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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之壹──「Dire straits0;厄運境界1;」

《瘋狂‧鑽石之惡靈的失戀 -JOJO的奇妙冒險-》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你問我要朝哪去?我說你啊,人總會是被未知的恐怖所吸引的哦,NiNiNi。』

——岸邊露伴《紅黑少年》

1

一九九九年,三月──埃及。

這天的天氣比平時還晴朗,太陽看起來莫名地金光閃閃。

開羅巿中心附近的那條路,人稱威爾森·菲利浦路。這並非正式名稱,但知曉此處者大致上都會以這個名字稱呼。

十年前,這條路上發生了慘劇。爲了參加通商協議而造訪此國的美國參議院議員威爾森·菲利浦,其座車突然失控,車子衝進人行道而造成了包含女性與孩童在內的五十三名死傷者,議員自身也亡故其中的悲劇性事件。理應保護議員的隨扈於事件後在手臂骨頭碎裂的狀態下被人發現,然而該名隨扈精神失調,據說就此進入了精神病院。參議院議員是基於何種想法而做出此事,直到現在都尚未真相大白,這股神祕陰森的感覺,讓人們在已經過了十年的現下依舊以這個名字稱呼這條路,就像是被施加的詛咒依然維持着原狀似的。

「…………」

一名男人現身於這條路旁。他戴着牛仔帽、嘴裏銜着長長的細棍,既不是香菸也不是戒菸棒,就只是根又長又細的棍子。

男人名叫荷爾·荷斯。

他現在是私家偵探,但直至十年前的職業是──

「────」

就在他要踏入位於路旁一隅、看似能通到後方的巷子時……

「喂,那邊那位美國佬0;Yankee1;大叔!」

有人從背後這樣叫他。荷爾·荷斯轉過頭去,便看到當地的孩童露出奸笑注視着他。

「你叫我美國佬可叫錯了,我不是美國人。」

荷爾·荷斯這樣回答後,孩童便輕薄地笑了一笑,並如此說道。

「那你爲什麼要穿得一副牛仔的樣子?算了,這不重要。我說你啊,這條路可是過不去的哦。」

荷爾·荷斯上下晃起嘴裏的細棍。

「哦?這是什麼意思?」

「只要走過去看看,就算你不情願也會明白的。總之啦,你就僱我當嚮導吧,否則你一定會遇到麻煩。」

「你老公肯尼G在哪裏啊?聽說他現在變得很瘦,像是仙人似的。」

「──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

「我早就發現了啦,波因哥──你的衣服下襬從衣櫃下方露了出來。爲什麼你在隱瞞着什麼事情的時候,一定會有地方露出馬腳啊?實在是……」

孩童正在說話時,荷爾·荷斯將伸出的手臂轉向他剛纔走來的路,將食指抽動了幾次。

他將漫畫書還給了持有人──被喚爲波因哥的、有如少年的男人。

荷爾·荷斯一問再問,令孩童稍微煩躁起來。

「電動的啊──想必是你們自己準備的吧。」

對於這裏現在住了多少客人,有地位多高的人藏匿於此,荷爾·荷斯沒有半點興趣。他要找的就只有過去曾組成隊伍一同戰鬥的昔日夥伴。

荷爾·荷斯微微歪頭時,孩童的笑聲響起。

「怎麼會,是請求啦──你也知道我絕對不會傷害女人吧?畢竟我可是世界上最溫柔對待女性的男人。」

「是是是。」

在孩童生起氣正要站起來時,周遭光景開始產生異變。

「真的是你的詛咒嗎?」

「……啥?」

他本來拿着的書掉了下去,慌張地想要撿起來。荷爾·荷斯從旁迅速地把書搶了過來。

這是一間有如高級旅館的氣派房間。窗外看得到海,顯然是以幻影打造的房間。

波因哥以惴惴不安的表情如此說道,但荷爾·荷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就說了吧?當你發覺時,又回到了原處對不對?」

「喂,肯尼G──我不會叫你解除能力,但至少秀出個記號吧。」

「能決定這件事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吧?是那本『預言書』不是嗎?」

「────」

這是過去存在於DIO0;迪奧1;宅邸的幻影迷宮。

荷爾·荷斯穿過鐵卷門後,後方便自動關閉了。

那是一本畫有奇妙圖畫的漫畫書,不過荷爾·荷斯在稍微翻了幾頁時皺起了臉。

荷爾·荷斯穿過店內,走到走廊。儘管又有無數扇門接連並列着,但他這次毫不在意地前進,朝向懸着寫有「4U」門牌的門扇抓住門把,用力地打了開來。

荷爾·荷斯一面叨唸一面翻閱那本書。

荷爾·荷斯說完後,迷宮裏的一扇門發出嘰嘰聲……自行開啓了。荷爾·荷斯走了過去,不過在他站在內部一片黑的門前時,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在做什麼?」

「──你在幹嘛?」

「我握着手槍。」

是十年前,荷爾·荷斯的僱主──不,曾經爲其支配者的男人,爲了驅除侵入自己宅邸之人而使用的防衛功能之一──是懷念的光景。

「你又對臉部按摩術的學徒出手了啊,學不乖耶你。」

是有着低沉嗓音的男人的哭泣聲。荷爾·荷斯走過去,便看到有人趴在牀上痛哭。對方理應知道有人進來,卻不加理會繼續哭泣。荷爾·荷斯「嘖」地咂了一下舌頭,問道:

然而被喚爲歐因哥的男人哭喊更盛,併發出軟弱的聲音叫道:

「────」

荷爾·荷斯說完後,從昏暗的室內……

似乎是開啓了鐵卷門。門後的光景完全不像迷宮,是一般的室內裝潢。

「我、我我、我──不、不想出門……」

一名有着黑色捲髮的矮小男人滾了出來。他的面容與體格就像小孩子,但姑且是位成人。

「好了,你弟在哪啦──你們早就知道我會來這裏了對吧?」

「……咦?」

「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雖然荷爾·荷斯發出詢問,但歐因哥又開始泣不成語。荷爾·荷斯嘆了一口氣後,轉爲看向室內。他豎起手指,逐一指向各處。

「哇、哇哇哇、哇……」

熱氣升騰,整條路上的空氣大幅晃動。熱氣籠罩住荷爾·荷斯的身體,接着……他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

「喂,你少胡扯!給我差不多──」

荷爾·荷斯大聲呼叫,但沒有得到回應。他毫不客氣地大步踏入室內。

「什麼嘛,還沒浮現下一頁啊。還得再等一下才行嗎?來,還你。」

他將右手舉向前方,擺出握住某種東西的手勢,唯獨食指彎成勾狀。

就在孩童話還沒說完時,荷爾·荷斯做出了奇妙的動作。

顯得不太高興的他,正站在一處有如古代遺蹟的神祕空間。不斷延伸的道路上接連並列着無數扇門──這座迷宮對於荷爾·荷斯而言並非是頭一次看到。

「哎,也罷──反正我要找的不是你們,而是住在這間『隱居處』的房客。那對兄弟就在這裏對吧?」

「你可別讓我『酥麻』啊,瑪萊雅。」

孩童發出「嘰嘻嘻嘻」的笑聲。隨後不到一分鐘,荷爾·荷斯便再度回到了那條路前。

「……騙你的啦,是在衣櫃對吧!」

荷爾·荷斯這麼一說後,對方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照明陸續點起,室內變得明亮起來。

荷爾·荷斯以認真的表情說道,孩童則發出噗嗤聲。

「喂,波因哥!你在吧!? 」

「喂,歐因哥──你弟在哪?」

孩童呆了一會兒便發出尖叫聲,驚慌失措地逃了出去。

「你的詛咒?」

荷爾·荷斯說的話令瑪萊雅皺起臉來,傻眼地表示:

「…………」

荷爾·荷斯環視周圍。

接着……

「什麼啊,是那個嗎?笨蛋看不到的東西嗎?你在說什麼蠢話──」

「哼嗯──陽臺、浴室……」

孩童話中有話。荷爾·荷斯聳了聳肩膀,直接往那條路走去。

就像是融入風景般慢慢消失──

「你很煩耶!不用管那麼多啦──」

「你還~在說這種話哦──都已經老大不小了。」

扔下這句話後,他離開了房間。

荷爾·荷斯不理會孩童顯然開始帶着怒氣的聲音,以滿不在乎的神色回答。

一處又一處……他用手指清點了幾個地方,接着指向房門。

「那個人不會現身哦,因爲他討厭你們。」

「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

嘰嘰嘰嘰的金屬摩擦聲傳了出來,門裏的黑暗由下往上逐漸變得明亮。

「正確來說,我握着你看不見的手槍。」

「所以說,我射出了你看不到的子彈。以聽得見的人就聽得見的槍聲,送出了暗號──」

「你這是在命令我嗎?」

「若是一般情況,我什麼也不會說,但隱瞞身爲替身使者的你想必也沒用,就告訴你吧。在4U號室。他們已經不付錢在這裏白住一個月,我正好也差不多想請他們出去了。你可以把他們兩人帶走嗎?」

「我本來以爲她是我的真命天女──她說想開店,所以我就幫她出錢,結果居然說什麼開店的地方是在日本啊──被她逃掉啦──」

「所以說,真正的門也要打開啦,否則我怎麼進去。」

於是荷爾·荷斯──他的耳朵便不會再聽到孩童的聲音了。

在治安絕非理想的這塊地區,肯尼G&瑪萊雅的這座『隱居處』是極爲珍貴且絕對安全的藏身處。之所以能不隸屬於任何組織而維持中立,是因爲位於被人們視爲受到詛咒的道路上,且能夠以幻影的替身能力迷惑接近者而完全阻斷追兵之緣故。當然了,需要支付非常昂貴的住宿費。

「唉、唉唉唉──唉?」

荷爾·荷斯在說話的同時跳了出去,一口氣打開衣櫃的門。

傳出了女性的聲音。

「你很早之前就沒救了啦。幹嘛,你又被女人甩了嗎?」

奇妙的呻吟聲從內部的臥室傳了過來。

荷爾·荷斯舉起右手,握在手中的手槍隨即消失。普通的孩童看不見的手槍,也從荷爾·荷斯自身的視野裏消失──他卸下了武裝。

「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被下了詛咒。想脫離的話,就需要我來當嚮導。若是要我帶路,就快點先付錢。」

「那還用說──就算拉了電線,這一帶也經常停電。」

「嗚、嗚嗚嗚嗚……」

『解除替身吧──這是爲了小心起見。』

孩童眨了好幾次眼。在他眨眼時,荷爾·荷斯的身影也愈來愈無法目視,不久之後就完全消失了。

「我要找的只有弟弟啦──是4U號室對吧?」

這裏看似是曾經用於咖啡店的房間,一名女性在過去曾作爲吧檯的桌子上託着下巴。

被喚爲瑪萊雅的女性以有些睡眼惺忪的目光注視着荷爾·荷斯,又用鼻子「哼」了一聲。

「荷爾·荷斯啊──我已經沒救了──我什麼也不相信了啦──」

「嗯,沒錯。」

響起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女性聲音。那道聲音並不神祕,而像是透過音質惡劣的破音喇叭發出的聲音。

波因哥將書抱在胸口,呆呆站在原地。

「真是的──」

荷爾·荷斯再度走到了迷宮的走廊,瑪萊雅已經在等着他了。

「有見到人嗎?」

「有啊。要說服他似乎還要再花點時間,可以給我啤酒之類的飲料嗎?我當然會付錢。」

即使荷爾·荷斯這麼說,瑪萊雅還是在原地動也不動,直直盯着他看。

「幹嘛?就算是我,也不會在躲着老公的房子裏和女人搞不倫哦。」

荷爾·荷斯開玩笑地說,不過……

「你──現在還會做夢嗎?」

瑪萊雅維持着認真的表情,如此詢問道。

「什麼夢?」

荷爾·荷斯回問,然而瑪萊雅什麼也不說,就只是一直看着他。荷爾·荷斯「呼」地嘆了一口氣。

「──你是希望我說自己做惡夢而痛苦呻吟嗎?纔沒那麼嚴重呢。」

「但是,也曾有過醒來時流了渾身冷汗的時候吧?直到現在──DIO的身影依然會出現在夢中對吧?」

「…………」

「我有時也會在夢中拼命道歉──DIO在夢裏出現,命令我說『瑪萊雅,你在拖拖拉拉什麼?快去把喬斯達那羣人解決掉』。我沒有做出任何反駁,就只是一直不斷說『對不起、對不起』地道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

「到底是爲什麼呢?明明那傢伙死去後已經過了十年──後來從史比特瓦根財團的人那裏聽聞他過去的所作所爲後,我心醉於他時的印象也消失得一乾二淨,理應只留下了厭惡感──即使如此,我在夢裏卻還是稱呼那傢伙爲『DIO大人』……」

「…………」

「我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傢伙是真的『吸血鬼』對吧?不,十字架和大蒜對他沒用,所以與傳說中的魔物並不一致──可是他擁有活了百年以上卻維持着年輕的不死身肉體,以及從他人之處吸取生命的特質……爲什麼我們曾經效忠過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呢?」

瑪萊雅無力地搖了搖頭。

鳥在空中振翅的飛行聲。

是DIO的聲音。

忽然有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在人羣中有時會突然聽到某人說出的詞彙,而這道聲音就是像這樣子鑽進荷爾·荷斯的耳裏。

涼子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坐了一會兒,這時──那個聲響傳進了她的耳朵。

但對方一樣沒有反應,迅速離開。

(可惡,那個笨蛋跑到哪去了?)

「對不起,堂哥──我還是一點都幫不上堂哥的忙……」

(他會迷路也肯定是被『漫畫』牽着鼻子走的結果吧──真是的,那傢伙絕對解讀錯誤了。)

其實涼子今天是打算來向典明堂哥報告通過大學入學考試的事,但由於聽到這種壞消息,她陷入了忍無可忍的情緒之中。

說了句「我看看」的荷爾·荷斯接過波因哥遞出的漫畫書翻閱起來。

「──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喬斯達先生他們雖然有所犧牲,但還是打倒了DIO。而我們也從他的咒縛中獲得解放……明明是這樣的。」

這是祭拜花京院家代代成員的墳墓,涼子的堂哥花京院典明也埋葬於此。溫柔的『堂哥』去世之後,已經過了十年──

「啊?」

(這、這個國家是怎麼回事──如果是在印度,不用叫就會有人來強迫推銷了……他們都不關心別人的嗎?)

「嗯?」

荷爾·荷斯喊了聲「嘿」並舉起手,孩童就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回答:

「出、出現了奇怪的地圖──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2

「吶,請問──」

封面上記載着這樣奇怪的標題。

時代會變遷,世代會轉移,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一直維持原樣,世界可能就是如此吧。

「嗚嗚嗚嗚……!」

荷爾·荷斯認爲波因哥肯定是迷路了,卻也想不到他會跑到哪去。畢竟這裏是他不熟悉的土地,追根究底之所以會帶波因哥來,也是因爲他的『預言書』能力是最適合尋物的才能,但他本人如果不在的話,這如意算盤也打不響了。

荷爾·荷斯這麼一問,波因哥便點了點頭說道:

好不容易來到日本,抵達目的地M縣S巿──但在出車站時,他帶來的波因哥突然消失了蹤影。

然而,她終究跑不動跌倒了。

她發起抖來,像是在支撐自己般抱住自己的身體。

(──可是,我討厭這樣……)

心想「是沒聽到嗎?」的荷爾·荷斯再度叫住別人。

涼子的喉頭漏出痛苦的呻吟聲。她湧起了必須抓住那隻鳥的迫切感──她的心中沒有「事到如今,這麼做又是爲了什麼」的疑問。

她覺得好像在天空的另一頭瞄到了那隻鳥的身影。

〈OINGO BOINGO〉。

還是隻能靠自己找了吧。給波因哥的日圓金額並不多,再說那傢伙的神經可沒有粗到能在陌生的外國購物。應該說他根本就有社交恐懼症。

她坐在墳墓前,顯得垂頭喪氣。

(不過日本這個國家……果然很繁榮呢──成田機場以及搭新幹線時經過的東京車站的規模就已經很嚇人了,連S巿這種地方都巿都足夠當個大都會──埃及和印度都比不了……每個路人都穿得美觀整潔,整座城鎮都整頓得像是有錢人的豪宅……明明沒有靠石油賺錢,爲何能繁榮到這種地步?無法理解啊──)

荷爾·荷斯搔完頭皮後,重新戴好帽子。

荷爾·荷斯說的確實是日語,但對方只瞄了他一眼就快步離去。

「嘿嘿!」

她的額前垂着長長的劉海。劉海只有右側垂下,而且呈現平緩的波浪狀從頭上翹起,所以與她親暱的朋友會開玩笑說『好像一大根昆蟲的觸角』,是種奇妙的髮型。不過她從未想要改變這個髮型。

(啊啊,實在是……所以我纔打算把歐因哥也一起帶來,那傢伙卻堅持說什麼『我現在寧願去全世界的其他地方,也不去有那個女人在的日本』──)

自稱「學校最受歡迎的桃花男」、很受女生喜愛的足球社隊長也曾向涼子說過『花京院同學啊,你那髮型令人難以接近耶。我覺得你也將左邊的劉海垂下,或者反過來讓額頭全部露出來,就會變得更可愛了說』,不過她冷淡地無視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涼子現在站在墳墓前面。

「怎麼啦?波因哥──哈哈,新的內容出現了是吧?」

荷爾·荷斯一面反省「不好不好,我完全變成鄉巴佬了」,一面思索尋找波因哥的辦法。

波因哥相信自己的『漫畫』預言能力是百分之百絕對準確的。荷爾·荷斯自身也在過去親身體驗過,所以很瞭解其正確性──但反過來說,就算波因哥再怎麼不情願,只要預言出現就非得實行不可。然而其內容只會以非常難以理解的曖昧形式顯現,如果解讀錯誤便會產生天大的麻煩。

(沒有管道呢──日本也有情報販子嗎?要尋人時該怎麼辦……)

「啊啊──」

「很難說──你敢滿懷自信地說,自己一次都沒有被DIO魅惑過嗎?我沒辦法──在和喬斯達先生他們交手時,縱使被他們不屈不撓的精神震懾,我依舊一口咬定『但這些傢伙還是遠不及DIO大人』──」

鳥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聽不到了。

涼子設法起身,將那個東西撿了起來。是一本繪有奇妙圖畫的漫畫書。

「呃──這個位置是歐亞大陸東端的列島──日本吧。在東北方──這不就是其中心都巿所在的地區嗎?我記得名字是──」

荷爾·荷斯聳了聳肩膀,想着「沒辦法,就靠自己到處繞繞吧」……就在這時──

「真是夠了──」

「呃~不好意思,我想──」

「唉唉媽媽,那裏有牛仔耶?」

這幾個字寫在上面。這是她絕對不會忘記的名字。

「總覺得那傢伙好像還在我的身旁……我老是不由自主地覺得轉過一條巷子後,他就會站在那裏──」

她將本來想要扔掉的書拿回自己眼前,開始精讀內容。

「────!? 」

一九九九年的M縣S巿──荷爾·荷斯的所求之物就在那裏,看來不會有錯。

荷爾·荷斯心想「終於有人會回應了」,但孩童的母親立刻以嚴厲的口氣說「不要亂看!」,便拉着孩童的手離去。

「……我和你都還沒有到把靈魂出賣給他的地步吧?由於他強得離譜,我們才搭上他的便車,就只是基於算計罷了。」

「…………」

荷爾·荷斯轉過頭去,便看到波因哥站在那裏。儘管有一半的身子藏在門後,顯得戰戰競競的,他還是主動走了出來。

「────!」

就在這時──他們背後的門打開了。

花京院涼子非常地不快。

背脊發涼到幾乎凍結。那是他知曉的聲音。極爲熟悉──滲進全身、緊緊附着於心靈,揮之不去的聲音。

荷爾·荷斯感到焦躁。

(擅作主張──明明堂哥好不容易纔回到這個鎮裏……我討厭這樣,絕對不行──)

就在荷爾·荷斯搔着帽子時,隔着車道的對面道路……

剛纔都還沒有的圖畫與文字浮現於本來是白紙的書頁上。荷爾·荷斯將記載於書上的地點唸了出來:

在學校被同班的男生說『既冷淡又愛裝模作樣』,被女生認爲『總是冷靜而可靠』的涼子經常一個人獨處。

『人行道很寬敞嘛──開車。』

(我都那樣和他說過別離開我身邊了──現在會不會在某個地方哭哭啼啼的啊……)

荷爾·荷斯試了各種提問的語句,但依然沒有人回應他。

是種緊緊黏附於耳內深處──令人厭惡的聲音。

不過,這樣的行爲也即將告終。涼子今後也會持續掃墓,但地點並非此處。在都巿再開發的名目下,這座墓地將要移至遠處的郊外,因此巿公所發出了指示,請巿民配合政策。花京院本家已經二話不說地接受了,所以也只有現在墓地會位於此處。不用多久,這一帶的山坡都會被形影無蹤地削去,接着鋪上死板的道路,蓋起無機的建築物。

找警察詢問的想法不存於他的腦中。他生活至今的社會本來就沒有這樣的常識。

來掃墓的只有涼子一個人,她有時會像現在這樣瞞着家人前來掃墓。

他在世界上遇過的日本人基本上都很親近人,而且許多方面都很談得來,因此這種國內外的態度差異讓他稍微受到了打擊。

傳來了小女孩的聲音。他將臉轉過,便發現一名孩童露出充滿好奇心的表情看向自己這邊。

「啊~想請教一件事──」

但反正這都是辦不到的吧。因爲波因哥的『漫畫書』並沒有預言他的哥哥也會同行。與荷爾·荷斯一起來的只有波因哥──書上是這麼記載的。

以大大的頭部、圓圓的嘴喙爲特微的身影──鸚鵡的輪廓。

「不要想太多啦。我們得救了,我們的運氣很好,這樣不就好了嗎?」

涼子發出軟弱的呻吟,湧不起站起身的力氣。她的指尖碰到了某種東西,是不同於路面的紙的觸感。

「────!? 」

涼子猛地抬起頭,但無論何處都見不着鳥的身影。然而還是能聽見聲音。她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了出去。

「────」

荷爾·荷斯從S車站走到櫸樹林立的大馬路上。他環視周遭,重新審思。

涼子心想「這什麼東西啊?」而想要扔掉漫畫時,她瞄見了內容裏的幾個字。

『DIO』。

東想西想也不是辦法,所以他向一名走在路上的路人搭話。

荷爾·荷斯本來想盡量以輕描淡寫的口氣這麼說,他的語尾卻在微微顫抖。

涼子從墓地飛奔而出,朝着巿區跑去。儘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她依然拼命追尋着那道聲音。

荷爾·荷斯環視周遭,但理所當然地,到處都望不着DIO的身影。再說現在是白天,就算DIO還活着,身爲吸血鬼的他也不可能會在陽光之下現身。

(沒錯──不可能的……)

然而彷彿在嘲笑荷爾·荷斯的判斷般,聲音再度傳來。

『無所謂──開車。』

荷爾·荷斯沒有餘力確認那道聲音是從何處傳來。

因爲緊接着就從旁邊的車道傳來了巨聲。連找都不用找,那是像要撕裂周遭般的尖銳噪音。

是車子的輪胎劇烈摩擦路面的聲音。過快的急加速使摩擦力來不及作用,輪胎在瀝青上空轉時所發出的、好似尖叫的聲音。

當荷爾·荷斯轉過頭時,那輛車已經以最快速度朝着自己的方向衝過來了。

「什──」

荷爾·荷斯在驚愕的同時,觀察司機座位──存於司機臉上的就只有深不見底的畏怯。他在恐懼之下踩着油門……朝向人行道開了過來。

從荷爾·荷斯的角度來看,車子的行駛路線稍微偏斜,並非朝着他衝過來。

是剛纔的母女所在的方向。

她們呆住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咕……!」

荷爾·荷斯的手裏浮現了『手槍』。

他將手槍指向車子,瞄準──但是要瞄準哪裏?

射穿司機的額頭嗎?不,那應該無法解除油門被踩住的狀態。破壞前輪使其停止嗎?

(不──車子的速度已經快過頭了,就算射穿輪胎也會因爲慣性而直接衝過去──該怎麼辦?)

荷爾·荷斯的手微微地顫抖着。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一直都是這樣──從他誤擊自己之後,當他要認真瞄準目標時,手就會開始顫抖。

只要發射了,由於『子彈』也是替身,無論以何種姿勢發射,子彈都會飛向目標,所以手抖與否其實無關緊要──但就算如此,他的手還是不停地發着抖。

剛纔的確有那個凹痕,明明在側面凹進去了一塊……現在卻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他從頭到尾都在威嚇別人。

他以莫名認真的態度問道,像在請求似的。荷爾·荷斯已經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他稍微回憶自己說過什麼後,終於想了起來。

「────」

他的聲音大到因車禍而聚集過來看熱鬧的人們都嚇了一跳,一齊回過頭看向他們兩人的程度。

……咚。

「不覺得挺蠢的嗎?你那副行頭──這附近有人戴那種帽子嗎?你是不是沒辦法客觀審視自己啊?」

「那麼──你說司機怎樣了?」

子彈朝着車子的前輪發射出去。

荷爾·荷斯領悟到「這樣啊,這傢伙不知道替身這個名稱……沒有遇過其他的替身使者嗎?」。

看似冰冷得要凍結住,卻又像是在熊熊燃燒。

「其他人好像看不到呢──也就是說,你『跟我是同類』──我可以這麼判斷吧?」

荷爾·荷斯不禁閉上眼睛……但就在那一瞬間──

「…………」

「不,是這句話之後,在這兩句話之間啦──你說了吧?你的確說了──你剛說了什麼,可以再一次說清楚講明白嗎?」

「莫非,由於幻影顯現時立於人的身旁,因此叫作替身──嗎?原來如此……想到這個名字的人頭腦真靈光呢。」

「唉、唉──」

但並非朝着兩邊,而是隻有左側的前輪。

(是替身使者……!)

在荷爾·荷斯感到動搖時,仗助已經站到他的面前,並緊緊抓住他向前伸的手,用力地上下甩動。

荷爾·荷斯扣下了扳機。

不過就算對方的外表再怎麼異於常人,在現況下都不重要。

「────」

在荷爾·荷斯講到一半時,仗助突然大聲叫道:

判讀不出對方的能力性質,使荷爾·荷斯愈發感到戰慄。而面對着他的仗助……

「呃~所以我是說──『不射穿你的腦袋,弄亂你那帥氣的髮型也挺不好意思的』──」

就是這麼回事。另外從對方一擊便可轟飛車子來看,其力量非同小可……

僅餘車輪的空轉聲徒然迴響──車子熄火了。

有個人影朝着說不出話的荷爾·荷斯靠近。

周圍起了大騷動,人們喊着「有車禍、有車禍」、「快叫警察」、「不對,先叫救護車和消防車」,騷動一下子就擴大開來。

3

問題在於──這傢伙帶着渾身敵意靠近過來,而且……

荷爾·荷斯認爲自己挑釁了對方,不過他不知道在日本一般都是使用火葬,不會留下遺體,說出了與現實偏離的話。但仗助沒有對此回應。

荷爾·荷斯燃起了莫名其妙的鬥志,並露出無懼的笑容說道。

「啊?」

對方將劉海集中起來,堆成大幅往前方凸出的形狀──從其髮量來看,應該是留了相當長的頭髮。明明是男人卻花費許多時間與工夫留長頭髮,還特地弄成這種像是漢堡的形狀,他到底有着怎樣的精神構造──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日本主義0;Japonisme1;嗎?

荷爾·荷斯差點就不加思索地回嘴說「你纔沒資格說我啦」,不過硬是忍住了。

「是那個嗎?所謂的自我陶醉嗎?打扮成槍手後得意起來,想要像西部片一樣碰碰碰地射個爽──你是這種給旁人制造麻煩的白癡嗎,啊?」

荷爾·荷斯覺得困惑,不過仗助沒有理會。他突然擠出滿臉笑容,毫不顧慮地大步走向荷爾·荷斯。完全沒有現出替身,沒有防備而來。由於對方實在過於落落大方,荷爾·荷斯根本抓不到攻擊的時機。

「我是在問你,那個司機是不是被你威脅的──」

他將手指放在眉邊,擺出像在思考着什麼事情的姿勢。

荷爾·荷斯感覺到對方的聲音明顯湧起了敵意。

「──等一下。」

仗助的聲音有了變化。沒有任何壓迫感,變成了單純在發問的輕鬆口氣。魄力消失了。荷爾·荷斯「唔」地感到訝異,不過他姑且還是重說了一次。

聞言,仗助又搖了搖頭。

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的少年安靜地如此說道。

那人指向荷爾·荷斯的手。

他這般低語道,接着翹起嘴脣,邊點頭邊說:

「──對!這句!就是這句啦!」

車子就這樣飛過荷爾·荷斯面前,撞進建築物的展示櫥窗。模特兒人偶被撞得七零八落,不過沒有任何人在那裏。

理應朝着自己衝來的車子突然往旁彈開,飛到了半空──車體的側面凹了一大塊。損傷的形狀像是被非比尋常的怪力揍了一拳。

(是叫作※傾奇者的玩意嗎……?)(編注:日本戰國時代末期的一種社會風潮,用以稱呼喜好特殊、打扮華麗、行爲超脫常識的人。)

(怎麼回事……那是基於何種原因──)

「啊啊?」

(──唉唉咿!)

「不,不是這句──是前一句啦,你說什麼來着?」

仗助皺起眉毛。荷爾·荷斯毫不畏怯地接連問話:

(剛、剛纔的是──)

「替身──是這麼稱呼的嗎?」

「──我就大發慈悲吧。」

荷爾·荷斯旅遊世界至今,見過各式各樣的人,碰過許多種不可思議的習俗。

他束手無策,車子已經逼近至眼前──

「就是你那種常人沒有的特殊『能力』啦──」

沒道理會打偏的子彈破壞了輪胎──接着車子的角度大幅傾斜,偏離了本來的行駛路線。並非朝向母女──而是扭向荷爾·荷斯這邊。

(沒有──車體側面沒有像是被揍了一拳的凹痕……?)

荷爾·荷斯沒有將爲了射擊車子而舉起的『手槍』放下。他維持着將槍口對向少年──東方仗助的姿勢。

突然從旁出現、轟飛車子的力量是──

「所以說,就射穿你的心臟──」

然而,現在沒有閒工夫理會此事。他必須做出決定。

「可是啊──我不喜歡你的做法呢,突然在街上開槍教人難以認同唉。你是抱着什麼企圖?」

一道沉悶的碰撞聲先響了起來。闖進睜開眼睛的荷爾·荷斯視野裏的是……飛到半空的車子。

這時荷爾·荷斯將視線轉向被打飛的車子瞄了一眼。他必須盯緊仗助而只能用瞄的──但還是感到了疑惑。

「哎呀,你真內行耶!很帥氣對吧?就是這樣對不對~~?你也覺得這個髮型酷到不行又很Great吧~~?哎呀哎呀,你真是個通情達理的男人呢!」

那人穿過車道,不理會慌張騷亂的周遭,以沉着的態度靜悄悄地向他走過去。

但仗助舉起手打斷他的話再度問道。

恢復原狀了。

「你,剛纔──說了什麼?」

「嗚──」

荷爾·荷斯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那把『手槍』──」

「替身──?」

理應被打壞的東西,唯獨那處復原了──但荷爾·荷斯射破的輪胎與展示櫥窗被車子撞進去時的損害都還在。

「當你被抬進墳墓時,屍身將會完好無缺,這樣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死了吧?」

(直來直往的力量型──顯然是用於戰鬥的類型……!)

(但是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傢伙──頭上頂着這種奇妙的髮型,毫不在乎地在街上走來走去的超乎常理之人──)

然後他又重新瞪向荷爾·荷斯,問道:

(這、這傢伙是怎樣──那是什麼髮型?)

荷爾·荷斯感到有些混亂,不得已地說:

他儘可能冷靜地問道。他壓抑住內心的不安,表現出冷靜的態度。

荷爾·荷斯表演出自信滿滿的態度,講的話像是戲劇裏的臺詞。

(可惡,別把我瞧扁了。這算不上老王賣瓜,不過我明明沒什麼實力,卻只靠着一張嘴虛張聲勢,就能周旋於其他超強力的替身使者之間呢──唯獨對話的主導權是絕對不會讓給你的。)

被那雙眼睛瞪住的人休想善了──這般陰森的光芒釋放了出來。

逃走──似乎因爲微妙的時間差而來不及。他剛剛在射擊,來不及轉換姿勢。

「你──你就是剛纔那場失控的原因嗎?」

仗助以極爲開朗的聲音向荷爾·荷斯搭話,還握住他的手,又拍了他的肩膀。

「吶,牛仔大叔唷──……我在問你是抱着什麼企圖啊──……」

這就是荷爾·荷斯與那名少年──東方仗助的邂逅。

(這代表只有這傢伙的──只有這小鬼攻擊過的地方完全沒有留下痕跡嗎……?)

「那個司機──非常害怕地發着抖。那是因爲你的緣故嗎?是你用那個替身威脅他的嗎?」

仗助露出更爲訝異的神色,如此回問:

「我會大發慈悲,不射穿你的腦袋──弄亂你那帥氣的髮型也挺不好意思的。就射穿你的心臟吧,給你留點情面──」

(嗚嗚嗚嗚──!)

仗助邊說邊靠近,雙眼顯得異樣。

「唉?唉唉唉?」

「哎呀真抱歉!我產生了點誤會啦~~還懷疑你是壞人。可是看起來好像是我誤會了呢~~你是好人,肯定不會錯。」

「唉唉唉?唉唉唉唉?」

「啊~還有,你的行頭也很Great哦。哎呀,這身牛仔打扮真適合你耶。簡直酷斃啦,嗯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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