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赤之誓約

第四章〈妖精騎行〉

《替子》 · 妹尾由布子 · 3.6萬 字

◆訪談記錄 10月31日 下午八點十分/新宿

——百忙之中打擾了,非常抱歉。

「哪裏哪裏……我剛聽說了很多事情,都是頭一次知道。要是我能早點察覺到,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聽說您和月岡小姐相當親近。

「是的。我自認爲是她父親的摯友。雖然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地喜歡那孩子——不過,她真是個好人啊。」

——您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大概是她出生那會兒吧。也可能出生前就認識了……我記得是在醫院見到的。我妻子身體不好,住院了。我去探望的時候認識的。雖然病房樓層不同,不過,您知道吧,有那種吸菸區。就是在那裏認識的。她父親是個好人,母親也是……怎麼說呢,真是讓人羨慕的一對夫妻啊。」

——您用的是「是」和「真是」這樣的過去式……

「啊,他們都去世了。兩個人都走了。只留下美前一個人……我想他們該有多不甘心啊。」

——所以您就一直充當着她的家長?

「美前是不是真的把我當成家長,這還是個問題。如果她真的把我當親人看待,怎麼可能一句話不留就消失了呢?對吧?

說到底,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地自稱家長罷了。

無聲電話那件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從公司的人那裏聽說的。他們說這事不能瞞着我。」

——是山口小姐吧。我在百忙之中硬是請她接受了採訪,她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看起來嚴厲,但其實是個好女人啊。」

——和您夫人比呢?

「你……你這突然問的什麼話。哈哈哈,該不會是我老婆花錢僱你了吧?那當然是我夫人了。我可是個愛妻家。也有人說是懼內就是了。」

——月岡小姐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從剛纔就在說了,總之是個好人。性情非常爽朗的一個男人。就是有個愛喝大酒的毛病。我還老說他遲早要把肝臟喝壞。

不過實際上,他連把肝臟喝壞的功夫都沒有,就走了。」

沒錯,最後一個見到月岡的人是我。因爲我們一起喝的酒。」

「一個在洗東西的人。」

——月岡先生的職業是?

——您是怎麼回答的?

美前唯一認真傾訴過關於〈那些人〉的事的人,只有母親。

聽了美前的坦白,母親點了點頭。說了聲「嗯」,然後歪了歪頭。

「是啊。如果直接否定,會讓你產生牴觸情緒,從此再也不肯跟我談了,所以我不會一下子就否定。但如果是在工作中遇到美前這樣的人,我會朝着那個方向引導——告訴她那種東西其實是看不見的。」

哪些事和〈那些人〉有關,哪些無關——美前無法判斷。

「嗯,畢竟現在找工作不容易嘛。各方面都是。」

不過作爲補償,我在工作上硬是幫了她一把。就跟她說,別廢話了,來叔叔這兒吧。」

——這就是我的工作。

「這個嘛,我就隨口糊弄了一句『因爲我們是人唄』。她這人吧,說是敏感也好,多愁善感也好——就算不是親人,光是近距離感受到別人的死亡就夠難受的了,所以她討厭醫院吧。」

記得那也是在醫院裏。好像是母親的朋友住院了,她們去探望。在醫院院子裏散步時,她看到一個老婆婆在噴泉邊洗東西。

「說過啊。」

——幸運的是,和她有過密切交談的人數量有限。要將她的影子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並不困難。實際上,在我直接交談過的人當中,月岡美前這個人的形象已經開始淡化、消失了。到明天早上應該就會徹底消失乾淨了。啊,不過有幾個人我稍微動了點手腳。

——如果不靠自己想起來,詛咒是無法解除的。

「那時候媽媽說過吧,如果我說能看到那種東西,你會相信我。」

那一刻,美前第一次明確地告訴了母親:

「……那如果我說,我也能看到那種東西,你會相信我嗎?」

好人是不是都走得早呢?

——也許吧。

「雖說失蹤了,但也不過才半天。就算報警,平時的話警察恐怕也不會受理吧。」

——月岡小姐失蹤後的職場情況如何?

母親應該是笑了笑吧。

從那以後,美前也很少再對母親提起〈那些人〉的事。

——也許您在無意識中是有所察覺的。

「美前啊,你在醫院看到了什麼?」

「媽媽……」

但在母親臨終前不久,她又提過一次這件事。

——不。您必須靠自己想出來。然後,必須忘掉那些虛假的記憶。

——說不定您本來就不是人呢。

「沒有沒有,我當然很想那麼做。但美前那孩子堅決不肯,說不能再麻煩我到那種地步了。那孩子性子倔啊。

「美前就在這裏。活着,感受着,思考着。這還不夠嗎?什麼是對的、應該怎樣——根本不需要去強行規定。你說看得見,那就是看得見。那不就行了嗎?」

——您妻子的名字,我是知道的。

——月岡小姐乖乖聽話了嗎?

聽完那個故事之後,美前開始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大概是那種叫「座敷童子」的東西的變種吧。

「就算無意識地察覺到了,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啊。」

——那個時候,您這邊有沒有提出要收養她?

只憑這句話根本說明不了什麼,但母親似乎有所感觸。

「記得啊。」

「唉,慚愧。完全如您所說。我沒有注意到。在說好人壞人之前,作爲監護人我已經不合格了。」

「也不能說不會……但也不能說會。」

「相信啊。因爲如果不相信的話,不就等於說媽媽的媽媽在撒謊了嗎?」

「但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我被那種妄想纏住了,媽媽不是應該否定我纔對嗎?不應該說那種會強化妄想的話吧?」

母親微笑了。

母親似乎覺得僵住的美前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強迫她說出來。然而大約一週後,飯後母親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如果她壓根不在現場就好了。美前不是那種會跟哪個混蛋私奔、明知大家會擔心還要離家出走的孩子。也不是那種會招人怨恨的孩子。聽說她家被翻了個底朝天——警察到底有沒有好好搜查啊?」

「她被捲進那起新宿事件……太可怕了。一想到美前該有多害怕,我就……心痛得不行。」

第一次談起這事,大概是在她快要上小學的時候。

「我記得是去年六月。」

母親沒有等她發問,便講起了一個既像舊事又像真事的故事。

——冒昧問一下,死因是什麼?

——玩笑暫且不論,您一直沒有注意到月岡小姐的煩惱吧。

母親撫摸着美前的手。像對待易碎品一樣,輕輕地。

「你……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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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工作中遇到的那些人,我也想像這樣對待他們。但是,一個人的一生中,能夠真正陪伴到底的人數是有限的。不和『大家都看得見』的世界同步生活,是很辛苦的事。所以,我沒辦法陪他們走到最後——作爲替代,我幫助他們能夠看到和『大家看得見』相似的東西。這就是我的工作。」

——怎麼樣,想起來了嗎?

說出口的瞬間,她覺得身體變輕了。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因爲一直獨自揹負的重擔減輕了一半。那時,她和母親分擔了那份重量。

母親點了點頭。

那時美前已經是高中生了。爲了驗證自己看到的東西會不會只是妄想,她翻遍了心理學書籍——雖說談不上完全理解,但也積累了一定程度的知識。畢竟母親是心理諮詢師,家裏的教材堆積如山。

「不怎麼出名。辦了個繪畫教室,勉勉強強餬口吧。不過好歹有房子,只要能賺到喫飯的錢就行,大概是這種感覺。他太太……好像是做心理諮詢師的吧?叫什麼來着,在兒童諮詢所那種地方工作。是個好人啊,真的。

——月岡先生的夫人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您又開這種奇怪的玩笑。」

「那,美前想怎麼做呢?想和那些人打交道嗎?還是想讓它們消失?」

——是什麼時候的事?

「媽媽,你還記得座敷童子的故事嗎?」

「那,你也要把我的記憶消掉嗎?」

「當然。」

「爲什麼?它們會做什麼壞事嗎?」

怎麼說呢……我覺得這種事是不對的。

美前還在琢磨這話的意思,母親握住了她的手。

「美前的話,沒關係啊。因爲是女兒嘛。可以陪你到死。不管是什麼樣的妄想,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媽媽有信心陪你走下去。只要美前覺得是真的,那對媽媽來說也會變成真的。」

「虛假……你在說什麼。我就是我!」

那時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她察覺到了,並且認定這一定是不可以對人說的事。

——幸好受害者名單上沒有她。

她一眼就知道了——那是〈那些人〉的同夥。

「您這話說得可真夠難聽的。

「想起來什麼?」

「月岡家嗎?嗯,那當然。」

——那麼,月岡小姐……令千金當時應該還在上學吧。

說到底還是因爲酒。喝醉了,從天橋上摔了下去。好像是當場死亡。沒遭什麼罪就死了,也算是唯一的安慰吧。」

「媽媽,你相信那個嗎?」

——他們一家關係好嗎?

但要說認真談過,那就只有母親了。

——差不多該打開鎖了。我會幫您的——我在這裏就是爲了這個。請您好好想一想。您和誰一起生活?您的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說她身體不好——得的是什麼病?

她也曾半開玩笑地對父親提起過。父親是那種適合進行「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對話的人——他向來如此。

「……那是美前上高中的時候。是癌症。美前那孩子,經常往醫院跑。她其實討厭醫院,但母親住院的時候,她真的跑得很勤。

有一次我在醫院碰到她。她臉色蒼白得嚇人,自己反倒像個病人。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叔叔,人爲什麼會死呢?」

「他?墜亡啊。

——因爲她是最後見到她父親的人邀請的?

「那是……」

「你……難道……」

「是啊。本來是父女倆相依爲命,但從小住到大的房子也不得不賣掉。事情來得太突然,什麼遺產稅對策都沒做。而且地價還漲了不少。

美前說不出話來,母親又微微笑了笑。她記得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母親消瘦憔悴的臉上。那景象如同一幅宗教畫。

——您差不多該想起來了吧。

「我,能看到奇怪的東西。怎麼說呢……像是妖精一樣的東西。」

「媽媽說啊,外婆家裏有過座敷童子。不過媽媽自己沒見過。是媽媽的媽媽——也就是美前的外婆告訴我的。」

不過對美前來說,或許反而是件好事——她總算離開了那個讓她無法不想起父母的房子。」

「你到底……」

這麼說來,活着的我反倒像個壞人了。」

「想讓它們消失。」

「嗯,如果不想打交道的話,就儘量無視它們吧。我覺得那樣比較好。」

美前點了點頭,母親聳了聳肩。

「不過啊,我覺得挺可惜的。難得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呢。」

——可是,媽媽。

美前走到窗邊,拉上了窗簾。

——我又看到噴泉邊那個女人了。

小時候和母親一起去探望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她們回家兩天後,病情就突然惡化了。

——能看到這種東西,一點也不美好。

從窗簾縫隙俯視中庭,噴泉邊洗着什麼東西的女人抬起頭,看向美前。她的眼睛像黑洞洞的洞穴,深邃得彷彿能望穿地球的另一端。

——是那傢伙把媽媽帶走的。

「美前願意跟我說,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能跟你說。」

美前站在牀邊,俯視着瘦得令人心疼的母親。她心想,自己竟把如此沉重的東西,交給了這個風一吹就要飛走的人。

「美前,媽媽看不見,所以不知道怎麼說纔好——但如果可以的話,你要往積極的方面去想。好嗎?那是誰也看不見的東西哦。很了不起不是嗎?只有美前能看見。只有我的女兒能看見。媽媽決定就這麼想了。」

三天後,母親去世了。仰望火葬場煙囪升起的煙霧,美前想——對於會預言這種事的東西,我怎麼可能喜歡得起來?

灰燼在霧濛濛的天空中飄舞。

對美前來說,〈那些人〉是與死亡緊密相連的存在。

而現在,又有兩個人——也許是三個人——在她眼前死了。雖然不是〈那些人〉直接下的手,但也不能說毫無關係。美前看到了格林姆林的身影。

——〈輝光之野〉,也許就是死亡之國吧。

就像阿拉溫統治的安溫被認爲是死亡之國、地下王國一樣。

「〈轉化〉……就是像凜一樣,帶着實體過來的意思吧。」

『沉默之誓。我被禁止透露更多的詳情。請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我教的。請您當作不知道。』

「可是,既然擁有那麼強大的魔法力量,爲什麼還會敗給後來到來的種族呢?爲什麼要把綠色的島嶼讓給他們,自己逃往異界呢?」

對美前來說這只是一個不經意的疑問,但塔利卻顯出遲疑的樣子。美前下意識地叫了他的名字,他嘆了口氣,像是認命了一般回答道:

「對不起。我又……」

美前俯視着沉睡不醒的凜,嘆了口氣。

「身爲〈女王〉的〈替子〉,就那麼有價值嗎?」

「只是注視着,什麼也沒做呢。」

「那個叫〈轉化〉的東西,自己做不到嗎?那個人……她好像使用了……像是魔法一樣的東西。」

凜一到此地便頹然倒下,而沒有實體的塔利幫不上任何忙,美前只好一個人拼命把他拖上了牀。

「爲什麼我會被盯上?」

『所以,我不清楚詳細情況。您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那麼,會有其他〈騎士〉過來嗎?」

「……哎?」

『我現在就可以立刻結果了凜的性命。我的力量是音樂。只要豎琴的聲音能傳到,我可以做到任何事——即使我這副身軀不在此處。』

塔利嘆了口氣。

「……」

『美前,您知道如果強行留在這片土地上會發生什麼嗎?即便動用了先人封印的技藝,也未必沒有覬覦您的人。』

美前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沉默。塔利用一種像是看着令人痛心之物的眼神看着她,繼續說道:

「可是,爲什麼?」

「不過,這樣也很好。」

『爲什麼?』

『細節不論,大體上與我方流傳的歷史相似。』

「對不起……」

「繼承者……意思是,我將來要繼承〈女王〉之位嗎?」

美前目睹了凜戰鬥的全過程。他漂亮地戰鬥了——沒受一點傷就應付了那個場面。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塔利的聲音有一種封住美前追問的力量。他的話語包裹着美前,試圖告訴她什麼都不用擔心,這裏是安全的。

『我倒是很想寵您,但規定不允許我們隨意干涉那邊。』

——如果我乖乖答應去〈輝光之野〉,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如果我在場,會更早介入。在凜變成這樣之前。您覺得我會眼睜睜看着您陷入危險嗎?』

『不。摩根努不是那種會響應〈女王〉的命令而戰的人。我不知道她是爲了什麼出現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轉化〉過來的。』

『你們的科學家也創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吧——那種一旦使用就會毀滅世界的東西。〈女神〉的族人也在漫長的戰爭中,創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如果與後來的人們爭鬥,就不得不使用那種力量。所以,〈女神〉的族人逃往了異界。』

而實際戰鬥的,是凜。

『竟然是摩根努……那就難怪凜會耗盡力氣了。既然是與〈誓約〉的直接對象戰鬥,他能平安無事反倒是令人驚訝。』

『美前……真的,請您不要在意。』

「可是,爲什麼?」

美前只能回答一聲「這樣啊」。然後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個疑問。

『是的。接受〈轉化〉後,就能說這邊的語言,容貌也可以調整到走在街上不會引人注目的程度。』

『您不必在意。』

暴走族的闖入、痛苦掙扎的半透明人影、以及凜的出現。

「結果,代替凜的〈騎士〉還是被派來了嗎?那位摩根努難道不是嗎?」

『如您所見。但請不必擔心。他是優秀的戰士,應該不久就會恢復。』

過了一會兒,塔利終於回答了美前的問題。

真的是這樣嗎?她怎麼也自信不起來。她總在想,是不是自己有什麼過失,是不是原本可以避免現在這種局面。

美前說完一切時,塔利的額頭上刻上了皺紋。

『我還沒有得到您的信任啊。』

『看看凜就知道了。他憑藉〈誓約〉駕馭着超越人類的力量。您覺得這樣的戰士有多少?但是,當初讓人們下定決心渡往異界的技藝,更加驚人、更加不容留情。就連凜和摩根努這樣的一流戰士,在那樣的戰爭技藝面前也束手無策。生靈滅絕,毀滅之世降臨——就是那樣的力量。』

「因爲您很溫柔。如果更早見面、更早交談的話——我想我一定會被您寵壞的。」

那堪稱藝術品的美麗長劍在空中描繪出的光環——那絕非僅僅是金屬的反光。

塔利困擾地說道。

『因爲力量,太大了。』

「說起來……凜說過,公司大樓旁邊的烏鴉墜落的地方,有〈轉化〉的印記。」

『薩溫節臨近,〈轉化〉以及跨越邊界使用力量都會變得更容易。屆時,不僅是奉王命而來的正式〈騎士〉和〈琴手〉,心懷野心的傢伙們也會各自蜂擁而至——不過,正式的追兵尚未受命。至今仍在奉王命行動的,只有我和凜兩人。』

美前毫無實感地點了點頭,將話題轉向了懸而未決的問題。

『〈女王〉如此定下的。〈女王〉的子嗣並不少。但〈女王〉確定爲繼承者的,正是您。』

就像金髮的妮芙一起渡過波濤、前往永恆青春之國,卻在踏上愛爾蘭土地的瞬間衰老而死一樣。

美前點了點頭,開始講述。她說自己被公司同事襲擊,同事介紹了一個可以諮詢這類事件的人。她去了約定地點,以爲對方就是那個人便上前搭話——結果對方實際上是〈輝光之野〉的女劍士。店門前,矮神們圍成一圈跳舞,通往地下王國的入口短暫地出現了。

『〈女王〉是〈女神〉的化身。』

『摩根努確實會使用法術。因爲她生來就擁有〈女神〉之力。但她的法術終究只是劍術的延伸,應該無法施展像〈轉化〉那樣大規模的術法。至於那個……您試圖穿過的那個人影,很遺憾,那是使用與我相同的〈琴手〉之術的人。而要成爲〈琴手〉相對容易。但〈轉化〉只有〈祭司〉才能做到。凜的〈轉化〉也並非我所爲。能成爲〈祭司〉的人,真的很少。』

「那個。統治〈輝光之野〉的,是達努神族吧?」

「那現在呢?現在您這樣和我說話,不算違反規定嗎?」

『您知道我等待這一刻等了多久嗎?〈女王〉最終決定召喚您,是最近的事。但我自己很早以前就受命擔任守護您的職責——一直注視着您。』

——美前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

美前並非有意責備對方,但她意識到自己的話帶上了那種意味,慌忙補充道:

「那個……我知道這麼問很奇怪。但您……不是凜的敵人吧?」

『是因爲〈誓約〉。〈誓約〉給了他巨大的力量,但同時也可以成爲可怕的束縛。他一定是觸碰了某種禁忌。』

『不,也難怪。但我不要求您現在立刻信任我——只希望總有一天您能相信我。眼下,請先買我個人情——是我讓你們逃到了這裏。作爲代價,請您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繼承者……?」

——可是……

美前低下頭,塔利輕輕走近她身旁。明明他應該沒有實體,但這樣靠近時,卻彷彿能感受到體溫和心跳。

塔利露出詫異的表情,美前低下了頭。

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

美前想到的,塔利似乎也想到了。不,他應該想得更深,考慮了更多。他掌握的材料更多。也許他已經在腦海中逐一排查過自己認識的〈祭司〉了。

「凜不要緊嗎?」

塔利微笑着,略帶遺憾地說道:

美前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疊的手。她沒有別的地方可看了。看向凜,就會想到這個人爲了守護自己才變成了這樣。看向塔利,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也許他也爲了自己而處於艱難的立場。

「我不僅懷疑您,還懷疑您的熟人。對不起。」

聖子那句話安慰了她,那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從那之後,自己已經走到了多麼遙遠的地方啊。

美前心想,無論是摩根努還是凜,都還是挺引人注目的。

『根本無法特定。您被盯上的理由太多了。』

美前抵抗着他聲音的力量,好不容易擠出這一句,然後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麼,她大概是從那裏出現的。至於是誰所爲,就不得而知了。』

今天早上凜是怎麼解釋塔利消失的理由的?他不是說塔利回〈輝光之野〉去商量如何應對他的〈誓約〉了嗎?塔利是去請示是否應該派遣新的〈騎士〉。

——這個人是活着的。而爲了不再讓他受傷,要麼我死,要麼我去〈輝光之野〉。只有這兩條路。

去〈輝光之野〉,或許就等於死亡。至少,不可能以和現在一樣的美前回來。

塔利點了點頭。然後,他將豎起的手指貼在淡色的嘴脣前。

美前略微猶豫了一下。

她覺得對不起塔利。但她忍不住。

「我一直有個疑問。在我們的世界裏,有一部叫《入侵之書》的典籍,記載着圖阿哈·德·達南——達努的族人,也就是您所說的〈女神〉的族人——是擁有極其強大的魔法力量的優秀民族。」

話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您不知道那是什麼嗎?」

面對美前的質問,塔利用罕見的尖銳語氣答道:

就像漂泊旅途的終點到達女人國的布蘭的同伴,一回到愛爾蘭便化爲灰燼一樣——布蘭本人雖得以存活,卻再也沒能踏上故土。

「但是,我在意。」

『美前,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比您懷疑得更深。我早就知道盟友並非鐵板一塊。但無法確定究竟是誰。該道歉的是我纔對——讓您如此憂心。』

不得不懷疑那些長久以來共同生活、交談的人——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吧。

那時,穿過光圈之後到達的地方,是一間酒店房間。

『我說過,這是奉王命行事吧——七之七倍的年份的大祭典即將來臨。〈輝光之野〉將會發生撼動整個世界的重大事件。等到那時再行動也許就太遲了。在此之前,只需暗中守護即可。但現在已經不是能說那種從容話的時候了。』

塔利神色沉痛地點了點頭。

塔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您是〈繼承者之君〉。』

美前問閉合了光圈的塔利,他困擾地笑了笑。

——那麼,也就是說,那些爲數不多的〈祭司〉中,有人想要擄走我。甚至是違抗〈女王〉的命令。

塔利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壓抑了感情的聲音低語道:

「怎麼會……」

——我不可能是那麼重要的人物……

她想反駁,卻怎麼也張不開嘴。

因爲她心中滿溢着一個念頭——無論怎麼否認都是徒勞。

——只是我自己想這麼認爲罷了。

只是想相信「不可能有那種事」。就像她一直假裝看不見〈那些人〉、假裝它們不存在一樣——如今她也只是在根據自己的方便否定現實。僅僅是因爲她一心想過上平凡的生活。

沉默降臨了。

看着凜蒼白的臉,她的胸口隱隱作痛。她總會想起母親。

——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變過。

想把看到的東西當作看不見。現在也是如此。

我討厭自己一個人撐不住,總要牽連別人。

——美前願意跟我說,我很高興。

母親雖然那樣說了,但那會是真心話嗎?也許她其實因爲得知女兒精神不正常而陷入了絕望——在面臨自己死亡的時候,那實在是過於殘酷的坦白。

——我那時是多麼殘忍啊。

美前把承受不了的重擔,交給了母親。

而現在,她正試圖對凜做同樣的事。

她不想順從地被帶去〈輝光之野〉。理由只是因爲她不願意承認自己能看到〈那些人〉、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是異界的替子。僅僅爲了這個,美前就讓凜去戰鬥。

『美前。』

被叫到名字,美前抬起頭。塔利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

——好溫暖。

這雙手,也像那家咖啡館裏的人影一樣,是由渦旋的聲音和光構成的嗎?雖然沒有清晰的觸感,但它已經足夠真實——足以給予「那裏有什麼東西存在」的感覺。

美前歪了歪頭。之前什麼的,關於這件事她這還是第一次聯繫聖子。總之,她繼續解釋道:

聰明的聖子似乎領會了美前的意圖。她採取了比壓低聲音更有效的對策。

「啊,等一下。那個……我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衣服倒還好說,那個……我想要內衣之類的。」

——我會就這樣,去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嗎?

「……這算什麼啊?」

『喂,高原。』

『我不清楚他在想什麼……不過,是啊。如果您現在立刻就說要去〈輝光之野〉,他大概會覺得受到了愚弄吧——會覺得您是因爲不相信他的實力,才決定去〈輝光之野〉的。』

但現在,美前還不是被遺忘的存在。這條新聞肯定也已經出現在網絡新聞網站上了。如果被擔心遲遲不歸的美前的聖子看到,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凜也是嗎?」

美前打開了門。

『我會盡可能儘快處理,但恐怕還是會拖到傍晚。總之,請先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和地址。』

美前慌忙環顧四周,看到了電話旁邊放的便籤。上面寫着酒店名稱和電話號碼。她擴大搜索範圍,找到了一本類似手冊的東西,上面列着服務一覽表和客房送餐菜單。

如果那邊的現實和這邊的現實都存在,那麼美前現在大概正在適應那邊的現實吧。她一直堅信爲確鑿無疑的日常,正越來越遠。

塔利微笑着,閉上了眼睛。

「真豪華啊。讓別人擔心得要死,自己倒住在這種好房間裏。」

凜一直在沉睡。

『我不會再讓您感到孤單了。是的,僅僅守望的時期已經結束了。今後,我也能爲您提供幫助了。』

她又看向電視。節目已經換了。好像是某個綜藝或資訊節目,現在正在播電視購物的環節。藝人正用誇張的動作表演着對新產品的強大功能的驚訝。

即使是現在這樣廣爲人知、被人們記住面孔的人,一旦不再上電視,也會很快被遺忘。除了極少數的例外。

——咦,這裏是哪兒來着?

『這和之前聽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在她被捲入非同尋常的事態時,世間似乎仍在照常運轉。有人遭遇交通事故被送往醫院。政治家在爲輕率的發言道歉。動物園裏有什麼寶寶出生了。好像哪裏發生了地震。

『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畫面不斷切換。閃過一片眼熟的街景,還沒等她想起來是哪裏,字幕就跳了出來。

『凜是自己選擇了戰鬥命運的男人。他不畏懼戰死。爲您而戰——這也是他自己選擇的。』

即便是這樣被電視新聞大肆報道的轟動案件,人們也會以驚人的速度遺忘。同樣地,美前也會被遺忘吧。

「所以,爲什麼是頂層套房?你知道這裏的套房多少錢一晚嗎?」

「新宿發現無頭屍體!兩人慘遭殺害」

2

「我一點傷都沒有。別擔心。我沒事。那個被我懷疑是跟蹤狂、說了過分話的人,又救了我一次。回頭我得去道謝。」

——這是……

她從裝着水果的籃子裏拿出一個蘋果,用備好的水果刀削了皮喫。說起來,正經喫飯還是昨晚那頓快餐。

『當然,我會過去拜訪你。』

「我沒有朋友,是因爲我不善於交際……」

窗外,夕陽的紅色已經開始褪去。

聖子的聲音有些發抖。看來她也知道新宿那件事了。

柔和的聲音輕撫着耳畔。

但是,面對那個因爲自己沒聯繫而被她罵了好多次的聖子,她不能再犯同樣的錯了。因爲她答應過不會再這樣了。

美前又伸手拿了一根香蕉,然後癱在隔壁房間的沙發上看電視。和她自己房間裏那臺同品牌的電視相比,這臺機型新得多,屏幕也大得多。

『不。您並沒有背對我們。您始終在意着。只是沒有人能與您分擔。所以您一直是一個人。』

「您覺得……我去〈輝光之野〉比較好嗎?」

『哪裏哪裏。那麼,我先掛了。』

美前一邊擔心住宿費是不是真的有好好支付,一邊還是盡情享受了這難得的奢侈。總之,光是沙發的坐感就完全不一樣。

「那個,不是我自己訂的。」

而美前既不是藝人,也沒有能成爲例外的領袖魅力。她沒有親戚。也沒有會永遠記得她的親密朋友——大概沒有。

「這樣啊。」美前低語道,然後低頭看着膝上的揹包。

「抱歉,麻煩你了,各種事情。」

塔利擔保他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纔會醒,於是美前去洗了澡,換上了酒店備好的浴袍。

——是現實。

這時,美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她。

「什麼算什麼……這是酒店啊。」

不知不覺間,她似乎睡着了。

「但是我不能離開這裏。」

塔利的綠眸像沾着露水的草葉一樣閃爍。那顏色鮮豔得讓人無法相信是幻影——同時也純淨得不可能屬於這個世界。

「那個,我沒能和介紹給我的人說上話。我以爲她是那個人就上去搭話了,結果搞錯了……而且那個人,大概就是……現在新聞裏那個殺人犯,我想。」

她慌忙跳起來,光着腳跑到門口。長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方形窺窗裏映出的世界中,也有自己的一份歸屬——這感覺虛假得不可思議。

是門鈴。

她對認識的行政人員報了名字「我是月岡」,然後請對方轉接高原小姐。電話轉接中傳來等待音,然後聖子接了。

——不對。不是這樣。

『等……喂,到底怎麼回事?你沒事吧?』

電話掛斷,美前嘆了口氣,放下聽筒。

「對不起。真的。」

她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傻問題。這本不該是向邀請自己去〈輝光之野〉的人提出的問題。

這次的房間和上次那種狹窄的單人間不同,是一間豪華套房。美前覺得好奇,問他是怎麼訂到房間的,塔利回答說,當然是靠魔法。

「不知道……」

我什麼都沒做。美前只是一味地想要逃跑。

『明白了。費用我會隨後向你收取。』

——我希望被遺忘。

美前報上了酒店的名稱、電話號碼和地址。然後她發現了桌上的房卡,又補充了房間號。聖子只複述了電話號碼,說了句「那我稍後拜訪」就要掛電話。

聖子推開美前,站在門口往房間裏張望。

『是的。不,您一直都在選擇。第一次意識到那是矮神的時候,發現別人看不到它們身影的時候——您一直在選擇。每一天,您都在選擇。選擇懷抱眼中所見之物,孤獨地活下去。』

如果有人記得自己,心就會留下牽掛——美前記得自己當時在想,會考慮這種事,難道自己已經有去〈輝光之野〉的打算了嗎?之後的記憶就沒有了。

——私人電話……會被山口小姐罵的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不想鬧大。拜託,小聲點。」

扯下頭盔、揪着頭髮拎起騎手身體的女人。一閃而過的銀光。噴濺的鮮血。崩塌倒下的軀幹。

『我記得你是有預約的,請問會談順利結束了嗎?』

她努力放慢呼吸,彷彿要壓下加速的心跳。然後,她再次抬起頭。

她拿起遙控器,關掉了聲音。

『真讓人頭疼啊。』

美前咬住了嘴脣。

「……做了什麼?」

「下班後對吧?沒有加班嗎?」

「那正好。因爲我也還沒有從心底裏想去〈輝光之野〉。」

回過神來時,周圍已經開始變暗。昏暗的房間裏,只有電視屏幕是亮的。

從貓眼看向走廊,只見聖子站在那裏,表情一看就很可疑。她胳膊下夾着紙袋。

「……是我。美前。」

但塔利認真地回答道:

『我希望您去——我是這樣想的。』

『不必自責。您做得很好。』

美前感到臉上湧上血色,雙頰發熱。她將臉從那雙不存在的手中別開,輕輕地呼了口氣。

美前想給聖子的手機打電話,但意識到自己沒了手機,記不住號碼。

沒辦法,美前撥了公司的號碼。她只記得總機和部門的號碼,所以選了總機。因爲如果被山口接到電話,那場面她簡直不敢想。

「這一次,我也必須選擇了。」

美前眨了眨眼,想讓模糊的視野清晰起來——然後終於意識到自己爲什麼醒了。

美前的現實,和〈輝光之野〉的現實,正在融爲一體。兩者都是真的。都是實際發生的事。已經沒有人能夠斷言哪一方是虛幻、哪一方是真實了。

聖子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電話裏說不清楚,要不我們直接見面談吧?』

「我沒有懷抱它們。」

會有人爲我擔心嗎?大概很快就會被遺忘吧。像我這樣不起眼的女孩。

『不過,我原諒您。因爲是您。』

「喂,讓開。」

「對、對不起……」

美前擔心聖子要是走進凜睡覺的裏間,會惹來奇怪的猜疑,那可怎麼辦——但比起對房間內裝和設備的興趣,聖子似乎更優先關注發生在美前身上的事件。她還沒進屋,先把紙袋遞給了美前。

「換洗衣服。我給你買了好看的。」

「啊,你幫我買來了。麻煩你了,對不起。多少錢?」

「兩萬六千二百九十四日元。」

「兩……」

美前啞口無言,聖子嗤笑了一聲。

「是跑腿費啦。本來還想再加個一萬左右的,我放棄了。所以呢?到底怎麼回事?新宿的無頭屍體是怎麼回事?」

「啊,嗯。難得你幫我介紹,但我沒和那個擊退跟蹤狂的人說上話。」

「喂,你現在不是該說這個的時候吧。那件事果然和跟蹤狂有關嗎?」

「說有關吧……也不算完全無關。」

聖子抓住美前的肩膀,使勁搖晃。

「真是的!你給我說清楚!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嗎?中午有個奇怪的人來採訪了。雖然還沒確定,但說你有可能捲入了那起事件。結果我整個午休時間都被提問佔掉了!而且之後一點後續消息都沒有。你手機也完——全打不通!」

「對、對不起,我說,但是……我覺得你不會相信。」

聖子吊起眼角,逼近美前。

「信不信由我來決定。所以你說吧。」

「知、知道了,我說。那個,我到了約好的咖啡館,結果有個奇怪的女人在,我以爲是那個擊退跟蹤狂的人,但她說話很奇怪……然後我仔細一看,地上倒着一個女人,接着窗戶碎了,暴走族衝進店裏,和那個奇怪的女人打了起來,我差點被暴走族擄走,那個女人在外面用劍殺了暴走族……這時候,前一天晚上救了我的那個男生,又救了我一次。」

「……你總結得還真是簡潔啊。」

「那個,我是不是得說得更詳細一點?」

聖子抱着胳膊瞪着美前。

同樣處理完左手和雙腳後,全身暖和起來,感覺就像剛運動完一樣。

「你的同事倒在那裏。似乎失去了意識。」

「對方把你從房間裏拖出來決戰,說明敵人的力量要麼無法滲透進那個房間,要麼只能產生微小的影響。」

驚人的熱氣、被熊熊燃燒的火焰照得搖曳的樹影、充斥四周的聲音、聲音、以及聲音的洪流。

「不會沒用!」

「不行、不行、不行……聖子……她——」

她想叫「聖子」,卻發不出聲音。從嘴脣間漏出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那聲音彷彿攪亂了構成那個場所的某種東西。音之環散開,光消失了。而怒視着美前的少女的身影,也瞬間四散。

美前反射性地抬起手,想要掰開卡在喉嚨上的手指。但做不到。她丟掉紙袋,雙手抓住聖子的手。但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勉強。

「沒用的。一旦被種下操控之線的人,很容易受到術者的影響。這姑娘恐怕也——」

「把那姑娘也帶進去就行了。」

——是剛纔那個人影站着的地方。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爲什麼,是你這種人啊?」

她不知道。一切都是身體無意識的舉動。

——凜……

美前半信半疑地朝聖子視線的方向看去。她發出了不成聲的聲音。

——我倒是知道這個生活習慣啦……

美前有些悻悻地進了房間。凜也正要跟進去,卻在門口停住了動作。被他橫抱着的聖子忽然掙扎起來,掙開凜的手臂,逃到了走廊上。

凜走向癱倒的聖子,用完全看不出身體不適的動作把她扛了起來,然後努了努下巴。美前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從原本應該在的房間移動了很遠。

然後,他抓住美前的雙肩,用力一壓。明明沒有被扭到哪裏,肩膀卻忽然變輕了。接着他像要把肩膀向上提一樣,腰部一帶也變得舒暢了。然後他握住美前的右手,用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拉。肩膀、肘部、手腕的關節忽然變得靈活起來。

沒必要讓聖子動手。與其這樣,還不如我自己來。

《替子》1 赤之誓約 第四章〈妖精騎行〉插圖(1)
《替子》 · 1 赤之誓約 · 第四章〈妖精騎行〉 · 第1張插圖

「那邊那個,是不是你說的暴走族?」

她說不出話。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意願傳達給聖子。如果是那根手指的主人,拼命許願的話,也許能傳達到。

「在這兒說話方便嗎?你到走廊來一下。」

美前和對方都無言地對視着。雙方似乎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後,她追上了聖子,抓住了她的手。

瞬間,激情讓美前的眼睛再次睜開。那近似憤怒,但又不同。或許應該稱之爲——詛咒。

「這是什麼……」

——是你!就是你!

——又是因爲我。

美前抬起頭,這才注意到凜的臉色仍然很差。她忘了他本該睡到明天早上的。

但美前正焦急時,聖子卻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

「等等!我還沒好好跟她說過話。」

她止不住身體的顫抖。每一個關節都在作響,彷彿現在才第一次咬合似的,動作生硬。舌頭也麻木了。

「哎?」

「美前!」

那個指着美前的人影,一定是蠱惑了聖子。不知道它用了什麼手段,但就像操縱暴走族一樣,它設法讓聖子與美前爲敵。

門靜靜關上的一瞬間,美前伸手到背後去摸索門把手。她不小心用右手抱着紙袋,只能用左手。

那絕不可能是暴走族。耳邊傳來聖子的低語。

凜的手伸過來,刷了卡。美前正驚訝時,他打開門,說道:

這樣下去,聖子會變成殺人兇手。

爲什麼要把手臂環上掙扎的聖子的身體?爲什麼要額頭貼着額頭,在極近的距離凝視聖子的眼睛?

「進去!快進房間!」

「真蠢啊。你的公司、你的朋友關係,全都暴露得一乾二淨。既然你本人有〈騎士〉保護着碰不到,難道你就沒想過他們會從旁門左道進攻嗎?」

「怎麼辦。這是自動鎖吧。」

喊出聲之後,她猛地一驚。不行,凜不能和女人戰鬥。

眼睛。

「又被知道位置了。那個房間可能也不再安全了。」

這是她有生以來跑得最認真的一次。比毫無幹勁敷衍了事的運動會更認真,比爲了趕上預定的電車而跑向車站時更認真。身體狀況雖然糟透了,但美前還是竭盡全力地跑着。

「……!」

「但是,不能把聖子就這樣……」

「算了,也行吧?但你好像完全沒說重點啊。」

凜微微挑了挑眉,輕輕把美前靠在走廊牆上。

——這一切,也都是因爲我……

美前在那裏——在那個一直指着她的幻影的本體面前。

光是覺得自己生活中的一舉一動被人窺探,就已經那麼令人不快了。被別人隨意擺弄大腦、隨心所欲地操控,那該有多麼令人不快、多麼不可原諒啊。

她發現聖子的手已經不卡在自己喉嚨上了,猛地一驚,想要叫喊。不,是想要叫喊。

上下左右、前後的區分消失了,甚至連聖子勒住自己脖子的手都感覺不到了。

「剛、剛纔……剛纔那、是什麼……」

「我還不至於連不帶鑰匙就出門這種這邊的壞習慣都沒有。」

在白色霧氣般的視野中央,能看到那隻指着美前的手指。和在新宿看到的一樣——那搖曳、扭曲的朦朧影像中,唯有那隻直指美前的手,像是直接畫在空間中一樣,穩穩地靜止着。

「你爲什麼,要來見我呢?」

她胡亂揮舞着手腳,拼命想要掙脫。眼睛已經看不見了。視野變成了一片血紅。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聖子的身體猛地一彈,想要掙脫美前的手。但美前沒有放開她。

「不、不、不是的!不是那種關係!」

原來如此——美前表示贊同,然後小跑着過去撿起掉在門前的紙袋和聖子的包。接着她發現房卡不見了,頓時愕然。

但對方先回過神來。因驚愕而睜大的雙眼很快凝聚起力量,回望向美前。

光畫出的圖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不會錯。

——變回原來的聖子吧。

但聖子毫不留情地抓住美前的手臂,把她拖出了房間。

凜喊道,但美前僵在了門口。

她劇烈咳嗽着跪倒在地,用雙手撐住身體。

「滾開!」

美前默默抬頭看着凜。下巴難看地不停打顫,但她毫無辦法。

美前死死盯住那不斷搖曳的人影。原本只能看清指尖的部分,以此爲起點,輪廓開始固定下來。修長伸展的手臂是白堊般的白色。肩頭垂下編織精美的金髮,從胸口到脖頸掛着好幾串項鍊。厚厚的斗篷領子覆蓋其上,上面是白皙纖細的脖頸。尖尖的下巴。眼睛的顏色太暗看不清楚。

美前緩緩眨了眨眼。她想要對凜告訴自己最想聽的事表示感謝,但不知道他是否領會了。

那光照亮了一個模糊的人影。搖曳的人影站在最初畫出的圓的中心,筆直地指着美前。

「啊——」

「我都聽到了哦。你是另一個世界的公主殿下?有人來接你了?那你趕緊去不就好了。多可惜的事啊。爲什麼——」

美前穿着浴袍,猶豫了。而且她還光着腳。這豈不是類似於「穿着浴衣在客房外溜達的大叔」的行爲,要是被酒店員工看到,恐怕會皺眉頭吧。

「別裝傻。」聖子嘟囔着,越過美前的肩膀往房間裏看了看,壓低聲音繼續說,「你總不會是一個人住這房間吧?那個男生也在吧?」

「對不起。我又任性了。」

呼吸困難。視野好像開始模糊了。

她發不出聲音。凜擋在美前面前,用身體把她往房間深處推。這個動作反而讓美前回過神來。

美前想哭。

回過神來,凜已經在她身邊,像抱起她一樣讓她站了起來。

卡在喉嚨上的手,是聖子的嗎?不會吧。

那隻手加重了力道。

「哎,重點是什麼?」

就在剛纔,葡萄色的地毯上被畫出了一個光圈。那光化爲肉眼可見的旋風,在酒店走廊裏擴散開來,開始接連不斷地畫出圖案。圓形、交叉的線條、突出的銳角圖形、然後又是圓。糾纏在一起的繩狀物體、生生流轉的永恆之環。

美前回到了現實。

凜的聲音叫了她的名字。

——雖說大概不至於因爲這個就被立刻趕出房間……但既然這房間是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搞到手的,太引人注目恐怕不太好。

凜身體的那一側,聖子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那聲音很不規律。聖子的身體也還很虛弱吧。她一定還沒有完全清醒。

視線交匯的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翻轉了過來。

美前喊道。她穿過驚訝的凜身旁,跑到了走廊上。

「應急處理。這裏危險。最好回房間。」

走廊裏靜悄悄的。這一層還有其他客人嗎?昏黃的燈光照着典雅的配色牆紙和地毯。

立於中央的纖細人影。

救命——美前在心中吶喊。

「求求你。回來……」

聖子眼中栗色的虹膜,與剛纔佈滿走廊的圓形圖案重疊在一起。將意識進一步投入那深處,她看到了糾纏的光環。

「變回原來的樣子。」

她用低沉但有力的聲音低語道。

聖子的身體在她懷中顫抖。

「變回來。」

光環抗拒着。它不但仍然試圖攀附聖子,甚至還向探身凝視的美前伸出了觸手。

旋轉、發光、生滅不定、消失又重現、不知從哪裏連接到哪裏的混沌之環。

但美前努力不被它捲入。

她死死地、死死地凝視着那圓環。無論看起來多麼複雜古怪,它也只是圖形而已。只要認真追蹤,就能把握全貌。而如果能看透它的一切——

旋轉變慢了,最終停止了。同時,光也淡去,然後環消失了。

聖子的身體再次失去力氣,美前沒能撐住她,兩人一起跪在了地毯上。好柔軟、好舒服——美前想。

地毯也好,聖子也好。都好柔軟。好溫暖。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美前疑惑不解。莫名其妙。爲什麼。做了什麼。怎麼做到的。一切都在迷霧之中。

「蠢貨。」

凜的聲音從背後高處落下。

「蠢就蠢唄,有什麼辦法。」

美前辯解般地嘟囔着,低頭看着仍然垂着頭的聖子。這種情況下,只能就此分別了嗎?

「連修行都沒做過,居然反彈術法,已經不是魯莽,而是愚蠢了。你是打算找死嗎?」

言外之意,彷彿在問她:對方是值得你賭上性命的人嗎?

算不上摯友。

美前語塞了。她對塔利說「還不想去」是真心話,但就像剛纔對聖子說的那樣,覺得「已經不得不去了」也是真的。

「你還有閒心管別人嗎?你自己打算怎麼辦?」

「如果不能自由的話,那還不如把我自己交給某個人。那樣更能爲大家派上用場。」

「我夜裏也能看見。」

「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丟下我二十多年不管,讓我爲了適應這個世界喫了這麼多苦,現在才慢悠悠地來接我,這也太過分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每天都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事,越積越多。而且,我已經習慣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事啊!」

然而此刻,自己卻在這裏俯瞰着這座城市。停留在了曾經只是匆匆經過的街道上。

「別哭啊,傻孩子。」

「真是個關鍵時刻不在場的傢伙。」

「……嗯。聖子……」

美前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西邊低空閃耀的一顆格外明亮的星星,是金星嗎?看不到月亮的蹤影。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不固執己見,是不是對大家都好。如果被邀請的時候就立刻去〈輝光之野〉,塔利先生也會輕鬆些,你也能馬上回〈輝光之野〉吧?昨天也是,在新宿發生了那種事。那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隨便誰都好,把自己交給某個人就算了。」

「那個……要開燈嗎?」

美前喫了一驚,問她爲什麼。聖子聳了聳肩。

凜又嘆了口氣。

美前只能點頭。那種感覺,她再明白不過了。

也許是因爲夢裏看到的景色太美了。那片原始的草原,讓美前深深着迷。她被吸引了。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強大的力量。

「但是,如果那是能讓大家都幸福的最好方法——」

「你以爲你捨身取義,就真的能給周圍的人帶來幸福嗎?真是膚淺的想法。」

「這樣下去,行嗎?」

「被你這麼一問……」

「嗯,結束了。把包還給我就行,我這就撤了。」

一直以爲沒有人在等自己,沒有自己該待的地方——卻被告知是有的。

撿起掉在地上的包的是凜。聖子從他手中接過包,說了聲「再見」。這時,美前想起了紙袋的事。

「對不起,各種事情。因爲我的緣故,把你捲進了奇怪的事情裏。」

凜似乎根本就沒有要和美前閒聊的想法。

「我在說傻話呢。語無倫次的。……但是,我已經累了。感覺至今爲止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一樣,那就乾脆算了吧。我也不知道什麼纔算『算了』,但最『算了』的,就是會這麼想的我自己。所以,我想扔掉這樣的自己。誰都可以,給想要的人吧。」

「那個。你說給我買了衣服……」

兩者都不是假話。

「就當餞別禮了。你帶走吧。放心吧,沒做什麼奇怪的手腳。」

「快回房間。告別已經結束了吧。」

「如果不想去〈輝光之野〉,就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這也是一種撒嬌吧。

「但是,我沒有守護它的力量。我也沒辦法啊。」

被輕易地拖出房間、打擾了凜安眠的美前無言以對。她像烏龜一樣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也是啊」。

無論如何想都覺得可疑——但從一開始否定它荒唐可笑的時候起,美前就想去那個世界了。

——新宿,嗎。

回答的不是美前,而是聖子。

「我又不是爲了去當公主。父母——雖然已經不在了,但他們好好地在我心裏。所以,我不想找什麼替代品。但是,我聽說自己有一個所謂的故鄉,就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一樣。我反應遲鈍,跟不上這個世界的節奏,是個落後分子——被人說『你這種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但是啊,正因爲如此,當有人告訴我『你有別的地方應該去』的時候,我就會想,啊,是這樣啊。」

忽然,聖子的嘴脣動了。

「閉嘴。」

3

美前回頭仰望凜。他表情嚴峻地俯視着美前。

「……我不知道。只能聽天由命了。怎樣都無所謂了。」

美前猛地轉過身來。室內越來越暗,已經看不清凜的表情了。所以,她才說得出口。

「因爲……我就是傻嘛。」

「但是——」

沉默降臨了片刻。打破沉默的是聖子。

「時間到了。快進去。」

美前沒有氣餒,繼續說道:

他說過他夜裏也能看見,而且他不像是會在這種事上說謊的人。

「那就——」

美前縮了縮脖子,站起身來。她走近窗戶,看着漸漸變暗的天空。

聖子說過「你這種人」——就算是被操控了,我想那也是她的真心話。要說完全不生氣,那是假的。

「待在這裏,確實安全。但塔利會把你帶去〈輝光之野〉。無論如何,都要在薩溫節之前。這樣就行了嗎?」

美前心想,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

太暗了看不清臉色,但似乎沒有特別痛苦的表情。不過話說回來,直到他倒下之前,美前也沒看出他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說不定也是一樣。

「那種東西,我纔不想看見!我一直、一直都希望看不見。如果能看不見,那該多好啊。我好不容易一直假裝看不見,終於能夠不那麼不自然地無視〈那些人〉了。租了房子,找了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爲了成爲一個普通人,我一直在努力。而突然毀掉這一切的,難道不是你嗎?不是你們嗎!」

閃爍的燈火中的某處,有着昨天的自己。有着以爲明天也會如此、相信同樣的日子會繼續下去的自己。

門關上後,室內感覺一片漆黑。雖然地燈亮着,但對於習慣了走廊亮度的眼睛來說,幾乎等同於黑暗。

「如果沒有被打擾的話,也許吧。」

即使被不耐煩地打斷,美前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就當是做夢了。」

「美前你就是太老實了。太容易上當受騙了。要多加小心,不要輕易相信別人。聽到了嗎?」

「還有一件事。有個男人在到處打聽你的事。自稱偵探什麼的。但是——和那個人說話的時候,感覺很怪。事情的意義會變成雙重。明明在說很普通的話,卻感覺背後有雜音。我就是因爲這樣,才知道美前是什麼〈輝光之野〉的公主的。站在那裏的那個,就是來保護你的〈騎士〉凜吧?我知道的。明明不是用語言聽到的。」

沒有回應。

美前抱着聖子,喃喃道:

「那不是可以隨便給人的東西。」

「塔利呢?」

一聲故意的嘆息,和一聲「傻瓜」的低語。

「怎麼辦?去〈輝光之野〉嗎?」

雖然是第一次說出口,但美前已經快要放棄了。只能去了。留在這裏,只會給除了自己之外的許多人帶來負擔——而且,什麼也產生不了。

「膚淺也好,傻瓜也罷,隨你怎麼說。對,我也珍惜自己。雖然我是個無聊的人,過着無聊的生活,但我一直很珍惜。我不想失去。我想守護!」

總覺得不太方便開燈,美前走向相對明亮的窗邊。她伸手拉開窗簾,俯瞰腳下展開的夜景。

「他說要保存力量,就消失了……不過?」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再去休息一下比較好。」

後半句是對凜說的,聖子揮了揮手。美前也想抬手揮別,卻被凜抓住了手。

還沒等美前反問「哎」,他就追問道:

「別被騙了。」

凜越過美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沙發和窗戶之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聖子用輕鬆的語氣說着,看了看美前的臉。然後,笑了。

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呢。

包括那些部分在內——包括她自信滿滿、有時會看不起美前的地方——美前並不討厭她。

美前沒有回答。

「別拿傻當藉口,我以前也說過的吧。」

這次輪到美前打斷他的話了。

凜又沒有錯。他只是奉命保護美前而已。而且他還想要守護美前的自由。爲什麼自己要對他這樣遷怒呢?

「那個,你已經可以起牀了嗎?塔利先生說你大概會睡到早上的。」

「……嗯。」

「尤其是,不要相信那些瞧不起人的人。他們說什麼『自信』,那種地方最容易被人鑽空子。」

但是,美前喜歡聖子。

「如果我像聖子一樣漂亮、聰明、善於交際,那這裏就有我的容身之處,我不可能相信那種夢一樣的話而放棄現在的生活。所以——」

美前覺得恰恰相反吧。正是因爲塔利不在場,所謂的安保級別降低了,敵人才趁機發動攻擊的吧。

高樓林立的街道。屬於這邊世界的街道。某種意義上象徵着東京的街道。爲了通勤而每天經過的街道。想想今天早上,自己和凜兩人一起穿過車站、換乘。

「我想,我大概……只能去了。」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有力量嗎?你能看見矮神——」

美前最後看到的,是半陷進葡萄色地毯的鞋跟,以及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會來這個地方似的、裹在同色系絲襪中的聖子的腿。

美前希望凜看不到自己哭泣的臉。但他一定看到了吧。

凜默默地注視着美前。或許說瞪着她更合適。

想要留在這邊世界,只是一種徒勞的願望罷了。

態度冷淡。一如既往,找不到對話的切入點。本來就不善言辭、不善交際,對方又是這個樣子。

「你捲入了新宿發生的事件。從那以後就沒再見過你。我正擔心呢,就在夢裏見到了你。然後在夢裏和你告別了——這樣反而更有現實感,不是嗎?美前你要去夢裏的世界了,當然無所謂,但我從明天開始還得在這個現實中活下去,所以我想把它變成能用常識解釋的記憶。你明白嗎?」

美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凜還坐在那裏。然後,他又不死心地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先告訴你,你能看見矮人的那種視力——即使在〈輝光之野〉的居民中,也並非人人都擁有的力量。而且,你還是〈女王〉的〈替子〉。這是很特別的。」

「但那不是天生的嗎?不是我自身——作爲一個人活着、生活着……雖然我說不好,但那不是我靠自己爭取來的東西吧。」

「而現在,你獲得了我的〈誓約〉。」

凜忽然站起來,走到美前面前。藉着窗外微弱的光——與其說是夕陽的餘暉,不如說是城市的燈火更爲恰當——他的頭髮泛着蒼白的光澤。他的雙眸,比那更加明亮。

「不是因爲你是〈女王〉的〈替子〉。也不是因爲你擁有〈妖精視力〉。美前,我是爲了回應你自己的話語、你發自內心的吶喊,才立下〈誓約〉的。」

美前緊張起來。凜一定生氣了。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輕視吧。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我的〈誓約〉,沒有那麼輕。」

雖然話語和預料的一樣,但他爲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但是——」

凜的手抓住了美前的雙肩。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話語獲得的力量。所以,我會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只要我的力量所及,你就是自由的。丟掉那些虛僞的話語吧。用你的真心來說話。好好審視自己。你應該能明白的——你會看到真正的願望。」

——真正的願望……

美前再次閉上了眼睛。

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到底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應該去〈輝光之野〉。至少,我明白繼續這樣在這裏過普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並不是想去〈輝光之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凜點了點頭。

「如果下不了決心,那就留在這邊的世界比較好。」

「但是……」

「『不知道該怎麼辦』和『不知道想怎麼辦』是不一樣的。你似乎還沒明白。」

對方連擺放位置都確認了,但美前被一副駕輕就熟模樣的侍者鎮住了,連好好回答都做不到。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對方便麻利地開始工作。桌上鋪好桌布,擺好餐具。和餐廳裏的全套套餐不同,因爲是一次性把所有菜都端上來,所以雖然是兩人份,盤子還是多得嚇人。

看到凜一臉「真服了你了」的表情,美前慌忙補充道:

「那就沒必要道歉。」

凜比想象中更規矩地使用刀叉,開始喫前菜,但他停下了手,抬起頭看着美前。

侍者鞠了一躬,也給凜的酒杯斟上酒,說了句「餐後咖啡會和甜點的香味混合,請您通知後再送來」,便離開了。銀色的推車,以及只有在電影裏才見過的蓋在盤子上的銀色蓋子,都隨着他和他的同事們一起迅速撤離了。

她咬着嘴脣沉默不語,凜嘆了口氣。然後他說,總之還是先離開這裏爲好。

「啊,那是因爲……是憧憬。」

一邊切着三文魚凍糕,美前一邊努力往積極的方面想。

她傾斜酒杯,仔細觀察顏色。表面的顏色偏黃,有些褪色的感覺。將酒杯豎直後,她轉動了酒杯。

「是離開這裏的塔利的判斷失誤。」

那倒也是——美前想。那種由一輩子只鑽研葡萄酒並獲得勳章的男人釀造的酒,不可能到處都有。

匆忙換好衣服後,凜已經穿上了大衣。

「這種事,隨時都能做吧。又不是沒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最後的晚餐之類的。」

她本想接着說「是湯姆·克魯斯夫婦喜愛的葡萄酒,聽說他們會用私人飛機去買」,但想到凜大概不會感興趣,就打住了。

看到從同一個袋子裏掏出的吊帶裙和帶亮片的短開衫,美前覺得有些悲哀。是很漂亮的衣服,但和她穿的通勤戰靴——總之就是不是什麼名牌的運動鞋——實在不搭。她決定還是穿回剛纔的衣服。收到的衣服疊好塞進了揹包裏。

也不是沒有真心道歉的時候。但大多數情況下,美前只是機械地、嘴上說說而已。而且,還是爲了讓對方不要拋棄自己。

——其實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

美前只能回答一句「這樣啊」。說起來,古代凱爾特人特別喜歡希臘產的葡萄酒。葡萄酒應該是地位的象徵。

不管是出於責任感,還是因爲被〈誓約〉束縛着,都不用去想那些。總之,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凜似乎並不在意沉默,他喫完前菜,喝着湯撕着麪包,接着轉向了龍蝦的盤子。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

凜嘆了口氣。似乎是放棄了。

被這麼一說,她無言以對。確實,那是她想試試的事情之一。

「那麼,要在今晚之內?啊,不過,你說過你會睡到明天早上,所以他可能打算等到早上。」

美前想,不能再磨蹭了。

「那個……對不起。」

她低下頭,重複了剛纔的話。一個人喝不完。一個人喫也不好喫。

淋浴時洗好的內衣還有點溼,但也不能就那麼晾着,她決定收起來。大概是因爲收了那麼高昂的代購費,聖子給的紙袋裏,連內衣都是正經的好東西。胸罩是電視上剛開始宣傳的新產品。

「擺在這裏可以嗎?」

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好像已經是這樣了。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那個,但她是個遲鈍的孩子。經常惹朋友和大人生氣。即使不知道爲什麼被罵,也只能說對不起。只要道歉,大多數人就會放過美前。

「一個人喝不完嘛。」

塔利幫她訂了套房,說不定也是出於這種考慮。凜雖然一臉不滿,但也沒有抱怨。大概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吧。

「我十六歲就成年了。」

「對。今夜午夜,連接這邊和那邊的門將大開。」

「哎?那個,我是想,讓你爲了這種事立下〈誓約〉、去戰鬥,你一定會覺得討厭吧。」

一名侍者遞上用餐巾包好的葡萄酒。美前還沒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展示標籤,就被問道:

「就算睡着了也能進行〈轉化〉,沒必要強行帶上我。塔利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

美前點了法式全套套餐。住套房是第一次,叫客房送餐喫全套套餐也是第一次。

不久,一輛電影裏纔會出現的銀色推車,載着豐盛的菜餚送到了。

「薩溫節是……明天對吧?」

「不管怎樣,你是不是該換衣服了?」

「我知道。你房間裏有。」

——就當是和這個世界告別的紀念嘛。奢侈一下也沒關係吧。

「因爲,就算留在這裏,也不可能悠閒地喫飯了;而且也不知道〈輝光之野〉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說不定會拉肚子呢。我想趁現在喫點好喫的……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頓了。」

嘴裏泛起一股苦澀的感覺。

——但是,如果他覺得自己是爲了這種事而戰鬥,也許會不高興吧。

步驟應該是對的,但因爲杯型和家裏用的不同,操作起來有些彆扭。葡萄酒沒能很好地旋轉。她好不容易完成了動作,觀察酒液從杯壁高處流下的樣子。感覺比預想的要稀薄。

「真意外。我以爲你不喝酒。」

美前幾乎沒有想過自己爲什麼要道歉。

「啊……我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不是我最大的願望啦。只是,這是現在就能實現的事,而且如果不趁現在做的話……」

「那麼,這就是你『想做的事』嗎?在這種地方喫飯,喝葡萄酒?」

對不起——美前嘟囔道。

「客房送餐!就選那個。」

「是嗎?」

等葡萄酒平靜下來後,她輕輕將鼻子湊近。很香,她想。慢慢旋轉酒杯,香氣更加濃郁了。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她還是像教程裏那樣發出聲音,分幾次吸入口中,讓酒液在舌上翻滾品味。

聽了美前的回答,凜皺起了眉頭。

凜驚訝地抬起頭。

——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你喜歡就好。」

——但是現在有了。有願意陪我一起喫一起喝的人。

凜狐疑地回頭看過來,美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被這麼一說,美前纔想起自己穿着浴袍——更準確地說,是隻穿着浴袍。

「離開這裏之後,就不能悠閒地喫飯了。敵人感知你的精度已經大大提高了。」

「是葡萄酒啦。總覺得知道各種葡萄酒之類的,看起來很時髦不是嗎?但是,我酒精耐受性差……而且葡萄酒開了就得喝完,不然會變質,一個人又根本喝不完,所以……雖然沒喝過,但還是查了很多東西,知識倒是不少。你看,今天正好有機會,就想奢侈一下。」

不,美前是知道的。其實,她什麼都不想做。就這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生活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無論凜多麼盡力,都絕對不可能。

而且,美前沒有想要一起喫飯喝酒的人。

美前呼了一口氣。

「哎?啊,那個,與其說是喝……我收集過幾瓶。」

「可以了。」

美前覺得,他對同伴未免太冷淡了。

美前喊着想要自由、想要隨心所欲,卻沒有具體的願望。如果這就是她第一個願望,凜會不高興也難怪。

不等美前推薦,凜早已喝起了葡萄酒。

「那個啊,這個葡萄酒——」

「我不知道你會喝酒。」

「這是蒙特斯酒莊的葡萄酒。請問哪位試酒?」

對。她想起自己買了好幾瓶葡萄酒放着,被人半開玩笑地打碎了,房間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氣味。

怎樣都無所謂了。

她先確認了酒杯沒有異味,然後說了句「請倒酒」。如果能更帥氣地用眼神示意就好了,但美前做不到。

「那個……在走之前,我還有件想做的事。」

「塔利很快就會回來,不由分說地帶你去〈輝光之野〉。」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怎麼辦。

「……也許吧。」

「走了。」

「當然。但很少有這麼濃郁的。」

美前慌忙否定。

「那邊也能喝到葡萄酒嗎?」

她的臉騰地紅了。這已經不是害羞的程度了。

「稍、稍等一下。」

她能感覺到凜是在爲自己着想。如果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定會後悔的。這點道理美前也懂。他說會給我實現願望的力量,所以要我決定想要實現的願望。我當然明白。

但是,她什麼都不想做。就這樣待在這裏的話,會被塔利帶到那邊去。那樣也無所謂。

不管是要去〈輝光之野〉還是留下來,今後都將生活在與湯姆·克魯斯和私人飛機無關的世界裏,況且現在,這本身就已經是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那個……我記得你好像還沒滿二十歲吧?」

「如果逃走了,塔利先生不會陷入困境嗎?」

「爲什麼道歉?」

美前的聲音差點破音,她回答道,然後戰戰兢兢地在另一名侍者拉開的椅子上坐下。雖然在別人面前試酒是第一次,但也不能交給凜。

「那是因爲,我又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那我就有錯,所以才道歉……」

「憧憬喝酒?」

——難道他們關係不好嗎?

味道很強烈。按理說應該是百分百本地葡萄釀造的,但口中卻瀰漫着一種像是加了香料的藥酒般的複雜風味——不過,對於酒量差、很少喝葡萄酒的美前來說,也無法和其他葡萄酒比較。只是感覺如此而已。

凜眯起了眼睛。美前以爲要捱罵了,縮了縮脖子,慌忙擺手道:

只要道歉,就輕鬆了。只要說出那句話,對方就會放棄她。

自己沒有容身之處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需要美前,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是她自己一手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所以,現在在這裏的、會思考會感受的這個叫美前的人,沒有人想要。想要〈女王〉的〈替子〉的人是有的,但也僅此而已。

美前沒有資格對此表達不滿。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話語獲得的力量。

凜的話現在聽起來很遙遠。感覺自己被給予了不配得到的東西。就像買東西時,找零比付出的金額還多一樣。猶豫着要不要對店員說「你找錯了」時的那種心情。

必須說出來……嗎?

——想要自由、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這種話,是沒有特別願望的人不該說的。

凜卻當真了,還立下了〈誓約〉。

——當真的人才是傻瓜。說明他不會看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美前咬住了嘴脣。自己真醜陋。醜陋。醜陋。

「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

「因爲我想道歉。」

這樣就能輕鬆一些。罪惡感能減少一些。

「爲什麼,你想道歉?」

「我根本不值得你來保護。」

「你是〈女王〉的〈替子〉。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那是——」

——那只是我生來如此罷了。

「然後她還說,別小看矮神的力量……還說『沒人告訴過你你被盯上了嗎』之類的,說了很多。」

摩根努那嘲諷般的聲音在耳邊復甦。

美前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眨了眨眼。

「叔叔?」

凜是懷着這樣的心情立下〈誓約〉的吧。年僅十一歲就被迫肩負起整個家族的命運——不,是天生就揹負着這樣的使命——想到那個少年的孤獨,美前脊背發涼。

美前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原來是你乾的。」昨天早上手機電源被關掉,是凜動的手腳嗎?

只是,她覺得自己的吶喊中,沒有凜的告白裏所含有的那種深沉的悲痛。被告知是特別的出身,想要逃離那樣的命運。相同的只有這一點。凜接受了這一切,出色地履行着使命,而美前連這意味着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盲目地否定一切。

這座以「能望見大海」爲賣點的墓園,距離市中心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美前掛斷電話後立刻出發,但換乘不順,抵達時時間已過晚上十點。

該作何感想呢。感激、困擾、不自量力、一廂情願——她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衝動強加給了你。

「不,能勝過塔利的高手極爲罕見。就算有,現在也該忙於守衛城堡纔對——也就是說,嫌疑人範圍縮小了。」

「那個術士,是個女孩子。」

出乎意料的聲音讓她睜圓了眼睛。她看到凜拉開了椅子。他對美前的表情做出了反應。他注視着美前,隨時準備站起來。

美前第一次聽到凜道歉。她驚訝地抬起頭,凜放下了餐具,直直地注視着她。

凜解釋說,就算他從十一歲起就來到這邊世界,也只有冬季纔會過來。從薩溫節到貝爾坦節之間,冬季是魔物橫行、〈惡神〉力量增強的季節。在此期間,爲了守護〈替子〉,凜留在了這邊。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衝動強加給了你。我也沒有資格責怪你沒有想做的事。因爲我自己,也沒有那種東西。」

美前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可以對凜說的話。

「該喫驚的是我。你根本沒有修行過,實在太魯莽了。剛纔你解開操控之線的暴行也讓我佩服不已。」

美前這才第一次明白,自己對聖子做的那件事原來是這個。

話說到這裏,美前纔想起自己目擊到的那個少女。那是在聖子掐住自己脖子的時候,雖然記憶有些混亂,但確實看到了。

「摩根努?」

「……那麼,我也一樣吧,一定是。」

六年前。那時美前還在上高中。凜十一歲。在日本的孩子還在上小學的年紀。

「別開我玩笑了。」

說起來,以前塔利是不是說過,〈女王〉的力量減弱時,〈惡神〉們就會猖獗起來?

『出大事了。你父母他們的墓地。你能馬上出來一趟嗎?』

是啊,他比美前成熟多了。明明才十七歲。

凜抬起頭。他的眼神非常認真。

「原來如此。」凜低語道。

「我沒有開玩笑。道了歉,我就能輕鬆一些。」

美前混亂了。那是剛纔她自己的臺詞。

「她大概是算準了我會趕到吧。總之,追捕你的人中,至少有兩派勢力急切到在薩溫節之前就把力量送到這邊來了。而且,背後還有相當強大的術士參與。」

「母親的預言應驗了。六年前,我的前任——獨自肩負起整個家族的叔父——下落不明。」

既然聖子被操控了,村瀨很可能也被操控了。凜說那多半是個陷阱。美前也沒有樂觀到能否認這一點的地步。

美前點點頭,凜皺起了眉頭。

「族裏沒有其他男人了。如果沒有人繼承重任,家族的名號就會消亡,被解散。族人會成爲其他家族的奴隸。」

凜默默聽完了一切。即便是被當作跟蹤狂對待,他也沒有生氣,沒有不悅,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我……其實並不是因爲覺得自己錯了才道歉的。只是因爲道了歉就能了事。那樣更輕鬆,所以才道歉。」

凜平淡地繼續說道:

「也許我在不知不覺中,感受到了那是一種負擔。自己必須承擔起整個家族命運這件事。所以,當你那時——喊着想要自由的時候,我想讓你實現它。」

「可、可是我,怎麼可能……」

「說『覺得自己錯了的時候就道歉』的,難道不是你嗎?」

美前沒有說話,率先走了起來。每級臺階都很寬,一步一階很難跨上去。只能兩步、一步、兩步、一步地走。

「我怎麼能做到那種事呢?」

美前只能這樣回答:

「意思是你做了和塔利或那個術士類似的事。只不過,不是從那邊到這邊,而是從這邊到那邊。」

凜低下了頭。淺色的頭髮晃動,遮住了他的臉。

美前差點打翻葡萄酒杯。她險險地穩住杯腳放好,站起身來抓起聽筒。

4

「胡來。你竟然把夢境投射過去了?」

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美前,早就承受不住壓力逃走了。而凜卻一直揹負着。一直揹負着,長大成人。

「我也想問你。」

也就是說,她是通過美前在傳達「你這個笨蛋」的意思吧。或者是「你這個嫩雛」。但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着她從最開始就沒打算擄走美前。

這句話她應該沒有說完,但對方是否還是領會到了呢?彷彿回應美前內心的吶喊一般,低沉的聲音宣告道:

「……摩根努好像知道是手機暴露了我的位置。她問我『沒人告訴你要關機嗎』,之後也是她毀掉了我的手機。」

每次掃墓都會見到村瀨,他知道美前父母墓地的位置,這一點並不奇怪。

「哎……」

就算問「出什麼事了」,村瀨也不回答。他只是反覆說着「出大事了」,說了句「我等你」就掛了電話。聽起來像是在室外用手機打的。

「你應該關掉了手機電源纔對。」

「……喂?」

「摩根努和那些騎手是互相敵對的關係吧?」

凜嘆了口氣。

「對不起。」

美前睜大了眼睛。

「爲、……爲什麼要道歉?」

凜抱着美前輕鬆地翻過高牆。他警惕地觀察着周圍的情況,時刻注意着距離和方位,以便能保護美前。

說到弗莫爾,他們是與達努神族反覆交戰、最終被擊敗的異能戰士們。其中最著名的當屬〈邪眼〉的巴羅爾,傳說被他瞪視的人會立刻斃命。

「什麼意思?」

墓園建在山坡上。周圍幾乎沒有民居,只有吹過竹林的風發出寂寥的聲響。

她解釋說在一瞬間瞥見了少女的身影,凜揚起了眉毛。

「在哪個方向?」

「我的母親擁有預言的天賦。被稱爲受〈女神〉祝福的女性。她預言到一族將在不久的將來面臨危機,於是召喚出〈惡神〉並提出交易。讓〈惡神〉的一部分獲得自由。作爲交換,那部分必須寄宿於人類的容器之中。〈惡神〉同意了,並在母親體內種下了種子——那就是我。」

凜聳了聳肩。

在電車上,美前向凜大致說明了情況。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新宿,凜趕來之前發生了什麼,聖子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

入口只有山腳下一處,傍晚便會關閉。孟蘭盆節和春分秋分之外的日子鮮少有人前來掃墓,附近連一家餐館都沒有,入夜之後更是人跡罕至。

「摩根努是怎麼知道你位置的?那些騎手無疑是受到了那個身份不明的術士的指引,但摩根努又是怎麼……」

就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沒人提醒過你要關機嗎?

但是——他的話繼續了下去。

『啊,是美前嗎?是美前吧?』

凜似乎也在尋找着措辭。長久的沉默之後,終於傳來了聲音:

那麼,弗莫爾族也在〈輝光之野〉的某處了。

〈惡神〉?

「比塔利還強?」

「我明明不值得你這樣做。」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剛纔那番告白,在美前腦中盤旋。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聯繫我,就又開了機。然後暴走族就來了,摩根努也來了——」

——哪有那麼了不起。

自己那時喊出的東西,和凜的情況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也並非普通出身。我身上流着〈惡神〉的血。」

「與〈女神〉賦予預言、詩歌和音樂之力相反,〈惡神〉的力量會增強人的肉體。我從小就擁有能打敗大人的怪力。當被託付家族命運的時候,我也沒有特別懷疑過。因爲我是爲此而生的特別之人。」

再過兩個小時,就是十一月一日——薩溫節了。

美前說完所有事後,凜只問了一句:

而凜,流着那〈惡神〉一族的血……?

——墓地出大事了。我等你,快來。

應該是客房服務打來,說送甜點和咖啡過來了吧。她這麼想着。

——他是個把所有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事都默默忍耐的人。

「她大概是在指出,作爲她弟子的我本該注意到的事情,你卻毫無防備。」

美前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電話那頭傳來鬆了一口氣的呼吸聲。

就像在地鐵裏相遇時那樣,他的臉微微傾斜,緩緩靠近。灰色的眼眸,此刻帶着銀色的光輝。

他回過頭來的臉龐還很年輕。但他的內心呢?那不是已經放棄了一切的人的表情嗎?

美前母親的忌日是六月。孟蘭盆節姑且不論,春分秋分的掃墓她都偷懶沒去,所以凜也是第一次來墓地。

大概是因爲要在不熟悉的地方護衛美前,到達之前他被問了很多問題。地形、面積、民居密度。但美前自己一年也只來一兩次,而且從未從那種角度觀察過這個地方,所以無法詳細回答。

結果,他們還是毫無準備地來到了明知是陷阱的地方。

即便如此,凜看上去依然平靜。美前暗自猜想,即使在明知會輸的戰鬥中,他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他從一開始就不考慮失敗。

要麼必勝,要麼他自己喪命。

對他來說,戰死與其說是失敗,不如說是榮耀。

「〈誓約〉……不能解除嗎?」

她一邊爬坡一邊問道。

「通常不行。」

「那非通常情況呢?」

「如果被剝奪〈騎士〉的資格,〈誓約〉也會失效。」

突然,凜的身體緊繃起來。

「……怎麼了?」

凜把手指貼在嘴脣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美前沉默地站着,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聲音。大部分是風聲。竹林傳來的沙沙聲,吹過墓園上空的哀鳴聲,供奉着的枯萎花朵發出的乾澀聲響——這些都一定是風聲。

但是,在那風聲之中,另一種聲音開始混雜進來。

那聲音像潮汐一樣湧來又退去,層層疊加,逐漸充滿四周。

——那個聲音。

夢裏聽到的聲音。塔利的豎琴音色。曾引導美前前往異界的音樂。

但現在聽到的這個聲音更加豐富,蘊含着各種色彩和光芒,渦旋着,正要滿溢到現世中來。

終於,平衡被打破了。

「……您既然想殺我,那爲什麼還要鍛鍊凜呢?」

——不行。

「你是知道的。你的家族,原本的職責就是守護〈繼承者之君〉。我也是爲此才鍛鍊你的。你是個很有培養價值的學生。明明還是個小不點兒呢。」

「還沒完。」

「你來晚了,凜。」

凜的肩膀猛地一顫。

臉色蒼白地聽着對話的凜,猛地抬起頭。

美前跑過去,凜再次摟住她的腰。

「摩根努,是你設的局嗎?」

「是嗎。好吧,簡單來說,我要殺了你。」

不能那樣做。凜在戰鬥,美前也必須努力纔行。如果覺得一味逃向安逸的人生是可恥的,那麼現在就必須堅持住。

摩根努那玻璃珠般的眸子射穿了美前的眼睛。

「逃也可以哦,〈替子〉。我之前也說過的吧。我最喜歡捉迷藏了。」

「再往上十二排。」

「與你無關。」

不對——美前告訴自己。

彷彿聽到了她心中的聲音一般。

——村瀨叔叔,到底怎麼了?

甚至可以說是神聖的。

「沒錯。我要讓瑪赫和這孩子合爲一體。瑪赫已經成長爲配得上〈繼承者之君〉的姑娘了。把那姑娘的身體和知識,與這個孩子體內來自〈女王〉的東西結合起來,這不是最合理的做法嗎?」

鬨笑。那笑聲與音樂共鳴、糾纏,在美前腦中炸裂開來。

「美前,快逃!」

「你的本事就這點程度嗎?」

——在新宿的時候,塔利也準確地找到了我。

摩根努向前踏出。她旋轉身體,自身化爲環,翩翩起舞。右手之劍,左手之劍,然後再是右手之劍。面對接連襲來的鋒刃,凜精準地一一反擊。如同觀賞演武一般,兩人的動作中透着完美而精密的優美。

——我也會被吞噬進去。

「不可能的。連接身體和心靈的線早已解開。就算殺了美前,她體內的東西也只會迴歸〈輝光之野〉。不會回到瑪赫體內。」

她從未想過。

——不。

聽過他那番生來就被強化了身體能力的告白之後,現在美前對他的超人動作也能夠理解了。劍尖比預想中延伸得更遠,收回劍刃的速度也超出想象。

凜的怒吼打斷了摩根努的聲音。

——身體是〈女王〉之子,內在卻是這邊的……

摩根努的動作確實優美,但凜的力量和爆發力似乎更勝一籌。而且,他的速度絲毫沒有衰減。這是何等驚人的耐力。

從出血量來看,她似乎被凜傷得不輕。現在她只使用一柄劍了。但摩根努的樣子幾乎和在澀谷時沒什麼兩樣。慵懶的語氣,銳利的眼神,以及透着從容的微笑。長髮雖然開始被汗水和血污沾染,卻絲毫不顯骯髒。

「明白什麼!」

「閉嘴!」

凜的劍連續強力彈開兩柄劍,直取摩根努的胸口。摩根努躲閃了,但不夠充分,劍斜斜地劃開了她的左上臂。

劍刃相擊的聲音,也爲周圍滿溢的音樂增添了色彩。那聲音並未形成不和諧音,而是被一切盡數吸納。竹林的聲音,風聲,都已與那音樂無法分辨。

兩人再次交鋒。

——〈惡神〉的……

「你還不明白啊。」

「你還好嗎?」

「也就是說……這具身體是污穢的嗎?」

戰鬥中的摩根努,似乎完全沒把美前放在眼裏。她歡快而認真地跳着劍之舞。

腰被摟住的瞬間,還沒來得及驚呼一聲,兩人已經飛到了空中。一口氣前進了大約五排,但沒能繼續跳躍。摩根努越過兩人頭頂,攔在了前方。

激烈的劍戟聲留在身後,美前扶着墓碑向上走去。朝着父母墳墓所在的方向。

美前抱住頭蹲了下去。已經無法站立了。別說好好說話了,連思考都很困難。

「走。」

「嘛,算是吧。既是,也不是。這邊的語言真難懂。我並不是說這邊的人類全都是污穢的。擄走乾淨的人類帶過去,是很有趣的遊戲。但是,心和身體分離的狀態是不自然的,這你明白吧?你離開原本的容器太久太久了。事到如今,還把你捧爲〈繼承者之君〉什麼的,我覺得不太妥當。」

儘管如此,美前還是搖搖晃晃地邁開了步子。她根本跑不動。摩根努的聲音從背後追擊而來。

——〈誓約〉。

「就像你的身體是這邊的、內在是〈女王〉之子一樣,有沒有一個地方,存在着身體是〈女王〉之子、內在卻變成了這邊的人呢?」

「說『殺』,那是你的想法。你有沒有想過?」

凜確實很強。他甚至可能擊敗摩根努。但是,他對魔法恐怕無能爲力。

「……門。」

「那就讓我見識見識。」

「把那姑娘交出來!」

「不行,你臉色那麼難看。」

摩根努的表情變了。

「用術法連接起來就行了。」

——有一個……和我相反的……但處境相同的孩子。

凜的頭髮——字面意義上地——倒豎起來。

「摩根努,難道……」

「墓在哪裏?」

當然不好。但美前不能說「不行」了。凜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浮着豆大的汗珠。

「還沒完。」

——要是塔利在這裏就好了。

「門要開了。〈輝光之野〉要和這裏連通了。」

理所當然。只要會加減法,本該輕易就能明白。從那邊被拔出來、移植到這邊的〈繼承者之君〉。〈替子〉和〈棄子〉似是而非。不僅僅是留下,還要從這邊擄走。

「夠了!」

「等着,我現在在和那姑娘說話。聽好了,〈女王〉必須生孩子。而生下的孩子必須迴歸〈輝光之野〉。但是,你身體裏浸染的這邊的污穢,〈輝光之野〉不需要。所以,我只帶走你的靈魂。……這樣一來,你就會死。」

「等等。你的本事就這點嗎?」

劍動了。凜用力格開摩根努的劍,緊接着又將從另一個方向襲來的另一柄劍也擋開了。

凜和摩根努的聲音被音樂推擠着,聽起來遙遠而隔絕。

摩根努的笑聲打斷了美前的話。

美前想要插到兩人中間,卻被凜攔住。

「摩根努!」

摩根努叫了一聲向後跳開,凜也與此同時單膝跪地。僅僅一瞬間後他便站了起來,但明顯消耗很大。

摩根努轉了轉眼珠。

一聲格外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後,凜和摩根努分開了。兩人似乎都還沒有受傷。在粗重的喘息之下,凜問美前:

「凜!」

美前咬緊牙關,用力搖了搖頭。也許是剛纔的葡萄酒還沒完全醒,她打了打自己的臉頰,試圖留住時而模糊的意識。

聲音傳來的同時,凜的劍也揚了起來。

「哎?」

馬上就要午夜了。塔利一定在尋找凜和美前。只要能拖延時間,他也許能找到他們。

就算只是誤解,就算是被強加的,既然他覺得自己值得守護,那麼現在開始也不晚。希望能變成那樣。

「那要等聽完您的話之後,我自己來判斷。」

劍呼嘯着襲來。凜接住了,但被一步步逼退。

意識到相比之下自己是多麼狼狽,美前稍稍退縮了。她想,美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即便如此,她還是拼命鼓起勇氣,竭力保持鎮定。

「我沒事。」

其實,她感覺身體快要散架了。就這樣失去意識的話,該有多輕鬆啊。她本沒有任何理由不這麼做。

凜茫然地低語道。

美前用雙手捂住耳朵。即使不想聽,也聽得見。那聲音並非傳入耳中,而是彷彿在心中響起。

「有關係!我到底有什麼用?那個人到底想把我怎麼樣?根據情況不同,不是還有談判的餘地嗎?我完全不知道,如果順了她的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也許根本不用戰鬥,卻突然——」

「說得有理。不過,我想做的事,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美前眼前迸發出火花。兩柄拔出的劍猛烈地交錯在一起。從下方支撐的是凜,從上方向下劈砍的是——

「就算那樣做,瑪赫也成不了〈繼承者之君〉。」

本應賜予他更多力量的〈誓約〉,如今正在傷害他自己。打破禁忌的代價正在侵襲着他。

就算逃了,音樂也會跟來。

一陣眩暈。音樂還在繼續。它越來越強,試圖攫走美前的意識。源頭在哪裏?不是摩根努。她忙於和凜戰鬥,應該分身乏術纔對。

摩根努左右手各持一劍,那劍大得幾乎與凜雙手使用的劍不相上下。

美前的抗議被無視了。這次跳躍,只前進了三排。然後,摩根努再次攔在了兩人面前。她的左袖已被染得通紅。

「……好。」

「我不會讓你過去!」

「這裏啊,美前。」

村瀨蜷縮着。在墓碑的陰影裏。爲什麼感覺這麼暗?原來如此,是因爲周圍太亮了——美前轉向光源,被耀眼的光芒眯起了眼睛。

山坡——墓園的上半部分——整塊地隆起。

起舞的妖精們撒下金粉,歌聲起伏、渦旋、糾纏又散開,消失後又重生,化爲複雜的和聲在四周迴響。它們的足跡化爲閃耀的環,環又生出光,光又鳴響,然後隨着歌聲奔向天空。

那上升的歌聲的力量,將山坡頂了起來。不僅如此,音的奔流將周圍的墓碑掃倒——就像從前在美前的夢中,草原的草隨着塔利演奏的音樂描繪出複雜圖案一樣——倒下的墓碑如今正試圖完成以那圓環爲主題的構圖。整座墓園,此刻儼然成了一幅由圓與直線構成的巨大圖形的畫布。

墓碑倒塌的聲音彷彿被音樂吸收了,奇妙地聽不見。只有妖精們的歌聲充盈四野。

在新宿時從樓下窺見的地下世界,此刻正將其絢爛的全貌展現在那裏。

看似鐘乳洞的東西,全是妖精的建築。想必是地下的妖精們揮錘打造的,裝飾着金銀的水晶、鑽石、紅玉、藍玉、祖母綠、天青石、螢石——所有色彩的閃閃發光的礦石羣,裝點着異界的入口。

光,從它的深處照射出來。

仔細看去,那建築呈門的形狀,光在門的深處可見。像漩渦一樣不知疲倦地旋轉着。每旋轉一圈,就有上百兩百的小妖精被吐出來,有的用自己的翅膀飛翔,有的騎着小鳥,有的騎着蚱蜢、甲蟲、蜥蜴奔馳而出。它們發出意義不明的叫喊,徒步的妖精腳尖始終踏着複雜的舞步。有的吹着小銅喇叭,有的敲着鼓。

而且,每一個都在放聲歌唱。

但美前沒有餘裕去傾聽那歌聲。可以說,她自己已經被捲入音樂之中了。她睜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構成門的一角的石材。

——那是……

灰色的石頭。墓碑。表面雕刻的文字隱約可見。文字周圍,密密麻麻地刻着波浪般蜿蜒的漩渦紋樣——那已是她熟悉的圖案了。但那些文字本身,卻是漢字。上面確實寫着「月岡」。

——那是。

那麼,門右下角那個用月光石裝飾的陶壺,莫非……

「美前。」

村瀨的聲音很遙遠。

「叔叔,對不起,把你捲進來了。」

她自己的聲音更加遙遠。

摩根努說道。明明流了那麼多血,她卻一臉若無其事。

她希望這只是某種誤會。她不想死。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認爲非得活着被掏出內臟才能解決問題。她不願這麼想。

男人的聲音很痛苦。明明應該沒受任何傷,卻還是因爲被〈誓約〉束縛的緣故吧。

從下方、從上方、從側面,「她」精準地彈開接連襲來的劍,但動作開始一點點地遲緩,最終沒能接住。

乘着音與光的浪潮,他們掠過墓園上空。

「你也很清楚吧,摩根努。」

摩根努吐着血。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她仍然舉起了劍。

凜想說什麼,但曾是村瀨的男人微笑着聳了聳肩。

「挺好看的嘛,摩根努。」

死去的爺爺也爬起來啦

「去吧,美前。」

眼眸中寄宿光芒

敲響鈴鐺,放聲大喊!

藍色的眼睛,變得溫柔了。

什麼意思?但美前已經沒有質問村瀨的力氣了。

剛纔還是村瀨模樣、如今已是金髮中年劍士的男人,神情肅穆地宣告道:

「我是無敵的摩根努。強大的戰士都是我培養出來的。而你也不例外。」

摩根努沒有看凜。她低頭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劍。

以微笑魅惑衆生

那副上班族模樣的褲子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綁着脛甲的羊毛褲。以及一雙結實皮靴。

「凜……!」

美前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啃一口常世之果

用雪白的手臂召喚戀人

門的深處光芒迸裂,妖精們一齊跳了起來。

此世與彼世相連啦

《替子》1 赤之誓約 第四章〈妖精騎行〉插圖(2)
《替子》 · 1 赤之誓約 · 第四章〈妖精騎行〉 · 第2張插圖

「唔——」

突然被叫到名字,美前猛地一顫。男人露出了笑容。

袒露的胸膛上,扣住斗篷的胸針是精細至極的金器,足以讓考古學上有名的遺物「塔拉胸針」都黯然失色。厚重的腰帶,從右肩斜向左腰的劍帶,以及脖子上——戴着和凜一樣的黃金〈頸環〉。

白皙的臉龐抬起,迅速看向這邊。僅僅一眨眼的工夫,摩根努臉上露出了驚愕,隨即笑意浮上嘴角。

一眨眼抹去世界

想要叫「叔叔」的聲音,終究沒有發出。

然後,她踉蹌了一下。

脣間銜着歌謠

「這就是我的贖罪了。凜和我不一樣,他會好好完成使命。他也能保護好你。我不行了。我被騙了。」

「嘛,客套話就免了吧。可能好幾年沒用都生鏽了,不過這邊的問候方式,咱們彼此都更擅長吧。」

薩溫節到啦

劍鋒掠過。在摩根努幾乎沒動的間隙,大量的鮮血再次流淌。

珍珠色光輝的行列,閃耀着向大海——向着從墓園能望見的大海前進。今夜,海浪平靜,整片大海閃着銀光。滿月毫不遺漏地照耀着這支隊伍。

「你父親是個好人。但是,我必須殺了他。是誰指使的,我不能告訴你。是爲了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可以贖罪。」

吹起喇叭,高聲呼叫!

男人猛地一揮劍,從摩根努腹中剜出的子宮落到了地上。

走吧 去〈輝光之野〉

凜叫道。美前心裏明白他是在對自己說。但身體不聽使喚。爲什麼呢?她甚至連眨眼都做不到。

去往綠色的原野吧

走吧 去永恆之國

男人的劍,剜開了摩根努的下腹。不是刺,而是剜。

凜垂着頭一動不動。他試圖站起來,將右腳撐在地上,卻使不上力滑開了,反而失去了平衡。

「不,這是早已註定的事。」

男人拔出劍,摩根努腹中的內臟滑落出來。腸子認得出來,因爲很長。其他的內臟就看不太清了。

薩溫節到啦

劍,貫穿了摩根努白皙的胸膛。長長的刀刃,一半已沒入其中。握着劍柄的是凜。他半是茫然地注視着摩根努。

即使是夢,她也不想再做第二次這樣的噩夢。但至少比是現實要好得多。必須馬上醒來。立刻。在更多事情發生之前。

但兩人之間存在着壓倒性的差距。摩根努在與凜的戰鬥中早已消耗殆盡,而巴拉赫卻沒有。

鋼鐵撞擊的聲音響起,妖精們四散奔逃。

「就算不是女人,也能戰鬥。啊,反而覺得輕鬆了,還挺舒服的。早知道就該早點這樣。」

「在〈輝光之野〉,不能生育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來吧,從現在起,你已經不是女人了。」

光之門中接連飛出幻影。應該是幻影。不是實體吧。他們是騎着馬或雙馬戰車的騎士,或是邊跳舞邊撒花瓣的少女們。

俺在夾縫中餓肚子啦

走吧 去永恆之國

男人拔出劍來,自如地揮舞着。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氣勢,堪比剛纔的摩根努和凜。

「你大概覺得我一直都在騙你吧。不過,我也算是被騙的一方。被人施了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來歷。」

劍尖上殘留的東西,是什麼?

但凜也並不安然。他也踉蹌着,想要抓住劍站起來,卻未能如願,終於雙膝跪地。頭無力地垂着,肩膀隨着粗重的喘息上下起伏。

「別看……!」

鮮血湧出,化爲深紅的玫瑰,點綴着她的胸膛、腰際和腳下。

村瀨的聲音融化在洶湧的音樂中,他的外貌也被光與音的浪潮沖刷着,輪廓迅速地改變。

——怎麼會有這種事。

美前無可奈何地看到了。然後,她彎下腰嘔吐起來。

一隻粗壯的手臂拉住了想要跑過去的美前。

「摩根努,你把我家這小子鍛鍊得很好啊。」

走吧 去〈輝光之野〉

「是巴拉赫啊。好久不見。」

摩根努的劍彈開了巴拉赫的劍。兩人的動作,比起剛纔凜和摩根努的劍舞來,緩慢得可怕。兩人都受了重傷。摩根努拖着內臟,巴拉赫則打破了〈誓約〉。

「我告訴你一件事,凜。〈女神〉的血族,劍是不能拔出來的。必須一直刺着,直到對方斷氣。」

「我也覺得,早點這樣就好了。」

——來歷?

村瀨也在看着美前。

「說得對。我是你培養出來的,而且立下了〈誓約〉。絕不殺女人。」

薩溫節到啦

「你的本事就這點程度嗎?」

確實,按照他的邏輯,摩根努也許已經不是女人了。但這麼說的話,是誰讓摩根努不再是女人的?是誰「殺了女人的」摩根努?

那隻叫着摩根努名字的小鳥,再次回到了她的口中。靠着劍站立的女劍士,深吸一口氣,高聲問道:

隨着一聲吶喊,巴拉赫頂着摩根努猛衝,將劍尖刺入她身後的墓碑。他以難以置信的力量繼續推進劍刃,直至劍柄根部完全沉入摩根努的胸膛。劍尖穿透墓碑,從另一側露了出來。

蹦着跳着問飯好了沒啦

美前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看着村瀨。

薩溫節到啦

「我被人操控着做了很多事。殺了你父親的人是我。雖說是殺,也只是推下去的罷了。真是卑鄙的勾當。」

這是村瀨嗎?還是不是村瀨?說到底,村瀨這個人,真的存在過嗎?

「不過,好在似乎還無意識地記得保護美前這個使命。幸好。就算在遺忘期間,也還能幫上忙。」

如果這是夢就好了。如果一切都是夢就好了。

美前回過神來,轉過頭去。然後,她看見了。

銀光再次撕裂空間。劍沒入了摩根努的胸膛。是剛纔那一幕的重現——不過,這次握着劍柄的不是凜。

「來多少人都是一個樣。」

原本稀疏的頭頂上,金色的頭髮蓬蓬勃勃地生長出來,頜下的鬍鬚垂到胸前,本該滿是脂肪的腹部收緊,胸膛肌肉起伏着鼓起。那皮膚上描繪的藍色紋樣,是刺青嗎?美前看到,密密麻麻描繪着的漩渦紋樣,在他白皙的肌膚上糾纏着開始旋轉。

凜緩緩拔出劍,她將劍插在地上,勉強沒有倒下。從她低頭吐出的血中,飛出一隻紅胸小鳥,嘰嘰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摩根努、摩根努」。

一位少女向美前招手。另一位少女遞上簪在頭髮上的花。又有一位少女手捧芬芳的蘋果,看向美前。

「啊……能站着死,也算得償所願了。」

「叔父大人……」

「站起來!」

雷鳴般的怒吼,斥責着凜。

「來,站起來,讓我看看家族的榮耀!帶〈繼承者之君〉走!」

凜以劍爲杖,拼命想要站起來。眼看就要成功了,劍尖卻突然折斷,凜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地。

——必須去。

消耗到那種程度的凜都站起來了。自己也必須好好站起來,走過去,到凜的身邊。

「凜。」

叫出名字,凜抬起了頭。臉色蒼白。美前想,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是臉色好的。即便如此,自己應該是最好的——因爲她沒有戰鬥。

「走吧。」

她走上前去,把手伸進他的腋下。她用力想要撐起他無力的身體。

本以爲他很瘦,但真要扶住他時,卻沉甸甸的。

「別碰我。我自己能站起來。」

「別逞強了。」

凜用手肘撐着地面勉強抬起上身,面前滾落着一柄仍套在鞘中的劍。

——摩根努的劍。

是在新宿時,在美前面前畫出光環的那柄劍。劍鞘上也施有精巧的工藝,即使再仔細看,也是想陳列在博物館或美術館裏的物品。

「留個紀念吧。帶上。」

巴拉赫用厭煩的聲音說道。

「快死吧,摩根努。我已經等膩了。」

「我去。」

美前將自己託付給了再次從光之門中滿溢而出的音樂。

凜回答道:

「我——」

事已至此,她的聲音仍未顫抖,也未減弱。頂多是讓人覺得慵懶的程度略有增加而已。

村瀨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行嗎?」

「怎麼辦。去〈輝光之野〉嗎?現在門還開着,只要穿過去就行。」

——而我,連個可以告別的人都沒有。

「走了。」

「我當然會站起來。」

美前立刻回答。如果不快點回答,她怕自己會泄氣。

凜走到美前面前。像是要將那悽慘的景象從她眼前遮擋住一樣。

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她曾怒斥道,活了二十三年,現在纔來接人。但是,那二十三年裏,她又做了什麼呢?

「爲什麼?」

摩根努的右手,握着劍,抱住了巴拉赫的肩膀。

「快走吧,小鹿崽。捉迷藏半途而廢有點遺憾,但你既然沒被我抓到,就別被其他任何人抓到。」

他也是爲了自己而一生被毀的人之一。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曾是巴拉赫、也曾是村瀨的男人,頭猛地垂了下去。正如他所說,雙手死死抓着劍。

在此期間,她的手始終緊緊握着凜的手。

「我知道。你會爲我戰鬥,讓我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但是,這樣下去,我會一直逃到死。」

或許是〈女神〉血族的緣故,摩根努臉上仍掛着從容的微笑。她那近乎神聖的美貌毫無陰霾。

「走吧。帶我去。」

美前咬住了嘴脣。因爲自己,有人死去。加上現在,她知道的就已經四個了。不,如果把村瀨告白中提到的父親也算進去,就是五個。

她知道叫也沒用。他已經不是村瀨了。

凜高高舉起握劍的手,將仍套在鞘中的劍尖狠狠戳向地面。然後他發出低沉的吼聲,抓着劍站了起來。

什麼都沒做。只是一味地逃避而已。

「我想去。」

美前將自己的手疊在凜的手上。

「叔叔……叔叔!」

他的手緊緊握着將摩根努串刺起來的劍柄,但整個身體卻在微微顫抖。臉頰凹陷,眼眶深陷,簡直無法相信和剛纔還是同一個人。

美前發出了悲鳴。

那是小號高亢的響聲,是高空翱翔的雲雀的啼鳴,是北海咆哮的冬日風暴,是雲層間閃爍的雷鳴。也是拂過樹梢的風,是春日陽光,是小溪潺潺,是大地萌發生命的聲響。

摩根努的聲音低沉下來。第一次,那歡快的語調消失了。

「我也看夠你那副蠢相了。你才該快點去死。」

「明白了。」凜點了點頭。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摩根努,叔父大人」——他在嘴裏唸叨着,傳到了美前耳中。

「既然敢說大話,就站起來給我看看。」

不再逃了——雖然沒有什麼自信,但她不想讓自己的人生只是重複同樣的事。她不想認爲自己是爲了那種事而出生的。

「不爲什麼。果然,我不去的話,事情就無法解決。大概吧。雖然其實並不想去,但我必須去。」

「啊,我會死的。但就算死了,這隻手也不會鬆開。」

「好孩子。」

「了不起。這才配得上我〈兒子們〉的名號。」

美前感到自己被拆解開來——然後被運往超越遙遠時空的彼方。

《替子》1 赤之誓約 第四章〈妖精騎行〉插圖(3)
《替子》 · 1 赤之誓約 · 第四章〈妖精騎行〉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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