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一同升起驕傲的骷髏旗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3.4萬 字

一艘帆船正在海上航行。周圍瀰漫着彷彿孕育着惡意的濃霧,視野幾乎爲零。帆船本應是在破浪前行,但濃霧甚至讓海面與天空的界限都變得朦朧。海面也靜得詭異,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在廣闊海洋上航行。
舒普爾在船頭輕輕嘆了口氣。舒普爾是新水手。這是他初次航行,他意氣風發地登上了這艘新招募船員的商船「梅利珍號」。然而,登船後他才發現,這艘商船似乎運送着某種不太想讓人知道的貨物。其他船員也像是一羣惡棍聚集,讓舒普爾感到非常不自在。而且,出港還不到三天就遇上了這場濃霧。這籠罩四周的濃霧,如同預示着航程未來的烏雲,舒普爾剛纔起就被不祥的預感所折磨。
「舒普爾,你在那兒嗎?」
忽然,背後傳來聲音。舒普爾回頭,但霧靄將甲板也染成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朦朧的人影。然而舒普爾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些,說道:
「嗯,我在這兒,穆爾卡。」
穆爾卡從霧中現身。穆爾卡是前輩船員。在那些形如海盜殘黨的船員中,唯有穆爾卡溫和親切,也很會照顧人。作爲水手也是一流的,對舒普爾也多有照顧,如今已是舒普爾最好的朋友。
「真是的,這霧真讓人受不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穆爾卡像是發牢騷般說着,走到舒普爾身邊。
「嗯,好大的霧啊。這一帶總是這樣嗎?」
「啊,是的。是船長的意思,我們特意選擇這種惡劣的航線航行。不過,只要選擇這種航線,就不會被海軍盯上。」
穆爾卡用平淡的語氣說着,但似乎和舒普爾一樣,對這艘商船並無好感。以穆爾卡的本事,明明還有其他許多船可以效力,爲什麼會待在這種船上呢?
舒普爾沉默地仰望着穆爾卡。穆爾卡像是誤解了他的沉默,用開玩笑的口吻問道:
「怎麼了舒普爾,難道是害怕這霧嗎?」
舒普爾睜大眼睛,用力搖頭。
「才、纔不是呢!我雖然是新手,但也是正經的水手哦?霧什麼的,我纔不怕呢!」
他斬釘截鐵地說,但忽然又感到一絲不安。
「只是……」
「只是什麼?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穆爾卡笑着追問。舒普爾抬眼瞥了瞥穆爾卡,小聲嘀咕:
「……你、你看。霧這麼濃,不是據說會『出現』嗎?」
「哇啊!!穆爾卡,救命啊!!」
「可、可是,港口不都在傳這個謠言嗎?我只是好奇而已!纔不是害怕什麼的!真的哦!」
似乎沒料到會被躲開,海盜的臉上因戰慄而抽搐。穆爾卡用冷淡的眼神仰視着對方,隨後雙腿發力,一拳深深砸進那海盜的心窩。
「現實的威脅?」
「全速前進!甩掉它!!」
穆爾卡展露笑容,示意自己沒事。舒普爾正要興奮地歡呼,卻有人先開了口。
穆爾卡像是要確認舒普爾的安全,朝這邊瞥了一眼。就在這時,被他壓在身下的海盜抓住空隙,一腳將他踹開。穆爾卡順勢在甲板上滑行,但立刻站了起來。
「黑底……紅骷髏!? 該死!是『紅鬍子』!見鬼,瞭望員到底在幹什麼!」
「穆爾卡,你沒事吧!? 」
伴隨着如同狩獵獵物般興奮得顫抖的、野獸般的笑聲,一個巨軀海盜突然出現在舒普爾面前。那海盜剃光了頭,左臉刺着火焰圖案的紋身。右手握着一把出鞘的半月刀。
舒普爾大聲尖叫,抱頭蹲下。時間的密度彷彿驟然增加,所有的動作都變成了慢鏡頭。就在舒普爾做好赴死覺悟的那一瞬間——
海盜回以殘忍的笑容。
「穆爾卡!!」
白煙立刻與霧氣融爲一體,但炮彈的軌跡卻在白色的面紗上瞬間鑿出一個空洞。中彈的船腹發出不祥的碎裂聲,木片橫飛。雖然只挨一發炮彈還不至於沉船,但舒普爾當然從未在船上經歷過炮擊。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像雕像一樣動彈不得。
「穆爾卡……」
穆爾卡用出乎意料的強力將舒普爾推開。
穆爾卡低聲問道:
「別過來!!」
既無迴轉餘地,也不可能逃脫,這已是衆人皆知的現實。海盜船從左舷後方,像嘲笑着這邊一般逼近。海盜們的咆哮聲近在咫尺,槍聲響起。
穆爾卡咂了下舌,抓住一個驚慌失措跑過的船員同伴的衣領,像斥責般說道:
舒普爾與一名海盜的視線,確實交匯了。舒普爾渾身一顫。海盜吐出舌頭,笑了。
「首先是這霧……換句話說,就是自然的威脅吧?還有……」
看着這樣的舒普爾,穆爾卡「啪啪」地拍了拍他的頭。
舒普爾的目光投向穆爾卡身後遠處的、霧氣瀰漫的海面,說道:
「知道了!!」
其他船員似乎也注意到了海盜船的出現,船內突然騷動起來。近似於祈求這只是幻影的念頭,很快被恐慌所取代。
「登船!!」
穆爾卡臉上浮現出略帶促狹的笑容,順着舒普爾的視線,回頭看向「梅利珍號」的左舷後方。
「從早上就沒見過!」
海盜動了。
穆爾卡似乎接受了舒普爾拼命的辯解,收起了笑聲。嘴角仍掛着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是穆爾卡常有的。舒普爾氣鼓鼓地鼓起臉頰。
或許是聽到了先前的呼救,穆爾卡突然從側面出現,給了海盜一記強烈的擒抱。海盜的身體浮起,半月刀偏離了瞄準舒普爾的軌道,斜着劈開了濃霧。兩人糾纏在一起,在甲板上翻滾。
「笑你是我不對。但幽靈船什麼的只是謠傳。既然是水手,比起害怕不存在的幽靈船的影子,更重要的是要關注現實的威脅。」
「……喂。就算是海盜,對徒手投降的人下殺手,不太好吧?」
舒普爾像是鬆了口氣般說道。
舒普爾打斷了穆爾卡的話。穆爾卡皺起眉頭。
警鐘鳴響,開始聽到人們匆忙跑動的腳步聲。甲板瞬間陷入狂亂狀態。舒普爾身體僵直,發不出聲音。
「哈——!!」
「嘖!巴爾扎船長在哪兒!? 」
——「呃啊」
在兩人視線的盡頭,霧靄的面紗後方確實顯現出了什麼。不久,它的輪廓在濃霧中隱約可見。逐漸顯露身形的,是帆船的船影。
「舒普爾,接舷戰我們沒有勝算!如果他們接舷登船,不要抵抗,直接投降!!只要不抵抗投降,他們應該不會對弱者下殺手!!」
男人說着,唰地拔出了掛在腰間的短劍。
「博爾巴薩簡直像個小孩兒。幹得不錯嘛,夥計。怎麼樣?也和我過過招如何?」
「舒普爾!」
舒普爾噘着嘴,生硬地問道。穆爾卡苦笑着回答:
「喂!剛纔下令的混蛋是哪個傢伙!? 對方是重視速度的海盜船!你覺得這個距離能逃得掉嗎!? 」
響起「啪啪」的掌聲。舒普爾他們同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裏站着一個海盜,頭戴寬邊彎曲的扁平帽,右眼用黑色眼罩遮住。身披漆黑斗篷的那個男人,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海盜,不如說是流浪者。
「出現?什麼出現?」
舒普爾頭也不回地答道。
「說不定那個還更好點。那艘帆船桅杆上飄着的東西,是黑底骷髏旗……是骷髏海盜旗。是海盜船。」
「舒普爾,退後。」
——「吵死了!!」
「怎麼了,舒普爾?」
「——誒?」
「……如果我說不呢?」
「誒?什麼?不是幽靈船嗎?」
舒普爾漲紅了臉,抬頭看着穆爾卡抗議道:
「漂亮!!」
「!? 」
彷彿作爲問候,海盜船的火炮噴出了火舌。
他猛地拉近距離,用盡全力揮出半月刀,一道橫斬。穆爾卡沉身躲過了這必殺的一擊。半月刀豪邁地將那被斬斷、如人影般旋繞的霧氣——不,是殘像——一刀兩斷。
舒普爾一邊喊着迴轉的指令,一邊急忙跑向舵輪處,但甲板比預想的還要混亂。這也難怪。提到「紅鬍子」,那可是連不諳世事的孩子都知道其大名的、聲名狼藉的大海盜。最近雖然很少聽到他的傳聞,但沒想到會出現在如此偏僻的海域。即使「梅利珍號」的船員們是一羣粗野之徒,與「紅鬍子」爲敵也還是太不自量力了。人心惶惶,指令無法統一,只有劈開濃霧逼近的海盜船那詭異的身影被不斷放大。海盜船的速度比預想的要快。與己方船隻形成鮮明對比,無論是航速還是操舵都明顯更勝一籌。
「等等。」

彷彿要吹散漂浮的霧氣般的吼聲響起。海盜們抓住從桅杆一端垂下的繩索,像鐘擺一樣一個個盪到這邊的船上。四面八方傳來悲鳴,舒普爾不知所措,只是驚慌地環顧四周。
穆爾卡厲聲喝止,與海盜對峙。穆爾卡雖然手無寸鐵,但眼中毫無懼色,反而閃爍着極爲危險的光芒。
「這艘船逃不掉了。只能戰鬥了。光論大炮威力我們不會輸……但還來得及嗎!? 舒普爾,要用上風迴轉!告訴大家!我去準備火炮!!」
「穆、穆爾卡!怎麼辦!? 」
海盜吐出微弱的空氣,眼珠一翻,靜靜地癱倒在地。穆爾卡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冷漠地俯視着昏過去的那個海盜。
「!」
海盜的號令響起。
舒普爾帶着哭腔問道。穆爾卡緊盯着海盜船,對舒普爾下令:
「……糟了。另一個現實的威脅正朝我們來了。」
穆爾卡放開船員,怒視着逐漸逼近、體積越來越大的海盜船。海盜船似乎更早發現了這邊,正利用霧靄準備襲擊。明明剛纔還一片寂靜,這邊一被發現,甲板上立刻響起威嚇般的吼叫。大概是朝天空放的,還能聽到幾聲槍響。
——然後,海盜船逼近到即使在濃霧中也能看清對方面孔的距離。
穆爾卡無言地,從腳邊撿起了博爾巴薩脫手的半月刀。
舒普爾也立志要成爲像穆爾卡那樣出色的水手。光是害怕也無濟於事。舒普爾鼓足最大的勇氣,急忙在甲板上奔跑。穆爾卡的聲音衝着他的背影喊道:
「………………」
「我、我怎麼知道!不是我!」
「那可不行。既然你對同伴出手了,你就死定了。想活命,就只有拿起那把刀。」
舒普爾臉色一僵,驚呼道。穆爾卡立刻拿起望遠鏡觀察。然後,用極其緊張的聲音低語:
然而,海盜看到這樣的舒普爾後,像在確認是否無人注意般環顧四周。周圍傳來各種嘈雜的聲音,混亂不堪,但由於濃霧,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人影。海盜不久便滿意地咧嘴一笑,高高舉起了半月刀。那雙眸充滿了虐殺者的狂喜。被溼漉漉的霧氣微微浸溼的半月刀,散發着異樣鈍重的光芒。
舒普爾喊道。
緊接着,下一瞬間。
舒普爾踉蹌着向後退去。穆爾卡和男人之間,充滿了令人不敢插嘴的、尖銳而緊繃的氣氛。舒普爾被那股氣勢壓倒,又退了一步、兩步、三步……咚。撞到了背後的人。一隻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穆——」
穆爾卡放下望遠鏡,轉向舒普爾說:
「幽、幽靈船!? 」
「喂,發什麼呆?撿起博爾巴薩的刀。赤手空拳打起來多沒意思。」
「嗯、嗯!」
舒普爾回過神來,跑向穆爾卡。
「剛纔,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那邊?海上嗎?難道幽靈船出現了?」
就在這時,
穆爾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後像是聽到了有趣的笑話般,從喉嚨裏發出「呵呵」的低笑。
「海盜船!是海盜船!」
舒普爾一驚,舉起雙手錶示投降。舒普爾手無寸鐵,眼前的海盜身高几乎是他的兩倍。毫無勝算,而且還有穆爾卡的叮囑。無謂的抵抗只會送命。
「那個……幽靈船。」
「那個酒鬼……!」
舒普爾爲了求助,仰頭看向身後的人。然而,指向他的並非援手,而是冰冷的槍口。
「!? 」
舒普爾倒吸一口涼氣。穆爾卡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瞥了一眼,懊惱地咬住了嘴脣。
與穆爾卡對峙的男人說道:
——「喂喂,別多事啊。正到精彩的時候呢。」
「吵死了。有意見?羅雷諾亞,我可沒空陪你玩。那邊的你,不想讓這小鬼腦袋開花的話,就把刀扔掉。」
措辭粗魯,但傳來的聲音明顯是女性的。舒普爾驚訝地,偷眼看向用槍指着他的人。
濃霧中,一名看似二十歲中旬的年輕女海盜,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及胸的長髮,是讓人輕易聯想到燃燒火焰的深紅色。那雙好勝的眼眸也如鑲嵌的紅寶石般熠熠生輝,其生氣勃勃的姿態令人眩目。勻稱的肢體與纖細的容貌,稱之爲美人綽綽有餘,但服裝卻是男性的款式。以黑色爲主的及膝前開襟長衣,領口繫着寬幅布料的克拉瓦特領巾,頭上戴着三角帽。
「女、女人?」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
女海盜俯視着舒普爾,咧嘴笑道:
「有意見?」
穆爾卡將刀扔在了甲板上。被稱爲羅雷諾亞的男人遺憾地放下了短劍。
「啊——啊,我的樂子又少了一個。」
「吵死了。有意見?」
女海盜半睜着眼看向羅雷諾亞。
羅雷諾亞注意到仍一臉愕然、仰視着女海盜的舒普爾,促狹地笑道:
——「不,沒有。梅阿露露德船長。」
「船長!? 」
舒普爾看到指向穆爾卡的手槍,瞪大了眼睛,拼命喊道:
舒普爾發出驚愕的叫聲。一直板着臉悶不吭聲的博爾巴薩,轟然開口:
「真、真的嗎!? 太感謝了!!」
「舒普爾,要在這裏告別了。」
海盜的話讓「梅利珍號」的船員們騷動起來。舒普爾驚訝地問旁邊同樣被反綁着雙手坐着的穆爾卡:
像是爲了走形式,要徵得船長的同意。
「吶,船長以前是海盜嗎?」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這時,一個海盜突然大聲叫道。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船員們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船長,這傢伙是巴爾扎!雖然過了十多年了吧……是以前從我們船上逃跑的,『膽小鬼』巴爾扎!!」
聽到這話,舒普爾剛鬆了口氣,梅阿露露德卻繼續說道:
「好啦好啦,別那麼激動嘛。我們可是打着『紅鬍子』的骷髏旗呢。會讓人猜測也是難免的。不過,這說明船長的老爹足夠偉大了嘛。」
梅阿露露德微微蹙起柳眉瞥了他一眼,像是口頭禪般吐出一句:
「——只偷那些靠這種黑心買賣賺錢的傢伙。我們盯上的是鬼鬼祟祟航行的船,只是碰巧撞上了你而已。怎麼樣?我和那個混蛋老爹不一樣。你的命,我保了。」
梅阿露露德走到穆爾卡身邊蹲下,把臉湊近。然後綻開笑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啊哈哈!用不着那樣,我本來也沒想要你的命啦。」
「什……船長,你是認真的嗎!? 」
「——嘛,這種情況也沒辦法吧。明白了。我加入。」
沒等聽完他語無倫次的辯解,梅阿露露德深深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走向博爾巴薩。然後,
「……怎麼回事,博爾巴薩?」
「誰知道。再說了,『紅鬍子』不是據說已經死了嗎?」
穆爾卡沉思片刻,即使雙手被反綁,也靈巧地聳了聳肩。
啪!
梅阿露露德利落地對手下發號施令。穆爾卡被解開繩子後,揉着手腕在舒普爾面前蹲下,溫和地說道:
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其他海盜吹起口哨起鬨。
「出現在這種地方也很奇怪。這些傢伙,是冒牌貨吧?」
梅阿露露德問道,被稱爲馬托克的絡腮鬍男人像是想起來了,指着他報告:
「是。」
「畢竟是用命換來的嘛。嗯,就是這樣。沒什麼好擔心的。當海盜嘛,習慣就好。我自認看人很準。不會讓你後悔的。」
「……我想我大概沒有拒絕權吧?」
「什麼?」
「喂喂,怎麼回事?我聽說『紅鬍子』是留着鮮紅鬍子、身高兩米的巨漢啊?」
「啊,啊。是的。」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說起來是有這麼個傢伙。我當時還是個孩子,但記得老爹氣得要命。總是怒吼着『那個混蛋,一定要找出來千刀萬剮』。原來是在這種偏僻海域航行啊。難怪找不到。」
梅阿露露德皺起眉頭,轉向博爾巴薩。
梅阿露露德一聲厲喝,讓船員的竊竊私語安靜下來。
「嗯。在酒館喝醉時,他曾自誇地說過。說自己曾是『紅鬍子』的一員。不過,大家都當他是吹牛,沒當真。」
「……你,好像在哪兒見——」
「穆爾卡……」
博爾巴薩露出憤怒的表情,但在梅阿露露德銳利的目光下移開視線,無言地退下了。
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語後,梅阿露露德昂然宣佈:
「認真的。有意見?……我的眼睛可不瞎。這傢伙能派上大用場。而且——」
梅阿露露德瞥了博爾巴薩一眼。
「——救你?」
「——不要對不抵抗的人出手。我應該總是這麼說的吧?」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巴爾扎?」
「就這些了?」
舒普爾更加瞪大了眼睛。梅阿露露德一臉得意洋洋地,只說了句:
巴爾扎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梅阿露露德瞥了這邊一眼,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起來。似乎是在再次確認是否攜帶武器。不久,她略帶驚訝地問道:
「怎麼樣?前陣子我們遇到了大風暴,那時一個叫賈米的好手被捲進海里了。我們正好在找新夥伴。……巴爾扎,你沒意見吧?」
梅阿露露德將腳踩在旁邊堆放的貨物木桶上,用力踢翻了它。木桶咕嚕咕嚕地滾開,蓋子掉了。從表面裝着朗姆酒的那個木桶裏,滾出了禁止帶出保護區的稀有物種——那種身體溼滑、粗糙、帶刺、閃亮的「滑溜溜」的幼體。
羅雷諾亞眯起單眼,喫喫地笑着:
「啊!? 」
聽到這話,舒普爾驚得目瞪口呆。梅阿露露德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說道:
「喂,我問你這就全了嗎?」
船員們面前,堆放着被判斷爲有價值的貨物。是海盜們的「戰利品」。
梅阿露露德嘴角上揚,笑了。與海盜那種卑劣的笑容不同,是異常爽朗的笑容。
「——不過,你對同伴出手了。不能留你活口。」
「沒錯!幹掉他!」
她像是沉浸在某種感傷中,眯起眼睛看着穆爾卡,
梅阿露露德得意洋洋地挺起豐滿的胸部,彷彿在說「再多感謝點」,但不久浮現出冷豔的微笑,拔出了掛在腰上的手槍。巴爾扎「咿」地發出小聲悲鳴,但手槍的槍口「嗖」地掠過巴爾扎眼前——穩穩地瞄準了穆爾卡的額頭。
「吵死了!有意見!? 」
穆爾卡像是確認般問道。
「你,很強對吧?加入我們吧。這就是條件。」
「真、真的嗎?不是來殺我的嗎?」
「誒誒!? 」
「情況我瞭解了。好,我饒你一命。」
「這傢伙,總覺得有點像賈米呢。」
「你,赤手空拳還抵抗了?」
巴爾扎猛地抬起頭,用祈求般的表情問道:
梅阿露露德掃視着戰利品,問巴爾扎船長。船長或許是酒醒了,臉色蒼白,從剛纔起就一直低着頭。或許是因對方不回答而惱火,梅阿露露德用尖銳的聲音再次問道:
梅阿露露德像是驚呆了,眨了眨眼,但不久便開懷大笑。
疼痛似乎還未消,博爾巴薩揉着肚子喊道。
「好了,把貨物搬上船。滑溜溜送回保護區。小心對待。」
「哈哈。你以爲自己是什麼大人物嗎?那個笨蛋老爹是氣得不輕,但跟我沒關係。再說了,我當船長以後,『紅鬍子』也變了很多。首先,不必要的殺戮不做。然後——」
在舒普爾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腦子一片空白時,世界自顧自地運轉着。
梅阿露露德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視線投向虛空。不久似乎想起來了,「啊——,啊——」地,用漫不經心的聲音說道。
「對逝者要心懷敬意吧?」
羅雷諾亞輕巧地聳聳肩,飄然一笑。
「誒?那個,這個……我太興奮了。記不太清了……」
梅阿露露德轉向穆爾卡,說道:
「等、等等!別殺穆爾卡!穆爾卡只是想救我而已!!」
「饒、饒了我吧!求您了!!無論如何,請饒我一命!!」
「——不過,有條件。」
巴爾扎回答,但仍然低着頭。梅阿露露德似乎覺得可疑,皺起了眉頭。想湊近看清巴爾扎的臉,但巴爾扎扭身別開了臉。
——「吵死了。有意見?」
「!? 」
聽到這話,海盜們爆發出一陣鬨笑。
巴爾扎臉上堆着迎合的笑容,連聲說「請便請便」。若是雙手自由,恐怕已經搓起手來了。看來只要自己能得救就行。其他船員雖然都受過穆爾卡很多照顧,卻一言不發。舒普爾一時語塞。
「就這麼定了。好,給這傢伙鬆綁。我想你明白,別打歪主意哦?只要有一絲可疑舉動,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斃了你,明白嗎?」
「偉大?哼,那種傢伙,不過是個大酒鬼的窩囊廢罷了。」
「沒有!我明明舉手投降了,他卻砍了過來!是穆爾卡救了我!」
「梅利珍號」的船員們被集中到甲板一處。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被迫擠在一起坐着。舒普爾也被反綁着雙手,不安地東張西望。看來大家都沒有抵抗就投降了。沒有看到失蹤的人,舒普爾鬆了口氣。
「怎麼了,馬托克?」
博爾巴薩語塞,目光遊移地說:
「有意見?」
巴爾扎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彷彿遭遇了最嚴重的暈船,當場像要匍匐在地般低下頭。
舒普爾用悲痛的表情仰望着他,穆爾卡微微一笑。
「又不是生離死別。別這副表情。雖然沒教你什麼,但要成爲出色的水手哦?……啊,不過,這艘船你還是下吧。明擺着的,這船不怎麼樣。」
在舒普爾開口前,穆爾卡揉了揉他的頭髮。穆爾卡離開舒普爾,這次在巴爾扎面前蹲下,臉上浮現出惡意的笑容。
「……幹、幹什麼?」
巴爾扎用夾雜着恐懼的眼神仰視着穆爾卡。
「我說船長,結果上算是拖欠工資了。就用這個代替工資,我拿走了哦?」
穆爾卡說着,伸手奪走了巴爾扎總是掛在腰間的酒壺。
「什、那不行!還給我!還給我!!」
一向嗜酒的巴爾扎,探出身子拼命叫嚷。這時,在一旁下達指令的梅阿露露德頭也不回地拔出了短劍。短劍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抵在巴爾扎的喉頭,在將觸未觸的位置穩穩停住。
「——爲那麼點酒斤斤計較,真沒出息,巴爾扎。還是說,好不容易撿回的命,想爲了酒丟掉?」
梅阿露露德臉上掛着笑容,瞥了巴爾扎一眼。巴爾扎嚥了口唾沫,低頭看着抵在喉頭的短劍。即便如此,似乎仍心有不甘,盯着穆爾卡手中的酒壺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退縮了。巴爾扎齜牙咧嘴地瞪着穆爾卡。穆爾卡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好了,撤退。」
貨物搬上海盜船後,梅阿露露德如此宣佈。海盜們撤回自己的船上。其中也包括穆爾卡的身影。
舒普爾猶豫了片刻,下定決心喊道:
「等、等等!如果穆爾卡要當海盜,那我也要當!!」
這下連穆爾卡也瞪大了眼睛,一反常態地慌忙說道:
「什……笨、笨蛋!舒普爾你也當海盜能幹什麼!你給我留在這艘船上!!」
「不,我也要當海盜!!」
舒普爾凜然決絕地說道。
說到底,事情會變成這樣,本就是爲了救舒普爾。他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心安理得地留在這艘船上。舒普爾用認真的表情回視穆爾卡。或許是讀懂了他那份固執的決心,穆爾卡像是放棄了般手扶額頭,仰天長嘆。
「嗯、嗯。」
「沒什麼,隨便聊聊而已。怎麼,有事?」
梅阿露露德揚起秀眉,意外地問道。
「謝、謝謝。」
梅阿露露德像是「問得好」般嘴角放鬆,但又「嗯哼」地咳了一聲,故意賣了個關子。
終於,舒普爾用細弱蚊蚋的聲音怯生生地說:
「船長你爲什麼想識字呢?」
「沒錯有意見……等等,你知道馬特烏斯?」
「海盜王……像馬特烏斯那樣的海盜王?」
「這不就得到一位優秀的老師了嗎。太好了啊,船長?」
「也是。」
「那個……我,喜歡看書倒是……」
就在這時,坐在左舷扶手邊的羅雷諾亞,哈哈大笑着說:
梅阿露露德用食指勾了勾。舒普爾不安地皺起眉,指着自己。
梅阿露露德從舒普爾手中奪過蘋果,拔出腰間的短刀,以利落的手法將其切成四瓣。
「不過,和平時乾的活一樣嘛?」
「噓!聲音太大了!」
「我啊,本來是打算找機會逃走的。兩個人一起,那就難辦了。」
「嗯。」
「給。這樣能喫了吧?」
「第一份工作是擦甲板啊。」
「誒?沒、沒有。沒什麼。」
「嗯、嗯……」
梅阿露露德說道:
「嗯。」
舒普爾正看得出神,梅阿露露德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問道:
舒普爾嚇得一縮脖子,抬眼偷看梅阿露露德的反應。
「……看什麼?有意見嗎?」
沙沙。竊竊私語。
博爾巴薩豪爽地大笑着離開了。舒普爾和穆爾卡拿着拖把,面面相覷。
「要擦得鋥亮哦?」
「是嗎。……喂,喫蘋果嗎?」
「啊啊真是的,急死了!給我看看!」
穆爾卡聳聳肩,戲謔地說:
「………………」
舒普爾用手兜起切好的蘋果,拿起一塊咬了下去。
愕然的沉默籠罩了甲板。過了一會兒,梅阿露露德「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沙沙。竊竊私語。
「那個……梅阿露露德你,」
「識、識字啊?」
沙沙。沙沙。
「不能違抗船長的命令吧。去去就回。反正也不會被喫掉。」
梅阿露露德立刻糾正。舒普爾老實地道歉「對、對不起」,然後說出了心中單純的疑問:
沙沙。竊竊私語。
「啊——……什麼?那麼想知道?」
「……麻煩了。得想辦法兩個人一起巧妙地逃走纔行。」
「嗯。謝謝。」
「誒?太難的可能不行……大部分的話……」
舒普爾用手「咔哧咔哧」地擦了擦蘋果,準備咬下去。但是,以舒普爾的小嘴,很難整個咬下蘋果。正當舒普爾與蘋果「苦戰」時,梅阿露露德不耐煩地搔了搔頭髮,走到舒普爾身邊說道:
「……你,喜歡看書?」
「——好喫!!」
「啊——那個,叫你來的理由……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不識字。你來教我識字。讓你入夥就是爲了這個。」
露出一臉茫然的梅阿露露德,不久便像估價般上下打量着舒普爾。
梅阿露露德摘下三角帽,輕輕甩了甩頭。斜射的陽光灑下,深紅的髮絲輕盈飄動。那姿態蘊含着一種如同野生動物般的柔韌之美。
入夥宣誓結束後,博爾巴薩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走了過來。
舒普爾歪着頭問道:
沙沙。竊竊私語。
「那個……難的字也認識嗎?」
「——給。這是你們的第一份工作。」
「……真拿你沒辦法。這可是特別待遇哦?」
「——在驕傲的骷髏旗下,高舉信賴與友愛的紐帶,在此莊嚴宣誓成爲夥伴。」
舒普爾犯難了。他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長。舒普爾苦苦思索。海盜們投來的冰冷視線讓他如坐鍼氈。
兩人的服裝早已換成了海盜的裝束。上衣和粗糙的帆布褲。頭上纏着的破布,是爲了防止飛濺的木片傷及頭部。但舒普爾的每一件都太大。就連纏在頭上的黑布,也動不動就滑下來擋住視線。肩上掛短刀的肩帶,也沒讓舒普爾佩帶。因爲肩膀太小會滑落,派不上用場。
「不,事已至此也沒辦法——」
「你們倆,嘀嘀咕咕什麼呢?」
舒普爾他們一邊拖着地,一邊壓低聲音交談。
「對不起,穆爾卡。」
「那就是說,識字咯?」
「——我呢,想成爲連那個笨蛋老爹……讓小孩都閉嘴的『紅鬍子』也未能到達的、海盜的巔峯,也就是海盜王。要達成這個目標,沒點學識可不像樣吧?所以想識字嘛。」
梅阿露露德那張秀麗的臉龐漲得通紅,怒喝道:
「非知道不可?」
「因爲不能讓穆爾卡一個人去啊。」
「給。」
雖然不是被蘋果收買了,但說不定是比預想中更好的海盜。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梅阿露露德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梅阿露露德走到桌旁,單手撐桌,「嗯哼」地清了清嗓子,說道:
「我、我?」
沙沙。竊竊私語。
「吵、吵死了!有意見!? 」
沙沙。竊竊私語。
背後突然傳來梅阿露露德的聲音。舒普爾嚇得一顫,但穆爾卡平靜地回過頭。
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舒普爾瞪大了眼睛。
「對、對不起……」
梅阿露露德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舒普爾向穆爾卡投去詢問的目光。
沙沙。沙沙。
梅阿露露德像是要掩飾放鬆的嘴角,又「嗯哼」地咳了一聲,緩緩開口:
「那個……莫非,你不識字?」
梅阿露露德的房間比想象中更加寬敞。正面深處,一張厚重的書桌氣派地佔據着位置,近處則擺放着大概是用來用餐的圓桌。左側寬闊的凸窗,透進意想不到的強烈光線。雖然自稱不識字,卻也立着一個塞滿了書的大書櫃。或許是作爲房間的裝飾,四周還陳列着各式各樣的擺設,但大概只是將盜來的物品隨意擺放而已。既無統一性也無藝術性,反而更顯雜亂。
梅阿露露德拿起桌上放着的蘋果示意。舒普爾點了點頭,
「我沒事找你。有事的是……舒普爾,對吧?是你。跟我來。」
舒普爾用雀躍的聲音說:
蘋果被拋了過來,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入舒普爾手中。
穆爾卡舉起一隻手,宣讀了加入海盜的誓詞。舒普爾也效仿着同樣宣誓。
聽到這話,舒普爾恍然大悟,問梅阿露露德:
「嗯。」
「誒誒!? 真的嗎!? 」
「是船長。」
「——好。讓你加入。」
舒普爾愣住了。完全搞不清狀況。
「又不會喫了你。快點過來。」
「誒?特長?」
他遞過來的,怎麼看都是甲板清掃用的拖把。
舒普爾點點頭,戰戰兢兢地跟上了梅阿露露德。
「……原則上我們不拒絕來者,但你看起來相當弱不禁風啊。我們不需要累贅,你有什麼特長嗎?」
「真是的,舒普爾你爲什麼也跟着來了?」
「知道啊!因爲我在書裏讀到過!是很久以前活躍的、偉大的海盜王對吧!? 」
沒錯。
舒普爾非常喜歡書,讀過各種各樣的書。其中也有記述海盜王冒險的故事。那是舒普爾最喜歡的書之一。
「好厲害!船長,你要當海盜王!? 」
梅阿露露德挺起胸膛回答:
「啊,沒錯!要成爲縱橫七海的大海盜!!」
「也會召集好多好多夥伴?」
「沒錯!還要增加更多夥伴,組建大船隊!!」
「也會收集好多好多寶物?」
「從那些壞蛋手裏榨出來,把這世上的一切都收入囊中!然後用那些錢,買下一座南方島嶼!建立一個只要遵守最低限度的規則就能爲所欲爲的、我們海盜的樂園!!爲了實現這個夢想,我也——」
說到這裏,梅阿露露德「砰!」地一聲,將那修長漂亮的腿架到桌子上,指着船艙凸窗外可見的太陽,斷言道:
「我要成爲,海盜王!!」
梅阿露露德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豪言壯語中,保持着這個姿勢好一會兒。
「………………」
舒普爾正呆然地望着她,她似乎察覺到了視線,猛地回過神來。緩緩放下指着太陽的手指,慢吞吞地把腳從桌上挪下來。然後,她微低着頭,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用收回的手的外套袖子,「嘎吱嘎吱」地擦着剛纔架過腳的桌子。看來是有點害羞了。
然而舒普爾卻,
「好厲害!!」
發出了歡呼。
「好厲害!好帥!!」
梅阿露露德仍紅着臉,露出了一絲靦腆的微笑。
「……狡猾。」
舒普爾指出錯誤,梅阿露露德皺起臉,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可是海盜王哦。是、是超級、了不起的人哦?」
舒普爾回答。
「誒誒!? 怎麼這樣!我纔剛剛宣誓入夥啊!? 」
但梅阿露露德渾然不覺,心情大好地笑着。
正繼續學習時,房間裏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好啦!學習從明天開始!今天心情好。喝酒吧!!你也來陪我!!」
舒普爾他們湊過去看,只見梅阿露露德閉着雙眼,笑嘻嘻地嘟囔着:
「喂,誰拿酒來!快點!!」
「不,正好。學習今天就到這裏吧。」
「——喂舒普爾。釣到魚了,喫嗎?」
「誒?可是,今天不把這個字好好記住的話……」
船員們如鳥獸散。只有接下來要去教課的舒普爾無法逃離。
船醫貝拉姆說。
「喂喂,沒事吧?」
梅阿露露德只揚起一邊眉毛,用鼻子哼了一聲。
梅阿露露德就會斜睨一眼,如此說道。
舒普爾他們道了晚安,離開了梅阿露露德的房間。
篤篤。篤篤。
「我、我不會喝酒啊?」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突然板起了臉。她「咕嘟」一聲嚥下塞了滿嘴的食物,「咚」地捶了下桌子,說道:
「真是的,到底是誰發明了文字這種東西啊。」
「……吶,穆爾卡。」
梅阿露露德扭着身子,像是要藏起手裏的雞肉。
航海士馬托克說。
「這可真是……一點不像海盜的英才教育啊。」
梅阿露露德猛地向後一仰,就這樣「啪嗒」一聲倒了下去。
五分鐘後——。
「……嗯。是啊。」
「吵、吵死了!這是船長命令!有意見嗎!? 」
這麼說着,不等回答就打開門,朝着甲板喊道:
「——有意見嗎?」
舒普爾慌忙說:
「可那個,是很簡單的字哦?」
「唔嗯啦?哩咕哇哩呀呼」
「怎麼了?挺熱鬧啊。」
那嘟囔聲不久便化爲了規律的鼾聲。穆爾卡脫下上衣,輕輕蓋在她身上。
「吵、吵死了!有意見嗎!? 」
舒普爾滿懷期待地問道。穆爾卡微微一笑,回答:
梅阿露露德問道,端着盛好飯菜的盤子的穆爾卡走了進來。
「船長爲什麼之前一直不學識字?這幾天我發現了,不愧是著名的『紅鬍子』率領的海盜團,船員裏優秀的人才很多。像航海士馬托克、船醫貝拉姆這些人,即使在海軍裏也未必有如此博學的人。學識字的機會應該有很多吧?」
「送晚飯來了……打擾學習了嗎?」
「都怪那個混蛋老爹!!」
「來得正好。你,能喝酒吧!? 」
舒普爾一不小心說了這種話,
「什麼!? 那還算海盜嗎!」
「嗯?怎麼了?」
穆爾卡將三人的晚餐擺上圓桌。自首日的宴會以來,舒普爾、穆爾卡和梅阿露露德三人一起喫飯,已成了每日的慣例。
「是、是嗎?」
「不了,現在不用。謝謝。」
「——船長的學習,有進展嗎?」
三人就座後,梅阿露露德顧不上餐桌禮儀,直接啃起了雞腿。雖是頗具海盜風範的粗獷喫相,但在梅阿露露德身上,與其說是不雅,不如說有種莫名的可愛。那彷彿生怕食物被別人搶走、把臉頰塞得鼓鼓的模樣,令人聯想到小動物。
舒普爾作爲老師,說出了極爲正當的話,
梅阿露露德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對穆爾卡說:
「啊哈哈!你、你酒量不錯嘛!我、我中意你啦!盡情喝吧!!盡情——!盡、盡——……嗯……」
穆爾卡皺起眉頭,梅阿露露德一副「你聽我說」的樣子,手肘撐在圓桌上探出身。梅阿露露德應該沒噴香水,但動作間帶起的微風,將一絲好聞的氣味送到坐在她對面的舒普爾那裏。
正「吧唧吧唧」嚼着蘋果的舒普爾,
梅阿露露德走到舒普爾身邊,一把抓住他的頭,用力揉搓起來。
穆爾卡露出一絲苦笑,問道:
……狡猾。
「——舒普爾,等下來貨艙。教你打牌。」
梅阿露露德如此反駁。
舒普爾回答。
正當舒普爾和梅阿露露德吵吵嚷嚷時,抱着酒桶的穆爾卡來了。
「………………」
穆爾卡將銅合金馬克杯湊到嘴邊,
起初,老船員們似乎並不信任舒普爾他們,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關係逐漸融洽起來。到現在還沒混熟的,大概就只有對穆爾卡懷恨在心的博爾巴薩了。
梅阿露露德像是抓住了天賜良機般放下筆,用明快的語調說:
舒普爾也學着梅阿露露德的樣子,啃着肉塊,默默地咀嚼。穆爾卡「咕咚」喝了一口手中的朗姆酒,對着塞了滿嘴食物、一臉幸福表情的梅阿露露德問道:
梅阿露露德意氣風發地宣佈,舒普爾和穆爾卡面面相覷,呆若木雞。
羅雷諾亞問了不該問的事。
從第二天起,舒普爾有了每日的固定任務——教梅阿露露德識字。
「……酒量差得嚇人啊。」
「——晚安,船長。」
「嗯!一會兒去。」
穆爾卡微微揚眉道:
篤篤。篤篤。
梅阿露露德「啪啪」地拍着桌子,彷彿在說「你能信!? 」
「離開這艘船的事,要再等等了吧?」
「那個白癡老爹,在我還小的時候,就蠻不講理地想教我識字!而且還要我同時學三國的文字!三國哦!? 三國!!」
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梅阿露露德,用含糊不清的語調說道。
「英才教育?」
……叩叩。
篤篤。篤篤。
「哼!纔不是什麼好事呢。那個混蛋老爹,我說我學不會,他就用拳頭揍我!用拳頭哦!? 會有人用拳頭揍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可憐的小女孩嗎!? 」
「誰?」
「……酒量超級差呢。」
「……我、我要當上海盜王哦!有、有意見嗎!!」
「……『紅鬍子』的?」
舒普爾像往常一樣,拖着帆布褲的褲腳,手從鬆垮的上衣袖口伸出,邊走邊整理快要滑落的頭巾。這時,今天大家也輕鬆地跟他打招呼。海盜們都是些性格不錯的傢伙,聊過之後發現意外地溫和。
「……我說船長,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嗯?啊,能喝倒是……」
「好,那你也來陪我!今天不喝吐了可不算完!!自認倒黴吧!!」
舒普爾一時語塞,大家鬨笑起來。這時,通往梅阿露露德房間的門突然打開,臉漲得和頭髮一樣紅的梅阿露露德現身了。
「這話說得我愛聽。你這小鬼!」
「船、船長!? 」
「——那個字,左右寫反了哦?」
「嗯!如果是船長的話,一定能行!加油當上海盜王哦!我爲你加油!!」
梅阿露露德翻了個身,「不能再喝啦哦——」,說着幸福的夢話。
『可憐的……』
舒普爾和穆爾卡同時對這一個詞感到違和,低聲嘟囔。梅阿露露德臉一紅,微微低下頭,小聲說:
「……可、可愛這點倒是真的。」
沒等這邊回應,梅阿露露德「刷」地抬起還泛着紅暈的臉,繼續滔滔不絕:
「總、總之!那個混蛋老爹就是個只會喝酒的大傻瓜!動不動就打人!你看!他用那個混蛋老爹扔過來的瓶子砸破了我的頭,現在傷疤還在呢!!」
梅阿露露德撩起側臉的赤發展示。確實,不特意說注意不到,但那裏確實留着傷痕。
「不止這個!還說什麼海盜都得有紋身,連這種紋身都給我弄上了!!」
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解開領口的克拉瓦特領巾,敞開胸口展示。胸間谷地附近確實刺着紋身,但舒普爾害羞得不敢直視。
「看見沒!? 還不到十歲就被迫弄了這種東西!能信嗎!? 要弄的話,與其弄這種莫名其妙的紋身,不如弄個更……」
正叫嚷着的梅阿露露德突然住了口。她的臉眼看着越來越紅,不久便掩住胸口叫道:
「笨、笨蛋!別盯着看!!」
舒普爾瞥了穆爾卡一眼。穆爾卡與他對視,彷彿在說「明明是她自己讓看的」,聳了聳肩。
梅阿露露德像是爲了平復心情,深呼吸了兩三次,臉上仍帶着微紅,說道:
「……嘛,就是這麼回事,我一直在反抗那個笨蛋老爹。老爹活着的時候,我絕對不識字。就這麼決定了。不過,那個老爹也在一年前終於翹辮子了。」
「說起來是去年夏天左右吧。『紅鬍子』的傳聞一下子銷聲匿跡了。雖然也有死亡的說法,沒想到是真的。令尊是怎麼去世的?」
對於穆爾卡的詢問,梅阿露露德將身體靠向椅背,用散漫的語氣說:
「沒什麼,和追來的海軍幹了一架。被流彈打中了。雖然從與海軍的戰鬥中順利逃脫了,所以似乎沒有確切死亡的傳言流出去。不過,如果有人問起,就說『病死了』。偉大的海盜『紅鬍子』,纔不會栽在海軍手裏呢。」
梅阿露露德像是說着無關緊要的事,輕輕揮了揮手。
「原來如此。對父親的反抗啊……」
穆爾卡將手中的朗姆酒一飲而盡,似乎仍感不解,繼續追問:
「就算不識字,自己的名字我總還認得。這本日記裏,我的名字出現得簡直離譜。裏面到底寫了什麼,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怎麼了?快讀給我聽啊。」
舒普爾發出怯懦的聲音,梅阿露露德一聲斷喝:
完了。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不,是人渣。
「吵死了!有意見嗎!? 」
臭小子淨戳人痛處。沒錯。我要是死了,誰來保護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是我的寶貝。是勝過一切的寶貝。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要保護她。
「………………」
搞砸了。
梅阿露露德說着站起身,走向書櫃。在舒普爾他們疑惑的注視下,她把書櫃中間並排的書「嘩啦」一下全抽了出來。然後,從深處像是被隱藏般的地方,取出了一本書。
「穆爾卡,那種事不重要啦。而且,船長很了不起吧。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愛學習,但爲了識字真的很拼命。船長,我會爲你加油的。一起努力吧?」
舒普爾感到疑問,這麼問道。梅阿露露德一臉苦澀地說:「問題就在這兒。」
爲什麼動不動就發火呢。居然朝着那麼可愛的梅阿露露德扔瓶子,簡直瘋了。貝拉姆說傷口雖小但會留疤。是一輩子都消不掉的疤。我是混蛋。
「………………」
舒普爾看着她的樣子,像是打圓場般對穆爾卡說:
她視線落在桌上的日記,困惑地低語:
梅阿露露德皺起臉,煩躁地搔着頭。
那或許不能稱之爲日記。日期零零散散,只是以類似備忘錄的調子,記錄着日常瑣事。
穆爾卡像是覺得「可以了」,伸出手,輕輕擋住了舒普爾正在讀的日記。舒普爾緩緩將日記放回桌上。一直低着頭的梅阿露露德,用彷彿自言自語的聲調低語:
「……我可沒哭哦。」
「不,那個——」
從今天早上起梅阿露露德臉色就不好。看來是感冒加重了。明明下着雨,卻跑到甲板上去玩,所以才這樣的吧。
梅阿露露德一反常態,語塞了。
「對對。就是那個賈米。」
好——,明天就開始教她認字。要讓她能書寫全世界的文字。高興吧梅阿露露德。我這個「紅鬍子」發誓。一定要把你培養成世界第一的女海盜。
「……你真是個好人啊,舒普爾。還有——穆爾卡。你很聰明。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當、當然討厭啦!這一點從沒變過!只是……」
舒普爾擔心地喚道。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抓起桌上裝着朗姆酒的馬克杯,仰頭豪飲。深紅的髮絲被酒浸溼,髮梢滴下水珠。
她拿起日記,突然遞到舒普爾面前。
啊啊,一定很痛吧。可憐的孩子。回頭讓馬托克送點藥膏過去。
他似乎不擅長寫這種東西。大概是忽發奇想,想記錄女兒的成長日記,結果日期零散,只是記下當時自己的感想……就是這麼個感覺。但是,其中蘊含的對女兒的愛意,卻傳達得異常清晰。
舒普爾瞪大眼睛,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日記。
梅阿露露德略顯寂寥地低下頭,繼續說道:
舒普爾迎上那溫暖的注視和視線,小心翼翼地接過遞來的日記。明明沒什麼重量,卻感覺異常沉重。
梅阿露露德,討厭我也好。恨我也好。但是,只要我還活着,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保護你。我大海盜「紅鬍子」在此發誓。是賭上性命的誓言。
舒普爾露出親切的笑容這麼說,梅阿露露德像是被戳中了軟肋,有點愣住了。但不久,她嘴角浮現出令人着迷的、溫柔微笑。
「船長……」
「『紅鬍子』的!? 」
「但我還是不明白。『紅鬍子』去世到現在,有整整一年了吧?爲什麼這期間不向馬托克或貝拉姆學識字呢?」
「給你們看的話,一定沒關係吧。舒普爾,能讀給我聽嗎?」
3月15日 週二
「這個嘛……呃,我提過賈米那傢伙的事嗎?」
不。
「——好,決定了。給你們看應該也沒關係。」
「你不是討厭你父親嗎?」
「……那是?」
想在桅杆上上吊,被賈米阻止了。
啊啊啊搞砸了。
「……我呢,想知道這裏面寫了什麼。所以纔想學識字。當然,想當海盜王也是真心話。」
根本沒必要用拳頭揍啊用拳頭。梅阿露露德那傢伙,嘴角破了,滲着血。
「好了好了。拜託了。求你了。——我腦袋不靈光,不知道學會認字要花多久。所以啊,求你了。和你們相遇,也一定是某種緣分吧。」
舒普爾不記得,但穆爾卡點頭說:
「可是……」
梅阿露露德「嗯嗯」地,像是對自己表示贊同般點着頭。然後,
可惡。不如死了算了。
7月8日 週五
3月14日 週一
「賈米是我特別信賴的夥伴之一。所以,找到這本日記時,我拜託他讀給我聽。賈米和我不同,很有學識。但是……那傢伙,獨自嘩啦嘩啦翻了幾頁後,就把日記推回給我,這麼說了。『船長,這個應該由船長自己學會認字,自己來讀。』 那之後,無論我怎麼求他,他都不告訴我裏面寫了什麼,而且每次提到這件事,他都只是賊兮兮地笑。裏面也出現了我的名字,總覺得給別人看不太好。但我又一直提不起勁兒學字,結果就這麼擱置了……」
2月25日 週三
啊啊啊,爲什麼動手了呢……。
「……吶,船長。我覺得賈米先生說得對。這個,還是船長自己讀比較好。」
「——賈米出了那種事,我突然想起了這本日記。然後,就像賈米說的,我也試着想自己學字來讀,但是……」
梅阿露露德走回來坐下,隨意地將日記放在圓桌上,說道:
梅阿露露德,
他再次,像是確認般看向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回以微笑。他向穆爾卡投去詢問的目光,穆爾卡用力點了點頭,以示支持。舒普爾緩緩翻開封面。然後,在讀出聲音之前,先翻看最初幾頁,大致瀏覽了一下。
「……那個混蛋老爹總是那麼任性。一有不順心就打人,也沒因爲是女兒就特別對待。在我面前,那傢伙一直是『紅鬍子』。不是父親,是大海盜『紅鬍子』。是『紅鬍子』啊……」
梅阿露露德,
「——啊啊真是的!到底寫了什麼啊!好了快讀!!這是船長命令哦!? 」
「嗯。記得你說過,他在風暴時被海浪捲走了吧?我就是作爲他的替代被拉進來的。記得。」
從途中開始,梅阿露露德就低垂着頭。緋紅的前發遮住了她的表情,無從揣測她現在在想些什麼。
「從老爹的遺物裏找到的。」
「………………」
讓貝拉姆開藥,那混蛋居然說這點小燒不給開珍貴的藥。說小孩容易感冒是常事?梅阿露露德明明那麼難受。庸醫。氣得我揍了他一頓。給你自己治去吧。
梅阿露露德有些坐立不安地說。舒普爾抬起頭。
梅阿露露德只說了這麼一句。
梅阿露露德明天就六歲了。差不多該正式開始教她學習了吧。
穆爾卡這麼一問,梅阿露露德慌忙說:
穆爾卡像是很興奮地說道。這也難怪。那可是那個大海盜「紅鬍子」的日記。裏面一定記錄着令人心潮澎湃的冒險歲月。舒普爾也興奮地從桌邊探出身。
梅阿露露德……。
「誒!? 」
7月8日 週五
穆爾卡問道,梅阿露露德露出些許複雜的表情笑了笑。
「這是老爹的日記。」
「那樣……」
「再忙,一天抽幾個小時教識字的時間總該有吧?爲什麼突然這麼急切,甚至讓舒普爾當專屬老師也要學識字?」
「但是,那樣的話讓馬托克或貝拉姆讀給你聽不就好了嗎?」
舒普爾「呼」地嘆了口氣,將日記朗讀出來。
「誒?那、那是……你看。他們倆都很忙……」
梅阿露露德用那修長的手指撫過日記,說道:
似乎起風了。船身的搖晃略微加劇了。
舒普爾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晃着腿,不久便瞥了梅阿露露德一眼。梅阿露露德的臉依然低垂着,但剛纔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看來她平復了不少。舒普爾將視線轉向穆爾卡,穆爾卡從剛纔起就在靜靜翻閱着手中的「紅鬍子」日記。
舒普爾挪動椅子,坐到梅阿露露德旁邊,用自己頭上纏着的布巾,爲她擦拭頭髮。梅阿露露德只是低着頭,一言不發。被朗姆酒打溼的頭髮,感覺有點黏糊糊的。
舒普爾擦完梅阿露露德的頭髮,忽然看向穆爾卡。剛纔還在讀日記的穆爾卡,翻頁的手卻停了下來。他臉上浮現出沉思的表情。舒普爾感到奇怪,湊過去看穆爾卡手中的日記。
「……誒?地圖?」
舒普爾發出了近乎驚叫的聲音。穆爾卡翻開的頁面上,畫着像是一座島的地圖。但不知爲何,其左側的頁面被撕掉了。
「吶穆爾卡。那個,是什麼地圖啊?」
舒普爾問道,穆爾卡回以一抹無畏的笑容。
「藏寶圖……之類的吧?」
「嘛東西!? 」
梅阿露露德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已經完全失了焦距。
「船長……該不會,只是被酒澆了一下就醉了吧?」
「一股酒味……」
無視舒普爾他們半是愕然的聲音,
「藏寶圖是嘛?我看看——」
她探出身,窺視穆爾卡手中的日記。
「——嗯!錯不了哦。那就是藏寶圖哦!好——,我們仨把它找出來,平分哦!!」
只瞥了一眼就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梅阿露露德放聲大笑。
「喂喂,船長——」
這時,穆爾卡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博爾巴薩踉蹌後退,不久,臉上浮起一絲稱不上笑容的笑。
「……那就什麼都別說,看着吧。你也不想看着船長被殺吧?」
「事到如今還囉嗦什麼!!」
梅阿露露德冷不防抓住穆爾卡的衣襟,將他拉近自己。梅阿露露德雖是女性中身材高挑的,但和穆爾卡一比仍有差距。她湊近臉,抬眼瞪着穆爾卡說道:
「證據?那玩意兒,去搜搜船長的房間不就馬上知道了。準能找到船長藏着的藏寶圖。我昨天可是親耳聽見,船長和穆爾卡、舒普爾他們仨商量着要平分那地圖上標的財寶。大夥兒,船長可是個狡猾的騙子啊。表面上裝得像個義賊,背地裏誰知道在搞什麼鬼。就算她是『紅鬍子』的女兒,我們也沒必要對這種人唯命是從吧?這種傢伙根本不配叫船長!咱們去她房間把藏寶圖找出來,大家夥兒一起把財寶分了吧!!」
「穆爾卡,一定要贏哦?我會拼命爲你加油的!」
博爾巴薩帶着勝券在握的笑容環視衆人。那表情,彷彿沉醉於自己煽動性的演說。
光線形成的斜幕從凸窗透入。舒普爾被那亮光晃醒了。
「大夥兒,我說的可不是假話!船長手裏有指示財寶所在地的地圖,卻一直瞞着我們!!她是想和少數幾個同夥獨吞財寶!!」
梅阿露露德用缺乏緊張感的聲音問道。
「怎麼了哦?有人嘛?」
一個船員這樣問道。是馬托克。他似乎不相信博爾巴薩的話,聲音裏帶着幾分責問的意味。但博爾巴薩自信滿滿地斷言:
「穆爾卡!? 」
甲板充滿了肅殺的氣氛。
一觸即發。
「等、等等。話還沒說——」
「舒普爾。你覺得我和他,誰更強?」
這番缺乏說服力的說辭,讓博爾巴薩重拾了幾分從容,他昂然宣佈:
「可是……」
穆爾卡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隨即,他從喉嚨裏發出「呵呵」的低笑。
「……行啊。我奉陪。」
「羅雷諾亞,我以爲你不是那種貪戀財寶的男人……是我看走眼了嗎?」
「真是的,就因爲你一個人先灌那麼多酒哦。酒可喝人哦。這是常識吧哦?」
「你、你是因爲我是女人就看不起我嗎!? 」
然而羅雷諾亞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偶爾有人這麼說。」
「啊不,我想交手的不是船長。有更誘人的獵物,對吧?」
「好——,今晚就當是預祝哦。日記的事就到此爲止,喝酒哦!盡情喝哦!!」
「——喂,博爾巴薩。你說的是真的,有證據嗎?」
穆爾卡嘴角上揚,答道:
梅阿露露德咬緊牙關,嘎吱作響地說:
穆爾卡走到梅阿露露德身邊,梅阿露露德憤然喊道:
「哎呀——,反應還是這麼棒啊。」
「……不,看來是我多心了。」
「昨天的話?」
聽到這回答,梅阿露露德用瞪大的眼睛責備般地說:
博爾巴薩氣得滿臉通紅。他像只煮熟的章魚般,狂暴地吼道:
羅雷諾亞用手指正了正寬檐帽,愉快地送上稱讚。但梅阿露露德毫不在意,質問道:
昨天那之後,聽船長講冒險故事到很晚,似乎就這樣睡着了。周圍散落着喫剩的食物,酒瓶也滾在地上。穆爾卡和梅阿露露德——雖說梅阿露露德光顧着說話,幾乎就穆爾卡一個人在喝——應該是他們喝的。
一直沉默的梅阿露露德厭煩地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她狠狠地瞪住博爾巴薩,說道:
「藏寶圖的事。」
「——敢輸了的話。看我不宰了你。」
「你們不是挺要好嗎?那邊就由穆爾卡你來吧,夥計。」
穆爾卡微微一笑,答道:
舒普爾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沒事的。如果是穆爾卡,無論對手是誰都絕不會輸。而且,這種時候的戰鬥叫什麼,舒普爾是知道的。曾在某時某地,聽說過。
「沒事的。相信我。」
梅阿露露德咂了下舌,瞥了博爾巴薩一眼,啐道:
說着,羅雷諾亞那隻獨眼轉向的方向,站着穆爾卡。
梅阿露露德說着站起身,拿起新倒的朗姆酒馬克杯,心情大好地笑着。
「讓你說個沒完,淨是些夢話……你說我有藏寶圖?哼!要是說我老爹日記的事,那可就笑死人了。你沒看過所以不知道。那種只有半張、連島的位置都沒標的東西,根本稱不上地圖。不過是一張廢紙!你老是違抗命令,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被貪慾蒙了眼的蠢貨!!當初是誰收留你這流浪漢入夥的!? 是我!你連這恩情都忘了,還反咬一口,連野狗都不如!!」
「穆、穆爾卡。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了,穆爾卡?」
連出鞘的聲音都未聽見。
「博爾巴薩,你的底氣就是這個啊。」
「沒錯。就是男人之間的戰鬥。」
梅阿露露德的手伸向短劍的劍柄。看到這一幕,博爾巴薩的臉色刷地白了。方纔的氣焰不知去了哪裏,博爾巴薩狼狽不堪地說:
穆爾卡和梅阿露露德似乎也一起睡下了,但兩人都不在房間裏。舒普爾正歪着頭,甲板方向傳來了某人的怒吼聲。舒普爾驚得跳起來,立刻跑到甲板上查看。
這時,圈子中心的博爾巴薩對着衆人大喊:
「什……這、這種歪理說得通嗎!」
「……果然有老鼠。昨天的話,被博爾巴薩聽到了。」
在舒普爾他們面面相覷之際,穆爾卡猛地拉開了門。門外延伸開的甲板上,只有靜謐的黑暗在流淌。
「這可不行。是對方指名我的,而且對船長來說負擔有點太重了。你自己也清楚吧?」
轉瞬間,甲板上響起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火花四濺。一道黑影切入兩人之間,險險架住了梅阿露露德的刀刃。
「!!」
擔心穆爾卡身體的心情也的確存在。但舒普爾用認真的表情,爲穆爾卡送行。
快得肉眼難辨的速度,梅阿露露德的刀刃直取博爾巴薩的咽喉——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意識逐漸清晰起來。這裏是梅阿露露德的房間。
「穆爾卡,你退下!這傢伙我來對付!!」
舒普爾立刻回答:
「——哈啊?你說啥?」
「穆爾卡!」
舒普爾驚叫道:
「……我明白了。是男人之間的戰鬥,對吧?」
「喂喂,這麼說我可太傷人了。」
「啊,意見大了去了!!梅阿露露德,老子向你提出決鬥!不許無謂殺戮?只從惡棍手裏偷?開什麼玩笑!我們可是海盜!!老子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宰了你,老子就是新船長!!」
穆爾卡看也不看舒普爾,表情嚴峻地說:
「那、那是……我、我覺得他們特別可靠。我的眼光可不瞎。有、有意見嗎!? 」
梅阿露露德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在她眼前的,是嘴角掛着冷笑的獨眼男人——羅雷諾亞。
「……你,真是個笨蛋。大笨蛋。」
「宰了我?就憑你?……有意思的笑話。這場決鬥,我接了。」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一臉愕然地回視穆爾卡。兩人沉默了片刻,不久,梅阿露露德低下頭,小聲嘀咕:
這番唾棄般的話語,引得周圍的水手們發出一片喝彩。其中也包括不少剛纔還發出不滿聲音的船員。該說是具備成爲海盜王的資質嗎,梅阿露露德確實擁有吸引同伴的魅力。
畢竟是海盜。互相激烈辱罵、甚至開始鬥毆也是常有的事。但此刻舒普爾所見的景象,似乎並非那種尋常的衝突。
舒普爾雖然膽怯,還是從聚集的船員中找到了穆爾卡,開口問道:
梅阿露露德拂開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的紅髮,像是鼓起勇氣般低吼一聲。
周圍的船員們一陣騷動,視線紛紛聚焦在穆爾卡身上,觀察他的動向。穆爾卡像是被將了一軍,揚了揚眉,但嘴角浮現出一抹近似苦笑的微笑,隨即手持短劍,利落地向前邁出一步。周圍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嘿、嘿嘿。所以我說了等等嘛?我可沒說是我來當你的對手。對手是羅雷諾亞。」
至此,梅阿露露德第一次語塞,欲言又止。
穆爾卡回以「放心」的微笑,問道:
穆爾卡對一臉困惑的舒普爾斷言道: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緊繃感,彷彿任何微小的導火索,都可能引發一場血腥的廝殺。
「怎麼會。船長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作爲一個人,船長是值得尊敬的。我不想讓你死在這種地方。所以,我作爲男人,願意爲船長賭上性命——只是這樣想而已。」
梅阿露露德的聲音變了調,深紅的雙眸眯了起來。從那形狀姣好的脣間,泄出令人心底生寒的冰冷聲音。
「嗯。拜託了。」
「你還不明白啊。船長不是要成爲海盜王嗎?那就別逞無謂的強,挺起胸膛這麼說就行了:『穆爾卡,爲了我打倒那傢伙』。既然是未來海盜王的命令,我不會說個不字。哪怕是赴死,我也樂意前往。或許是多管閒事,但船長你太低估自己的價值了。」
梅阿露露德和博爾巴薩在甲板中央對峙,周圍被船員們團團圍住。
羅雷諾亞話音剛落,便朝梅阿露露德的腹部踢出一記猛烈的蹴擊。梅阿露露德千鈞一髮地向後躍開,躲過了這一擊。
「?」
船員們騷動起來。有人對這話將信將疑,沉默地觀望事態發展;也有人聽了博爾巴薩的話,發出了尖銳不滿的聲音。博爾巴薩得意洋洋地看向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只是無言地回瞪着博爾巴薩。
「不不,沒那回事。我老實說,對藏寶圖什麼的,一丁點兒興趣都沒有。我感興趣的……是和強者交手。僅此而已。」
舒普爾不安地問。穆爾卡將食指抵在脣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將日記放回桌上,手按在肩帶上掛着的短劍,躡手躡腳地朝門口走去。
「吵、吵死了!!誰信你這種鬼話!再說了,就算地圖是廢紙,你有這種東西卻不告訴我們,反而給昨天今天才入夥的新人看,這算什麼道理!!海盜的紐帶是信賴和友愛!不信任我們,卻去信任這些半路出家的傢伙,這算哪門子道理!!」
「啊,知道了。」
梅阿露露德像是推開般放開穆爾卡,向後退去。穆爾卡臉上浮起淡淡的微笑,與羅雷諾亞對峙。
甲板上的嘈雜聲消失了。只有浪頭拍打船腹的聲音,和風吹船帆的聲響,一如既往地流淌。
羅雷諾亞開口了:
「真讓人興奮啊。吶穆爾卡,我們很像。你不覺得嗎?」
穆爾卡「鏘」地一聲從鞘中拔出短劍,說道:
「我不否認。」
強勁的順風吹來,桅杆頂上的骷髏旗劇烈飄揚。
——剎那間,羅雷諾亞展現出野獸般的爆發力。
從銳利的踏步中,他以近乎隨意的動作橫劈出短劍。穆爾卡屈身躲過這道紫色電光般的斬擊,隨即從下段挑開短劍。那劃出從右腹至左肩軌跡的刀尖,被羅雷諾亞強行回拉的刀刃,向一旁卸開。
尖銳的金屬聲,融入了無物可反射的浩瀚海原。
羅雷諾亞一步跳退,毫無破綻地架起短劍,像是要消除獨眼死角的盲區般,將臉微微右偏,開始以流暢的步伐在甲板上移動。披在身上的斗篷如同漆黑的羽翼,拖曳着飄動。
與此同時,穆爾卡也如滑行般在甲板上疾馳。圍觀的船員們如水波般分開,爲兩人讓出道路。舒普爾也慌忙躲到一旁。
兩人隔着桅杆移動。剎那間,羅雷諾亞利用桅杆的死角,刺出一記熾烈的突刺。然而穆爾卡似乎早已看穿,扭身躲過這記突刺,同時聯動般地迅猛迴轉身體,以追及後撤者的速度揮刀斬向對方軀幹。羅雷諾亞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下了這一擊。火花在風中飛舞。彷彿連肌肉繃緊的聲音都能聽見。

一場令人光是觀看就屏息凝神的、激烈的攻防戰展開了。證據就是,本該喜歡看熱鬧的海盜們,竟連一聲歡呼都發不出來。
「哈啊!!」
羅雷諾亞一聲斷喝,蹬踏甲板。短劍的刀鋒閃爍寒光,破風斬向穆爾卡的肩頭。在這記威勢駭人的斬擊即將及身的剎那,穆爾卡向後飛退。看似斬空劈向甲板的短劍刀鋒,卻在空中陡然轉向。沒有絲毫間隙,兇刃精準無比地直取咽喉。穆爾卡瞬間側身迴避,但爲應對突發動作而流瀉的長髮,被刀鋒削斷數縷,在空中飄散。
羅雷諾亞的劍舞彷彿不知停歇,一連串堪稱一氣呵成的勇猛連擊不斷閃現。但穆爾卡以精湛的刀法一一化解。
「——嘖!」
是焦躁了嗎,羅雷諾亞的一記攻擊變成了力大勢沉的大開大合。穆爾卡輕易地躲過了這一擊。同時,他以刀身砸向對方的刀腹。雖未擊落武器,但羅雷諾亞身形大幅前傾,失去了平衡。
「我只是想和穆爾卡交手而已,可沒打算幫博爾巴薩……不過,背叛行爲確實沒錯。反正是撿來的命。隨船長處置吧。」
「——連這也躲開了!? 」
「等、等等!大家忘了嗎?這傢伙……不、不對。船長對我們隱瞞了重要的事情!這可是對我們的背叛行爲!!」
舒普爾捕捉到這聲低語,臉上浮起自豪的微笑。但隨即,他垂下眉梢,擔心地喊道:
穆爾卡的刀刃險險撥開了羅雷諾亞的第二擊。視線交纏。獨眼中是驚愕,雙眸中是讚賞。短短一瞬,羅雷諾亞的身體仍保持着閃避的姿態,一時呆住了。穆爾卡弧線揮動短劍,纏住對方的刀刃,順勢將其拋向大海。
梅阿露露德接過日記,翻開有地圖的那一頁,高高舉起,展示給衆人看。
羅雷諾亞瞪大眼睛看着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保持着笑容說:
鏘——!!
舒普爾被叫到名字,走到梅阿露露德身邊。他手裏握着「紅鬍子」的日記。剛纔被吩咐去拿,一直帶到了這裏。
「——那麼,接下來怎麼處置你們倆呢?」
「嘿。有心理準備了啊。」
「呃……知、知道了。沒辦法。」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貝拉姆,給他處理一下傷口。」
用於撐開縱帆下緣的斜桅支柱,是爲了配合受風調整帆面,設計成可以左右擺動的。就在船尾甲板上方伸出的這根支柱,隨着船體傾斜,從右舷大幅度向左舷擺動。羅雷諾亞應該能看到這個。但是,有個東西因獨眼死角而沒被他看到。
「博爾巴薩。你似乎對我當船長很不滿啊。但我也沒打算辭掉船長……事到如今,只能請你下船了,嗯?」
看到這一幕,舒普爾驚訝地問道:
梅阿露露德抱起手臂,深以爲然地點點頭。
按梅阿露露德的指示,船醫貝拉姆拉開羅雷諾亞按住傷口的手,檢查傷勢。羅雷諾亞用困惑的目光看着梅阿露露德,但不久,便露出了「真拿你沒辦法」般的苦笑,說道:
羅雷諾亞儘管事出突然,卻展現了絕妙的平衡感,穩住了身形。
羅雷諾亞用一瞬間的目光追隨着自己飛向海中的短劍。趁此間隙,穆爾卡側身踢出一腳。穆爾卡的腳跟精準地命中羅雷諾亞的心窩,將他向後踢飛。
穆爾卡的臉上浮着微笑。
船員們眨着眼睛看向舒普爾。羅雷諾亞則,
「羅雷諾亞……要輸?」
金鐵交擊聲在迴響。
「啊——,你剛纔不是說了嗎?海盜的決鬥沒有卑鄙不卑鄙。……那這個也行吧?」
在臉頰上劃過硃紅血線之前,又一擊。
穆爾卡緩緩邁步,將短劍指向仍無法起身的羅雷諾亞,說道:
「你果然很強啊。老實說,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地步。」
穆爾卡背靠船舵,將短劍扛在肩上。羅雷諾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隨即迅捷地拔出了肩帶上掛着的手槍。
梅阿露露德滿意地點點頭,這次轉向博爾巴薩問道:
羅雷諾亞低吼着,更加狂暴地攻來。但他的額頭已滲出大顆汗珠。
見羅雷諾亞毫不猶豫地回答,梅阿露露德嘴角浮現笑意。那笑容既像是無奈,又似乎帶着某種釋然的清爽。
有人難以置信地低語。
「這不是很明白嘛。我是未來的海盜王,也是你救命恩人。做好被我使喚一輩子的心理準備吧。還有,今天這種事可別再來了。作爲懲罰,讓你幹最低等的雜活。記好了。」
勝負,要分出了。
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穆爾卡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 」
撼動船體的巨大歡呼聲,轟然響起。
「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梅阿露露德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博爾巴薩。
穆爾卡嘴角浮起無畏的笑意,用閒聊般的輕鬆口吻說:
穆爾卡嘆了口氣,用散漫的語氣宣告:
「嘛,那個……怎麼說呢。雖然瞞着我們是不太爽,但其他事上沒啥不滿的,我還是會繼續跟着船長。」
不久,一個船員開口:
「啊。」
「穆爾卡,殺了羅雷諾亞的話我會討厭的!!」
至此,船員們才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梅阿露露德將日記遞給舒普爾,環視聚集的船員,微微低下頭。被這舉動驚到的船員們,面面相覷。
——要決出勝負了。
穆爾卡手扶身後的船舵,猛地用力一轉。
——一道不見刀光的獰猛突刺,直取穆爾卡。
梅阿露露德拔出短劍,抵在博爾巴薩胸前。
「——好。」
骷髏旗在飄揚。
穆爾卡反射性地偏頭躲過。
彷彿在說「就是」,周圍響起了笑聲。
聲音變了。
羅雷諾亞的身體如同捲起空氣般扭轉。穆爾卡在剎那後仰。自下而上撩起般投擲而出的手斧,擦過穆爾卡腋下,勢不可擋地飛過。那斧頭威力不減,呼嘯着飛向舵輪所在、高出一層的船尾甲板,直直刺入緊挨着上方、爲撐開縱帆下緣而延伸至船尾的斜桅支柱,發出巨響。
「這就是博爾巴薩說的『藏寶圖』。如你們所見,只有半張,連島的位置都沒標註,不過是張廢紙。……不過嘛,我確實不該隱瞞,只給新人看也難怪你們不爽。是我不好。大家,原諒我吧。」
梅阿露露德的視線前方,是羅雷諾亞和博爾巴薩,兩人被逼到了甲板角落。梅阿露露德先問了羅雷諾亞:
然而,這反而害了他。
「博爾巴薩,你怎麼辦好呢?就你這種情況,就算宣誓了,我也不太能輕易相信啊?」
船體大幅傾斜,舒普爾差點從階梯上滾落。梅阿露露德扶住了他。
「嘖!!」
羅雷諾亞望着那鋒刃,恍惚地答道:
「啊——啊,真服了。這下在船長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了。」
「羅雷諾亞,沒有子彈的手槍,可不是用來指着人的。」
「吵死了!海盜的決鬥哪有什麼卑鄙不卑鄙!!」
「所以不是用決鬥來解決了嗎?算了。舒普爾。」
博爾巴薩「唔」地低吼一聲,爲了活命,拼命地對大家說:
「再問一遍同樣的話……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羅雷諾亞獨眼圓睜,怒視穆爾卡。穆爾卡卻平靜地說:
「——那恐怕沒法商量啊。」
梅阿露露德喊道,但羅雷諾亞仗勢反駁:
羅雷諾亞的注意力全在穆爾卡的動作上。
船上爆發出暢快的笑聲。船員們拍手起鬨。
羅雷諾亞咬得牙關咯咯作響,卻沒有放下手槍的意思。
「——美女就是要佔便宜,對吧?」
跑到階梯上方的舒普爾做出了勝利的握拳姿勢。梅阿露露德像是要按住舒普爾的頭般,興奮地探出身。她頭上纏的布巾滑落,遮住了視線。看不見。好重。
梅阿露露德轉向博爾巴薩,眨眨眼說:
羅雷諾亞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羅雷諾亞用手按住滲血的太陽穴,聳了聳肩。
「!? 」
在支柱掠過羅雷諾亞頭頂的瞬間,之前投出、刺在支柱上的手斧的柄,如木棍般狠狠砸中了呆立原地的羅雷諾亞的臉頰。寬檐帽飛向空中,羅雷諾亞狼狽地摔在甲板上滑出。手槍從他手中脫出,在甲板上滑行。
「船長,你想幹什麼!? 」
「隨我喜歡是吧?羅雷諾亞,我自認了解你那無聊的性格。你說只是想和穆爾卡交手,那大概就是真的吧。雖然是背叛行爲,當場砍了你的頭也行……但看在你這份乾脆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再去對着那面骷髏旗宣誓一次吧。留在我手下幹活。」
羅雷諾亞發出一聲竭盡全力的怒吼,以爆炸性的速度一氣逼近穆爾卡。在刀鋒可及的距離,他沉身壓低姿態,如同壓縮彈簧般將全身力量凝聚於剎那。兩人視線交錯,羅雷諾亞的獨眼中閃爍着比以往更加銳利的光芒。
「比起誇獎,你要是能投降,我會更高興哦?」
「我也是。再說了,叫博爾巴薩當船長?饒了我吧!」
「……!」
「嗯。」
穆爾卡快步登上狹窄的階梯,移至船尾甲板。羅雷諾亞也立刻追上。刀刃相交,兩人進入鍔迫(刀鐔相抵)狀態,但若論力量比拼,則是身材更高的穆爾卡佔優。羅雷諾亞似乎不願如此,側身滑步,交換了體位。穆爾卡背靠船舵,羅雷諾亞背對船尾。
羅雷諾亞喘着氣,對峙中開口說道:
「——不,我認輸。是你贏了。」
羅雷諾亞佩帶的肩帶,平時半掩在斗篷下,上面通常掛着海盜的標準裝備:此刻使用的短劍、一把手槍,以及一柄用於突擊的手斧。因激烈動作而滑開的斗篷下,肩帶微微露出。原本應掛在上面的手斧,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連出手動作都看不清。目標是穆爾卡的心臟。在舒普爾連一次眨眼都不到的時間裏,兩人間的死鬥即將見分曉。
「羅雷諾亞,你怎麼辦?跟着我,還是繼續幫博爾巴薩?」
所有人都這麼想的瞬間,只有穆爾卡察覺到了異樣。
「!羅雷諾亞,太卑鄙了!!」
「嗯?就這樣刺死他……或者,扔海里。」
博爾巴薩臉色慘白地說:
「饒、饒了我!這一帶鯊魚多的是!死定了!!」
「誒誒!? 」
舒普爾瞪圓了眼睛,跑到梅阿露露德身邊,拉住她的衣襬。
「船長,太可憐了。幫幫他吧。」
梅阿露露德揚起眉毛說:
「哈啊!? 你忘了嗎?都是因爲這傢伙,穆爾卡才和羅雷諾亞賭上性命拼殺。差一點,穆爾卡可能就沒命了哦?就這樣你還說要幫他?」
「是、是這樣沒錯……」
舒普爾語塞,穆爾卡從旁說道:
「我也和舒普爾意見一致。沒必要殺他。」
有了這句支持的話,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向梅阿露露德投去懇求般的目光。
梅阿露露德眉頭緊鎖,沉默了片刻,不久「呼」地嘆了口氣。
「心太軟。不過……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
梅阿露露德用短劍指着博爾巴薩,眺望大海。然後,在地平線方向,發現了一座小島。
「——喂。那是無人島對吧?」
她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馬托克回答:
「是,沒錯。」
「——好。往那邊開。博爾巴薩,高興吧。那是你的島了。」
梅阿露露德惡意地說完,博爾巴薩臉色慘白,癱坐在地。
梅阿露露德像是覺得無聊似的看着那身影,但不久便移開視線,走向穆爾卡。她微微踮腳,一把摟住穆爾卡的脖子,拍着他的肩膀,心情大好地笑道:
舒普爾歪着頭仰望太陽。太陽正當頭頂。奇怪。應該還沒到那個時間。
「啊啊,糟了!要給你的槍掉海里了!!怎麼辦啊……」
然後,做出用袖子使勁擦嘴的動作。但根本沒擦,一目瞭然。
困惑的舒普爾抬頭看着穆爾卡,投去不安的目光。
「——海盜的一種刑罰。把不守規矩的人趕下船,遺棄在那種孤島上。只給一瓶水和一把槍。運氣好或許能被路過的船救起,但多半——要麼是餓死渴死,要麼就用給的手槍自盡。」
「是,明白了。改變航向。」
梅阿露露德裝作手滑,把手中的槍掉了出去。而且特意掉進了離船兩米左右的海面。
「好——,到了。那麼先把槍遞給你……哎呀!? 」
舒普爾仰頭看着穆爾卡。穆爾卡靜靜地回視舒普爾,點了點頭。
舒普爾,是水手。雖然同樣是在海上生活,但和水手有着決定性的不同。要想把憧憬變成夢想,需要覺悟。舒普爾,無法成爲像船長所期望的那種海盜。只有這一點,他覺得大概在上這艘船之前就已經明白了。
「怎麼會!? 」
梅阿露露德動作一滯。周圍的船員們也皺起眉頭,一副「你在說什麼」的樣子。
「……船長?」
對此,梅阿露露德一聲斷喝:
光是想想就興奮不已。不,正因爲尚未實現,才更讓人心潮澎湃。
梅阿露露德緊緊咬住嘴脣,但立刻用力搖頭說道:
「所以是背叛?」
「我可是,偉大的大海盜『紅鬍子』留下的、這世上的至寶哦!? 竟敢奪走我的吻,簡直是滔天的反叛行爲!!」
「吵死了!有意見嗎!? 」
然後——要建立。在南方的島嶼上,建立海盜們的樂園。
甲板上的船員們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
她低語道,輕輕將舒普爾頭上纏的頭巾往上推了推,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給我記住,梅阿露露德。總有一天宰了你。」
海盜船駛近了孤島。
「你、你夠不到額頭。就這樣了!沒意見吧?」
博爾巴薩像是下定了決心,低吼道:
然後,踮起腳,吻了上去。
想開口叫住的舒普爾,中途住了口。因爲瞥見了梅阿露露德微微回頭的側臉。
所有人都會傳頌吧。「海盜王·梅阿露露德」和她身旁的兩個男人的故事。比傳說更鮮明,三人的英姿將銘刻在人們的記憶中。
沒錯。打倒壞蛋,成爲名震世界的英雄。
梅阿露露德鬆開後,穆爾卡撓着臉頰問道:
「……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舒普爾和穆爾卡面面相覷,一臉困惑。但梅阿露露德什麼也沒說,彎下腰,與舒普爾平視。然後,
「這也是海盜的規矩。我們不能插嘴。只能祈禱那傢伙運氣夠好了。不過,沒事吧。禍害通常活得長。」
梅阿露露德轉向舒普爾他們,繼續說道:
船緩緩靠近孤島,不久便到了可以游過去的距離。博爾巴薩被遞上了水和手槍。
「才、纔不是!我支持船長的!!」
「誒?可、可是船長。這附近的孤島,我昨天也說過了……」
「——什麼都行嗎?」
舒普爾像是肯定了穆爾卡的話般點了點頭,梅阿露露德推開穆爾卡,倒豎柳眉,怒道:
「……這是特別服務哦?」
馬托克眨了眨眼,但不久便像是領會了什麼般,露出了笑容。
梅阿露露德,是一副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穆爾卡像是要確認梅阿露露德的真意,只是沉默地佇立着。
「船……」
羅雷諾亞「哎喲好可怕」地嘀咕着,閉上了嘴。
穆爾卡說道:
和舒普爾他們一起被迫擦甲板的羅雷諾亞,問旁邊的船員:
說完這毫無個性的臺詞,博爾巴薩猛地跳入海中。然後,朝着島奮力游去。
「真是的,一羣不像話的傢伙。像你們這樣的傢伙,不能留在船上!馬托克!」
「是,什麼事?」
「?」
梅阿露露德微笑着站起身,這次一把抓住穆爾卡的衣襟,將他拉近。她臉頰微紅,語速飛快地說:
『還要增加更多夥伴,組建大船隊!!』
「你說這附近有座孤島對吧?把船開過去。把他們倆扔在那裏!」
然後,像是宣佈此事到此爲止般,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穆爾卡追問,梅阿露露德「啊,當然!」拍着胸脯說。
沒錯。和數不清名字的夥伴們一起,縱橫大海。
將視線轉向海對面,陸地的輪廓清晰可見。而且似乎有個大港口城鎮,能看到市鎮和來往的帆船。
「舒普爾,你也是?你也認真地,想下這種船,想這種蠢事?」
舒普爾用疑問的眼神抬頭看穆爾卡,穆爾卡察覺後,補充道:
他不想和船長、和大家分開。真心這麼想。成爲夥伴那天,在船長房間裏,那番激昂的話語——至今,仍清晰記得。
——翌日。
舒普爾他們像往常一樣,幹着最低等的雜活——擦甲板。舒普爾一邊與鬆垮的上衣、寬大的帆布褲,以及不斷滑下的頭巾「苦戰」,一邊仔細地拖着甲板。大概打掃到一半的時候吧。梅阿露露德從對面走了過來。
舒普爾用力搖頭。
是看錯了嗎?
「好——好好,幹得漂亮穆爾卡!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得給你點獎勵。想要什麼?別客氣,儘管說!」
梅阿露露德,是打算放了他們。她知道舒普爾他們對當海盜心存芥蒂,想讓他們回到原來的生活。這一點,大家應該也察覺到了,卻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舒普爾感到心頭一陣溫熱。
「啊,認真的。」
那確實是座孤島。沒有人的、小到能盡收眼底的、小小的無人島。
穆爾卡像是要替一時語塞的舒普爾說下去,繼續道:
梅阿露露德害羞地低着頭,但不久便抬起那張通紅的臉,彷彿早有準備般,編出了說辭:
被叫到名字的航海士馬托克,慌忙應答:
舒普爾覺得奇怪,開口叫她。梅阿露露德平靜地開始說道:
「我和舒普爾想法一樣。支持船長。無論是那份膽識還是真誠,如果說有誰會成爲海盜王,除了船長別無他人。但是,聽着。當船長登上海盜的巔峯……成爲海盜王時,我們是否還在你身邊,那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聽到這回答,梅阿露露德將視線轉向舒普爾,逼問道:
「那是……」
「——咦?已經到學習時間了?」
在這之中,只有梅阿露露德還在逞強,用精神的聲音繼續着蹩腳的表演: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
「舒普爾,你說過會支持我當海盜王的吧!? 那句話,是假的嗎!」
至此,舒普爾明白了。
梅阿露露德表情嚴肅,低聲問道。
舒普爾不明所以,只是滿臉通紅。
「……這是什麼意思?」
梅阿露露德嘴角雖然掛着微笑,但眼中卻浮着一絲悲傷。
船員們對這做作的樣子苦笑,但羅雷諾亞像是看不下去般配合演出:
「哇,怎麼會這樣!這些傢伙,奪走了我的吻!!」
舒普爾瞬間猶豫了。
「——你是認真的嗎?」
但是。
「說得真難聽。希望你說我們是走別的路。船長也明白吧?當海盜,我似乎還挺能樂在其中……但舒普爾不合適。要金盆洗手,就趁現在。」
「吵死了!有意見嗎!? 」
「那我想求你一件事。——把我和舒普爾,從這艘船上放下去。」
「!? 」
「我腦袋雖然不靈光,但也拼命用我這笨腦子想了。然後……我覺得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了。」
「打算把他扔在那裏吧。」
『從惡棍們手裏榨出來,把這世上的一切都收入囊中!!』
「!!」
舒普爾不明所以,穆爾卡低聲說:
「那爲什麼,要下船!? 」
「那可真是糟糕。連自殺都做不到了。完全是我們的過失,給他們點別的東西怎麼樣?」
梅阿露露德一拍手。
「這主意好。比如給什麼呢?」
「嗯……一週份的水和食物,怎麼樣?雖然我覺得用不了那麼多。」
羅雷諾亞望着港口城鎮,喫喫地笑。
「啊,這主意不錯!大家,給他們一週份的水和食物。哎呀,乾脆!再給點金幣。當去那個世界的路費!!大家,沒意見吧!? 」
船員們像在說「沒意見」般,露出笑容。
「船長……大家……」
夥伴們的溫柔,讓舒普爾胸口一緊。不知不覺間,他已撲簌撲簌地掉下了眼淚。
「……誒!? 笨、笨蛋!別哭!!」
注意到舒普爾眼淚的梅阿露露德慌忙說道。
「別哭!你是男子漢吧!? 別讓人看眼淚,挺起胸膛走自己的路!!」
聽到梅阿露露德的話,舒普爾用袖子「嘎吱嘎吱」地擦乾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不哭了。雖然時間不長,但我也是海盜啊。是未來的海盜王率領的、引以爲傲的海盜團的一員。纔不會哭呢。」
「!!」
梅阿露露德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嘴角彎成「へ」字形,然後「哼」地扭過頭。
「……船長,別哭。」
「吵、吵死了!我纔沒哭!」
不久,一週份的水和食物被運到了舒普爾他們這裏。彎腰檢查的羅雷諾亞,小聲自言自語道:
「……聽說經過這附近的船,航線都取道島的南側。想得救的傢伙,大概會在南邊露宿吧。」
「那刺青,乍看只是花紋,其實不是。那刺青表示的是海流。似乎還結合了抽象化的星座、大陸,以及三國文字組成的暗號之類的東西,解讀出來就能知道島的位置了吧。想想看。那個因爲在你頭上留了道小傷就想自殺的老爹?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給你刺青。是想讓你,總有一天找到它。而且,想讓你明白。他有多思念女兒。」
「嗯。不過下次見面,希望別是決鬥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被彈開般抬起頭。穆爾卡無言地點點頭,溫和地告訴她:
穆爾卡喉嚨裏發出「呵呵」的低笑,這時,盯着地圖的船醫貝拉姆說:
『尋寶獵人!? 』
梅阿露露德說着,將布扔進了海里。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說:
梅阿露露德滿意地一笑,對着沉默的衆人高聲說道:
穆爾卡把話頭拋給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一愣,然後緩緩仰頭看着風中飄揚、缺了一角的骷髏旗。接着,嘴角綻放出鮮豔的笑容,靜靜斷言:
「誒,不用了。我喜歡這身海盜服。」
穆爾卡說着,展示出剛纔梅阿露露德給的骷髏旗碎片。
「可、可我們一點都沒聽說過這種事啊?」
扭着頭的梅阿露露德用袖子「嘎吱嘎吱」地擦了擦臉,有點粗暴地抓過旁邊馬托克手裏的衣服。那是舒普爾他們換上海盜服之前穿的衣服。梅阿露露德把衣服遞給舒普爾他們。
「那該是我的臺詞。和你我可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說到尋寶獵人,那可是即使將性命置於險境也要追尋失落財寶的、頂級的冒險家。雖然聽過傳聞,但沒想到穆爾卡就是其中之一。舒普爾用充滿尊敬和憧憬的目光仰視着穆爾卡。
「?」
「我的?」
說到這裏,梅阿露露德轉向舒普爾他們,露出了無比爽朗的笑容。
「不是我有。是這酒壺的主人……巴爾紮帶着的。巴爾扎從這艘船逃跑時,把地圖的另一半也偷走了。」
穆爾卡微微一笑,回答:
梅阿露露德略顯慌張地回答。穆爾卡從肩帶上取下掛着的酒壺。是從「梅利珍號」船長巴爾扎那裏奪來的那個酒壺。穆爾卡握住梅阿露露德的手腕,將酒壺塞進她手裏。對着皺眉的梅阿露露德,穆爾卡說:
聽着穆爾卡的話,梅阿露露德露出困惑的、或者說像是爲了掩飾害羞的苦笑——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沉默着。但不久,她靜靜地低下頭,
「嗯,確實那是我們海盜的象徵和驕傲。是無與倫比的珍貴之物……」
「……那個笨蛋老爹。」
「只要我們一同高舉這驕傲的骷髏旗,無論相隔多遠,我們都是夥伴。對吧,船長?」
「還給我?喂、喂。什麼意思?我可不喝酒——」
舒普爾垂下眉梢,寂寥地說:
「那,我只好好留着這個。就這個的話可以吧?」
但是。
穆爾卡看着自己身上的海盜服,戲謔地聳聳肩。
「那樣……」
梅阿露露德眯眼望着陽光,抬頭看着骷髏旗。雖然右上角被割裂,但仍在有力飄揚的骷髏旗。
「怎麼會!這、這可是骷髏旗的一部分啊?是非常珍貴的東西吧?」
「那當然。『紅鬍子』是打算把這財寶全留給女兒……也就是船長的。不惜瞞着信賴的夥伴,也要爲女兒留下的財寶。而且指示所在地的地圖還被『膽小鬼』巴爾扎偷走了。身爲大海盜『紅鬍子』,對夥伴是沒法開這個口的。」
「………………」
「你說什麼!? 」
羅雷諾亞說着,手按在頭上滲血的布巾,做出「痛痛」的滑稽樣子。
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穆爾卡繼續說:
「給,你們的衣服。在島上換好。」
「哎喲好可怕……」
梅阿露露德立刻想敞開胸口,但注意到聚集的視線,又停住了。她偷偷整理好領口,紅着臉說:
「那塊破布?」
「但比不上你們倆。收下吧。」
在舒普爾瞪大眼睛的功夫,梅阿露露德已爬到了懸掛骷髏旗的地方。正看着她要做什麼——她用手取下叼着的短刀,開始割裂骷髏旗的一角。
「嗯,沒錯。……一直瞞着你們,抱歉啊舒普爾。在酒館聽到巴爾扎吹噓從『紅鬍子』那兒偷了藏寶圖。爲了得到那張地圖,我才作爲水手混上了他的船。我猜到他藏在酒壺裏,但因爲他隨身帶着,一直沒機會下手。拖來拖去——就成這樣了。」
小艇放下海面,前往島嶼的準備就緒了。
穆爾卡臉上浮現無畏的笑容,輕描淡寫地說:
「……這個該由船長拿着。還給你。」
「誒誒!? 」
舒普爾驚訝地想湊近看梅阿露露德手中的地圖。但太高了,看不太清。其間,聽到是藏寶圖的其他船員也圍了過來,輕易地窺視着梅阿露露德手中的地圖。真不公平。
「咦?」
「笨蛋。就算運氣好被哪艘船救了,穿成那樣不是被當成下人就是被絞死哦?到了島上就換上,那身衣服燒掉。當個狼煙信號總行吧。」
羅雷諾亞像是感嘆般說:
「啊啊…………太過分了船長!爲什麼做這種事啊!」
「謝謝你,羅雷諾亞。」
「就是這麼回事。哈哈,『紅鬍子』的女兒出現時,那傢伙的表情,可相當精彩啊。」
船員們發出驚愕的叫聲。這是當然的。骷髏旗是海盜們的驕傲。海盜船長親手割裂骷髏旗,這在正常情況下是無法想象的。
「天哪。巴爾扎居然有地圖…………原來如此。所以老爹才那麼……」
「幹、幹嘛?」
「嗯!我要把它當寶貝!!」
梅阿露露德拿着割下的骷髏旗碎片,下了桅杆,回到甲板上。在船員們疑惑的目光中,她將骷髏旗的碎片遞給了舒普爾和穆爾卡。
「穆爾卡。你到底是什麼人?都到這份上了,你不可能只是個普通水手吧?」
「好厲害!好帥!!」
「……保重。有機會再見吧。」
視線前方,梅阿露露德正「嗖嗖」地爬上主桅杆。嘴裏叼着短刀。
「我?我是尋寶獵人。」
梅阿露露德疑惑地打開酒壺蓋。裏面裝的不是酒,而是一張捲起來的紙。梅阿露露德歪着頭,將它取出展開。
「嗯!!」
「好了,打開看看。」
舒普爾遺憾地低下頭,頭上纏的破布滑下來,遮住了一半視線。舒普爾解下那塊破布,說:
嘴角微微上揚,低語道,輕輕碰了碰有刺青的胸口。那表情,平和得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我、我的刺青怎麼了?」
舒普爾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突然黯淡了。
「不,沒意見。給他們的話,我心服口服。」
馬托克看着地圖說。
「……這種東西,不過是垃圾罷了。」
「爲、爲什麼你會有這個!? 」
「那還傻站着幹什麼!放小艇下去!」
舒普爾憤然回頭,那裏卻沒有船長的身影。
羅雷諾亞笑嘻嘻地說:
「!這、這是!? 」
「——嗯,是啊。我也要踏上新的冒險。也許,再也見不到了。……但是,別難過。我們有這個。」
在登船之前,穆爾卡靜靜地站到梅阿露露德面前。
聽到這話,穆爾卡微微眯起眼睛,溫柔地笑了。
舒普爾一時呆住了,但不久,滿面笑容地用力點頭。
「……那樣的話,回到港口穆爾卡就要去別的地方了?和船長一樣,再也見不到了?」
舒普爾慌忙跑到船舷邊,目送着被拋入海中的破布。破布落在海面上,漂了一會兒,但不久便沉入海底,消失了蹤影。
梅阿露露德再次看向手中的地圖,難以置信地低語:
「與、與其說這個,這島到底在哪兒?日記裏那張地圖和這個碎片……就算兩樣湊齊了,這地圖不還是不完整嗎?完全沒有標明島的位置。這樣看來,果然還是廢紙一張。」
「沒錯。你父親日記的一部分……那張藏寶圖的另一半。」
「——嗯,沒錯。只要一同高舉這骷髏旗,我們就是無可替代的夥伴。」
「沒錯。光是這樣,就算湊齊了也只是廢紙。巴爾扎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敢偷『紅鬍子』的東西吧。偷了地圖的巴爾扎自己,大概也懷疑這是不是真的藏寶圖?……但這確實是『紅鬍子』留給女兒的真品藏寶圖。證據就是,船長胸前的刺青。」
舒普爾東張西望。然後,注意到甲板上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上看,舒普爾抬起頭。
「啊啊!? 」
「嗯?怎麼了,舒普爾?」
船員們開始着手將小艇放到海面。看來連送舒普爾他們去孤島的小艇都準備提供。這和游過去的博爾巴薩真是天壤之別。
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驚呼。
舒普爾精神地說,梅阿露露德「寶貝?」用近乎傻眼的聲音重複,隨即「噗」地笑了出來。然後,手捂着肚子「啊哈哈」地開心笑着。果然船長還是最適合笑容。映襯着赤發、如太陽般明朗大笑的身姿,即使在通常被認爲黑暗的海盜之中,也如同照亮千里的燈塔,強烈地吸引着人們。
梅阿露露德笑了一陣,隨意地伸手從舒普爾手中奪過破布。然後,
梅阿露露德激動地問。穆爾卡平靜地回答:
羅雷諾亞站起身,與穆爾卡視線交匯。
「既然要當寶貝,就別用那種破布,用這個吧。」
「巴爾扎大概也不是真想從『紅鬍子』那裏橫奪財寶吧。光有那個碎片也不知道財寶在哪。大概是想着一輩子不會再見了,留着當吹牛的談資。實際上,他在酒館裏大聲吹噓過。說『老子以前是海盜,從那個紅鬍子那兒搶來了藏寶圖』。不過,除了我以外,別人都當是吹牛,沒當真。」
「哎呀,你說什麼呀。」
「喂,發什麼呆!? 有意見嗎!」
舒普爾他們登上了準備好的小艇。
離別的時刻到了。
甲板上,梅阿露露德對舒普爾說:
「舒普爾,要保重哦?就算回到原來的生活,也別把我們忘了啊?」
「怎麼會忘。船長也要保重。要好好繼續學習哦?」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露出抽搐的笑容。船員們笑了起來。
「笑、笑什麼!有意見嗎!? 」
一聲斷喝後,梅阿露露德清了清嗓子。然後,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苦澀的微笑,對穆爾卡說:
「穆爾卡。如果……如果我們是以別的形式相遇,我會對你……————不,對不起。我在說什麼呀。沒什麼。忘了吧。」
對着像在說「蠢話」般搖頭的梅阿露露德,穆爾卡嘴角浮起笑意,用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口吻答道:
「沒什麼,我也正想着同樣的事。」
「——!? 」
梅阿露露德語塞,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去。但她身旁的一個船員,戲謔地說:
「船長,臉紅了哦?」
「吵、吵死了!有意見嗎!? 」
繫着小艇的繩索解開了。
穆爾卡握住船槳,小艇緩緩移動。與海盜船的距離,逐漸拉大。
舒普爾站起身,朝着遠去的海盜船用力揮手,用盡全力喊道:
「大家,要保重!船長,要成爲出色的海盜王哦!!我會爲你加油的!一直一直,都會爲你加油的!!」
甲板上的船員們,歡呼着揮手回應。梅阿露露德依然背對着這邊,但側過臉,回頭望來。嘴角,掛着如海風般暢快的笑容。
「……怪味?舒普爾他們不懂海的氣味有多好嗎?」
舒普爾他們一言不發,爺爺不安地問道:
「不過…………太合適了,有點嚇人呢?」
爺爺有些寂寥地說着,將布湊近鼻子,再次嗅了嗅那氣味。
擦掉快要溢出的淚水,舒普爾挺起胸膛,抬起頭。
無邊無際的廣闊。
阿羅瓦也慌慌張張地跑到媽媽身邊,和舒普爾一樣躲到她背後。
舒普爾講完故事,爺爺似乎也被這冒險故事所感染,臉上帶着些許興奮的紅暈,說道:
爺爺在外面世界,第一次看到了大海。
可是……。
爺爺撕下穿舊了的破爛衣服,把它浸在海水中。他覺得,這樣潮水的香氣就能留在布上了。
門外暮色漸濃。一直沉迷於故事沒注意,似乎比平時晚了很多。
舒普爾立刻跑到媽媽身邊,像是躲在她背後般說:
爺爺笑着看着舒普爾他們。
「?怎麼了,你們兩個?」
萬里無雲的藍天上,驕傲的骷髏旗在飄揚——。
「——哎呀,爸爸。您在幹什麼呢?……啊,知道了。是海盜遊戲吧?」
坐在搖椅上的爺爺,手裏拿着黑布片,懷念地望向遠方。膝上放着一面手鏡,但不知爲何是扣着的。
媽媽笑着回答:
這塊布,是封存了大海的、爺爺無可替代的寶物之一。
「抱歉啊舒普爾。和米萊娜夫人聊着聊着就晚了。肚子餓了吧?」
「………………」
爺爺以前曾離開帕羅斯,到外面的世界闖蕩。外面世界的一切都讓爺爺感到新奇,但其中,深深吸引爺爺的,是大海。
而且爺爺,也愛上了在帕羅斯絕對聞不到的那股香氣——潮水的香氣。
「………………」
「啊,沒錯。爺爺以前,是海盜哦。來,借我看看。」
這塊布,封存着潮水的香氣。
媽媽一臉疑惑地俯視着舒普爾他們,但目光轉向爺爺時,略顯驚訝地說:
爺爺一愣,摸了摸還纏在頭上的布片。他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隨即,帶着些許欣喜說:
◇◇◇
「我也得早點回去。會被爸爸罵的。」
就在這時,家門開了,媽媽從田裏回來了。
「是啊,非常!」
「………………」
「——看,就是這樣!」
好廣闊。
——不過,好吧……嗯。
光是看到這浩瀚的海洋,爺爺就覺得離開帕羅斯是值得的,真心這麼想。
是爺爺所愛的大海的氣味。
爺爺說着,從舒普爾手中拿過布片,纏在頭上。
「嗯,是啊……這麼一看就看出來,很合適嗎?」
——離別的瞬間。
「?怎麼了,你們兩個?爺爺臉上沾了東西嗎?」
然後,她將食指抵在脣邊,露出些許困擾的表情,說出了舒普爾他們沒能說出口的話:
梅阿露露德背過臉,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右拳高高舉向天空。
「嗯,肚子餓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