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2.6萬 字
「天空好藍。」珀陽嘆氣道。
「信任仁耀卻落得這個下場,我應該要多多行善。」
黑槐國與採青國將在江舉辦會談,於是答應擔任仲裁者的珀陽從首都出發。
途中,他讓一個師團的禁軍護衛待命,只帶了少數人也去前往探望叔父仁耀。
回程時,遭到仁耀與說話帶着黑槐國口音的男人們襲擊。
(幸好有預料到這種可能,事先做了準備。)
擁有白虎神獸庇佑的白樓國皇帝是白虎的化身。情況危急時以白虎的樣貌逃跑比較快,護衛的士兵也能專注於拖延敵人腳步。
但是馬上化身爲白虎,身上穿的衣服就會變得破爛不堪,因此他想到的對策就是讓士兵帶着一袋替換衣物,也準備了一套放在馬車裏,竟然馬上派上了用場。
「替換衣物被老虎叼着甩來甩去卻沒有任何破洞,大概是因爲我的人品吧。」
穿上帶出來的唯一一套衣服後,他歪過頭想着該怎麼辦。
(有這座峭壁啊……)
頭上是藍天,右邊是堅硬的峭壁,左下方是河川。現在的自己正在溪谷峭壁中間突出的岩石上,處於進退不得的狀態。
他原本想要假裝跳下河川、躲在突出的岩石下,但是失敗了……不對,他姑且成功落地了,只是在那之後就無法爬上峭壁了。峭壁的表面太堅硬,白虎的爪子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扣入其中。
反倒有一些可以踩踏的地方可以走到河川,因此可以來回移動。光是不用擔心飲水問題可能是不幸中的大幸。
「珀陽帝行蹤不明啊……仁耀打算怎麼矇混過去呢……這下可不妙。」
懷疑仁耀的人只有自己,大家會相信他捏造的謊言。
「傷腦筋啊……依照時機與狀況,可能會引發戰爭。」
仁耀與黑槐國有所往來。
從仁耀口中聽說白樓國皇帝行蹤不明後,黑槐國會怎麼做呢?如果只說「真是令人同情呢」就結束倒還好,但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機率很高。
「會是仁耀與黑槐國先找到我,還是子星他們會來救我呢……不對,也有可能雙方都不會來吧。」
這是子星或天河體貼兩人,拜託天豪繞到這裏來的。兩人對他們的體貼心懷感激,走下馬車進入寺廟。
眼淚差點湧上眼眶,但想到現在還不能哭,她擦了擦眼角。
「會當成髮飾、花冠,也會做成戒指或項煉喔。」
「陛下和子星大人很親近,可能知道子星大人會派你來……不過你和陛下見過面嗎?」
「對了,雖然風險很大,放手賭一把吧。」
聽到子星通知緊急狀況的茉莉花要幫忙尋找珀陽。
子星不知爲何笑着答應春雪同行,於是他們將在旅程中一起做子星指派的功課。
看到只少了一片花瓣的花朵,或許會認爲上游處有人而找來。
仁耀十分照顧珀陽,也成爲他參加武舉考試的推薦人。因爲珀陽登基,他以世代交替這個好聽的理由從武官退休了。
聽到長相比女孩子還可愛的春雪那麼說,有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不過這件事絕對不能對他說出口。
「對啊。回去後得向他道謝纔行。」
之後馬車緩緩地往河川上游的方向前進。他們聽着河水的聲音,不斷觀察四周。
他們立刻回到馬車,告知天豪爲了以防萬一,希望沿着河川前進,而他也同意了。
「什麼樣的惡作劇,會只拔掉一片花瓣?」
「陛下!您有受傷嗎?」
「應該是吧。照理說他和心腹們說好了暗號纔對。」
(小孩子的惡作劇嗎……?又或者,難道說……)
她因爲在意而停下了腳步。走在她前面數步的春雪回過頭問她怎麼了。
(陛下發生什麼事了?陛下說過「害怕周遭的反應而駐步不前」的話,和他的失蹤是不是有關係……)
「這裏只有茉莉花(Jasmine)的白色花朵……如果有花蜜……」
因爲並非沒有可能,原本只是出聲喊看看。
茉莉花的白花少了一片花瓣。她目送一朵消失,又有一朵漂過來。
他往上看着這裏,眯起金色的眼睛,帶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悠悠地揮手。
「那女孩子會拿花來做什麼?」
聽到珀陽依舊的聲音,她放下心來癱坐到地上。
幸好找到人了。幸好他還活着。幸好看起來很有精神。
「如果這個缺少花瓣的茉莉花是陛下在對我說『救我』……」
「沒有喔。倒是茉莉花,那裏很危險。還有,那個男人是誰?」
現在的自己肯定露出了相當窩囊的表情,實在見不得人。不過他已經讓茉莉花看過自己丟臉的一面了,如果能與她重逢,現在就算讓她看到這表情也無所謂。
「子星大人也請知道陛下長相的我來幫忙尋找,並且選了不是很重要,但是爲了以防萬一希望確認的地點託付予我。」
「原來如此。這邏輯沒有矛盾,很像你會說的答案。不過感覺可能性很低。」
他說只讓女孩子和車伕踏上旅途太危險了,有人能陪她唸書比較好等。
「我希望你先用子星大人的視角來思考現在的狀況。」
原以爲是品種的特色,仔細觀察了一下,但那隻像是故意拔掉的。
「上面開始開花了啊。」
她被分配到的搜索範圍,是爲了以防萬一想進行搜索的地區,據說珀陽根本不在那裏的可能性很高。
「……珀陽大人,您在這裏嗎?茉莉花來了。」
「當然是不斷拔掉後丟掉花啊。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理由隨便想來都有好幾個。一直以來,珀陽看過改變心意的人,仁耀也是其中一人。
正當他們打算交換位置,由春雪幫忙確認時,白花晃了晃。
(……請讓陛下平安回來。)
他摘下一朵花,再拔下一片花瓣,將缺少一片花瓣的花扔到溪谷。就這樣摘了一朵又一朵,一朵又一朵地扔到河裏。
「你不覺得奇怪嗎?」
沒想到從搖晃的茉莉花底下,出現了全身滿是白色花瓣的美人。
珀陽跟她說要前往江時的落寞神情,到現在也能回想起來。
看來春雪的想法也一樣。不過……茉莉花想起以前的事。
在陡峭的溪谷峭壁途中,有個突出的部分。那裏長着茉莉花樹,正開着白色的花朵。
「陛下應該正遭到敵人追趕或者處於無法行動的狀態。那就得瞞着敵人向人求救。」
「啊……」
「我問你,子星大人不只教會我們『學生的視角』,還有『考試出題者的視角』吧?」
向他致謝後,他低頭說:「黎家少爺受到各位照顧,這是當然的。」這讓他們更加抬不起頭,回應道:「是我們總是受到他照顧纔對。」
「春雪君,漂過來的茉莉花都少了一片花瓣。」
皇帝失蹤了,子星找來可以信賴的心腹展開搜索。
何止見過面,還是相親過的關係。當她煩惱着該如何說明時,春雪卻自己做出瞭解釋。
站在子星的角度思考沒有很困難,接着是珀陽的視角。
「男生真是……」
坐在搖晃馬車中的人不只茉莉花,春雪也在。
在子星的教導下,茉莉花與春雪的學科考試成績一口氣提升。轉換視角就是擁有那麼重大的意義。
「……只帶少數人去探病,就是隱含着信任你的心啊。」
天豪點點頭表示不用擔心,從行李中取出粗繩。那是馬車陷入泥濘時,用來拉馬車的繩子,據說就算承受人類的重量也不會斷。
「他講到我都煩了。別說擬定評分標準了,最近還讓我們出題,感覺現在就能立刻成爲先生了。」
她不敢相信而驚訝地不停眨眼,不過他沒有從視線中消失。
「茉莉花小姐、春雪公子,到了喔。這裏是祭祀守護學生的宗慶大人的寺廟,請兩位慢慢參觀。」
「咦?……是這樣嗎?啊……真的耶,真虧你能發現。」
「……還體貼地讓我們順路來這座寺廟。」
她的目光追隨着逐漸往下漂流的茉莉花時,察覺到了一件事。
「是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春雪君,你的視力好嗎?」
「抱、抱歉,對陛下失禮了!我們去準備將陛下拉上來,請稍候!」
「嗨,茉莉花。學科考試的結果如何啊?」
(子星大人與天河大人真的都是很溫柔的人……還有,春雪君也是。)
搜索時所需的一切,都由天河安排好了。從馬車到車伕,還準備了天河妹妹的衣服,交代她如果遇到問題時,就假扮成黎家千金求助。
「奇怪?不是有人惡作劇嗎?」
春雪抓着茉莉花的手臂,將她拉離斷崖邊。
「啊啊,陛下和你們整個家族都認識啊。原來是這樣。」
他摘下茉莉花試着吸吮,沒有甜味,倒是有股香氣。他想着「人生真苦啊」,將花扔下溪谷……這時,他靈光一閃。
「嗯──假設陛下就躲在這附近,他會不會猜測經過這一帶的人是『晧茉莉花』呢?」
在春雪心中,或許認爲茉莉花與子星是表兄妹關係吧。要是老實說出他們是一點血緣都沒有的陌生人,就得說明自己與珀陽的關係,因此她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矇混過去。
(……希望回到首都前就已經找到陛下了。)
「怎麼樣?可能在這裏嗎?」
「啊,請停下來!是茉莉花的花……!」
她不解地重新觀察堆在岩石上的茉莉花花朵,不管哪一朵都少了一片花瓣。
然而從那時起,仁耀的眼神就變了。
她自己也清楚那個答案沒有不好,但也沒有優秀之處。
「要說有誰會察覺這種事,大概是茉莉花吧……嗯,好想見茉莉花。如果對她說自己遇到了難過的事,露出受傷的表情,她會靜靜陪在身邊吧。」
「春雪君……!」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後,春雪滿臉通紅地大喊:「那是以前的事啦!」
繞行搜索範圍一圈回到首都,大約會花半個月。雖然對長途旅行感到不安,名爲「天豪」的車伕體貼兩人,儘量讓他們能在旅店中留宿,無法留宿旅店時也會想好停留的地方,做好野營的準備。
「……是不是撞到了什麼地方?」
只靠着水可以撐多久呢?老虎能捕到河裏的魚嗎?
她殷切地許下可能會讓學問聖人傷腦筋的願望後,離開了寺廟。
──皇帝失蹤了。
春雪被果斷地否決,她便認同地退讓了。
最後即使去探病,自己還是因爲害怕他的反應而卻步不前,無法確認他真正的心意,因此淪落到現在這副德性。
「不好意思,讓您特地繞過來……」
要挑戰科舉考試的學生們有個習俗,會前往位於各處的宗慶廟參拜再參加考試。
「不過,可能性只是很低,並不是零。如果你想讓馬車沿着河川行駛,就拜託天豪看看如何?就算時程推遲一天,應該也在子星大人的意料之中吧。」
(這朵也是,少了一片花瓣……?)
「哇,女孩子真厲害。」
原本想讓子星拒絕,但春雪反倒開始說服子星。
茉莉花被分配到的地區中,有間寺廟祭祀着被譽爲學問聖人的宗慶。
她對春雪說自己要去幫忙子星大人,不知爲何他就跟來了。
希望有人在某個地方發現這些花朵。
她下馬車試着喊道,卻沒有回應。
因爲春雪的認同,茉莉花得以不用懷着忐忑繼續前進。
在走過跨越河川的橋時,視線餘光閃過白色的東西。她凝望水面,漂流過來的茉莉花花朵都堆積在岩石上。這條河川的上游似乎有茉莉花樹。
「……陪同的人是天豪啊。在老人會旅行的期間,應該是委託你看家吧?」
「微臣因爲『閃到腰』臥牀不起。不過看來接下來這件事會成真呢。」
原來珀陽與天豪彼此認識,他們親近地討論要怎麼把珀陽拉上去。
天豪將繩子的一端和布拋下去後,珀陽就拿布保護手掌,靠自己的力量爬上來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終於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聽到他那麼說,茉莉花急忙準備水和水果。其實應該喫對胃比較好的粥,不過能馬上拿出來的東西只有這些。
「天豪,我們先來掌握狀況吧。仁耀打算殺了朕,他很有可能背地裏與黑槐國有來往,只是不確定來往的對象是國家,還是其中的某個人。」
「仁耀大人嗎……?」
珀陽口中說的「仁耀」是個非常出名的人,茉莉花也聽說過。
(那樣的人想對陛下……?不過,啊……他說會被人揹叛是……指這個嗎?)
雖然很想問理由,那不是自己的立場能過問的。
「首都那邊收到了什麼報告?」
「聽說右腹受傷的仁耀大人跑去找待命中的禁軍,說準備送陛下到禁軍的所在地途中,遭到『黑槐國』派來的人襲擊,因爲跟丟了陛下而懊悔不已。仁耀大人壓着傷口說:『在找到陛下前,我不會回來。』便展開搜索,所以應該沒有人懷疑他。」
「那個右側腹的傷是朕造成的。朕用爪子抓了他。那麼仁耀就和行蹤不明沒兩樣啊……禁軍現在怎麼行動?」
「大家一致認爲黑槐國企圖殺害珀陽帝,是爲了對白樓國挑起戰爭,所以已經將待命的禁軍直接派遣到邊境附近了。」
「很好,如此應該多少可以牽制對方。」
茉莉花無法跟上珀陽與天豪的對話,決定在這期間確認禁色外衣上的髒污。現在這段對話也不是小小太學生可以聽到的纔對。
(這樣還可以想辦法……是不是途中找地方洗過比較好?)
正當她辨別泥巴與灰塵的時候,珀陽突然把臉湊過來。
「朕還打算接下來要洗心革面,做點好事,看來只能繼續做壞事了。茉莉花,再稍微陪朕一下。」
聽到皇帝呼喊自己的名字,春雪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回應,不禁僵在原地。
他們來回汲水處四趟,接着準備去採買時,有兩名武官回來了。珀陽對他們說:「辛苦了。」似乎在談很重要的事。
會談的地點是前天庚國首都「江」。過去在天庚國一分爲四之時,這裏成爲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小型獨立商業地區,遺留至今。
(我記得陛下修改過老人會的湯泉行程。竟然爲了以防萬一,在發生狀況時可以在江與他們會合……思緒非常周到,卻令人悲傷。)
「會談嗎?既然黑槐國要攻打過來,會談應該會取消……?」
茉莉花是這麼被教導的,卻還是忍不住發出聲音。
聽茉莉花這麼說,春雪似乎也驚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黑槐國的幕後黑手也有考慮到珀陽帝殺害計畫失敗的情況。
「如果不去江,宣告珀陽帝還活着,黑槐國會採取行動。爲了預防戰爭發生,必須按照計畫前去參加會談,從這裏過去或許勉強趕得上。」
有四國商品往來的江,即使到了夜晚,做生意的叫賣聲還是響徹街頭,四處都點着明亮的燈火,也以不夜城之稱聞名。
正因爲有這麼嚴格的規定,江才被四個國家拿來當作會談的場地。
(感覺還是像這樣幫陛下把衣物燙平或泡茶還比較適合我呢……)
茉莉花在爲她準備的臥房中確認行李,同時再次意識到自己來到了絕對不該來的地方。
「茉莉花,既然都去了,你就把會談中談的內容全部記下來。春雪,你就模仿書記官,假裝抄寫會議紀錄。」
「茉莉花、春雪。」
在茉莉花身後興奮聊天走着的,是在途中與他們會合的禁軍將軍與副將軍一行人。
珀陽隨口說出這種胡來魯莽的要求,她果然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假扮?」
「你是不是也大約明白目前的狀況了?朕接下來要前往江,讓黑槐國看到自己還活着,並且向對方表示自己即使遭受進攻,朕也會做好萬全準備迎擊。」
要是敵人找到珀陽,情況或許會變得很糟糕,所以原本也曾想過在抵達首都前,讓珀陽穿上春雪的衣服,看來事情沒那麼單純。
「……茉莉花,你好適合當官吏,非常有執行力呢。」
茉莉花做好心理準備等着,卻得到意想不到的命令。
「我說的是官吏喔。那些工作,大概摻雜着女官、文官和武官的所有工作,沒有人下指示就能自己做到是種長處喔。」
既然無法成爲真正的文官,就盡全力假扮文官吧。
「不過,在會談中代替陛下發言是文官的工作吧?在宮殿的事前準備佔了八成,當天的努力佔兩成,我不管在哪邊都做不出貢獻。」
「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座寬廣的龍宮城譜寫出天庚國的許多歷史。
聽到珀陽呼喚,茉莉花急忙走過去。她現在終於切身體會到,之前告訴她不用一一跪下行最高禮的意思了。像現在這樣在珀陽的身邊工作,如果不是隻低頭行禮,每次都要停下手邊的工作會很累人。
「咦?」
江是由參加商工會的商人們透過多數決表決,訂出城市的規矩。
目前由商工會將南側作爲名勝進行管理,北側則當作商工會的會議場地。會談似乎是由三個國家的代表們包下會議場地舉行的。
「非、非常抱歉!居然讓黎將軍爲我們駕駛馬車……!」
「這裏什麼都有呢。等一下偷偷去買像文官的衣服吧。」
他帶着笑容所說的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沒錯,再這樣下去,會再次發生那場悲劇。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朕需要茉莉花和春雪的力量。你們兩人是太學的學生,相當於官吏,要聽從朕的命令。」
(……禁軍將軍、天豪……咦,難道說……?)
她立刻向商工會的人詢問汲水的地方並往那裏走去時,春雪也跟了上來。
「假裝嗎?」
「那麼小女子和春雪君留在這裏,請陛下搭這輛馬車前往舉辦會談的江。重量減輕後,馬車的速度也會加快纔對。」
她掰着指頭告訴春雪接下來必須做的事,春雪便睜大眼睛看着茉莉花。
春雪點點頭後,天豪插話說道:「稍等一下。」接着說:
她不明白珀陽爲什麼想去參加會談,困惑地歪着頭。
說得沒錯。要是珀陽一如往常地前去參加、開始會談,黑槐國就會知道計畫失敗,不敢冒險進攻了。
「我現在做的事是女官的工作喔。我不覺得自己適合當文官。」
「……是,小生大概明白。」
茉莉花不清楚「一般的會談」是什麼樣子,也無法想像怎麼做纔像文官。
餐食要怎麼處理、有沒有能生火的地方、汲水的地方在哪裏等。總而言之,得先做好在這裏生活所需的基本準備。
「沒看到沒有乘車騎馬的皇帝陛下一行人這難得的景象,真是可惜。對了,等一下得去買伴手禮纔行。哎呀,幸好有在老人會的出遊計畫中加入江的遊賞行程。」
「怎麼了?」
「哇……好多人喔……!」
「喔喔,實際體驗過的陛下所說的金玉良言,微臣會謹記在心。好了好了,兩位也都別在意了。在科舉考試前還願意來幫忙尋找陛下,真的非常感謝。」
春雪忍不住低喃,珀陽則點點頭說對。
「是啊。」
珀陽應該做好遭到仁耀背叛的心理準備了,但仍然特意只帶着一些人去見他。
「江還是一樣那麼喧鬧呢。因爲太過熱鬧,連白樓國的皇帝陛下一行人來到這裏都完全沒有人發現。」
「畢竟若是不習慣,要簡潔地寫下會議紀錄是很難的。這次茉莉花本身就是會議紀錄,你只要隨意動筆就好。」
黎天豪是通過武舉考試的武官,前任皇帝對他信任有加,使他一路爬上將軍之位,現在是禁中央軍的將軍,也就是武官中最了不起的人物。
白樓國首都也很熱鬧,不過這裏與經過精心整頓,在指定地點做生意的白樓國首都不一樣,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店家,人潮擁擠,道路狹窄。
「有禁軍將軍天豪在,若在途中接回老人會成員,就有辦法應付武官,但沒有能信任的文官啊。要朕在會談時直接與他國文官交談也……」
「不管是哪個國家都非常有幹勁呢。還以爲這是第一次會談,只會彼此致意就結束,結果大家都認真起來了。真傷腦筋呢。」
春雪發出驚歎的聲音,茉莉花只能不斷點頭同意。
「是長處嗎……」
天豪看起來是慈祥和藹的老爺爺,不過仔細觀察他的手臂與肩膀,就會明白他是個鍛鍊有素的武人。
「要你們以文官的身分與其他國家身經百戰的文官對決絕對贏不了,不過在交涉的場合中只有朕一個人出面,不管怎麼看都像在告訴別人『白樓國發生了大事』,那樣也不好。」
現在的江是中立的非武裝地帶,因爲沒有軍隊,爲了維持治安,僱用了傭兵。要帶武器進入,除了傭兵的持有物之外,只有「商品」才能進入。也就是說,除了傭兵之外,武器都必須裝箱上鎖。
「是。」
先去取水,以防萬一也要試毒。這裏好像會提供料理,但爲了減少遭到毒殺的危險,還是自己準備比較放心。要外出採買食材,順便爲自己買看似文官的衣服。
「剛剛呢,朕去問候了其他國家的代表,告知朕抵達了。也爲了宣告朕還活着。」
他們用桶子汲起水井的水,春雪提兩桶,茉莉花提一桶。他們就這樣重複往返,慢慢倒滿水甕。
「禁軍的……黎天豪將軍?」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記得是在後宮從女官長口中……
(如果只是要靜靜待着,我也辦得到啦……)
「是。」
「哦~這裏就是有名的天庚國龍宮城啊。」
「等朕回到首都重整態勢,會趕不上在江舉辦的會談。」
依照珀陽所說,那些人是所謂的「老人會」,似乎正在進行湯泉小遊。他們手上拿着寫着遊覽的冊子,穿着便服四處張望,與崇高的身分不同,真的只會認爲他們是一羣感情很好、結伴出遊的遊客。
聽到春雪的聲音,茉莉花抬起頭。
他們一起低頭道歉後,珀陽倒是擅自回應,要他們不需要在意。
「謝謝你,幫了大忙。」
即使腦袋恍惚,身體還是擅自行動起來。
立刻把四書讀完。去通過科舉考試。
聽完珀陽的說明,茉莉花用力點點頭,自己應該還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天豪似乎來過這裏好幾次,毫不遲疑地往前走。
當珀陽平安生還並抵達會談地點時,若黑槐國的人不在場,無異於在採青國面前坦承事情是他們乾的。
「我們需要準備發生意外時的退路,特別是這次的人數很少。」
各自被交代了自己能做的事後,茉莉花與春雪總算同意了。
「他肯定是想看你們慌張的樣子才瞞着你們的。天豪,你要是繼續玩弄年輕人,有一天會像朕一樣沒人關心喔。」
就算是珀陽下令跑到首都,他們也會遵從。
她原本打算找到珀陽後,讓他坐上馬車,帶他回首都的。
「即使讓他們看到陛下還活着,要是在會談中無法做到任何事,會遭到黑槐國與採青國看不起,重新引發四十年前的悲劇啊。」
皇帝說話時,要恭敬地仔細聆聽,絕對不能插嘴。
來到龍宮城的入口處,天豪將珀陽的文件交給商工會的人。爲了確認是否有攜帶武器,人員仔細到驚人地一一打開行李檢查完,才終於讓他們通行。
從這裏步行一天就能抵達最近的城鎮。茉莉花已經將附近的地圖記在腦袋裏了,所以不會迷路。雖然骯髒的禁色外衣讓她很在意,這件事應該交給會在某處與珀陽會合、負責照顧他的人處理。
就算沒明說也應該察覺的,太難爲情了。
聽茉莉花稱他爲「春雪君」,珀陽似乎發現他就是被鉦家收養的太學生鉦春雪。
「那些老人會中閒不下來的老頭們,馬上就去城裏探險了。時候到了就會回來了吧。」
「就請你們假扮成文官吧。」
江沒有君主,但有個透過商工會選舉選出的代表,不須繳納稅金,只要繳交「會費」就可以,因此成爲商人的據點。
不是像「丈夫」、「妻子」、「大小姐」等用來稱呼陌生人的「爺爺」,而是天河真正的祖父。真希望他不要只用「車伕」來介紹他,說明得更詳細一點。多虧如此,這一路上他們做了非常失禮的事啊。
「還有……你是鉦春雪?」
(天河大人之前叫他「爺爺」……是那個意思!)
「不,會談不會取消。說到底,如果真的想殺朕,應該會派更多人來。黑槐國的幕後黑手應該認爲要是成功殺了朕,就算賺到了吧。」
「我來幫忙。畢竟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武官們爲了防止珀陽遭到暗殺或襲擊之類的危險,似乎正在進行準備。
四十年前,前任皇帝年僅七歲便登基。周遭各國都瞧不起讓年幼皇帝登基的白樓國,爭先恐後地攻打白樓國。
「咦、咦……?」
非常有幹勁是指充滿殺意的意思嗎?看到她不明白,珀陽重新用容易理解的方式說道:
「來到這裏的人有黑槐國的第一皇子與採青國皇帝的弟弟,另外就是他們兩人帶來的文官們。而文官嘛,你可以想成他們帶了經驗豐富的子星來。」
「經驗豐富的子星大人……」
最受珀陽信任,最早被賜與禁色的子星。比這樣的他還要棘手的人物似乎要參加會談,與珀陽交手。
「……請問不會有問題嗎?」
「令人傷腦筋的是並非沒問題。情勢上朕會輸。」
珀陽準確地明白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茉莉花口中的「做不到」與珀陽口中的「做不到」重量大不相同。
「就算努力也贏不了嗎?」
「我們本來就還沒做好準備,所以不只是努力的問題吧。這次要討論的是有關黑槐國提議延後支付賠償金的事情……」
黑槐國正在支付五年前的戰爭賠償金給採青國。
不過最近幾年,黑槐國的氣候不佳,連年歉收,經濟困頓的黑槐國無法籌出支付給採青國的賠償金,因此希望延後支付期限。
一開始採青國答應了,但最後因爲無法繼續等下去而拒絕。然而黑槐國也不肯退讓,說自己就是無法支付。
因此委託珀陽協助兩國進行協商。
「最終希望能訂下延後支付的期限。採青國的立場是希望收取相對的利息,不過黑槐國沒有能力支付所以不可行。相對地,要在貿易上給予有利條件……我們找到這個妥協點。」
國家之間需要考量的規模之大,令人無法理解,不過換成個人來看就不是稀奇的事了。安撫爭執中的雙方,拿出提議來說服他們就是珀陽的工作吧。
「因爲朕已經看過報告,知道應該用什麼條件來說服他們。當時是仔細閱讀過報告後經過思考,認爲適合才同意的,可是不可能到現在還記得所有細節。」
茉莉花現在終於掌握了狀況。用「應該是這樣」的模糊記憶,的確無法讓經驗豐富的子星接受。
「……要是不在會談中掌握主導權,會引發戰爭吧?」
想起之前天豪所說的話,茉莉花的聲音變得僵硬。
「茉莉花,你要仔細觀察黑槐國與採青國的文官說的話與行動,全部記下來,由春雪和朕來解讀。解讀之後,就向雙方投遞書信。」
她反問後,珀陽不解地歪過頭。雖然他現在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笑容,不過剛纔發呆時的側臉很反常。
「既然如此,茉莉花的角色就決定是獲得禁色,年輕有能的女性文官吧。用朕的禁色做個東西佩戴在身上吧。」
「咦咦?現在是很危急的時刻吧!」
「會被商工會的傭兵攆出去的。而且如果裝作是朕染上風寒,也會變成只要文官出席就好。」
看見珀陽緊緊盯着自己,茉莉花膽怯起來。不過她咬牙忍住,展現出無論接到什麼命令都會完成的意志。
也就是彼此關係不和睦……茉莉花感到疑惑。
「不不不,讓你們假扮文官,想必會讓你們在這場會談中有不愉快的經驗,朕還想先向你們道歉呢。」
她拼命思考有什麼辦法。
「對,做得出來吧?」
「這是能綁在筆上的裝飾繩,如果有問題就告訴我喔。」
他擔心着明天的事,於是她也轉換心情。
「……黑槐國與採青國的暗號,你記得住吧?有兩人份喔,你的眼睛追得上嗎?」
天氣好的話,就邀請對方到外面賞花。
「……陛下剛剛露出了和那個時候一樣的落寞表情。」
受到春雪讚美,她瞭解到那時的種種沒有白費,都留存在自己心中,爲此感到很開心。
「不錯呢。還有其他方法嗎?」
「小女子來泡茶呢?還有端上親手做的茶點……」
「書信……?」
「要引發騷動嗎?」
「……哎呀?陛下?」
「所以說,你們兩人也去做些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吧。朕從小就一直被教導不失禮儀的行爲,所以會受到拘束,反而很難做到。」
「陛下,那裏很危險。請回房裏,把門鎖上。」
她回想起過去在後宮工作的情景後點點頭,這部分是自己擅長的領域。
珀陽說的話固然可以相信,不過總不能放任他不管。爲了以防萬一,至少在其中一位武官抵達之前,陪在他身邊比較好。
「小女子沒事。倒是陛下,您沒事吧?」
春雪真的很仔細地觀察着自己,因此可以從她的言語、態度、氣息察覺到她不怎麼想當文官。她無法說謊否認。
「那個時候?」
珀陽也曾想過這種方法,只不過春雪無論如何都想說出口吧。
要做的事一口氣變多了。她把採買的事交給武官,急忙着手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我是爲了陛下才想全力以赴的。因爲眼前發生了嚴重的事情,纔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如果是自己的事,我也會有所行動。可是……)
「……黑槐國與採青國不是爲了賠償金的支付問題起了爭執嗎?」
「也幫春雪做個東西。外表準備好很重要。」
雖然被那樣要求很困擾,珀陽說的的確有道理。茉莉花與春雪並沒有身爲文官的常識,就算沒受到這種要求,可能也會做出失禮的舉動。
「計畫要成功,就需要不斷引出兩國之間的暗號,我們要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行動,讓黑槐國與採青國需要商量。」
「要掌握會議主導權是不可能的,要延後會談也有困難,那麼……對了!」
「……腦袋暈頭轉向的,眼睛好累……」
然後在那邊展開炫耀大會……這就是後宮嬪妃們交流的方式。
「陛下,是不是能利用茉莉花呢?」
「又被春雪君說是怪物了……」
如果由我方提議取消會談,會被黑槐國與採青國瞧不起。
「很抱歉無法幫上陛下……!」
「聽到將會談地點移到外面的提議,雙方都會對於警備安排感到驚慌失措吧。很好,也把這個擬成完善的作戰吧。」
珀陽在面向中庭的露臺上發呆。因爲有可能遭到暗殺或襲擊,有請他不要打開通往露臺的門,他是不是忘記了?
「寫上『使用這個暗號很危險喔,我們已經知道了』的內容,還有實際使用的暗號,就能證明有叛徒存在。那麼一來,他們便不會有心進行會談,會先找個理由暫時回國。」
要接待他人,就要穿着漂亮的衣服,泡茶、端出茶點勸人享用。
「隨時奉陪。」春雪答應了她的請託。
多虧當過宮女,所以所有裁縫技巧都會,而且也因此有機會看過美麗的裝飾繩。
自己做了那麼奇怪的事嗎?只是單純記住看到的事物,應該沒有那麼困難啊……
久違地看到帶着壓迫感的笑容,茉莉花把「辦不到」這句話吞下肚。應該說是被強迫吞下肚的。
珀陽絕對不能被瞧不起。要是他們判斷新皇帝沒什麼了不起,會重演四十年前的悲劇。
她回憶起身爲女官時接待客人的細節,提出「這麼做如何?」的想法。要是自己擅長彈奏樂器,也能提議彈奏一曲,不過她的琴藝太過拙劣,實在無法說出口。
「是……!」
這種時候應該做力所能及的事。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明白哪些事應該優先。
「哦~你的手真的很巧呢。」
(男人不會這麼做嗎?那乾脆做出更像女性的行動吧。)
總是說出驚人之語的珀陽,又說出驚人之語了。
噫咦咦咦!她在心中吶喊着。要是失敗的話怎麼辦?她完全不願意去想像。
「……對不起,小生想不到。不過如果能用上茉莉花的記性和至今爲止的所有經驗,是不是就有辦法……」
「真丟臉啊。都讓你看過難堪的模樣了,現在要隱瞞你也太遲了吧。嗯,如同你所說,我在想仁耀的事……這樣啊,我看起來很落寞啊。」
(竟然要剪陛下的衣物……在後宮要是做這種事,可不是掉腦袋就能解決的事……!)
「……是茉莉花啊。我是考慮過很多事才這麼做的,所以可以放心。倒是你,辛苦了。你看起來很疲倦,沒事吧?」
「採青國最害怕的事是黑槐國拖欠賠償金,不過黑槐國沒有錢也是事實。而最快速的解決方法,就是黑槐國對某個國家發動戰爭並打勝仗。如此一來,黑槐國只要將獲得的賠償金直接交給採青國就好。」
「去賞花如何?庭院裏開着花。」
在經歷製作禁色小物的恐怖體驗之後,茉莉花雖然疲憊不堪,仍然拿去給春雪。
「知道了。如果只要記住,小女子會盡量做到……」
因爲春雪佩服地稱讚她很厲害,她便說明自己不是輪流看他們。她發現只要同時將他們納入視線中,之後要記憶就輕鬆多了。但是一說完,春雪的表情一變,不知爲何「哇」地叫了出來,十分害怕。
「就是陛下告訴小女子要前往江時。剛纔的表情跟陛下說仁耀大人可能背叛您時……」
茉莉花不明白珀陽說的很多事是指什麼。
「只能澈底破壞會談了。茉莉花,你或許做得到。」
珀陽似乎想到了什麼,喃喃說着「就是這個」。
她提出的點子都被評論爲意想不到的舉動,可是對茉莉花而言都是很自然的想法。
她指出這點後,珀陽將上半身懶洋洋地靠在露臺欄杆上,喃喃說着: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想當文官呢?明明只要你願意,就可以拿出幹勁。」
看着幹勁十足的天豪,珀陽聳了聳肩。
「我還以爲你會說『我沒辦法做出搗亂的事情』拒絕呢。」
「那是……」
珀陽同意道:「沒錯。」使她更加困惑。
一開始因爲沒抓到訣竅陷入苦戰,不過從途中就開始習慣了。
「可以的……我猜。陪我練習吧。」
「……那個,小女子穿着漂亮的衣服去會談現場呢?沒有穿着文官服裝的女性出現,應該會讓人摸不着頭緒吧。」
自己能做的事是照料珀陽身邊的大小事,好好記住這次的會談內容。當她思考是否還有其他能做的事時,春雪開口說:
不管是爲了國家還是爲了人民,自己從來不曾有過這些了不起的志向。那樣的人可能成爲輔助國家的文官嗎?
「不!陛下不需要道歉!」
「對不起,現在要專注於眼前的事情纔行吧。那些事情之後再說。」
在江這個地方,應該有賣花的店家。考慮到季節,她希望讓茉莉花漂在茶水上,也想在點心旁裝飾花朵。
「會找朕來參加這場會談,是因爲雙方都想看看白樓國年輕皇帝的能力。他們都想確認珀陽帝有多難對付。」
茉莉花非常擔心事情能否如願發展。不過若是按照珀陽所說的進行,我方就會成爲同意取消會談的那一方,成功避免戰爭。
「要是被認爲是無法帶像樣文官來的昏君,不管哪個國家都會得意洋洋地攻打過來。負責此事的文官應該已經回到首都,不過朕已經取得聯絡,派人去把他帶來了,在他抵達前朕想盡量延後會談開始的時間。」
既然如此,就捏造一個不存在的叛徒,讓對方主動提出要取消會談。
「茉莉花的能力啊……」
爲了不認識的人,或不是發生在眼前的事,自己是否能夠拿出這樣的幹勁呢?
「怎麼做?」
要是珀陽帝不可靠,白樓國八成會被選爲「那個國家」。
珀陽的說明讓茉莉花佩服至極。在太學課程中,沒有教授文官的實際工作內容。
看到她語塞,春雪嘆了口氣。
「咦!」
「禁、禁色!」
「這次,黑槐國在私底下有與採青國互相聯絡,這點毫無疑問。」
「依據這場會談的結果,採青國會認爲能與黑槐國聯手,應該也已經與黑槐國談好會談中使用的暗號了。『否』、『是』、『等等』、『稍後重新考慮』、『希望談談』、『休息吧』……準備了這些暗號。」
明明剛纔天豪提議要引起騷動時,出聲制止的人是珀陽自己。
茉莉花正在太學學習成爲文官卻完全派不上用場,使她很不甘心。春雪似乎也有相同的心情,低着頭。
茉莉花請春雪與天豪陪她練習記住兩人份的動作。
比起那些事──他改變話題。
如果情況按照珀陽的作戰計畫發展,被瞧不起的將會是黑槐國與採青國。
他雖然嘴上說丟臉,表情並沒有改變。
「你的表情看起來很想問和仁耀有關的事。你可以問喔。因爲我想和你變得親近。」
應該是變親近後才能問「爲什麼」吧。雖然順序顛倒讓她無言,都說到這個分上了,就順着他說的話吧。
「……仁耀大人爲什麼會背叛陛下呢?聽說他之前非常疼愛陛下。」
珀陽輕輕眯起眼睛說着:「是爲什麼呢?」然後說:
「可能是無法當上皇帝不甘心,或是覺得被一樣想成爲臣子的我背叛了,忍不住感到嫉妒……抑或與我疏遠、感到寂寞,我能想到很多原因,卻不知道真正的理由。」
要理解別人的內心非常困難,畢竟就連本人都會有不懂自己的時候。
「看到你爲了學科考試努力,我就想自己也要努力問出仁耀的真心話。結果在探病時都只聊些不着邊際的話,在那之後就遭到襲擊了。」
感受到他似乎想要結束話題,茉莉花急忙加上一句:
「請陛下不要放棄……!」
受到一股「不能這樣放任不管」的強烈衝動驅使,還以爲撐不下去了,卻懷抱着可能還有救的渺小希望──自己纔剛有過這種經歷。
「那個……小女子之前……被春雪君討厭了!不過,陛下說要全力以赴後,小女子便下定決心正面面對他!在那之後,我們一起接受子星大人指導,最近好像變得很要好……」
──結局不會擅自到來,一定是自己的決定。
「仁耀大人的事,請陛下不要放棄。就算是現在,還是可以和他談談!」
只要仁耀還活着,只要珀陽期望,一切就尚未結束。
「小女子回到首都之後,會試着聯絡宮女時期跟自己很要好的人。自從小女子升上女官後,我們就沒再說過話了,是小女子單方面結束關係的對象。那時候,如果像對春雪君一樣主動正面面對她,說不定會有不同的結果……!」
想傳達出自己的想法,她拼命地訴說。
可能是多虧了子星的指導,她難得沒有結巴。
「小女子會再努力一次。如果小女子的努力,能讓珀陽大人認真與仁耀大人談談,小女子會更加努力……!」
帶着茉莉花香氣的風拂過因爲興奮而激動的雙頰。
聽春雪那麼說,茉莉花才放下心。
「原來是這樣啊。哎呀呀,閣下非常美麗,差點讓人看得入迷。非常抱歉。」
聽到茉莉花的提議,兩個國家都無法立刻理解意思。
「茉莉花,真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邊。」
「打擾了。我們準備好了。」
「下官採青國的禮部侍郎容大偉,請多多指教。」
坐到朝堂中央的長方形大桌子旁的人,只有三個國家的文官們。珀陽坐到後方架高三層的豪華椅子上,護衛則站在其左右與後方。
「……這、這個嘛……」
「不,下官很瞭解。」
「如果對其他國家的政治多嘴,就是干涉他國內政。不過下官不打算那麼做,只是提出提議,希望大家一起提出建議,沒有要求得遵照建議去做。如果向書記官確認,應該馬上就能知曉了。」
說到底,所謂的國家是因爲擁有獨自決定方針、獨自決定的力量而稱爲「國家」。如果要遵照其他國家的意思行動,那會是附屬國。
不合時宜正合我意。茉莉花如此鼓勵着自己。
「不過在那之前……」
看到眼睛睜得圓滾滾的春雪,她不禁慌張地說:「有那麼糟糕嗎?」接着又說:
「正好準備好了。怎麼樣?果然撐不起這樣的衣服吧……?」
他們在會議前擬定了縝密的計畫,說好聽到什麼問題該如何回答,對方卻拋出一個沒有出現在事前討論中的議題。
「晧文官閣下可能還年輕,不瞭解外交。」
她穿上天河妹妹的美麗衣裳,盤起頭髮。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茉莉花身上,同時也聽到「女人?」、「小孩嗎?」、「爲什麼文官只有兩個人?」等困惑的話語傳來。不過她將那些聲音都抹消掉,要讓他們認爲自己本來就應該在這裏,起疑的人才奇怪纔行。
「……嗯,我試試看好了。」
「我國再三答應黑槐國延期支付,已經相當寬容了纔是。而且要求支付的金額也不過分,甚至希望他們能現在當場支付。」
茉莉花慢慢站起身,環視文官們。經過一段時間後才低下頭來。
「所有人都到齊了吧?那就開始吧。」
茉莉花想到自己終於要開始工作了,撫着緊張的胸膛回頭看了看珀陽。
擔任仲裁的白樓國文官茉莉花宣告會談開始時,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擦上白粉、在嘴脣上抹上口紅。最後是表情,她打起精神來。
沒錯吧──她對雙方拿着筆的書記官們投去視線,尋求認同。
「啊,謝謝誇獎。」
「我只是嚇到而已!因爲你不像太學的學生,像後宮的嬪妃……啊,看起來像女官。」
「那麼,下官代表黑槐國來向採青國傳達要求。我國黑槐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寒害危機,檢視國內狀況之後的結論,是希望採青國考慮減少慰問金的金額,以及延後支付期限。」
(哇……大家都在看我。)
「謝謝你。只有在茉莉花面前,我才能展現這種不堪的模樣。」
她利用手邊的工具與向天河借來的衣服,試着打扮得像個女人。但當她苦笑着擔心自己往不對的方向努力過頭時,發現春雪的樣子很奇怪。
「那麼首先,白樓國想先聽聽黑槐國這方的說法。」
茉莉花回想着德妃的舉止,輕巧地取出扇子。即使用扇子遮住嘴邊,也試着讓眼角露出令人融化的甜美笑意。
「下官在後宮擔任女官服侍陛下,近年在陛下的安排下,進入禮部成爲文官工作。」
茉莉花只有大致詢問過珀陽可以利用哪些交涉條件,如果想要認真插手斡旋,應該會立刻暴露出自己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打扮得很漂亮呢。會場內的所有人都會看你看得入迷。」
自己的想法確實傳達出去後感到安心,幾乎失去力氣的瞬間,珀陽一把將她摟過來。
「男人不懂女人的衣服啦。只要夠華麗,就會覺得漂亮,被矇混過去!」
她單純作爲女官仔細地整理了裙襬與袖口後重新坐下,而非作爲文官。
進入房間後,珀陽回過頭來。和她對到眼的瞬間,他很高興地露出微笑。
將黑槐國與採青國的舉動都牢牢記入腦海後,她故作姿態地眨眨眼。
「……我明白了。下官黑槐國的副三司使華清源。請多多指教。」
「晧茉莉花閣下,初聞閣下名號,閣下看起來相當年輕,不曉得隸屬於哪個單位,成爲官吏多久了呢?」
過往沒聽過名字也沒見過的女性官吏。
正因爲他們認同彼此隸屬於不同國家,在會談中頂多只會傳達自己的訴求,如果更進一步具體地干涉他國的政策,將會被視爲干涉內政,不承認對方是一個國家。
採青國表示沒有退讓的意思後,黑槐國與採青國雙方都表明了主張。接下來就要開始進行談判。
在這樣的地方,進入屋內的順序似乎代表着人們在會議中擔任的角色。第一個進入的人是文官中位階最高的人物……也就是實際上在會議中發言的人。
接下來是那名文官的輔佐官與書記官約五人,最後則是負責人珀陽以及擔任護衛的三名武官。
這時她第一次想着,好希望自己也與那些了不起的女性官吏一樣,心懷崇高的志向。
華副三司使緊盯着茉莉花。

不管是哪個國家的文官,平均年齡都超過四十歲吧。
過於年輕、美豔到不合時宜的服飾。他迂迴地懷疑她是皇帝的情婦,不過茉莉花故意勾起一個不承認也不否認的微笑。
似乎聽到了感嘆的嘆氣聲。
「那麼,爲了讓黑槐國支付得了慰問金,要不要由白樓國與採青國雙方提出建議,爲黑槐國找出改善經濟狀況的方法呢?」
(就連陛下都斷言這樣的策略無法說服彼此了,表示需要做非常多準備。)
「下官晧茉莉花。各位,請多多指教。」
禮部侍郎是掌管外交的禮部中,地位第二高的人物。在代表各國的文官中,沒有身居要職的人只有茉莉花而已。
她挺起背脊,步伐輕巧地往前走,武官們都露出喫驚的表情。這也難怪,一個打扮得這麼不合時宜的女人出現,任誰都會驚訝。
(表情要微笑。就像後宮中最聰明美麗的德妃娘娘……!)
副三司使是個重要職位,地位僅次於掌管財政的三司使。這表示對方很認真面對這場會談,無論茉莉花怎麼掙扎,都不可能與這樣的對手談判。
「昨天我在露臺上看見庭院裏開着茉莉花,所以擅自去摘回來了。如果有人命令『犯人出來自首』,要和我一起捱罵喔。」
她至今從沒遇過能隨口說出這種話的男人。能成爲故事主角的人果然不同凡響。
她正想着「這種事拜託先告知一聲」時,珀陽說着:「請。」將手伸了過來。
「如果要讓對手大喫一驚,出場方式很重要。好了,我們走吧。」
「還、還是打扮得低調一點比較好?」
「……春雪君?」
(擔任仲裁的我們要坐在最裏面,右邊是黑槐國,左邊是採青國吧。)
「採青國的各位,還請答覆。」
自己是因爲才華被拔擢的難纏女人,作好覺悟吧。
珀陽的聲音中透露出「下次一定會那麼做」的決心。
(要把他們的反應都記起來。視線的方向、眨眼的次數、手指的動作……!)
珀陽教她要用聽起來有這個意思的語氣回答,但她不確定自己表現得好不好,十分心驚膽顫。
「可是衣服上的圖案是茉莉花,不會被人認爲我太過自戀而嚇到嗎?」
另外,黑槐國要如願延後期限的話,相對地也要提出對採青國有利的條件。
站在過去用來舉行早朝的朝堂前,她的指尖開始變得冰冷。爲了緩和情緒,她深吸了一口氣,接着穿過商工會的人幫忙打開的大門,率先走進去。
她握住珀陽的手,一同前往會談的場所。
隔天早晨,茉莉花服侍完珀陽後,爲自己做準備。
正因如此,必須做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讓場面陷入混亂來矇混過關。
她差點想脫口說「好」。不過,可以因爲這種私人的理由成爲文官嗎?她心生猶豫,因此沒有說出口。
(我不瞭解外交,但這是相當危險的一步棋……對吧?)
看到珀陽緩緩點了點頭,她靜靜地開口:
「男人不懂花朵的種類啦。」
茉莉花因爲無法理解而盯着他的手看,他便笑着說這是作戰之一。
珀陽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傷腦筋似的笑了。
「茉莉花,就這樣不要動。難得的場合,把這個也別上吧。」
「茉莉花,準備好了嗎?」
每個國家的文官都向書記官使眼色,應該是打算之後要進行調查。
接着望着鏡子,多次確認可以清楚看見禁色的衣領裝飾。
(不過,那就是這次的目的……!)
就連採青國的容禮部侍郎也震驚得說不出話。茉莉花將雙方文官的動作,連眨眼次數都看在眼裏,冷靜地觀察。她不打算放過任何細微的動作。
她事前被告知過,在這種場合不會說賠償金。這麼做似乎代表那筆錢只是慰問金,不是因爲打了敗仗而支付的錢。
「……是!」
她不知道官吏的正式問候方式,但是說到後宮優雅行禮的規矩,她曾受過嚴格的訓練。
「是這樣嗎?沒問題嗎?看不出是假扮的?」
接下來要做出對黑槐國與採青國而言意料之外的事情,讓他們討論對策。只要他們使用過多暗號,珀陽與春雪應該就能察覺到當中的含意。
與其太引人注目,被瞧不起……她改變想法時,春雪紅着臉說對她說沒問題。
身體接觸雖然令人緊張,她明白珀陽只是單純不想被人看到沒出息的表情。明明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感到失望──這麼一想,她差點笑出來。
在這場談判中,茉莉花的角色是要提出折衷方案,讓雙方都接受。這次希望維持原本的支付金額,同時延展支付期限。
茉莉花詢問他們對黑槐國的提議要如何答覆。即使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也得讓採青國親自說出口。
珀陽的手碰了碰髮飾。飄散出來的茉莉花香味,讓她知道自己頭上被別上了花朵。多虧這股清新的香氣,心中的緊張緩和了一些。
「白樓國與採青國只是陳述建議,至於要參考那些建議還是駁回不管,就交由黑槐國的諸位來決定,那部分不是吾等可以左右的……對了,下官相信汝等不會像個孩子似的,在做出決定後又推託責任說是照吾等的話去做的。」
不要讓我教你們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茉莉花帶着稍微貶低對方的氣息挑釁黑槐國。
她實在很想道歉。就算不了解外交,她也知道現在的自己非常失禮,是在挑起事端。
(……啊,黑槐國有動作了。那是某種暗號……?)
在那之後,採青國也有了動作。因爲茉莉花說出了不明所以的話,黑槐國與採青國想確認彼此有什麼打算。
「雖說是建議……黑槐國應該早就在重新檢視財政狀況吧?這不是吾等應該討論的事情。」
容禮部侍郎錯愕地說完,茉莉花身後的珀陽輕笑一聲。這是珀陽發出繼續挑釁的暗號。
「下官已將黑槐國的行政制度、軍事制度、法律等都記在腦袋裏了,是在這前提下,希望幫忙找出籌措慰問金的策略。竊以爲採青國應該也做了事前準備,能陳述意見纔對……」
茉莉花只擁有知識。她有自信無論被問到什麼都答得出來。
(黑槐國與採青國原本都屬於天庚國這個國家,天庚國的法律與分裂後四個國家的法律後續變革,子星大人說如果能將答案寫到這種程度,會得到更高的評價,所以建議我閱讀各種不同的書籍,這都是他的功勞……!)
「呼!」她吐出一口氣,輕輕搖動扇子。
「如果懷疑,下官就從頭開始背誦黑槐國的法令吧。既然要給建議,在會談前做好充足的準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因爲茉莉花真的做得到,說出口的話成功動搖了採青國。
「如果採青國準備不充足,那就只由吾等提出建議好了……」
準備不充足的明明是白樓國,卻故意讓人認爲採青國纔是準備不充足的一方。
其實她很想回頭向珀陽確認這麼做好嗎,不過那就等同於告訴另外兩國她沒自信,因此絕對不能那麼做。
──你已經是後宮的女官,不是實習女官了。得作爲能獨當一面的女官,有自信地抬頭挺胸工作纔行。
多虧在後宮工作時的教誨,現在的她才能挺起胸膛。
「……不,以採青國的立場,如果給予建議能讓慰問金順利支付,那樣當然比較好。下官贊成晧文官閣下以互助取代互相批評的提案。」
「容禮部侍郎閣下!」
茉莉花一行人回房後,午餐連碰都還沒碰,就開始確認上午的成果。
「黑槐國希望展延期限,具體希望展延多久呢?」
「說不定……」
依舊是個令人看不順眼的女人。他如此在心裏不滿地想着。
當女官時的茉莉花,會運用好記性讓自己保持從容,隨時觀察大家的臉色,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就立刻逃走。
茶與茶點在沒有試毒人的場合下端上了桌。
該享用嗎?該婉拒嗎?兩國文官與自己國家的人討論後,似乎都決定放着不要碰。
茉莉花對後方的武官使了個眼色,拜託他去取某個東西。
「失禮了。」
自己的喃喃自語被珀陽聽到,讓春雪不禁顫了一下。
於是他忍不住對珀陽提出這個疑問、暗叫不好時,發現對方並不在意。
(不過比不上後宮的庭院呢。看重新種植的部分就知道,樹叢可能會生病枯萎。)
不愧是名勝,這裏很細心照顧庭院樹木。若非如此,就無法用賞花爲理由,提議換個場地,真是幫了大忙。
首先是美得站在珀陽身邊也不遜色。完美地做到了利用那個美貌吸引大家的目光,說出意料之外的提議造成大家混亂的工作。
茉莉花一邊詢問,一邊仔細觀察華副三司使的動作。
不過茉莉花即使不受期望仍然擁有那樣的能力,所以有了奢侈的選擇。
「丫頭,你剛纔看起來就像身經百戰的文官喔。當你對採青國說他們對黑槐國的法令解釋有錯時,我甚至想大聲笑出來啊。」
「──如果看起來是這樣就好了。」
「一切都依照我們的計畫走喔。茉莉花,下午也拜託你了。春雪,『是』與『否』的暗號是什麼?」
(黑槐國與採青國之間的關係並非良好,即使爲了試探白樓國皇帝的能力,事前取得了某種程度的共識,採青國應該也沒那麼信任黑槐國,可能認爲只要能收回慰問金,也可以跟隨白樓國的意見。)
黑槐國的意思是必須得到賠償金額減額或支付期限展延的其中一個結論,回國通報,否則茉莉花他們提出的改善方案不可能通過。
「你還是一樣,真是個怪物啊……」
「採青國覺得呢?」
這個太過奇怪的疑點,藉由茉莉花的能力矇混過去了。
(剛纔討論改善方案只是題外話……現在起纔是重頭戲。)
黑槐國與採青國之間使用的暗號,已經成功解讀出了幾個,只是那些就算被發現也無所謂。茉莉花他們必須找到沒有內鬼就絕對無法解讀的暗號。
總覺得不小心聽到了會讓人想深究背後含意的發言。
(……又出現了剛纔那個動作?)
因此,茉莉花打破那個不成文的規定,即使沒有人回應,還是端着茶具與茶點繞行了一圈。她細心優雅的舉止不像文官,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茉莉花爲什麼不想當文官呢?」
這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是牽制還是沒有自覺……?
(不過,大家好像混亂過頭了,連我都能從表情看出他們討論的內容了。)
雖然他很想感謝這個邂逅的機緣,現在沒那個心力。國家的未來被託付在自己身上的這個重擔,讓他的心臟一直狂跳個不停。
「還說只能……好啦好啦,就當作是這樣吧。」
「下一個。提出加強文人統治的提案時,黑槐國與採青國的動作。」
茶湯上漂着小朵的白色茉莉花,飄散出清新的香氣。拿在手上會立刻察覺茶湯已經冷卻過,考慮到了初夏這個季節。
「晧文官閣下,有關您提議的法案,有兩三處希望能詳細討論的部分,不知稍後是否能佔用一些時間呢?」
連異國法令的解釋都全部記住的茉莉花,比任何人都迅速地指出採青國的解釋有誤,成功塑造出能幹文官的形象。
其實對方纔是自己該低頭致謝的對象,不過今天茉莉花得裝出自己是文官代表的模樣。她心想着稍後得再去致歉,冒着冷汗接過托盤。
「是啊。所以應該帶回改善方案這個好消息,由黑槐國的各位立即進行評估,儘快減輕人民的痛苦吧?」
「朕也這麼認爲。接着是『該怎麼做』……茉莉花,你做做看黑槐國文官在第一個和第三個提議時的動作。」
──只是,這次別說逃走了,還得成爲紛爭的中心人物。
茉莉花像是武官們的玩具,不是被說「幫你按按肩膀吧」就是「幫你泡茶吧」,春雪看着那樣的茉莉花,咬下茉莉花做的美味糉子。
這主張一如珀陽預測,茉莉花不慌不忙地詢問採青國:
「『是』是手指敲膝蓋,『否』沒有發出聲音,但就像乾咳……像這樣,把拳頭放到嘴邊就是暗號。」
上午的茉莉花非常了不起。
只有自己一直看着受到細心照顧的庭院,纔會發現細微的異樣吧。園藝師在重新種植後應該要修剪樹叢,讓樹叢高度差不多才對。
其他人只能煩惱當不當得上。
「那當然。爲了回報改善方案的好消息,吾等希望能先知曉結果。」
「下午會到中庭去。朕得和黑槐國的第一皇子與採青國的皇帝弟弟聊天,你的努力會是關鍵,知道嗎?」
一旦討論到細節就完蛋了。茉莉花只記得珀陽教的內容,沒有臨機應變的能力能說出「這樣如何」。
「怎麼?沒有自信嗎?要抬頭挺胸,挺直!」
這點茉莉花一定也一樣。不過她已經拼了命努力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對白樓國而言已是不可或缺的文官了吧。
「如果茉莉花無法通過科舉考試,朕打算負起責任,爲茉莉花尋找結婚對象。春雪,你有認識什麼好人選嗎?」
「茉莉花會猶豫,是因爲她真的能成爲文官啊。」
(現在黑槐國與採青國都理解了茉莉花爲何能在這裏。認爲這一個小丫頭能佩戴禁色、當上文官,是因爲她優秀得可怕。)
(拿到這種東西會感到混亂吧。當我從嬪妃娘娘那裏收到茶與茶點時,也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感覺十分奇妙。自己正理所當然似的與連長相都沒看過、距離很遙遠的皇帝「珀陽」說話,學習身爲書記官如何行動,一起構思作戰計畫。
即使特地在會談中端出茶來,大家還是對毒殺有所警戒,沒有人伸手拿。
總之,只能不斷對黑槐國拋出話題了。
「是!」
「我國的主張沒有變。改善方案通過與否,是黑槐國的自由,但是慰問金要是沒有在期限內支付全額,我國會很困擾。」
她以「這只是提議,是否採用就由黑槐國決定」強勢地說着,接連提出改善方案。
禁軍副將軍咚地大力推了茉莉花一把。因爲疲憊差點彎腰駝背的背脊一彎,挺得筆直。
明明很適合、明明受到期待,詢問她時,她卻會以意義不明的笑容結束這個話題。
「是。」
「閣下難得提出提議,不過現在我國內部正因寒害出現疲態,得立刻回去向受苦中的人民回報好消息。」
他做出左手按上右側腹部的動作。那動作就像肚子疼的人無意間會做的自然動作,不過自從下午開始,他已經做了三次,應該是某種暗號。
一切回到起點了。黑槐國與採青國都認爲改善方案是另一回事,打算重新討論賠償金的問題。
老實說,都是不容易飲用也不容易入口的狀態,不過相當美麗。
茶點則是以麥芽糖做成糖制小點心,裏面包着白豆沙餡,盛裝的盤子上也裝飾了花朵。
(本人沒有自覺這部分要怎麼改呢?)
(得每次都做的暗號……?要談點對解讀有幫助的話題……)
「……小生的朋友,都是太學的學生……」
計算與角力關係,還有金錢。這種事情在後宮也司空見慣了。
(果然很讓人火大……)
「這樣啊。配得上茉莉花的人,得長得好看、腦袋聰明、擁有身分,也必須有收入,所以目前想來,符合的人只有朕。真傷腦筋啊。」
現在是個好時機,她想趁還握有主導權時進攻。
雖然心想自己絕對幫不上忙,茉莉花仍舊點點頭。應該會由珀陽代替自己出面,或是在子星抵達前爭取時間吧。
圍繞中庭種植的樹木中,有一棵的高度與其他樹有些不同。
一行人決定下午開始,要留意還不知道意思的暗號,並且使用與上午不同的做法來引導會談後,討論才終於結束。
「是,謝謝。」
雖然是個令人看不順眼的女人,感覺會一輩子都結不了婚,讓他不禁感到同情。
武官立刻行動,將茉莉花事前準備好的東西,放在托盤上端過來。
原本以爲大家會因爲不解而反感,但黑槐國的華副三司使說:「能轉換心情也不錯。」同意了提議。多虧如此,也成功把採青國帶到庭院了。
爲什麼珀陽只帶兩位年輕文官來?
「那麼,先由白樓國提出提議。有關樞密院的財政緊縮……」
她重現的不只是每一句話,連當時文官眨眼的次數都能模仿出來。被這記憶的精準度震撼到的人不只珀陽。
因爲茉莉花的提議,情勢改變了。不再是口沫橫飛地彼此爭論,變爲向黑槐國提出改善提議,彼此積極地探索討論。
「是。」
「請用。這是下官親手做的,希望合各位的胃口。」
(看來是皇帝有情花不知呢。茉莉花,你不知道這件事會比較幸福……)
「如同採青國的容禮部侍郎所說,吾等希望與黑槐國互助合作,找出好方法。大家一邊享用茶與茶點,一邊慢慢聊吧。」
聽着白樓國與採青國不斷提出提議,詢問這樣如何、那樣如何,黑槐國只能不斷重複回答會考慮。
「……怎麼樣?」
下午的會談,在白樓國的提議下於中庭展開。
「我只是記住而已。思考的部分得由別人做,我只能做到這樣。」
「能澈底躲過一劫嗎?還很難說。午休過後對方會重整旗鼓。」
茉莉花將這幅情景烙印在眼底,後續再讓珀陽與春雪思考其中的意義就好。
當黑槐國走投無路、提出要午休時,最放心的是白樓國。
珀陽立刻喝下自己的茶,示意其他國家的人茶裏沒有摻入任何東西,不過所有人仍然一臉不知如何是好。他們猶豫地想着不享用茶點會不會失禮,還是應該道謝,不碰茶點。
(在這時候,要再進一步動搖大家。)
華副三司使立刻開口。
「真漂亮的茉莉花呢。上午漂浮在茶湯中的也是這種花。」
珀陽與春雪仔細看着茉莉花重現動作,互相說出自己的發現,再請茉莉花重做一次或是重現其他部分。
「再不到一個月,黑槐國的文官任用考試就要開始了吧。支付期限就訂在評分結束……不知這樣如何呢?」
「那樣不算延展,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那麼,在那之後舉行的武官任用考試結束後呢?下官也明白現在正是準備任用考試的繁忙時期。」
通常展延期限會給半年到一年的緩衝期。因爲如果只延後一點,會被要求再延後一點,最後很有可能會一直拖延下去。
「要不要借用前文官與前武官的力量,來減輕任用考試的負擔呢?就如同我國有仁耀大人那麼優秀的人才,黑槐國應該也有這樣的人物吧。」
說出仁耀的名字是個賭注。珀陽曾這麼說。
雖然不知道結果是吉是兇,他允許她使用一次。
她認爲現在就是那個時候,試着提起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仁耀」。華副三司使的視線立刻瞄向其他地方,又做出像肚子痛的動作。
(他剛纔好像不是看向採青國……?他不是在對採青國打暗號的話,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與仁耀有關的話確實刺激了華副三司使。只是光是這樣,沒有辦法知曉暗號的意思。
正當她煩惱時,黑槐國與採青國開始起口角。
「那是明年度的評估事項,今年都已經開始進行了。我國希望支付期限可以延後一年,在這段時間,希望能看到黑槐國重新振作的態勢。」
「這些話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差不多想做個了結了。採青國已經等夠久了,國內不好過吾等也一樣……白樓國怎麼看呢?」
被詢問意見,茉莉花打算用事先準備好的答案來突破。
「既然至今爲止已經多次展延,這次要不要籤延長期限的備忘錄呢?清楚寫下條件,如果再次提出展延,需要支付利息如何?」
茉莉花的提議讓雙方都不可置信。
接下來要如何說服雙方,對一個臨陣磨槍上陣的文官而言十分困難。假扮優秀文官的戲碼差不多迎來極限了。
「如果能從這次開始計算利息,我國就同意延後期限。不能再讓步了。」
「一開始的支付條件是不需要支付利息啊。這和當初約好的不同,汝等有何企圖?」
「先打破約定的是貴國,貴國不是無法準時支付嗎?」
與仁耀有關、按着右側腹的暗號,以及四天前陛下說「右側腹的傷是朕造成的」的話。
「陛下……」
在黑槐國與採青國的要求下,會談取消了。
白樓國的所有成員都很想笑嘻嘻地說「拜託現在立刻就那麼做」,但都忍下來了。茉莉花想起自己的角色,揚起聲音說:
珀陽按着右側腹,看了華副三司使。
因爲華副三司使開口,容禮部侍郎也有所行動。
那天,在子星讓自己知道世界連在一起的課程後,子星一手拿着從大家那裏蒐集到的答案,告訴她接下來該做的事。
「還有這個,是『仁耀,稍等』的暗號吧。」
「陛下!請回屋內!那裏很危險!」
春雪悄聲說了聲:「哇!」茉莉花則忍不住捂住嘴。
剛剛真的很危險,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讓人捏了把冷汗。
「遭到襲擊的話,就能讓會談取消,所以朕反倒希望對方來襲擊呢。」
珀陽告知同桌的黑槐國皇子與採青國皇帝弟弟不需要擔心,接着緩緩看向這邊。
爲了塑造出這樣的局面,茉莉花也參與了最後的收尾。
「說不定還有同夥!所有人躲進屋內!」
「……煩心的事到此爲止,我們也準備回去吧。不趁黑槐國與採青國改變心意前逃走,又得讓你們假扮成文官了。」
一個是藏在樹叢中的襲擊者,另一個則是能立刻進行反擊的珀陽。
(我看看,在這當中有最多連結的點是……)
珀陽正在執行「裝作有不存在的叛徒存在」這作戰的最後一步。而他使用的方式,是會招致強烈反感,非常陰險的方法。
回想起來,珀陽做了一些令人不解的行動。昨天晚上打開通往露臺的門獨自發呆,是否也是在引誘對方襲擊呢?
「沒想到那件事是真的呢。」
後宮內若發生什麼萬一,女官得保護嬪妃。爲此,所有人都學過護身術,也教育過她們在情況危急時,要用身體當作盾牌。
她想趁這時思考華副三司使的動作代表的意思。可是線索太少了,難度堪比科舉考試。
「難道陛下察覺到會遭到襲擊了……?」
「──陛下,您沒事吧?」
聽到珀陽的話,襲擊者沒有反應。不過珀陽似乎說完了,命令天豪「把他帶走」。
(不要瞧不起後宮的女官!)
將點都寫下後,在有連結的兩者之間,用筆拉出線條來。
發生了使會談不得不中斷的事。當她愣在原地時,春雪拍拍她的肩。
「我纔想問呢。是你先喊出『危險』的啊。」
春雪說着:「嚇我一跳。」當她打算偷偷告訴他關於自己發現暗號的事時,珀陽對武官說:「剩下交給你們了。」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
──皇帝陛下、春雪君、天豪將軍、首都、學科考試、參拜寺廟、黑槐國、第一皇子、華副三司使、採青國、皇帝的弟弟、江、仁耀大人、賠償金、支付期限、法律、樞密院……
茉莉花全神貫注地將手伸向桌子。
(我不是故事中的重要人物,只能靠自己……!)
(那個暗號是指仁耀大人本人……?)
「沒錯,對不起。這朵茉莉花是朕在從庭院中摘的。早上來到這裏時,朕就發現樹叢被動了手腳。」
(居、居然做那麼危險的事……!)
(……提到仁耀大人的名字時,華副三司使看的地方是……?)
「這種事爲什麼不先告訴我們呢……?」
他用開朗的聲音說道,茉莉花也無法再多說什麼。不過,那樣就好。珀陽與仁耀之後的故事,就留給他們兩人吧。
即使如此,珀陽叫他「仁耀」。
皇帝幾乎不會主動對臣子說話。所有人都盯着珀陽,想着究竟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就發展得很快,每個國家的人都在轉眼間離開中庭。
聽到他說對不起,她纔想起來。
相較於臉色蒼白、無法動彈的茉莉花,武官們喊着:「加強戒備!」
他點出自己什麼都會記住的弱點,教她克服的方法。
「信中寫的暗號,朕直到遭到襲擊都不相信。不過,看來是真的……好了,雖然不知道是哪國的人那麼親切,得好好答謝纔行。」
「發、發生什麼事了……?」
「……皇子殿下,這裏很危險。目前還不清楚襲擊的目標是誰,請立刻到屋內避難!」
襲擊者身穿商工會僱用的傭兵制服,用布遮住臉。在遭到武官們壓制的狀態下,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人。
幸好真的來了──珀陽笑着說道,但茉莉花笑不出來。
「把機密告訴朕,真是幫了大忙。這是答謝的報酬,交給那個人吧。」
「『是』是這樣,『否』是這樣,『稍等一下』、『稍後討論』、『怎麼辦』……有人告訴了朕黑槐國與採青國之間說好的暗號喔。」
他先踢倒桌子,阻擋襲擊者的腳步,自己趁那個空檔翻過桌子,徒手抓住襲擊者,掐住脖子後將他制伏在地上一扭……
如果只是監視是無所謂,但是有可能是爲了襲擊,在等待機會。
「陛下!有受傷嗎?」
珀陽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袋子,丟在華副三司使與容禮部侍郎兩人中間。
茉莉花抓起茶具,用盡力氣丟出去。不知道有沒有丟中對方,但隨着茶具粉碎的聲音,各處響起了慘叫聲。
這裏沒有武器,那麼只能將可以代替武器的東西扔出去。
你看──珀陽指去,只有一棵高度不同的樹倒下了。應該是被挖起來後淺淺地重新埋回去了,所以高度纔會不同的樣子。
珀陽恐怕早就察覺到襲擊了。
(仁耀大人……?仁耀大人連結到的有陛下、受傷、仍然不知去向、黑槐國、禁軍,從這裏再連結到的是……)
是皇帝「珀陽」。下一個是……
「商工會的傭兵在搞什麼!」
『許多道路匯聚的交點……那纔是最重要的地方。』
「會談還沒結束。等確認安全之後,換個地點再開始……」
子星如果在場,說不定能解開。不過他現在不在這裏。
「吾等也立刻回國吧。在能夠確定安全之前,都不會重新舉辦會談!」
「恕吾等無法照辦!先行告退!」
因爲在後宮工作過,自己發現了那棵有點不同的樹叢,只有重新種植的地方高度與其他樹木不同。他剛纔往那個方向看,不只是看,還打了暗號……那裏一定有「人」在。
茉莉花想起昨晚的對話。珀陽聽從她不要放棄的勸諫,留仁耀一條活路,並告訴他想要與他認真談談。
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那肯定是襲擊者的手臂被折斷的聲音。
「好了……就算遮着臉,朕也知道你是誰喔。仁耀,四天不見了。」
茉莉花按照子星的教導,在腦中攤開白紙。
總而言之,事情結束了。茉莉花剛要放下心來……不對,還沒結束。她向珀陽問道:
『茉莉花小姐,你會不分重要性,下意識鉅細靡遺地記住所有細節。不過正因如此,你會看不到重要的事物。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就是要閱讀許多書籍,透過學科考試的答案接觸更多思考方式,在知識與知識之間,築出無數條道路。』
真希望他至少事先告訴自己一聲,那真的對心臟不好。
「不好意思,驚擾大家了。闖入會談的人如各位所見,已經抓住了。」
如此一來,答案就簡單了。仁耀或仁耀的手下正從庭園樹叢間看着珀陽。
(奇……怪……!)
就茉莉花而言,希望兩人暫時這樣爭執一陣子。
──要砸中啊!
將所有點都連好後,出現難以計數的道路,不過沒有問題。自己可以記住這張地圖。
可是這也不奇怪,畢竟對他們而言,目前只確定自己人或是打算聯手的對方陣營中有叛徒,情況過於危險。
接着將有關這個狀況的事實與知識點寫在白紙上。
茉莉花忽然大喊,讓所有人喫了一驚。在那些人中,最冷靜的人是誰?
「朕一開始曾想過,既然要判你謀逆罪,直接殺了你可能纔是對你的憐憫,不過朕決定不那麼做了,而是要聽聽你怎麼說。在知道你爲什麼背叛之前,朕不會讓這件事結束。」
「朕沒事這點,你不是最清楚嗎?」
(剛、剛剛聽到喀啦一聲……唔……!)
珀陽一邊說一邊做暗號給他們看,華副三司使與容禮部侍郎不免都強忍住驚訝,不過其他文官臉色大變。
暗號的意思不是與仁耀相關的詞語,代表着右側腹受傷的仁耀本人比較合理。
她出聲警告後,有個影子從樹叢間跳了出來。
整理記憶後,兩個點之間出現了一條清楚的道路。
──茉莉花小姐,你要練習用與春雪不同的方式解題。
「一踹就會倒下的樹只有一棵,所以朕猜這是爲了襲擊做的準備。」
在茉莉花大喊的瞬間,唯一……不,只有兩個人能做出行動。
她爲了保護珀陽踏出步伐,但那一刻已經要分出勝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