘛。」
不過,雖然在意,卻從來沒進去過。
她又試圖找冠冕堂皇的藉口了,但說到底只是想把我當成代餐而已。
「打算和好嗎?」
我本以爲自己拒絕得很乾脆了,可老師的聲音始終很輕快。這就是酒精的魔力嗎?
好麻煩!平時那個成熟穩重的老師去哪了!而且話說回來,身邊想被我直呼名字的女生是不是太多了……?
老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對我來說,「吵架」這個話題來得正是時候。所以我開始在意起老師和女朋友的未來會怎樣。
「呃,棒在哪?」
「誒——?是嗎——?可以喫白食哦?」
我滿心不甘地瞪着飯館的招牌,繼續往前走,最後來到街道盡頭的一家店鋪。
老師突然板起臉嚴肅地說,我不由得感到一絲害怕。
老師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語氣。那我也用平輩的口吻好了。反正也懶得跟這個醉鬼說敬語……
「那你去跟女朋友聊天不就好了嗎……」
我鼓起臉瞪着她,老師用雙手捂住了嘴。但她的眼睛分明還在笑。
這條意外的情報讓香坂老師在我心中的形象發生了變化。我正思索着該怎麼回應時,老師繼續說道:
老師理所當然地拋出驚人的言論,讓我瞪大了眼睛。
「等、等一下!外表完全不像!應該說是氣質上更像吧,還有表情也是。生氣和無奈的樣子都跟慄本同學一模一樣。現在也真的很像是在跟她聊天一樣……」
天氣這麼晴朗,在外面喝酒一定很愜意吧。
說起來,老家也有老爺爺們在檐廊下小酌日本酒。原來不管是大都市還是鄉下都有人會這麼做。
如果是恨到會吵架的對手,不見面才更安穩吧?我無法理解老師的話,大概是因爲我只有十五歲吧。
「我從沒說過『不要吵架』。還有,休息日不要聊學校的事。」
「慄本同學和我女朋友很像。所以跟你聊天的時候,我會覺得很幸福。」
老師說出這種像戰鬥民族一樣的話,讓我的焦躁感愈發強烈。
「不好意思,請給這孩子一杯橙汁!……來,坐這兒。」
我不想再看到香坂老師不像老師的那一面了,但她這樣遮遮掩掩反而讓我更在意了。
老師朝我拼命揮手。要跑嗎?但跑掉之後可能更麻煩。看來只能轉回去面對她了。
「爲什麼!? 接下來不應該是雙方和好的戲碼嗎!」
「香坂老師是爲了滿足自己扭曲的慾望纔跟我接觸的吧。我還以爲您是個好老師,真是太差勁了。我很受打擊。」
「……早上好。」
「這家店的菜……貴嗎……?」
「怎麼可能,纔不會分手呢。等我喝完酒打起精神,就再打一次電話。」
「嗯——如果不用吵架就能解決的話,那當然更好。不過,既然要吵,就一定要徹底吵到分出勝負。半途而廢的話,只會留下不好的回憶。」
爲了讓老師清醒一點,我故意說了些刻薄的話。老師這才露出了有些歉疚的表情。
「也沒什麼不好吧。長大後可就沒辦法吵架了哦?而且出社會後,會因爲工作關係漸漸不再見面。我也有好幾個還沒吵出勝負就散了的人。當時恨得要死,現在反倒覺得有點寂寞呢。」
「啊,抱歉。不喜歡橙汁嗎?我記得好像有可樂……要不要換?啊,你喫過午飯了嗎?要不要點些什麼?喜歡喫什麼?」
不對,今天可是星期天。老師也是有休息日的,就讓她慢慢喝吧。
不過話說回來,在進店之前完全不知道店裏的規則,難道不讓人不安嗎?是坐到桌前跟店員點單,還是用點餐平板,又或者是用自助機?要是能提前知道,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希望他們能對鄉下姑娘溫柔一點。
「慄本同學果然很棒啊……」
雖然這對我來說是別人的事,但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啊,嗯。」
「我啊,有個女朋友呢。」
「討厭就是討厭。」
「不,志帆醬絕對說過——」
我深刻理解到老師不是正常人後,便把話題轉向了別的方向。
這是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居酒屋,在飯點前就已經熱鬧起來。店前擺着簡易的桌子,有好幾個人已經開始喝酒了。
一下子問這麼多!我該從哪裏回答啊!
「發生什麼事了?」
「對、對不起。那以後我多帶你去就是了。」
因爲必須節約嘛。並不是因爲一個人不敢進店,也不是因爲害怕。
我也喝了口橙汁潤潤喉嚨,然後回答道。
老師臉上已經紅撲撲的,笑得不懷好意,讓人有點發毛。
我無法評價這句總結。因爲我從來沒有認真跟人吵過架。
「等、等一下志帆醬!吵架是不好的!」
「我不想和喝了酒的志帆醬一起喫飯。」
「不,是重新再吵一次。」
「……志、志帆小姐,」
這個人真的是老師嗎!? 爲什麼能若無其事地傷害學生的自尊心啊!
我正滿腦子混亂,老師忽然眯起眼睛,抬頭望向了天空。
她搶先把飲料點了,我不好推脫,只好在老師對面坐下。
我深深嘆了口氣,故意用尖銳的語氣說道:
「志帆『醬』。」
「喂,慄本同~學~!爲什麼無視我啊——?」
「距離上次吵架是什麼時候呢……學生時代?感覺反而開始期待吵架了。剛纔明明還挺難過的,但一想到可以全力碰撞,突然就精神起來了。」
香坂老師在是一名教師之前,首先也是一個人,我似乎下意識地忘記了這一點。不過,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嗎……
我有些不明所以,結果話題又跳到了另一個方向。
而且,香坂老師喝醉了肯定很麻煩。我有個親戚跟她氣質很像,一喝醉就喜歡纏着人不放。所以我實在不想扯上關係。
等我長大以後,會不會也跟聖良醬和織音同學一起喝到天亮呢?我正一邊想象一邊從店前走過,忽然注意到了露天座位上的一個人影。
「等等。今天是星期天,別叫我老師。會讓我想起工作上那些煩心事。叫我志帆醬。」
「不可以吵架啊!志帆醬在學校不是也訓斥過學生『不要吵架』嗎!」
那是一位正在豪爽地喝着酒的年輕女性。和我這個不敢一個人進店喫飯的人截然不同,她那喝酒的架勢真是大方。
「……志帆醬是贊成吵架的嗎?」
「哎呀,因爲是異地戀嘛……彼此都忙,很難見面。」
既然是出來買東西的,就得集中精神纔行。特別是護髮素已經快用完了,要是不買就麻煩了。
「嗯,基本上都是自己做或者去便利店……」
去超市的路上,我經過一條餐飲店林立的繁華街道。我經常路過這一帶,每次都能聞到美味的香氣,還有幾個很吸引人的招牌。
等等?真的說過嗎?關於聖良醬和織音同學的事,她確實說過「握住她們的繮繩」,但好像沒明確說過「讓她們不要吵架」。不對,好像說過……?
「不是啦,我在學校裏還是有好好當老師的哦?只是今天情況特殊……」
糟糕。被她那種直呼名字的隨意感影響,我不自覺也用起了朋友間說話的語氣。
老師又喝了一口酒,然後撐着臉頰看着我。
「我有我不能讓步的地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也就是說,你是把我當代餐嗎……?」
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我決定先暫時放下這個問題。
雖然她說得彷彿天經地義,但反而更讓人覺得噁心……
從老師口中說出的「女朋友」這個詞,聽起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老師喝完杯中的酒,這次忽然有些感慨地說道:
「我,不想打擾老師的假期……」
不過我覺得,她這種思考方式非常重要,要牢牢記在心裏。
店員把烤串拼盤端上了桌,老師把整盤都推給我喫。
雖然剛纔還在心裏嘲笑她是個醉鬼,但老師果然還是老師。
我咬了一口蔥燒雞肉串,像是閒聊般拋出話題。
「話說回來,志帆醬爲什麼跟女朋友吵架了?」
「啊,你要問這個?」
老師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讓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們倆有個約定:不管每晚忙到多晚,都要互發消息說『最喜歡你啦』。但昨天我不小心睡着忘記了發,結果對方一大早就大發雷霆。我明明道了歉,還重新跟她說了『喜歡』,她卻不肯原諒我。而且只是漏發了一次,她就開始懷疑我出軌。她說漏發消息是因爲『最喜歡』的心情不夠,所以纔會出軌——這邏輯不是很離譜嗎?再說了,我明明超級喜歡那個人的!幾年如一日地向她表達愛意。即便如此還要被懷疑,我也氣得火冒三丈。所以如今,我只能一遍遍告訴她我有多喜歡她。只能懷揣滿腔熾熱的愛意,全力碰撞上去了。慄本同學,遇到這種情況,你是不是也覺得只能再吵一架了?」
「啊,好的。是這樣呢。」
她到底是在抱怨還是在撒狗糧,我好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第二天,在學校的時候,我一直在回味香坂老師的話。
吵架不是什麼壞事。既然要吵,就要吵到底。
我很想相信老師說的話,但看着聖良醬和織音同學,我還是覺得吵架果然不好。
在洗手間洗手時,我看向鏡子,發現自己明顯的一副「我在思考」的表情。
我伸手理了理劉海,又揉了揉臉頰,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因爲表情太陰沉的話,那兩個人會過度擔心。得注意纔行。
我用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第五節課要移動到別的教室去上。那兩個人還在教室裏等我,得快點回去纔行。
我正想着快點走出洗手間,卻跟一個同班同學撞了個滿懷。
「慄本同學!不好了!」
「怎、怎麼了?」
我不太有印象,但好像是我發燒時來送慰問品的女生。呃,她好像是我的體育課粉絲來着?
「走吧。」
「織音同學你這個笨蛋!」
咦?她不是在教室裏吵架嗎……?
多虧幸子阿姨的話,我終於理解了。老師不否定吵架的理由就在這裏。
「你們兩個!」
我衝動地喊了出來。
老實說,就算說她是我的粉絲,我也沒什麼實感。雖然我確實稍微擅長運動,但跟真正的運動員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不過很快,幸子阿姨又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然後她用帶着一絲寂寞的聲音,告訴了我一件事。
我正要問她怎麼了,卻注意到她不知爲何揹着書包。
織音同學一臉不知所措,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了。
意識到全班同學都像在看熱鬧,我遮住臉,硬是擦乾了眼淚。被好奇的目光盯着看真的很難受啊!
找我這麼一個人畜無害的鄉下女孩,到底有什麼急事呢……?
雖然只在老家待過十幾年,但我已經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光景。
吵架不是壞事。連吵架都吵不了,纔是最大的壞事。
所以回家需要一個理由。需要一個「那裏有我愛着的家人」這樣足夠分量的理由。
明明剛纔還在大吵特吵,一遇到我的事就變得默契十足——這反倒讓我再次意識到她們的關係有多奇特。
我跑過去正要詢問情況,織音同學打斷了我。
大概幸子阿姨的家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從她的話裏可以推測出,肯定是吵架鬧翻的。
我當時還不懂事,很難理解這番話,但現在已經理解了。這番話道盡了幸子阿姨的人生。
我只花0.1秒就理解了狀況。
要是我不在的時候她們也能好好相處就好了。想到這我又難過起來,淚水再次湧出。
「雖然是我們不好,但燕是那種不習慣在人前哭的類型對吧?」
我帶着織音同學回到了教室。窗邊的座位上,聖良醬正一臉不悅地俯視着操場。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爲那個平時總是喋喋不休、從不讓氣氛冷下來的幸子阿姨,第一次支支吾吾起來。
「啥、突然罵我笨蛋……」
「嗯,瞭解。」
我發出要打人似的聲音,聖良醬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着我。
「所以我罵你笨蛋!等到你後悔的時候,說不定已經變成了再也見不到面的關係了哦!? 」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證。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然後她用力回握我的手,語速飛快地說道:
我當時正好頭髮長了,所以在盂蘭盆節中間去了一趟幸子阿姨的店。
鄉下偶爾會有人一去不返。雖然每個人的情況各不相同,但多少也能想象得到。
我的大喊讓聖良醬和織音同學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我強行拉住了織音同學的手腕。當然,目的地是教室。
「當然有所謂啊!」
看到她們倆態度突然轉變,我一邊被拖着一邊掙扎道:
人一旦離開,就會變得寂寞。真的很寂寞。
不知爲何,她的眼神和聲音裏都透着一股溼漉漉的氣息。
聽說她只是我的粉絲,這是真的嗎?我總覺得她隱藏着更深的感情……
剛入學不久,我就被聖良醬和織音同學拯救了。爲了專心學習,我本來沒打算交朋友,但她們把我從孤獨中拉了出來,讓我能夠在陽光下生活。
剛一脫身,我便憑着一股衝動,一把將兩人同時攬入懷中。我用力抱着聖良醬與織音同學,把她們緊緊攏在一起,生怕我們就此分崩離析。
我怒火中燒。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憑一時的感情就決定呢。
雖然她們的言語和態度都很真誠,但總覺得她們還沒有完全理解我的心情。
「抱歉,我要回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聖良醬那張臉。我大概也會轉學,但我會去燕家玩的,你就原諒我吧。」
怎麼辦。我明明沒打算哭的。而且仔細想想,這裏可是教室正中央啊。好丟臉……
「接下來還有第五節課……」
「既然這麼機靈,一開始就該對彼此溫柔一點啊!」
這不僅僅是回老家或搬家的事。一旦離得遠了,那個人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心裏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掀桌搞得一片混亂,織音同學用冰冷到骨子裏的聲音說道:
我住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沒有明晃晃閃得人眼疼的高樓大廈、亂成一鍋粥的時刻表、讓人沒法走直線的擁擠人潮。城市裏有的東西,鄉下真的全都沒有。
她們簡短交流後,然後拖着我離開教室。大概是因爲快上課,走廊裏全是匆匆穿行的學生。
回過神來,每一天都過得那麼充實,三個人在一起的日子是那麼開心。
「我會很寂寞的……很寂寞啊……」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麼。你們關係不好、老是吵架什麼的,那些都無所謂。我最害怕的,就是我們三個人分開。」
剎那間,織音的話喚醒了我兒時的記憶。
「我再也不管那種傢伙了!」
「謝謝你告訴我!我會想辦法的!」
「聖良醬你這個笨蛋!」
「咦,什、什麼!? 」
而且,再也沒有道歉的機會了。幸子阿姨一定非常後悔,纔會對我說出那番話吧。
「不,呃,我以爲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提高聲音,織音同學的抵抗弱了下來。我不知道她從我話裏感受到了什麼,但現在不是一一確認表情的時候。
「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這時,聖良醬和織音同學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她們兩人分工,分別抱住了我的兩側。右邊是織音同學,左邊是聖良醬。
「不!如果是爲慄本同學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雖然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但只要能幫上慄本同學,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大概是小學低年級暑假的時候吧。
而另一邊,她們被我的眼淚嚇得慌了手腳,完全不知所措。
雖然她一直在掙扎,但我還是用蠻力拖着她走。
那可不得了!難怪她會來找我!雖然我是個人畜無害的鄉下女孩,但似乎到了爲他人派上用場的時候了。我要恢復教室的和平。
這樣下去,她們倆會漸行漸遠,連吵架都吵不了了,一輩子都無法和好。
「不用管她。一輩子都不用再見面了。我們本來就處不好,這樣做纔是正確的。這樣以後也不會再吵架了。」
聖良醬那沉重得驚人的感情,織音同學的性騷擾,還有調解她們倆的爭吵,全都成了我珍貴日常的一部分。
我繼續把臉埋在她們胸前。
「不,我說了我要回去。」
「總之先找個沒人的地方吧。」
因爲是這個時節,店裏自然空蕩蕩的,只有我和幸子阿姨兩個人。閒聊之中,我天真地問了不該問的話。
「走吧!」
「……抱歉,我不該一時衝動說要轉學。」
「轉學!? 你在說什麼!? 我就算了,但聖良醬怎麼辦!? 」
全是空教室的小學。一直緊閉的捲簾門。無人打理庭院的空蕩房子。盂蘭盆節也照常營業的理髮店。
「幸子阿姨的家人不回來嗎?」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她該不會是準備離校吧……?
「對不起,我不該覺得織音不在也沒關係。」
「就、就算織音不在也無所……」
「爲什麼沒有阻止織音同學離開!? 」
織音同學平時總是很優雅,但此刻她的聲音、表情、走路方式都粗魯得透着怒氣。
不,是錯覺吧。哪來那麼多對我有想法的人。只有聖良醬和織音同學是特別的。
只有幸子阿姨的理髮店例外,紅白藍的轉燈一刻不停地轉動着。
不久,我們來到了校舍最深處樓梯間的平臺。那裏灑滿了溫暖的陽光,很安靜,應該沒有人會經過。
好,那我全力跑回教室吧。我正這麼想着,正要在腿上蓄力時,卻看到織音同學正朝這邊走來。
雖然突然的表白讓我一陣頭暈目眩,心想「饒了我吧」,但現在她們已經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分開!要是你們真的互相憎恨,我也不會阻止。但是你們其實很開心吧?雖然才過了兩個月,但三個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很開心對吧?也許是因爲我是鄉下人沒見識的緣故,但我真的開心得不得了!不要輕易地丟掉這一切……」
扯遠了,這個叫住我的女生正喘着氣,看起來像是狂奔過來找我的。
我不要那樣。
「田桐同學和觀月同學吵得不可開交!」
我把額頭抵在她們胸前喊道,她們反省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響起。
回過神來,我已經淚流滿面。我慌忙用袖子去擦,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沿着下巴滴落下來。
「吵架是好事哦。因爲只要說聲對不起就能和好。最壞的是漸行漸遠。因爲那樣就再也無法說出對不起了。」
我不知道聖良醬和織音同學過去發生過什麼樣的衝突。但可以看得出來,她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關係惡劣的。
兩人尷尬地移開視線,沉默着繼續在走廊上前進。
「一旦決定了不再見面,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長大之後,住的地方會越來越遠,連聯繫也會變得困難啊……?」
就算有粉絲,我也不會得意忘形,會謙虛地努力的。這是日本人的美德嘛。
如果她們倆真的分開了……想象着那樣的場景,我感到指尖像冰一樣冷。
「她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哦!? 」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旁,站在桌邊。聖良醬注意到我,看了過來,但知道我把織音同學帶了回來後,又別過臉去。
在我們那裏,每逢盂蘭盆節,每家每戶都有家人和親戚回來。所以理所當然地,個人商店都會休息。
「我喜歡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我真的很喜歡聖良醬和織音同學。」
親口對她們說出「喜歡」這個詞,總覺得有些心跳加速。
我一邊感受着口中那黏糊糊的滋味,一邊尋找着接下來的話。
「所以,那個……」
我正支支吾吾的時候,她們用手臂圈住我的肩膀。我們三個人像糰子一樣抱在一起。
我鼓起一點勇氣,繼續說道:
「稍微吵一下也沒關係。真的,只是稍微的話。」
說實話,我真心希望她們能和好。但如果徹底決裂的話,那個願望就會永遠無法實現。
「就算吵架也沒關係,我希望我們三個人能在一起。」
說完最後一句話,我從她們懷裏退開。
首先是聖良醬,她一臉抱歉地看着我。
「可以嗎?對燕來說,我們吵架很麻煩吧?」
「麻煩纔好啊。不過,如果你們能儘量好好相處的話,我會更開心的……」
織音同學也露出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
「說不定還會再大吵一架哦。」
「到時候我們一起尋找平衡點吧。不要像這次一樣,在我不在的時候就鬧着要絕交。」
聖良醬和織音同學大概都很困惑吧。每次她們吵架,我都會挺身而出調解。如今我卻突然說「吵架也沒關係」,她們肯定理解不了。
不過,我的根本想法並沒有變。
「我再說一次」——我這樣開場,然後看向她們兩人的臉。
「因爲我,最喜歡你們了!最喜歡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比其他任何東西都喜歡!」
「你對我也清清楚楚地說了『最喜歡』對吧。我想問能不能把這個當成告白的答覆。」
嘛,雖然我確實因爲她們而心動過……但這份感情絕對不是戀愛!
兩人瞬間露出了反省的表情。
「等一下。」

「現在應該以上課爲優先吧!? 」
「真是的。還以爲終於能等到回覆了呢。」
雖然她們慌張地追了上來,但我已經不想理她們了!
「我也完全沒注意到……」
爲了消除誤解,必須得把話說清楚。兩人同時垂下了肩膀。
「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吧。」
「你看,剛纔燕不是說了『最喜歡』我嗎。我可以把那個『最喜歡』理解成戀愛意義上的嗎……」
「話說回來,你們這次是在吵什麼?如果有什麼心結的話,不如趁現在解決一下?我也能幫你們出出主意。」
織音同學似乎察覺到我快要發火了,連忙插嘴道。
「我喜歡的,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只是作爲朋友喜歡三個人一起度過而已!」
「是啊。搞砸了……」
我悲鳴着從她們倆的手臂中掙脫出來。
這是爲了約定而舉行的儀式。三個人在一起的約定……
已經是上課時間,我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忍受着左右兩邊不斷傳來的百般討好的話語。真是煩得不得了……
「……我確認一下,你們是在教室裏吵的對吧?大聲爭論着喜歡我身體哪個部位,對吧……?」
「看來還得繼續進攻啊。」
冷靜點,我要冷靜點。現在發火還太早了。
兩人瞬間失去了熱情,轉身朝教室走去。
不知爲什麼,我的信念似乎正在動搖,得趕緊否認掉。
「對不起嘛!我以後會注意的!」
三個人緊貼在一起的時間是那麼幸福,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然而無情的上課鈴還是響了。
「爲什麼!? 要上課了……」
我確實說了!但你們應該明白那不是那個意思吧!?
「絕不原諒!在你們好好反省之前,我不會跟你們說一句話!」
我正慌慌張張地準備跑出去,聖良醬卻拉住了我的手臂。
「要說的話我也是!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喜歡的。」
「笨蛋!你們兩個笨蛋!絕交!再也不跟你們說話了!」
「哈……?」
「就是說啊。明明是我們之間的祕密……搞砸了……」
「啊,那個啊。」聖良醬開口道。「我們在聊喜歡燕身體的哪個部位,結果就分成了胸派和屁股派。」
「什麼嘛。白期待了。」
明明要換教室,我連筆盒都沒帶!課都已經開始了!
「我確實很喜歡燕那小巧的胸部,但我也喜歡屁股。只是如果非要選的話我會選胸部,並不是在否定屁股哦?不如說,我是全身上下都喜歡。」
連織音同學也來幫腔,我頭都暈了。
……真的嗎?真的不是戀愛嗎?是不是有點可疑?
「第五節課!」
「到底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也追着她們倆的背影走去。反正第五節課已經遲到了,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着急了。
柔軟的、溫暖的、好聞的氣味。是我心愛的兩個人的氣味。
啊啊,是嗎。也就是說聖良醬和織音同學大聲地談論了我的胸部和屁股。而且是在教室裏。
雖然誰也沒有說話,但我知道我的心情已經傳達給了她們。
我大步流星地把她們倆甩在身後。
「希望你先別生氣。」
繼聖良醬之後,織音同學也用溼漉漉的眼神看着我。
不,沒問題。不是戀愛。不是那種「最喜歡」。大概吧……
「燕的肉體魅力也被其他同學知道了啊……」
「燕!? 你這不是矛盾嗎!你不是說喜歡三個人在一起嗎!? 」
話音剛落,她們就同時撲過來抱住了我。
喂。這是什麼鬼理由。因爲胸派和屁股派吵起來……?
我們並排走在走廊上時,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便開口問道:
也不用那麼明顯地表現出失望吧!不過,我確實一直在拖延答覆,所以也沒法抱怨什麼……
我明明說的是公理,聖良醬卻依然抓着我的手臂,扭扭捏捏地抬起眼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