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在地雷區裏和你
《義理的姐妹,是要成爲女友還是家人?》 · 鶴城東 · 1.9萬 字
1
午休時間在教室跟悠聖閒聊時,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動靜。
回頭一看如我所料是七緒。她巨大的身軀正低頭看着我們兩個。
「你們在做什麼~?」
「湊正在教我不懂的地方。」
悠聖指着桌上的課本回答道。
他的數學很爛。似乎是在數Ⅱ的範圍開始之後更差了,最近上課後常拜託我幫他講解題目。
我的數學還算過得去。
如果換做其他科目立場就相反了,總之就是互相幫助啦。
「怎麼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到我的詢問,七緒模棱兩可地點點頭說聲:「嗯……是有點事啦。」
「不過算了,打擾你們也不好意思,還是之後再談吧。」
「完全不會哦。畢竟我想問的事情已經大致上都請教完了嘛……坐啊?」
在悠聖的催促下,七緒說着:「這樣嗎?那我就不客氣了。」並從附近拉了一張空位過來。
他在悠聖身旁坐下後轉過身來面對着我。
哦~他想找我是有事要跟我說吧?
「是之前那位向你表白過的學妹託我轉達的話」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幾天前在體育館後面被做了個強力的告白呢。
是關於那個學妹的事啊。這讓我瞬間提高了警戒心。
「……記得她是叫夏木?我不是很想知道就是了……」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再跟她扯上關係。
「你記得還真清楚啊。是這樣沒錯,在那個地方有一堆不快的記憶啊。」
誇張地假裝很驚訝的七緒讓我感到煩躁。
還有爲什麼七緒會這麼堅持這件事?
我老實回答。
我一口回絕後,七緒苦笑道:
「爲了拒絕告白而特地去了解對方的個性什麼的,這種無謂的事……」
「啊~你……是把我跟夏木當藉口,想和悠聖約……」
「誰知道……不清楚,大概已經放下了吧。」
啊……我點頭回應他。
「暢貨中心。因爲芽衣強烈要求。」
「實際上,不開心嗎?」
悠聖不以爲然地說着。
「這樣說也對啦。」
七緒接着開口:「我說啊——」
含糊不清。
我半帶笑意地問了以後,七緒連忙揮揮手。
「你至少聽我把話講完吧?」
我簡短地回答後,七緒發出奇怪的聲音說:「真的假的?」
真是夠了……
「不行。幫我拒絕掉。」
比起喫驚,更像退避三舍的表情。
「那是……」
「要是隨便表現出親切的樣子讓他產生多餘的希望,對對方來說也是個痛苦吧。」
完全是僵住了。
這個色迷臭女人……
平常他不是都回一句:「也是~那我就拒絕他吧。」就結束話題了嗎?
「心靈超強的耶。好可怕~」
「下個星期天呢?」
悠聖回答。
正當我想進入夢鄉的時候,枕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就說不是那樣了……那聲嘆氣是怎樣。你是來吵架的嗎?啊?想打架是吧——?啊?」
「不過那傢伙是看上我的外表啦。」
我完全不懂芽衣的想法。
……該不會是——
「唔~知道啦。」
見我把這個想法全盤說出,七緒皺起臉來。
雖說如此,但這些事跟我無關。
「知道了啦!我知道了,去玩就好了吧,我們就四個人一起去。」
「喂,難道說……你打算撮合我和夏木?」
如果她是要利用我們跟悠聖約會,一開始直接這樣說不就得了。
悠聖不解地問道。
不過,想感情上來說,七緒大概纔是正確的意見。
「哇……好厲害哦~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挫折吧?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湊耶!」
「誰是閒人。我揍扁你哦,大塊頭女人。要和家人出門去玩啦。」
「我沒事……吧?應該沒什麼事情要做。」
「如果你們不想單獨相處的話,不如我和悠聖也一起去吧?……啊!」七緒看了悠聖一眼。「我先問過你了哦。可以嗎?」
稍微玩了一下手機之後關掉燈,閉起眼睛……
我在和芽衣交往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我和悠聖以及七緒四個人一起玩的時候,悠聖總是會說出「雙重約會」這個詞彙。
「不是這樣啦!我很清楚久瀨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我沒這個意思!」
「不管怎麼樣,能好好享受就好了呢。」
「欸,難不成那傢伙已經甩掉你一次了,還來約你出去嗎?」
「嘿~關係真好呢。」
好可怕。
七緒欲言又止地動着嘴巴,結果還是沒有抱怨什麼。
「那麼,什麼時候?」
要我見夏木是真的很累人沒錯,但既然是這種狀況的話,幫個這點小忙也沒關係啦。
「哈啊?有事做?你這閒人?」
而且……即使芽衣真的有什麼想法好了——
爲了準備明天的「出門」行程,我把作業提早解決後便上牀睡覺了。
「呃,這、這麼說是沒錯啦……」
前陣子不是還說過我直接回絕告白就好了哦,這轉變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無法理解的東西,只能當成是「那樣的東西」接受,並且置之不理而已。
「我知道啦,我會聽你的。所以呢?」
「算是吧……不對,因爲芽衣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糟糕就是了。」
這句話就是關鍵了。
「但是!但是啊!夏木也不是壞人嘛~……就算要拒絕,先了解個性之後再做決定比較好吧?我是這麼想的說~之類的?」
「總之,下個星期天不行的話,請在其他日子調整一下。」
只要能夠達成分居的目標,就可以跟那傢伙說再見了。
我雖然有些傻眼,還是答應了。
「……我知道了~那我會把這件事轉告給夏木的~」
「咦,什麼?等等、等等。啊——你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誤會呢?……不是那樣,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啊,對了。對我來說只是麻煩的女人夏木,對七緒來說是可愛的學妹,被這樣的學妹拜託的話,也會想要幫忙吧。
畢竟在這種時候跟她吵起來,困擾的人是七緒啊。
「嗯,好啊。我沒關係。」
「喜歡一個人的契機不都是長相嗎?」
「哼嗯——」
「久違了的雙重約會啊。」
「……不可能吧?」
悠聖佩服地說道。
我不太想同意他的說法。
「原來是這樣子……」
我早就察覺到了。
「她說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下。」
等一下!別擅自決定好嗎?
我想他的話裏應該沒有什麼深意。
在我把話說完之前,七緒就喋喋不休地開始否定我。
但我以一句「抱歉」拒絕了她。
「就是呢——話說告白也是在那裏吧?那件事芽衣不在意嗎?」
好哦~原來如此。
「你還真直接否定耶。」
「……唉。」
「完全不好。只是芽衣自己一個人在興頭上而已。」
星期六晚上。
「咦?久瀨和芽衣不是經常在暢貨中心約會嗎?」
「那個啦。實際上對我來說可不只尷尬這種程度而已。會變奇怪的。」
「芽衣意外的是個腦袋有問題的人對吧?能夠和拋棄自己的前男友成爲一家人,爲什麼能這麼愉快地面對啊?我要是芽衣的話,在半夜就會去殺掉睡覺中的久瀨了。」
但七緒因爲這句話,全身的動作都停止了。
悠聖微笑着說道。
這樣的話意外地會發現七緒是個重情義的人呢。
「順便問一句,你要和家人去哪裏玩嗎?」
「有事要做。」
結果她又馬上若無其事地問說:「那麼,怎麼樣?」
拿起來一看是媽媽傳來的信息。
雖然現在這個時代,用電子郵件聯絡實在有點老派,但我已經封鎖了LINE的好友名單,也拒接來自她的所有電話。除了透過郵件之外,媽媽根本沒辦法和我取得聯繫。
「……唉。」
我又再度嘆了口氣。
不要半夜裏突然打電話來啦!她沒有一點常識嗎?算了,應該本來就沒有吧。
由於身體十分疲倦,在煩惱是否該無視這封郵件的時候……一想到媽媽的郵件還有未讀數這件事,就讓我覺得不舒服。就好像把一些髒掉的食物丟在地上好一陣子後的感覺一樣。
沒辦法了。
雖然可以猜到內容,但還是在睡前確認一下好了。
『這個月我們能見面吧?媽媽我非常期待哦!』
點開一看,完全跟預料中的一樣,即使早就知道也讓人感到不爽。
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臉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對。呃、哎呀。
實際上,在離婚調解時就已經決定她一個月可以和我見一次面了。因爲這是經過法律認可的正當權利,雖然令人火大但也沒辦法責怪她。
然而——
就算如此——
「誰想跟那種人格有缺陷的人見面啊!」
丟下這句話後,我把郵件刪除掉。
就算是合法的權利,是否要答應還是得由我們這邊決定。
對於一個沒有盡到母親義務的人來說,我根本沒必要特地去見她。
啊……可惡!心情好煩躁……果然還是不該看簡訊的。
總之先睡覺吧。
主要都是香子小姐與芽衣在對話,我和爸爸、真姬小姐則在一旁附和做出反應。
「嗯,完全沒問題……」
呼~我吐出一口氣,讓臉部肌肉放鬆下來。
難怪規模大到連這一帶所有地方的人全聚集過來了呢。
爲了不要吵醒應該已經入睡的姐妹倆,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
畢竟我討厭媽媽的程度已經到了想死的地步——這點她已經清楚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
你既然這麼認爲的話,爲什麼還要……
聊東聊西之間,一下子便抵達了目的地。
「我想喝水……你怎麼到這個時間還在工作呢?」
「一般道路我不熟怎麼開,就走高速公路吧……可以請你帶路嗎?」
「每天見面的話,即使再討厭也會混熟吧!」
「那我去睡覺了,你別勉強自己。」
「……嗯?怎麼啦?」
「啥?什麼啦,我說過是來喝水的……」
畢竟是對方的權利,如果不重視這個交流機會,或許也會產生問題吧。
「這樣啊,什麼時候要見?」
完全睡不着。
香子小姐拿出手機:
「……啊!」
我帶着煩悶的心情下牀走出房間,外頭一片漆黑。
「等一下哦……嗯。沒問題。如果走高速公路的話,應該三十分鐘內就可以到了哦!」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偶爾露個臉給她看看也不是什麼壞事不是嗎?」
打開門後不出所料,爸爸果然在飯桌前對着筆記本電腦工作。
「不、那個……只是想說如果你現在覺得待在家裏很沒面子的話……也很正常啦……對不起……」
很遺憾,沒有任何意外狀況阻撓我預定的行程。
「…………嗯,因爲媽媽聯絡說想見面。」
「哇哦……真的假的?」
「喂,還不快點坐下?」
啊!這樣好嗎……
芽衣說着:「吶~吶~」,抓住香子小姐的袖子:
簡短地回覆後便離開了餐廳。
「我就是爲此而努力啊。難得全家聚在一起的機會……」
父親發出低喃。
雖然不想讓看起來很忙碌的爸爸擔心多餘的事……但畢竟是關於媽媽的事情,在被問到後還是跟他說一聲比較好吧——這是我做出的判斷。
「要上高速公路嗎?還是走一般道路?」
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腦袋放空……………………
只要我能堅決表示拒絕,他也不會再糾纏不清了。
爸爸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但我實在不想再跟他說話了。
爸爸闔上電腦,並轉過身來面對我。
溫度和溼度都還算可以接受的程度,天空也還算蔚藍。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直盯着屏幕的關係,眉心擠出了許多皺紋,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嚴肅了。
車子開動後,芽衣對真姬小姐笑着說。
我不想把用過的杯子拿到樓下清洗,所以拿了紙杯接自來水喝。
「這樣啊?那就好。」
在我勉爲其難往芽衣那側走時,卻被真姬小姐叫住。
「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我們還沒決定好怎麼移動。
當我正準備離開客廳的時候,爸爸叫住了我。
「不會去哦,爲什麼你會覺得我要去?最近這陣子都一直沒見面吧……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一輩子都不用見到她。」
大家魚貫地下車。
父親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抬起頭看我。
總覺得……最近的真姬小姐莫名溫柔耶……也不是說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啦,只是不像之前那樣對我漠不關心……應該說認定我是個自己人了吧?
2
「姐姐和哥哥變成好朋友了吧~?」
也就是說,現在只剩後座這個位置可選了,可是那裏已經有芽衣和真姬小姐在。
雖然我不是很樂意緊貼着芽衣,但若坐在真姬小姐旁邊她應該會不高興吧?
所以一大早準備好,便坐上爸爸開的小轎車出發了。
我爲了不碰到真姬小姐,將身體緊貼着車門縮成一團後還被她擔心了。
沒辦法,這裏假日幾乎都是這種狀態啊。
進入建築物後,老爸自言自語地說着。
「發生什麼事了嗎?」
「……等我想去的時候再過去吧。」
因爲停車場入口已經排了一大串車。
完全沒有睏意。糟糕了,明天還得早起呢,現在卻因爲情緒過於亢奮而清醒到不行。
聽她這麼平淡地回答,芽衣也說着「的確」表示同意,並點了點頭。
要是能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宣泄出來,應該會痛快到不行吧?
爸爸對於我和媽媽會面一事完全沒有表現出厭惡。
下意識的,我更往車門一側靠過去一些。
等了十幾分鍾後才順利入場。幸運的是建築物附近還有空位,老爸立刻把車子停在那裏。
隔天是絕佳的好天氣,非常適合作爲出遊的日子。
還在磨磨蹭蹭時,副駕駛座卻被香子小姐搶去。不是吧?
差點就要爆發的不滿情緒如洪水般湧上喉頭。但我只好努力壓抑下來。
「這樣啊。」
要坐在誰身邊呢……不管怎麼想都只有選擇坐到芽衣身邊的餘地了吧。
……他爲什麼會知道?
爸爸正要再次開始打字時……又看向了我。
這段對話聽起來沒什麼。但不知爲何留在耳邊揮之不去。
我把喝完的紙杯捏緊後丟進了垃圾桶裏。
另外,總店數好像有三百家以上的樣子。
「嗯。有個資料要趕在下週一以前完成纔行啊。」
「真的嗎?明天出門沒關係吧?」
「……沒問題的啦。那麼晚安了。」
雖然我心裏覺得他道歉也沒用,但還是感到火大。
該怎麼辦?是不是該去喝點水調整一下心情……?
我的表情有那麼沉重嗎?
「我說湊呀……」
要是我現在能夠當場提出分居的事情,那該有多輕鬆啊!
沒有理由拒絕的我說聲「謝謝」便在真姬小姐身邊坐下。
香子小姐不愧是長年擔任小酒館的老闆娘,拋接話題的技巧真是高竿……
然而我終究還是怕得說不出口……
一樓傳來的微弱燈光從飯廳透了出來,把室內照得有些明亮。
「和爸爸兩個人先去逛街好嗎?你們可以先去約會哦!」
是因爲在前幾天,在酒吧裏向香子小姐宣戰的那個行爲嗎?
「那麼現在要怎麼辦?先去逛衣服嗎?」
車子行駛期間,車內的氣氛和樂融融。
真姬小姐瞥了芽衣一眼說:
這似乎觸動了真姬小姐的心絃啊。
「什麼事?」
購物中心是建立在斜坡上。一樓室內商場和二樓室外商場的構造有點特別,暢貨中心的主力店——服飾品專櫃都集中在二樓戶外,一樓主要是一些餐廳、超市、雜貨店、電影院、電玩遊戲場等各式店鋪。
爸爸點了點頭。
香子小姐對爸爸問。
「不會太擠嗎?你坐得下去嗎?」
他一臉歉意地對我說道。
香子發出奇怪的聲音:「咦?」
「約、約會?」
「嗯,你們應該沒什麼機會一起出來吧?當然大家一起去逛也沒關係啦,只是這樣效率不好……小孩子跟大人分開行動比較好哦?」
父親與香子小姐面面相覷。
「……那麼既然都這麼說了……我們就接受她的好意吧。」
「也是……」
對兩人而言這提議或許不壞。
真姬小姐用難以捉摸的表情看着我們對話。
……她在想什麼呢?不過我大概猜得到啦。
「對了,拿去,給你們零用錢。」
父親從錢包裏掏出三張紙鈔,各交給我和芽衣與真姬小姐一人一張。等等,這是萬圓鈔耶!
明明就不是什麼節日慶祝卻給這麼多,未免太慷慨了吧?
是想在繼女和妻子面前表現一下嗎?
「咦?可以嗎?好棒哦!我超開心的啦,謝謝!」
收下紙鈔的芽衣非常興奮地道謝。
看到她這麼高興的樣子,父親想必也很欣慰吧。
我和真姬小姐也簡短地向他道了謝。
「午餐要怎麼辦呢?一起喫嗎?」
「還是分開喫比較好對不對?」
芽衣立刻回答香子小姐的問題。
「我纔不要呢,與其把錢拿來玩得花光光,我寧可拿去買衣服之類的啊。我現在都沒有適合夏天穿的衣服耶——」
真姬小姐在好幾個便當中拿起一個兩層的沉甸甸款式。
「……你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嗎?」
我們隨口閒聊時,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壓力。
真姬小姐不等我們回應就邁步而出,芽衣不滿地追上去。
畢竟繼續辯解的話,氣氛真的會變差……
「啥?我哪有啊?呸——!」
「……算了。家裏現有的牛奶鍋也還堪用。」
我的便當盒是直接沿用家裏的舊東西。
然後,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但沒差啦,已經很夠了。」
「你這麼幹脆就聽姐姐的話啊——……哦——……」
「……可以啊!」
「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我還以爲她是故意選這裏來針對我。
「沒有耶。光看也很開心。」
「哦,這樣啊~你別管我了,陪真姬小姐逛街吧。」
「有缺東西就代表不足夠吧?早點說嘛。」
我拿起大小剛剛好的便當盒給真姬小姐看。
真姬小姐在一家賣時髦廚具和廚房用品的店家前駐足。
而且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何在,便當盒?
「會不會太小?那個夠嗎?」
原來如此……
「不用啦、不用。我想自己選。我想一個人慢慢逛。」
「喂——」
「有!有我想玩的!」
「你也太不服從了吧…………好吧,我知道了!既然這樣,我就幫你挑選衣服吧!」
「啊,我想看看這裏。」
「三個人一起逛不好嗎?反正時間多的是……還是你不希望這樣?」
再怎麼想都不是沒有的表情。
「不過如果有可愛的牛奶鍋,我說不定會買下來。」
「什麼『原來如此』?」
我剛踏出一步想逃走,真姬小姐就一臉傻眼地叫住我。
「想去那邊玩!」
我滿不在乎地打算分頭行動時,芽衣便瞪大雙眼如此喊道。
真姬小姐看着導覽牌問了。
「那個……我要去百貨公司買日用品和化妝品。還有書店。」
「吼啊!? 」
於是大家就此解散,我目送着爸爸他們搭手扶梯上到二樓。
啊。真的假的?
「哦~嗯~嘿——?」
真姬小姐看着樓層介紹說明自己的目的地。
聽見我的問題,真姬小姐放慢腳步和我並肩而行:
她的手指向娛樂區。
「這個怎麼樣?」
這裏有KTV、保齡球館、溜冰場,還有VR體驗專區。之前跟芽衣來的時候一定會玩一下……啊~
「你剛剛說要買廚房用品,有想要的東西嗎?」
轉頭一看,發現芽衣噘着嘴巴看過來。
芽衣發出低沉的聲音瞪着我看。
話雖如此——
「不行啦……又不是柔道社員,每天喫這麼多會胖哦。」
我很想早點擺脫這個場面,便強硬地結束對話。
我認命了。
芽衣蹦蹦跳跳舉起手。
我被她半強迫帶到便當盒區。
「……好可愛。」
「咦?」
「對耶。超想全部湊成一樣。但我又沒有那麼多錢,換掉也很浪費。所以如果要買,也只能選一個吧。」
「啊——是哦。」
不過現在如果隨便吐槽她,肯定只會惹火上身……別管了。
「你是男生,這點量算不了什麼吧。」
真姬小姐一臉不能接受地把便當放回架上,雙手抱胸苦惱起來。
「爲什麼!? 誒,那不對吧!笨蛋!哥哥也要一起玩的!」
「你要買那個嗎?」
話題忽然轉到奇怪的方向去耶。
被我這麼一問,芽衣點頭回了句:「算是啦。」
我一問,她就眯起眼睛發出低吟聲:「唔、嗯——」
她明顯表現出懷疑的感覺。
「那我就自己去逛咯……」
「這樣啊。」
這個人是不是把男生當成巨大的野生動物了?女校和男學生太無緣,所以她或許不知道男生的胃容量有多少。
我也跟在後面。
「這樣啊,原來如此。」
那是初中時買的,記得確實有點小,沒辦法填飽肚子。
「……什麼?」
「呃……可是隻買了一個時髦的東西,不會想把其他東西也湊成相同風格嗎?」
她看起來就像是被搶走飼料的小狗一樣,害我覺得她有點可憐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吵死了……」
她似乎相當糾結,最後還是把鍋子放回架上。
真姬小姐會來勸我讓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爲她站在我這邊耶。
這裏有剝蛋殼用的器具、烤吐司時能讓麪包變得溼潤的神祕小盤子、微波加熱後還能讓食材產生焦痕的烤盤等等各種各樣有趣的道具,意外地不嫌無聊。
聽到這陣開心的聲音,我的記憶受到刺激。
「這樣啊,那你和真姬小姐去那邊玩吧,我去看一下衣服之類的。」
「那我們走吧。從一樓開始?」
芽衣發出疑惑的聲音。
「難得都結婚了,你們兩個卻完全沒做夫妻該做的事嘛。我知道時間配合不上也是原因之一啦,但還是想爲媽媽做點什麼——而且在這裏他們可以約會,我們也可以一起玩樂,所以我就想說來這應該剛好吧?」
我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要跟炸彈一起走在地雷陣裏,根本是自殺行爲嘛!我的精神會死掉的。
「也不是說不樂意…………那我們一起去逛吧……好。」
「也不是因爲是真姬小姐才聽話。我只是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這個尺寸就很夠用了。」
原來是指這個哦。
實際上我也的確是在敷衍她,只能不加理會了。
「……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可是設計很俗氣,我不喜歡。」
接着她直接走進店內。
真姬小姐拿起一個鮮紅色的小鍋子,是牛奶鍋嗎?
「什麼怎麼樣……?」
配色鮮豔,感覺放在我們家廚房會很突兀,不過確實挺可愛……的啦。
我跟芽衣也跟着進去,看着店內的商品陳列着。
自己也覺得是在破壞和氣,被人冷靜地糾正後也沒辦法再反抗下去。
「好大。這什麼啊,重箱……?」
「你爲什麼那麼想要分頭行動呢?」
「啊。對了,便當盒怎麼樣?」
「……你那什麼表情?」
「……嗯?」
被一口否決了。外觀怎樣對我來說不重要耶。
這次換成真姬小姐伸手去拿木製便當盒。
橢圓形,看起來接近蒸飯器的形狀。老實說一點也不合我喜好,但大小似乎不錯。
「好可愛哦,這是什麼啊~?」
「……如果真姬小姐能用它來做便當而提起幹勁的話,我是不介意啦……咦!」
看到標價牌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呃……好貴啊!咦,七千圓?!? 便當盒要賣到這個價錢嗎?!? 不會吧!? 」
拿到的零用錢大部分都要飛了!
我怎麼可能把這種價錢的東西花在便當盒上啊!
「因爲是折彎凹陷嘛。這個價格很普通啊。」
「不不不不!這、這價格,再怎麼說都太貴了吧……!」
「是嗎?真可惜。」
真姬同學依依不捨地把便當盒放回架子。
我們又討價還價了一陣子後,最後選定的是常見的簡單雙層便當盒。
「你等一下哦。」
真姬小姐就這樣拿着便當盒前往收銀臺了。
「你該不會是用生活費買的吧?我是想說拿零用錢買啦。」
真姬小姐一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來。
「爲什麼?這明明就是生活必需品呀?」
生活費由真姬小姐統一管理。父母幾乎不住在家裏,我又跟芽衣隨便花錢,用刪去法來看,只能交給她了。
如我所料,芽衣的情緒一下就變好了。
「明明排隊排得很長,你點得還真快啊?」
「……那個啊——」
她一臉「不要再妨礙他們,乖乖祝福吧?」的表情。
就在我準備將夾子撈出的麪條送進嘴巴的那一瞬間,真姬小姐對我說道:
「你每天都幫我做便當,又都把家事交給你做了,所以這是回禮。」
……沒辦法了啊。
是我們最早去的店裏時,她好像很想要的那個。
「啊啊,是哦……」
「……奇怪?」
真姬小姐也是。
「別這麼說嘛……首先,是爸媽不尊重我們的關係。」
她火速把購物袋放下,確保了四人的座位。
「我在呀,一直都在。幹嘛?在前女友面前跟她的親姐姐卿卿我我嗎——……」
以我對她的瞭解,我想她的心情很快就會恢復了。
真姬小姐只應了一聲「這樣哦」後,在我對面坐下,開始喫起套餐裏的薯條。
「我在你去廁所的時候看到他們的。」
「……不過你不想要也沒關係啦。我不想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東西。」
「那……就拜託你咯。」
我把放在椅子上的紙袋放到了桌子上。
「然後啊——」
「你在啊?」
在一樓看到主要的店家後,芽衣笑着說道。
是嗎?看來爸爸媽媽似乎好好享受了一番約會。
「你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怎麼?我看起來有非分之想嗎?」
「那是什麼?」
「我剛纔在上面看到爸媽了。」
等我回神,已到了喫午餐的時候,於是我們前往美食街。
此刻,我們肯定都懷着相同的心情——
雖然沒什麼美好回憶,但是味道很好。
「人也太多……累死了~」
我們爬上二樓,戶外有數不清的攤位櫛比鱗次,人潮洶湧。
於是我們三個就分頭去買午餐。
「我真的很感謝你。」
「找碴?怎麼看都是同居中的情侶耶?」
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芽衣悶不吭聲,一臉心情不好,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事實上,她連零頭都幫忙記在賬本軟件上,我沒有任何怨言就是了。
大得誇張的美食街人潮洶湧到令人不敢恭維的地步。
我確實對此感到高興。這是真的。
這是因爲芽衣非常擅長控制自己的情緒,在沒有嚴重事態的時候,即使心情有點不好,也會自己想辦法調適回來。
「……有嗎?」
「……沒有。雖然沒有,可是……人家就是覺得不爽嘛。」
真姬小姐用眼神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能回她:「誰知道呢。」
既然她都豁出去了,我也無話可說。
我像確認般慢慢說道,而真姬小姐嘆了口氣。
不過與此相同程度的……
芽衣馬上邁步而出。
雖然真姬小姐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卻還是點頭說了聲:「我知道了。」
那個對家事漠不關心的女人。
我們交往時,我也受過那乾脆俐落的個性不少幫助。
「我說啊。對不起但我真的不需要那種感謝,是我自己要做的,並不期待能得到什麼回報。」
芽衣氣呼呼地轉過臉。
比起開心更像困惑的表情。那是當然了。
這下糟了。
「他們兩個勾着手臂……看起來感情很好。」
我們三個閒逛着,隨意到處看看店面。我在自己愛用的品牌店家,在芽衣和真姬小姐的品評下買了三件夏襯衫。
「原來如此,難怪我沒發現到。」
自我厭惡及罪惡感。
真姬小姐好奇地拿起紙袋,取出了裏頭的東西。
「哦……」
「沒有啊!快點去下一家!」
接着,她遞出薯條的盒子問我:「要喫嗎?」
真姬小姐疑惑地向我問道。
確認過我的同意後,真姬小姐再次走向收銀臺。
我拿起一根喫了,表示我要喫。
我剛纔說要上廁所,在一瞬間與她分開後買了這個。
「那就去樓上吧!」
我吸了口烏冬麪後發現,可能是因爲喫了薯條的關係,感覺口味有點清淡。
真姬小姐提着購物袋回來後,疑惑地看着我們倆。
「怎麼了嗎?」
「對啊。」
「因爲我用手機叫餐了。芽衣呢?」
最後還補買了一樣東西,幾乎把拿到的零用錢都花光了。
「……好。」
很難開口說是因爲不想看到我和真姬小姐感情要好的樣子。
「久等了…………咦?怎麼了嗎?」
這是我小時候媽媽常常做給我喫的熟悉口味。
店面型態的店家大多都排着好長的人龍,讓人感到有點煩悶。
「真姬小姐,雖然講過很多次了,但我們並不希望他們離婚或變得不幸,也沒有要妨礙他們的意思,只盼望他們幸福美滿。我們只是做爲孩子想主張自己的正當權利而已,還是說你打算繼續同居下去?」
總覺得道歉……也有點怪。
……再說我們也不是那種關係啦——
我的烏冬麪看起來也快糊了,還是先開動吧。
我急忙回到座位上,玩手機等她們倆回來。過沒多久,真姬小姐就拿着漢堡回來了。
我不經意地回頭一看,發現芽衣正板着臉瞪過來。
而且——
「啊!那邊是不是有空位?」
「還沒好耶。」
「……芽衣希望媽媽幸福,甚至爲她安排約會行程;而我卻自私自利,看着父母的幸福生活心情複雜,還企圖妨礙他們的新婚生活……不覺得很糟糕嗎?怎麼會有這麼自私又不孝的小孩呢……」
出現的是紅色的牛奶鍋。
看來她不打算等妹妹。薯條一旦涼掉就會突然變得不好喫啦。
「我們纔沒有卿卿我我,什麼卿卿我我……別故意找碴啦。」
她露出苦笑:
我想起媽媽的臉。
「我又沒那樣說,只是……有點討厭起自己狹小的器量罷了。」
「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吧。」
真姬小姐自暴自棄般地喝光飲料。
「就算這樣,因爲被做了所以報復回去——這樣做真的好嗎?」
正當我半放棄地徘徊時,芽衣眼尖地發現了空桌。
「就算對你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對我而言不是這樣。」
芽衣與真姬小姐也陸陸續續地買了幾套衣服及小物品。
我們兩個默默喫飯……氣氛非常沉重。
真姬小姐意興闌珊地把薯條扔進口中。
擔心包包會被偷的我在正對座位的烏冬麪店點了一碗湯烏龍麪。排隊等候的時間轉眼即逝,在我結完帳的瞬間,店員立刻遞給我一碗烏冬麪。

「對不起哦。謝謝你,我會好好使用的。」
「不會,我纔是,硬把鍋子塞給你……」
「那個鍋子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聲音而抬起頭來,就看到芽衣滿臉疑惑。
手裏拿着放有廣島風味什錦燒的托盤。
「他送我的。」
真姬小姐簡短回答道,並將牛奶鍋裝回紙袋裏頭。
「什麼?」芽衣看着我。「呃……爲什麼要把禮物送給姐姐呢……?」
她的眼神中帶有責怪的情感。
「平時受到她的照顧,像是幫忙做家事和準備便當等等,所以作爲感謝。」
「………………這樣啊——」
「什麼啦?」
「……沒什麼啦。」
或許讓她看到尷尬的場面了也說不定。
雖然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唉。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真姬小姐在喫完飯並稍作休息之後如此問道。
離傍晚會合還有不少時間,但有興趣的店家都大致逛完了。
剩下的是遊樂區吧……
還有她唱歌的模樣真是帥到不行啊。
發出足以撼動丹田的美聲。
她話中帶刺。
她看起來信心十足的樣子。我記得我們之前一起進過七號包廂……
腦中突然浮現「報應」這個詞。不過我沒有多想。
芽衣露出爽朗的笑容。
「誰叫你不快點決定要唱什麼~」
「吵……吵死了!」
這麼在意會更在意。要進入無我的境界,什麼都不要想。
是有名的情歌。
真姬小姐從芽衣手中接過麥克風,發出聲音「啊~啊~」地確認音質。
「太好了——!」
我也選一首來唱好了,想發泄累積在心中這幾分鐘的壓力。
所以我知道最好乖乖答應這個要求。
不過……歌詞是在埋怨拋棄自己的男人,實在很難聽下去。
我還沒開口,芽衣就用不由分說的語氣如此說道。
我心不在焉地這麼想着時,真姬小姐深吸了一口氣——
感嘆的聲音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啊,是哦……」
「我們一起唱?」
「包廂在哪?」
從表情、細微的舉止和講話態度都能感覺到她的不悅。
我在這裏,跟芽衣靠在一起手牽手合唱,在間奏時,初吻……
這下實在無法拒絕耶~……
期待落空,真的有空位。
芽衣別開了視線,在沙發中間的位置坐下。
我們在這間卡拉OK店做了不少事纔對啊……
等等……咦?
我對她報以毫不保留的掌聲。
「那麼就由我先開始唱——」
這傢伙……!
「…………太狡猾了啦。」
運氣真差。明明人多成這樣,爲什麼會有空位?
尋求我同意的芽衣,兩眼直瞪着我。
「咦——我們去唱卡拉OK。」
過了片刻,響起好幾次聽過的前奏。
芽衣拿起遙控器迅速操作起來。
芽衣露出笑容,十分開心的樣子。
我雖然不想接,她卻用強硬的語氣說道:「嗯!」硬逼我把麥克風握在手中。
超提不起勁的。
拜託,一定不要有空位……!
反而是芽衣都沒在想嗎……?
畫面顯示出女性部分的歌詞後,芽衣便開始唱歌。
她唱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刺痛我的心。
事到如今,只能賭上卡拉OK包廂沒有空位的微薄希望了。
不久後,真姬小姐的歌結束了。
可供四人坐的沙發和桌子。還有KTV機和屏幕。
我們不情願地付完錢,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拿到標着「7」的牌子跟裝了麥克風、手巾等物品的小籃子。
「……沒什麼!」
知道歸知道……不過要唱卡拉OK啊……
我忍不住怒吼回去。
「再認真唱一點啦——!你走音了哦!」芽衣用麥克風叫囂。「給我好好想象拋棄情人的男人惡毒的心情再唱歌啦——!」
麻煩死了。感覺亂碰觸會咬上來,就隨她的意思好了。
「呼~……真好玩!哥哥!」
這首……怎麼想都是在諷刺我吧……?
這什麼爛歌啊?
但她的聲音被真姬小姐的歌聲蓋過,並沒有傳進我的耳中。
……對了。確實是我們初中的七號包廂沒錯……哇,也太沒異性緣了吧。
「嗯?好呀。」
她的轉換情緒的能力依然這麼強啊……
在聽得如癡如醉的我身旁,芽衣小聲嘟噥道。
然後像在威嚇般地笑了笑:
「就是這裏。」
呼!呼吸停止了。
真姬小姐看着指示牌喃喃自語,芽衣則回應「這邊。」並邁開步伐。
雖然我沒聽過這首曲子,不過應該是動漫歌曲吧。曲調相當激烈。
「咦?你剛剛說了什麼?」
屏幕切換到畫面。
她笑着將麥克風塞給我。
什麼都不……要想……
該不會……七號包廂就是我第一次跟芽衣接吻的那個房間吧……
她的歌喉不是特別好,但那會讓人上癮的歌聲,透過擴音響徹房內。
「不限時間呢。還有空位唷。」
「卡拉OK啊……真姬小姐,可以嗎?」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屏幕中映出了動畫畫面。
芽衣找到包廂後打開房門。
「啊,喂!我還沒選耶。」
對了,記得真姬小姐是御宅族?
「行吧?……好不好嘛?」
我不禁停下操作遙控器的手,看得入迷了。
不,冷靜點,我要冷靜下來啊……
「我現在超想唱歌~爲什麼呢?覺得心情很~煩悶~所以想透過唱歌發泄~好不好嘛?」
走到櫃檯後,店員操作平板電腦,馬上這麼回答。
一看到那狹小陰暗的室內,記憶瞬間甦醒過來。
我往旁邊看了一下,芽衣正看着我,我們四目相交了。
我勉強將注意力集中在芽衣身上後不久,畫面上便顯示出男性部分的歌詞。
好厲害。這個人真的唱得有夠棒!
我和真姬小姐自然而然地左右分開,坐在沙發的兩端將芽衣夾在中間。
自從被她發現我送了真姬小姐禮物後,芽衣的心情差到有史以來最糟的程度。
「你的歌唱得未免太好嘍?嚇到我了。」
之後也稍稍起了點爭執,不過最後總算是把這首歌給唱完了。
這樣哦。她好像心情又變差了。
「唔、哇……超讚……!」
看來,把心情放進歌詞裏痛罵我一遍後,她的心情也暢快了些。
只是區區一首歌就耗費掉我的所有精神力。
不會錯。
芽衣從我手裏搶走遙控器。
這怎麼可能呢?
之前好像芽衣這樣說過。不過其實怎樣都好啦。
這次是充滿對甩掉他的女人依戀的歌詞,完全無法讓我投入感情。
之後也不斷找機會接吻了好幾次……可惡,臉在抽動。
「……謝謝誇獎。」
「你喜歡動畫歌嗎?」
「嗯。跟朋友唱歌時就算想唱也唱不了,在今天之前我只唱動漫歌曲。」
「哦——……」
也就是說,她對身邊的人隱瞞御宅族身份。
爲什麼?這種事需要在意這麼多嗎?
不過也是啦,真姬小姐的外表明明是個美少女,個性卻很宅,的確有反差感沒錯。
「哥哥~來。」
芽衣把麥克風遞給我。
什麼啊?又選了二重唱……嗎…………啥?
傳來的前奏及顯示在畫面上的歌名讓我懷疑起耳朵跟眼睛。
我忍不住看向芽衣。她一副佯作不知的表情歪着頭看我。
喂喂喂,喂!
這是接吻前,每次用來炒熱氣氛的那首歌耶!
……她認真的嗎?
「慢着。再怎麼樣也太那個了吧……」
「……『再怎麼樣』什麼?」
閉上嘴吧。真姬小姐在看我們,可不能亂說話。
「好了啦,要開始嘍!」
我盯着芽衣時,她笑着催促道。
「……你不唱嗎?」
「太無情了吧?我不只剛纔和姐姐講話時,聽你說被學妹告白,還有露娜邀你去約會的時候都心煩意亂得要死耶?」
不曉得芽衣在想些什麼就是了,現在只能順利撐過去。
「少裝傻了。你不是勾了我的小指嗎?」
很好,很好。
照在鏡中的臉紅到讓人覺得可恥的程度。
「我說你啊……!」
「……我說啊,哥哥和姐姐關係變好的話……我很開心哦。」
久違地被她喊名字。
那傢伙是……什麼意思?
我不禁想象了具體的景象。
找碴嗎?
我重新照鏡子確認,臉上的紅潮已經退去。
相較於驚慌得走調個不停,心臟噗通狂跳的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設法將第一段部分唱完。
她突如其來的登場,讓我原本平靜下來的情緒瞬間又激動起來。
帶着熱氣的吐息弄溼了我的耳朵,令脊樑一陣酥麻。
連忙驅散那副光景。不可以去想。
我必須向她解釋清楚,展現我的誠意。
「才……纔不是討不討厭的問題,那樣子真的很怪……」
芽衣似乎從表情看穿了我的想法,說了句:「但是呢——」馬上繼續說下去:
「哦……」
我快發瘋了。
好可怕。
像從夢裏醒來似的,這才察覺到自己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我會任憑她擺佈啊?
放在沙發上的手的小指碰到了東西。
我們還扣着彼此的小指耶?爲什麼一臉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想回的話跟真心話剛好相反。
「……我要去廁所。」
「有那麼討厭這樣嗎?」
「當然不是啊。因爲看你一直沒回來纔過來看看的。欸,你還好嗎——……?」
虧你有臉說這種話……
我把手指給甩開,沒有抵抗。很順暢地離開了她的手心。
我愣着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手。
怎、怎樣啦?
…………嗯?
「唱得好爛哦~嘻嘻……」
搞不懂……這傢伙……
這首歌由男聲部開頭。可惡。總之先唱吧。
我想一個人獨處沉澱心情。
真的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大概是被我的滑稽模樣逗樂了,芽衣在我耳邊低語。
離開廁所時,芽衣正靠在走廊牆壁站着。
芽衣的小指立刻跟着滑過來。
「……不覺得。」
本以爲是如此,結果我的小指被她扣住……咦?你是故意的嗎……?
「你好慢哦。」
「哦~那個啊——……因爲興致來了,不小心就做了。嘿嘿。」
我回過神來望向屏幕,不知不覺輪到我唱歌了。
「就算我和別的男生關係好,你也不在意嗎?已經不會有任何想法?」
「抱歉。我不想說。」
腦袋裏已經一團亂。
「……她到底想怎麼樣啊!真是的!」
低頭一看。芽衣的小指在跟我相碰。
拋棄了芽衣的我沒資格想這些。
「沒有。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我將麥克風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哪個?」
「……你怎麼在這裏?你也上洗手間嗎?」
我頓時語塞。
「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爲什麼你非分手不可吧?」
有道理。芽衣說得對極了。有問題的是我。
她想做什麼……?
「一開始你說要分開買東西,難道不是因爲那個原因嗎?」
騙人的吧?她之前明明一副心情很差的樣子。
前奏與這房間的氣味刺激我的記憶,回憶伴隨臨場感浮現腦海。
完全被識破了。
不管怎麼說……對了!
在感覺已經要不行了的情勢中,我拼命地唱着歌,總覺得異常漫長的曲子終於結束了。
話題突然轉變,使我反應慢了一拍。
「……真是的,既然要拋棄我,就好好拋啊——……給我一個理由啦,讓我接受嘛。這樣或許我也能放下過去,繼續當個家人呀。」
再離席太久會顯得不自然,儘管不願意,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她擔心地抬頭看着我,但看起來完全就是虛情假意的樣子。
「幹嘛啦……」
打從一開始這麼做好嗎?剛剛慌成那樣都搞錯了……
「……我很好啦。話說剛纔那是怎樣?」
對、對哦,再不趕快就糟了……
什麼意思啊!
好害羞。
走出包廂,往男廁裏衝去。
「今天和我一起來這裏,會不會感覺怪怪的?有沒有想起什麼?」
芽衣仍然盯着畫面,並沒有看我。
可是她的手指就像在說「不準逃」一般,施加了強勁力道。
冷靜、要冷靜,我一邊這樣告訴自己,重複幾次深呼吸。
芽衣。
每次唱起這首曲子,我們一定會手牽着手,肩膀互相靠在一起,懷着全世界只有自己跟其他人這種心情唱歌。還有,在間奏中像猴子一樣打情罵俏……啊。好像不太妙。
是說你啊……爲什麼可以若無其事成這樣呢……?
沒有人。得救了。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還是說…………還是說是怎樣?
可是明知道該這麼做卻說不出口。
「既然都來了,就不要搶走我的…………欸,湊……」
要是這麼輕易就被迷惑的話,特意分手就沒有意義了。
到了女聲部的瞬間關掉麥克風「呼——!」地吐氣,與不祥的記憶交戰。
「你果然不肯告訴我嗎……那就算了吧。」
「會嗎?可是啊~……我們之前也在這裏做了很多事耶。」
「真的嗎?」
「我還感到生氣。甚至足以輕易抹去那股高興的情緒。」
被她……盯着看的話,就會變成這樣——她的目光彷彿能輕易識破我的謊言。
「所以你想怎樣啦!我們現在已經是……」
把我肚子裏翻騰的情緒給吐了出來。
芽衣嘆了口氣。
可惡!身體好熱。
不是,開心……?
竟然好意思說自己是『不小心』。
「可惡……」
芽衣邊說邊踏出一步。
「既然你不肯說明白,我就隨心所欲。別怨我哦。」
不會太近了嗎?——我纔剛這麼想,她就從正面抱了過來。
手臂繞過我的腰,身體也用力往我身上靠。
令記憶烙印在腦中的柔軟觸感襲來。
「喂……!」
快推開她。現在馬上。否則會惹上大麻煩的。
我這麼心想,推着芽衣的肩膀——但她用力抵抗,讓我推不掉她……不對!
我的手使不上力。
理性與決心逐漸消逝。
再怎麼說意志也太薄弱了……!
是自己的意思甩了她的吧?那就別多說廢話,推開她啊。
啊啊,可是,芽衣很可憐,如果只是一下子…………喂!
我白癡嗎!不管做什麼都是半途而廢!
不該像這樣自問自答的。
「你們在幹嘛?」
聽見那道聲音後,我的臉色瞬間刷白。
抱着我的芽衣也抖了一下。
一回過頭,便看見真姬小姐愣在原地看着我們。

她怎麼會在這裏……?
不過也罷,要我說的話這根本無關緊要。
總而言之,我們全家第一次出門旅遊就這樣結束了。
我該怎麼解釋才能息事寧人?
「你也在啊?那就早點說一聲嘛。」
「……完全搞不懂你們。咦?那、那麼,爲什麼剛剛要抱在一起?如果在同居前就已經分手了……不對,說到底,交往是怎麼回事?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意思?你們在說什麼?」
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啊……?
不能搞錯應對方法。
考慮到談話可能會拖很久,還是先上個廁所比較好吧?
終於回來了啊……
「……你不是說不談戀愛嗎?虧我相信你,結果你是騙人的?」
而爸爸媽媽則是一直享受到最後的樣子。
不過依照剛纔的情況來看,會那樣也是正常的吧。
雖說如此,我也不會感到悲觀就是了。
我試着一個人生活後才痛切感受到這個事實。
「呃——……抱在一起是因爲……回想起在這裏約會時的情景,我們忍不住興奮起來,之類的吧。你能理解這種心情嗎?」
也是啦。
要怎麼矇混過去呢?
全身散發對我的厭惡感。
真姬小姐不屑地說。
說我一廂情願?
這倒是最讓我欣慰的一件事。
真姬小姐啐了一聲:「算了。」
對我來說,那比什麼都還可怕。
結果慘敗。被他說「很抱歉,辦不到」,我也只能乖乖退下。
看來徹底讓她失望了呢。
上完廁所,在獨立隔間的洗手檯上洗手。
要是被她討厭了也沒差。
大概就在昨天吧?我下定決心直接去找父親談判了哦?
離開KTV後,姐妹倆和我自然而然地兵分兩路行動了。
是因爲我們一直不回去,所以擔心跑來看嗎……?
那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一起行動。
儘管已精疲力竭,我還是不斷進行毫無成果、稱不上反省只是在後悔「到底哪裏做錯了」、「應該怎麼做纔好呢?」這樣的自問自答。
「我不知道,而且不可能。」
時光流逝對事態好轉毫無幫助,家中依然籠罩着沉重的氣氛。
「呃……其實我們以前交往過……開玩笑的。」
問題在於分居計劃。
看樣子她死心了。
雖然不明白她們發脾氣的原因爲什麼會超過我的想象,哎……這只是些小事吧?
理解狀況的芽衣緩緩跟我拉開距離。
我相信沒在一起的事實會成爲免死金牌。
但假如我和孩子們的關係因爲這場會合而破裂,那什麼餘韻就見鬼去吧。
總之先道歉吧,靜靜等待暴風雨離去。
然後狠狠瞪着我。
幾天過去。
我們三個都僵住了,這時芽衣開口說:
「哇啊!」
芽衣在回程的車上所說的話,在我心中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
真姬小姐徹底失去了我的信任,關係幾乎不可能修復了。
「我沒有騙人。我完全不想談戀愛。」
就算想問該怎麼辦也沒用,因爲這不是有方法可以解決的問題。
因爲睡昏了頭,沒算好水壓的強度。水滴激烈地飛濺。
「我不是叫你走開了嗎……!」
「我是因爲和芽衣交往才得出這個結論的。順序相反了……」
我不住點頭。
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手機打盹的時候,玄關隱約傳來開門的聲音。
真姬小姐抓住芽衣的手臂。
不對。現在這種事怎麼樣都好。
原本建立起來的一丁點信賴也消失殆盡。
接着,她們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走向櫃檯。
她比想象中還要生氣。
隨時都像在守喪一樣,簡直如同地獄一般。
是啊。
……啊~~啊~~啊~~……
如同一開始的期望般成爲一個人獨處的我走進咖啡廳點了超大杯的星冰樂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度過無所事事的時間。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結果她還是被真姬小姐帶走了。
「唉,你明明在跟芽衣交往,現在還抱在一起,真虧你能說出這種話……」
到了傍晚,我來到集合地點時發現芽衣和真姬小姐也因爲兩人獨處時吵架了吧?氣氛緊繃得要命。
或許是情緒過於激動的緣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去年我向湊告白,和他交往過。不過我們還沒見面就分手咯……對吧,哥哥?」
現在時間是深夜兩點。
3
「對不起。」
要準備過去了嗎……一這麼想時,才自覺輕微的尿意。
既然決定性的證據已經擺在眼前,再怎麼找藉口也只是火上澆油。
真姬小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香子小姐了。
既然這麼想,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在自己的房間裏等香子小姐回來吧。
然後露出討好的笑容。
感覺她隨時有可能因爲一點小事而爆發。
那一定是此時最好的應對方法。
兩人就這樣走進房間……然後立刻拿着東西走出來。
「……你們吵架了嗎?」
人家老爸正在努力讓人生重新來過耶,身爲外人的我要是再這樣糾纏不休抗議下去的話,就算哪天他放棄我也不奇怪啊。
結束了,全都完蛋啦。
真姬小姐無視芽衣,只是默默地盯着我們看。
我在幹什麼呀……真是的……
反正之後就會分居嘛。
順便也當作告訴香子小姐我醒着,故意走進一樓廁所。
我說:拜託您!到畢業之前就好,請讓我們分居吧。
可是如果我不那麼想,根本撐不下去吧?
這樣一來,無論她再怎麼討厭我也沒有任何影響。
「有點相信你的我纔是笨蛋。芽衣,過來,我們要走了。」
忍着呵欠,揉揉眼睛站起身來。
「閉嘴,爛透了……!」
失去真姬小姐的協助,老實說,情況變得相當艱難。
「沒有啊——是姐姐自己在生氣而已啦~很莫名其妙對不對——?」
而芽衣卻用力抵抗。
「唉……」
沒辦法。馬桶好像也被衝髒了,再用清潔馬桶用的海綿大致清掃一遍吧。
無法否認這感覺就像是爲了逃避跟香子說話而找藉口,一拖再拖延宕到現在。
唉,算了。
打開馬桶蓋上的櫃子,踮起腳尖從裏面抓出一個袋子拉出來……啊!
好像勾到什麼了。櫃子裏的東西整個垮了下來。
糟糕!
爲了避免衝進馬桶裏,反射性地用手柄東西撥開。
發出聲音掉落在地的是某人的化妝包。
口似乎沒閉緊,面紙和生理用品之類的東西都散落一地。
搞砸了。糟透了。這是誰的?芽衣嗎?真姬小姐的嗎?還是香子小姐?
無論是誰的,我都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趕緊把東西收集起來……嗯?
嗯嗯唔!?
「這不是……」
那是個小小的長方形盒子。
表面畫着類似溫度計形狀的商品圖案。
上面寫着名稱是……什麼的試紙……啊啊。
檢查藥,也就是驗孕棒吧。真的假的?
而且還已經開封了啊。
最重要的原因是——
完全理解了。
忍不住坐在馬桶上。
要分居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啊。
用過的驗孕棒。
既然有使用它的必要就表示……
一陣暈眩。
啊……哦~
一切都獲得解釋了。
竟然要我分居……
兩支一盒的東西卻只有一支。
……所以是這個原因嗎?
就算撕爛我的嘴,我也說不出口啊!
雖然女兒正值敏感年紀,即使會受到反抗,也必須強硬地提議同居不可。
好啊好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了。
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已經……
香子小姐的肚子裏……說不定已經有新生命了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管我做什麼都不可能分居了。
哦~…………嗯。
不行了。
這樣也難怪她和父親都那麼堅持了。
那也難怪……那也難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