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敲壞密室之門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 さちはら一紗 · 1.8萬 字
1
我來談談以前的她吧。
若想說明兩年前的「文月咲耶」是怎樣的人,只需要窮盡腦中的美麗辭藻,將它們排列在一起。
她是品學兼優、楚楚可憐、才貌雙全的模範生。性情溫和受歡迎,還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完美到簡直像假的。
簡單來說,她是難以接近的高嶺之花。所以就算是同學,我和以前的她也只有那個時候曾好好說上話。
剛升上二年級就迎來文化祭。我當時擔心作爲執行委員的文月身兼太多工作,但她露出溫和的笑容說道:
『不用在意,是我自己想做。』
『只要能讓大家開心,做這些工作就有意義。』
她毫不高傲做作,說出來的話語充滿慈愛與無私。
過去如天使般的女孩──
──現在卻……
「呵呵!看你這張苦瓜臉,我考到好成績也算值了!」
午休時間的學校走廊上,我一臉愕然地用手撐着牆壁。
我們討論的是昨天──正確來說是今天凌晨時,我答應她的那場對決。我們說好要比考試成績。
結果,咲耶有進年級前二十──和曾是模範生的過去一樣,獲得班排第三的好成績。另一方面,我根本說不上排名,發還的考卷幾乎都不及格。完美地慘敗,確定要補考。
「呵呵呵……」咲耶這超越反派千金般的笑聲正無情地撕扯我的胸口。
「異世界的勇者大人在高中數學面前也抬不起頭呢。實在太丟人了!」
──惡魔……不,妳這個魔女!這傢伙竟然和兩年前的「文月」是同一個人?騙人的吧……!
我們在人煙稀少的走廊死角談話。混入午休的喧囂,周遭人聽不見我們的談話內容。就算有人聽到也能用她的魔法矇混過關就是了。
午休時間的咲耶完全顛覆她深夜時的形象。規矩地穿着整齊的制服,左右對稱的蝴蝶結搭配及膝長裙。顯眼的異色瞳被變色片遮住,兩邊皆呈現淺淺的棕色。
只看外貌,除了「楚楚可憐」便沒有其他形容詞。她現在卻不斷竊笑。
爲什麼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做什麼?就算是魔女,那傢伙也不會每晚都跑來。大概一週來個三次。
凌晨三點。有的人會覺得是晚上。
看她掛着從前的笑容,並用柔和的聲音呼喚,我不禁僵在原地。
「──妳有朋友?」
她的表情、聲音、動作……一切都和兩年前毫無二致。
咲耶不悅地再次瞥向我手上的成績單。
話說回來……我的校園生活還真不起眼呢。
「我只是在探察敵情!」
彷彿聽到什麼意外的話,咲耶眨了眨眼。
她的瀏海在眼周投下陰影,使那抹微笑染上一絲幽暗。
糟糕,我忘記自己沒鑰匙了。魔女說不定能用「魔眼」開門……遺憾的是,我連朋友都沒有,也不打算藉助他人的力量。
她抬起頭,表情如切換濾鏡般瞬間變了。
嘴角那抹壞心眼的弧線,以及方纔瞪視我的目光,全都消失無蹤。現在的她和半夜吵吵鬧鬧、從窗戶闖入我房間的魔女簡直判若兩人。
該死!
沉默了片刻──
她有一瞬間憂鬱地垂下眼瞼。
「妳應該……沒有對同學用魔法吧?」
妳該不會──
「那麼,我先失陪了……一起加油吧。」
真的假的?既然這樣,那傢伙在我面前爲什麼要展現另一面?
……這傢伙難道真的幹了?
咲耶一臉「道德和常識都是我的標準配備」,和同學一起離開。我則目送着那道背影。
我喜歡天台。我們學校建在坡道上,四周沒有其他與校舍並排的建築,能將天空一覽無遺。既然要喫飯,自然得挑個景色優美的地方。
「那傢伙……只要有心還是裝得出正經臉嘛。」
我揉了揉眉心。
這兩年來,我握的都是劍而不是筆。比起這點──
不對,我想起自己在
現代
的目標。就算不起眼,這也該是我所期望的平穩生活。
「喫午餐啊。班上同學邀請我一起喫午餐。」
我也受到影響,下意識地用以前的稱呼挽留那道背影。就算叫住她,我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真是那樣,不知道該有多好。」
「這個嘛,誰知道呢?」
比如用魔法洗腦對方……
「真意外呢。你明明每天都讀到很晚。」
「……誰啊?」
她着急地反駁。幸好我不是裸族,否則若被看見裸體,就算她是異世界同期,我也會報警處理。
她呢喃道。那聲音小到一般人甚至會漏聽。
我的記憶這麼說。
……乾脆從窗戶出去,沿着牆壁爬上天台?算了吧。我和那傢伙不一樣,沒有異世界後遺症,不是非得爬牆溜進天台。
「畢竟我們住對面,從窗戶就看到你在做什麼了。」
轉換心情吧。如此心想的我踏上通往天台的樓梯。
她瞇起雙眼。
「文月」的幻象終於消散。
還來不及追問,走廊彼端就傳來一聲呼喚。女學生一邊喊着「文月~~」一邊揮手。
踩着輕盈的步伐越過我,朝同學那邊走去。
「妳爲什麼知道?」
說出口的話讓人摸不着頭緒。
「下次要不要用朋友數量一決勝負?」
看來咲耶在學校依然維持兩年前那個品行端正的「文月」形象。明明本性是
魔女
,裝乖也該有個限度吧?感覺被騙了……
她說……什麼……
那抹微笑如孤立深閨的花朵般溫和。
「一樣啊……」
費盡千辛萬苦從異世界回來……就這樣安於現狀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陽南同學。」
「你連班上同學的臉都不記得?已經五月了耶。」
咲耶刻意壓低音量,小聲責備我:
隨後露出奸笑。
嘴脣微動,一如往常地輕輕吐舌,然後嘲弄我。
她說完便轉身。
我邊想邊邁開腳步,下了半層樓才突然察覺──
「啊……喂,文月!」
我被留在走廊彼端,呆站在原地。
她散發出一種親切卻遙不可及的奇特魅力。
「這麼說大概是出於擔心吧?謝謝你。」
那裏完美地──重現了過去的「文月咲耶」。
回到現代並重返校園後,又過了一個月──我沒交到任何算得上「朋友」的對象。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輕輕歪了頭。
「…………妳是跟蹤狂?」
她語氣隨意,我卻目瞪口呆。
「你以爲我在學校裏格格不入嗎?」
她冷淡地說完就轉身。我問了句「妳要去哪?」,對方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行嗎?我全忘光啦。」
我朝反方向前進。同樣還沒喫午餐。
視野一陣模糊。眼前的魔女與兩年前那個髮型不太一樣的她身影重合。
……我和咲耶明明都有「留級」之類的不利條件。
──這是兩年前(過去)屬於「文月咲耶」的微笑。
周圍不見漂浮的紅色粒子,她也沒有使用魔法。然而──
於是轉身離去。陰暗的樓梯間只回蕩着我的腳步聲。幸好沒養成走路無聲的習慣。
考試結果悽慘,沒一個朋友,沒有參加社團,放學後也只是忙於尋找打工。
然而,爬完整層樓梯,迎接我的卻是天台上鎖的門。
但不在學校的兩年還是留下「留級」這個事實。十八歲仍就讀高中二年級的我,在教室裏顯得格格不入,還不是普通的突兀。
「不過,請不用擔心。別看我這樣……該出手的時候還是會出手喔?」
咲耶狐疑地皺起眉頭。原來她口中的朋友是真實存在嗎?看來「幻想朋友」這個可能性消失了……
面對我的追問,她沒有回答,只是垂下腦袋。
「(傻瓜。)」
──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兩年間,我們在現代的狀態是「行蹤不明」。迴歸時會產生的騷動(主要是跑警局和醫院的部分)都用魔女的魔法消除了,沒有上新聞。而且多虧妨礙認知的魔法,除了親近的人,其他人甚至不記得我們曾經失蹤。
「唉~~看你這副德性,我就算贏了也沒有成就感,完全不想讓你跪在我面前呢……下次得想個更好的對決方式。」
我自己也知道原因。主要是異世界迴歸帶來的壞處。
樓梯間多出一位女同學。我上樓時還沒看見。
「我不是在取笑妳,只是覺得妳說不定和我一樣……」
「這樣啊……你沒有朋友啊。」
她瞪圓了眼,隨後伸手捂住薄脣,輕笑一聲。
「對了,昨晚你似乎說我有什麼『異世界後遺症』?真失禮啊。」
「怎麼?你該不會……沒有吧?」
咲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如此回應:
她來到走廊另一端,轉身面向我。
擁有一頭橘發、身材嬌小的女孩。那傢伙戴着厚重的眼鏡,兩邊頭髮像橘子一樣綁成丸子。
女同學小小的身軀靠着樓梯扶手,正拿着巨無霸漢堡大快朵頤。那間店只開在遠離學校的繁華街上,而她的漢堡此刻還散發微微熱氣。
──這傢伙……居然在學校叫外賣……!
校風再怎麼開放,她也太自由了吧?
我們四目相對。暫稱「橘子」的女生「啊」了一聲,沾着番茄醬的小嘴粲然一笑。
「初次見面,飛鳥同學。我一直期待能像這樣和你偶遇。」
與稚嫩嗓音不相符的恭敬口吻。顯眼髮色搭配隨性的制服。寬鬆的針織背心下──從那條過短的裙子底下伸出兩條木棍般的腿。

眼前這個被暫時稱作「橘子」的女同學,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瘦小」,再來就是「我行我素」。
我詢問大口咀嚼漢堡的少女: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又吸起另一隻手裏那杯色彩鮮豔的哈密瓜蘇打。
「當然知道啊。飛鳥同學可是名人喔。雖然是負面那種。」
我疑惑地歪頭。多虧了魔法,失蹤的事應該沒有傳開吧……
「大家都在傳喔~~你還記得自己在新學期的自我介紹環節說了什麼嗎?好像是──」
我猛地回神,接着聯想到某個畫面。該不會……
「『我這人沒什麼自我主張』來着?笑死。」
唔……!輪到我自我介紹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沒什麼優點,情急之下才說出那句話。語畢,察覺到教室裏凍結的氣氛,還有咲耶從後方座位投來的冰冷視線,我腦中頓時冒出一個聲音:『好像……搞砸了?』
「比起中二病,那實在裝模作樣到變『高二病』了呢~~」橘子話中不帶惡意,只是笑瞇瞇地調侃。
不是啊,如果封印異世界的
話題
,我就無話可說啦!
看我被新出爐的黑歷史害得啞口無言,眼前的女生終於報上名字:
即便隔着厚重的眼鏡,那雙綠色眼眸依舊明亮。本來以爲她的頭髮是染的,可是連睫毛都是澄澈的橘色。仔細一看,雪白肌膚上還散落着淡淡雀斑。我的視力很好。芽芽身上大概留着海洋另一端的血吧。
我的手還插在口袋。
我想起咲耶的挑釁。
被我委婉拒絕,芽芽立刻睜大圓滾滾的雙眼。
…………怪人一個。我只理解到這點。
回到教室,我發現自己桌上堆滿陌生的書本。
──真蠢啊。想出這種點子纔是無聊吧。
我這次認真地端詳芽芽的臉。
我低吼着拿起其中一本參考書。摸到封面的當下──
從走廊窗戶能看見樓下中庭。中庭有一座巨大的蓮花池,文月咲耶和同學就坐在池塘邊的長椅上用餐,有說有笑。
「沒錯。畢竟失蹤兩年的學長突然回來了,芽芽很好奇呢。」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但我的成績畢竟岌岌可危。連路見不平的芽芽都暗示我可能再次留級,必須把剩下的時間都拿來讀書纔行。
原來如此。我根本沒有能拒絕的邀約。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憑外表挑選朋友。」
「我現在沒有朋友。」
說得沒錯。一般來說或許是這樣。可是──
不是啊,妳這句話根本語義重複了吧?
「人生嘛,還是快樂一點會比較快活喔,飛鳥同學。」
「……不,都什麼時代了,不需要握手吧?」
「什麼啊~~芽芽還以爲你是爲了交朋友纔回來學校,當不成第一號朋友了。」
(注:歌詞來自日本童謠《等我升上一年級》)
「順帶一提,我很古板,對違反校規的人有點……」
根本不用問是誰給的。我彷彿能聽見那鞭屍般的狂妄笑聲。給我記住……
「原來如此,芽芽理解了。完全是沒朋友的人才會用的藉口。」
山頂放了一張折起的紙條,字裏行間充滿多餘的關切。
「好死板喔~~所謂交朋友啊,抱着『只要追蹤社羣帳號就算朋友了』的想法就差不多了!」
「這是『青春』的味道喔。」
「這個嘛……」
…………啥?
我想好好珍惜「第一次」。內心存在這樣的情感。
她雙手比出勝利手勢,甚至搬出派對咖理論。宅文化和派對咖原來能並存嗎?算了,應該可以吧。
「所以──」
『來自善良又慈悲的我。』
「順帶一提,芽芽的全名是寧寧坂芽芽。」
「叫『芽芽』就好喔。現在是
同輩
。」
等等,爲什麼寧寧坂芽芽會意識到我「曾經失蹤」?明明用了阻礙認知的魔法……
我看向芽芽腿上的紙袋。
……慢着,這項情報也說明──再這樣下去,我又要留級了嗎?心裏一陣發毛。
啥?
……不不不,沒有人剛認識就直接叫名字吧?我們又不是朋友。咲耶是特例啦。
喫完午餐,我很快就回到教室。
「一見面就丟顆寶貝球弄到手,差不多以這種心態交朋友就好啊。」
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似乎和抬頭的她對上視線。
校風再怎麼自由,叫外賣還是太超過了。
「芽芽在你隔壁班,有加入奧研
㊟
,可以拿來介紹的自我主張大概是『很想逃離VILLAGE VANGUARD卻免不了勤跑安利美特,但又不想被稱爲『宅宅』,喜歡唱反調的麻煩二次元女子』吧。多指教啦~~」。
(注:「奧研」是靈異研究社Occult Research Club的簡稱)
「作爲友好的象徵,來握手吧!」
「是嗎?」
「我從來沒想過。」
──我是爲了什麼纔回到這裏?
芽芽歪着頭說出「我們學校很常有人留級」這種我不知道的情報。「最近這兩年,考試難度好像有提升。芽芽推測~~可能是學生會的詭計?」
「可是除此之外,來學校還有什麼意義嗎?現在這個時代,不用去學校也能上課學習啊。以前不是唱過嗎?『能不能交到一百個朋友~~』
㊟
這句。芽芽就是爲了達成這種青春任務纔來學校。耶~~」。
「留級本來就會變得突兀吧。」
芽芽說着便蹦蹦跳跳地走下階梯,離開這裏。
事到如今還來交朋友……
仔細想想,朋友哪需要一百個啊?
「原來是把我當寶可夢?」
經她這麼一說,十人中大概會有八個人說她「可愛」吧。
寧寧坂芽芽真是來去一陣風。我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喫起隨身口糧。單純攝取卡路里的午餐單調乏味。我將食物塞進嘴裏就站起來。
在日光照射下,哈密瓜蘇打散發和她眼瞳相同的色調。她喝光整瓶飲料,打了個嗝,接着猛然起身。嬌小的少女低頭俯視我。
(……嗯?)
說是這麼說,只要有人找碴,我絕對照單全收,奉陪到底。走着瞧吧。
『下次要不要用朋友數量一決勝負?』
喫完巨型漢堡,芽芽擦拭沾上番茄醬的嘴角,接着從紙袋中捏起一根薯條。
無從反駁。
芽芽探頭看向我,粲然一笑。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瞳隱隱透出翠綠。
「我對說自己『可愛』的人有點……」
「總之,你沒有朋友都怪你自我介紹的時候搞砸了,不可以怪到『留級』上頭喲!」
「找我有什麼事嗎?」
放下哈密瓜蘇打,芽芽笑瞇瞇地伸出小巧的右手。
午休時間太短,沒時間閒聊。我打算迅速解決午餐,於是坐上階梯,打開塊狀的隨身口糧。芽芽從扶手上跳下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
「芽芽想和飛鳥同學當朋友!」
橘子不是橘子,而是一個叫「寧寧坂芽芽」、用名字當第一人稱的女孩。
「說是這麼說,妳這不是孤零零地喫飯嗎?」
正猶豫着該怎麼說,芽芽就將薯條塞進我嘴裏。呣唔!
「但你也沒理由拒絕吧?多交點朋友畢竟不是壞事。」
什麼跟什麼啊?才過兩年,學校的考試難度竟然也會變嗎?
薯條軟軟的,甚至有點冷掉。
同學們狐疑的視線不時掃向我的書桌。堆得像高山一樣的書本由各科參考書組成……這個量到底算什麼處罰啊?連準考生看了都會昏倒。
「我不太想讓明顯很可疑的人當我的第一位朋友。」
而且輸給咲耶真的很氣人。爲什麼她明明會像個蠢蛋一樣發出高傲笑聲,成績還那麼好?竟然輸給那傢伙……對於自己的不中用,我只能暗自懊惱。
「不這麼想還自己說?」
「所以啊,你到底回學校做什麼?」
「照妳這個邏輯,我也能和首相官邸當朋友呢。」
「偶爾拒絕朋友的邀約,當一位孤獨美食家也別具風味。」
無論如何,被剛認識的學妹開導都讓我難以釋懷。扣除「年紀大」這點,我對自己的人生經驗也有一定的自信。在稀有度方面。
「說得也是,雖然芽芽不覺得自己可愛。」
這個疑問被她下一句話打散了。
芽芽突然換上正經表情。
頓時感到不對勁。
「妳是小孩子嗎?」
「根據統計數字,芽芽好像是可愛型喔?做畢冊的時候發過問卷調查。」
也就是說,要是我們現在變成朋友,芽芽就會是我從異世界回來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這傢伙還真失禮。
「咦咦!你不想和這麼媚俗又可愛的女生當朋友嗎?」
「寧寧坂妳──」
到底是怎樣……
2
我們毫無意義的勝負,在那天傍晚畫下休止符。
放學後,夕陽漸漸沒入地平線的繁華街。我剛結束打工面試,準備返家時就看到行跡可疑的她。
她穿着便服,而不是制服。一身看似高級的連身裙外非常隨便地套了件刺繡夾克,頭上帽子壓得極低,真不像她。這是在變裝嗎?
咲耶沒注意到我的視線,走進陰暗的小巷。
……那傢伙在做什麼?真可疑。
我想起她的
能力
。我們在現代也能使用一點力量。以魔女爲例,她可以開鎖、消除記憶,甚至是改造別人的腦袋──簡單來說,都是一些很糟糕的能力。
不過她應該也有常識,知道不能在現代濫用……吧?她真的具備這種常識?
咲耶有在異世界當反派的
前科
。不僅如此,她還患有異世界後遺症,實在不值得信任。就算那傢伙公民考高分,也沒什麼倫理觀可言。
我跟在咲耶後面。如果她打算在現代做壞事,我就必須給她個痛快。我們之間畢竟存在「異世界同期」這種孽緣,這或許是我的義務。
天空完全染上橙橘。暗巷另一頭,拱廊的霓虹燈帶來些許喧囂。
她快步走入老舊大樓的地下室。樓梯間光線昏暗,牆上留着塗鴉,散發出地下非法的氛圍。我靠毅力抹除自身氣息,繼續跟在後頭。
然而,走下樓梯後,迎接我的是炫目的燈光、吵鬧的電子音,以及來者不拒的自動門。
這是地方都市常設置的小型遊樂場,隨處可見。發現不是可疑地點,我感覺撲空了。
遊樂場內部有些陳舊,其實不適合以「隨處可見」形容。
夾娃娃機裏放着懨懨一息的玩偶。液晶螢幕的畫質粗糙,播放着上個時代的音樂。肩負「被毆打」使命的鱷魚喪失原本的綠色,披着一層模糊的水色。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地方讓我有些懷念……
我開始尋找咲耶的身影。她站在一臺看起來十分正常的拳擊機前面。
狠狠揮動那纖細的手臂,用不怎麼樣的臂力毆打機臺上的沙包。
「啊~~~~!好、累、喔……!」
她低聲叫喊。
咲耶無力地攀上機臺。
她一口氣扯下面具。面對現實的乾脆態度還行,六十分。不過──
……也就是說──
照她的說法和反應,我大概猜中了。
「在人前戴面具」這點我能理解。每個人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做這種事。舉例來說,我之前也會在學弟妹面前擺出學長的架子。
「輸家要聽贏家的話。不管是消除記憶還是洗腦都行。」
「似乎很老舊呢,不要緊嗎?」
「妳爲什麼去
異世界
前就要大費周章地演戲啊?」
只要有人找碴,我絕對照單全收,奉陪到底。
雖然感到困擾,我至少理解了。比起被矇在鼓裏,我更討厭「無法理解」。如果有能讓我接受的理由和苦衷,大多數的事都還能忍受。
咲耶被狠狠扒下僞裝。看我理解似的點頭,她紅着一張臉開始顫抖。
咲耶轉頭看來,喉嚨緊縮地「咿!」了一聲。
「還問爲什麼,我真實個性如此陰暗,怎麼能讓別人看到!知道了又能怎樣?若你想拿這項弱點攻擊我,我也有其他絕招……!」
連忙指向旁邊那一整排遊戲機。
「沒有,我印象中沒有。」
……這傢伙……其實超級無敵自卑吧?憑這種性格,虧她有辦法展現那種高傲演技。還有,她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即便受到環境干擾,我們也能清楚聽見彼此的聲音。
在3D畫面中,我逼近她分身的同時也不忘測量距離。
「對啊,沒錯啦!就是你說的那樣,我上高中時有改變形象,去異世界也改變了形象。我從以前就是個角色扮演人啦!」
──接着,這場賭上我記憶與她尊嚴的
勝負
揭開序幕!
「然後妳……」
「幹嘛?」
我邊聽邊想着:『真實的她好沒精神喔。』聲音中不存在平時的抑揚頓挫,表情也莫名慵懶。而且語速有點快。
「太好了!」
「現在這樣纔是妳原本的個性嗎?」
「當然是指妳其實沒有異世界後遺症這件事。」
三、當「魔女」時的言行也是演出來的。畢竟會在高中改變形象的人,要是去到一個沒有熟人的世界就會來個「異世界形象翻轉秀」……是這樣嗎?
咲耶停止發言,一臉嫌棄。
「誰先拿下兩局就贏了。」
擂臺上,我不斷讓角色逃避她的攻擊,一邊回答她:
「妳該不會是……」
她默默將手伸向眼睛。變色片底下的眼瞳正準備釋放魅惑的紅色光芒──
咲耶單薄的肩膀抖了一下。
「對了!我們來一決勝負!」
我不想被消除記憶,也不想被人改造腦袋。
「搞什麼啊,我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回去當高中生!裝模範生比當魔女還累,我也不知道該和最近的年輕人聊什麼!一直保持微笑,臉頰都要抽筋了!」
模糊的抱怨聲混入遊樂場喧囂的環境,一般人大概聽不見。那一字一句卻清楚地傳進我這雙效能比一般人好的耳朵裏。
咲耶不發一語地僵在原地。
簡言之就是人格面具──配合當下情況戴上適合的「自我面具」。算一種處世之道吧?
「可是啊,知道規則就表示妳玩過吧?這個選擇實在不公平。」
「消除……記憶……」
…………
時間還很多。習慣操作前先爭取時間吧。如此心想的我一邊操作
分身
,一邊隔着機臺嘗試和咲耶對話。
「就選這個吧。」
情急之下,我匆匆環顧四周,突然靈光乍現──
咲耶默默地把手放下,雙眼無神地冷淡回應:
「是怎樣啦!才三十分!」
好慘。換算成考試分數就不及格了。
被只會進行遠距離攻擊的
魔女
挑釁,我也無法忍氣吞聲。
「那是人類?」
……好可怕~~
「──升高中時曾脫胎換骨?」
「吵死了吵死了!我要揍爆你!」
「那我來說明規則。首先,操作方法是這個按鈕──」咲耶平靜地說着:「招式主要有三──打擊、拋擲、防禦。招式之間有所謂的契合度,三者制衡……簡單來說,你就把它當猜拳吧。再來還有上段、中段、下段──」
「就是非得飾演某個
角色
,否則活不下去的悲哀人種。」
畫面上出現時間限制和HP值。四角型擂臺上,兩個3D模組角色正隔空對峙。我選了粗獷的男角,她則選擇纖瘦的少女。我不清楚角色的強度差異,可是看似瘦弱的對手應該也是身經百戰的格鬥家吧。
「什麼是『角色扮演人』?」
但她演過頭了。在學校戴上「模範生」面具,在異世界戴上「魔女」面具,而且都澈底執行。包含她真實的本性,我一天下來總共看了三種不同的
性格
。
「從窗戶入侵我房間」那乍看之下非常沒常識的舉動,也是她考慮自己身爲「魔女」的立場才得出的結果。她只是超級無敵認真地思考過「從窗戶入侵」的意義,最後付諸實行。無論是哪一種都會給我添麻煩就是了。
遲了一步,午休的事現在也在我腦中變得清晰。無論是「魔女」還是「模範生」都是演出來的,難怪她這麼擅長在人前裝乖。
「妳在做什麼啊……應該說,妳沒事吧?」
「意思是三局定勝負?收到。」
「抱歉,我之前還說什麼『妳該不會洗腦班上同學吧?』……知道妳本性不壞,我很高興喔。」
咲耶揉了揉腦袋,但沒有讓頭髮過於凌亂。
不知爲何,她竟獨自來到這種──和學校裏品行端正的「文月」形象大相逕庭的──遊樂場,剛剛還大方展現內心的陰暗面,將鬱悶發泄在沙包上。
見她遊刃有餘地挑釁,我嘆了口氣。
「哎呀,現實的近身戰明明是你的拿手好戲,換成遊戲就沒自信了嗎,勇者大人?」
機臺背對背擺放。她坐到其中一座機臺的螢幕前方,身影被擋住。我死盯着錢包內側,投入寶貴的硬幣。
「──去異世界也有改變形象嗎?」
咲耶笑瞇瞇地在胸前環起纖細的手臂。
因爲實在看不下去,我從她身後搭話:
靈光一閃。
會不會一碰就壞啊……
好了,從這個狀況推測理由、背景和咲耶的發言……
嗶嗶嗶……機器顯示分數。
「唉~~~~」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喂。」
接着喃喃自語:
拉回格鬥遊戲的話題。我瞭解操作方式了。
「還有,妳不用勉強自己裝成壞人喔。該說是有點慘不忍睹嗎?實在太尷尬了。」
「什麼東西……?」
既然「魔女」的言行只是角色扮演的一環,代表她沒有真的
黑化
。
就算知道她的本性,我也沒特別要做什麼。腦中卻有一個很清晰的念頭。
一、大前提是剛剛那有點陰沉的氣質纔是咲耶的本性。
「行吧,我就接下妳的挑釁。」
「可以。無論是遊戲還是記憶,我都會把你打得稀巴爛。」
「啊~~討厭!」
她並沒有喪失道德倫理、常識和人性。
我的假設如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沉默即肯定。她緊抿雙脣,移開視線。
先發制人。少女的拳頭迅速飛來。我來不及防禦,HP值很快就被削減。
「我們很少有機會玩復古機臺,沒關係吧?這個遊戲沒什麼投擲道具,也沒有厲害的必殺技,只有踢踢打打的簡單操作。你玩過格鬥遊戲嗎?」
二、我一直面對的模範生「文月」,其行爲舉止是升上高中時改變形象的成果。也就是說,她從兩年多前就開始演戲。
「給我等一下!」
咲耶選擇拿來比賽的是復古格鬥遊戲機。老舊的拉桿和按鈕、莫名低矮的椅子,配上只能呈現簡單色彩的螢幕。這個組合怪異到讓眼睛有點刺痛。
不甘於只在高中改變形象。
「啊~~我真是個廢柴人,只拿到三十分。好想回家喔!不想去學校了,乾脆一整天窩在家裏看Netflix。撐不下去啦~~……」
原來如此。我操作的男角乍看孔武有力,女角卻因身形纖瘦而動作敏捷。女角的反應速度快,貿然接近恐怕很危險。我於是跳到擂臺後方。
要是能用魔法輕鬆獲得朋友,她就不會產生「沒有共通話題」等現實面的煩惱,也不會像普通人一樣抱怨什麼「覺得上學很麻煩」。抒發壓力的方式是來這麼大衆的遊樂場。由此可見她的良善。
「…………」
好了,專心比賽吧。光是逃跑會輸給時間限制。我測量距離,向前推動搖桿,靠近女角後祭出拋摔技。她卻將貿然靠近的我無情地一腳踢開。直接喫下攻擊,男角忍不住身體後仰。接着,女角使出飛踢,就這樣接連使出三連擊。對方毫髮無傷,我的HP值卻被削減了一半。
「不,我是壞人。」
不靠近她,攻擊便無法命中,可一旦靠近就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我還有逆轉的機會──
「──明明知道你是初學者,我還是要在這種情況下打敗你。」
爲了重整姿勢,我讓男角採取守勢。看準那個瞬間,畫面中的女角用纖細手臂抓住我的手臂。拋投技能克防禦,而我沒有躲避的方法。
沉重的身軀被輕鬆拋上半空,飛出擂臺。
「我忘了說明,比賽結束的條件是KO、時間到,還有──」
「出界」。比數零比一。
無論是什麼遊戲,摔落舞臺都會死,這是常識。雖然不需要特別提出,但我直到剛纔都忘了。
「抱歉,我這麼卑鄙。」
「說什麼傻話?爲了勝利當然要不擇手段。」
再說,若這點程度就叫卑鄙,她的標準未免太像
模範生
了。
就算看不見另一邊的她露出什麼表情,我還是能感覺那股尷尬氛圍。
「難得贏了,妳不像平常那樣自滿一下嗎?」
「放聲大笑意外地累人。既然本性曝光了,我也沒必要演下去。」
「原來妳有自知之明喔?知道自己專做些累人的事。」
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就別做啊。我說真的。
但我無意責備。
欸,咲耶──
另一頭傳來咲耶無奈的聲音: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小孩子,沒有那種東西也……!」
(我看穿了一切──!)
她剛剛問我知道她的本性後想做什麼?我本來沒特別想法……可是經過這場戰役,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咲耶的聲音發顫。我們一邊用招式互相牽制,一邊分神繼續對話。
我迅速輸入指令,就這樣朝他的上半身祭出致命的踢擊。
……其實我只比初學者好上一點點。在各種遊戲方面。
難道說──我的踢擊命中前,他慢出了?短短几秒間,他看出了破綻?怎麼可能?
「糟了……!」
「無所謂。勝者爲王。」
我感覺螢幕另一頭的飛鳥露出狂妄的笑容。
「妳先聽我說。」
不過──真是這樣嗎?
「──抱歉了。」
先接下他祭出的中段飛拳。
趁他攻擊失敗,僵在原地的瞬間──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喜歡。我自認沒有遲鈍到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假如同時輸入招數指令,利用出招到擊中對方前的空檔進行「快攻」就能更快接近對方。如果是蓄力時間短的絕招,即便輸入得慢也能先出拳。
「什麼『真正的朋友』啊……你好歹定義一下啦。」
我的目標是毋庸置疑的KO。在虛擬世界也好,我想讓那傢伙下跪一次。
如果她真的討厭我,爲什麼要專程來見我,甚至是找碴呢?
攻擊祭出。我使出的踢擊在空中劃出弧線。
用常識來思考,如果是討厭到極點的對象,大概不想見也不願回想,更不可能與對方有所牽扯。
下個瞬間,我被拋上半空。
畫面上的時間愈來愈少。只剩五秒。她魯莽地進攻,彷彿要掩蓋自身慌亂。
「妳其實──」
既然同等級,些微經驗差距也會造成重大影響。我有知識和經驗上的優勢。
「咦?」
「我想確認兩件事。」
這下就同分了。
包括今天午休時間和她一起喫飯的同學。
這傢伙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耶。
「要是妳輸,妳也得聽我的話吧?」
第二局沒多久就開始了。
在異世界,「運動家精神」是連龍的糧食都不配的垃圾。沒什麼比直接揍爆毫不知情的對手更有效率。若交換立場,我大概連「絕招相剋」這事都不會說就直接展開對決。光是她願意說明最低限度的規則,這份溫情便足矣。
出招就像猜拳,有所謂的相剋問題。我想這個遊戲的攻略方法應該是要先預測對方會出的招式,自己再配合着使出能剋制對方的絕招吧。如今卻成了純粹的碰運氣。既然我隨機出招,她就沒辦法預測我的招式……這樣看來,詳細說明反而比較好吧?
我默默地聽他說話。
絕對是你自作多情,自我感覺良好。什麼叫「妳其實不討厭我吧」?
「好了。」
我「喀嚓喀嚓」地連按。就算不曉得如何正確出招,隨便按總會出現招式吧。然後再讓手去習慣動作就好。
人的習慣會反映在戰鬥模式。無論是現實還是遊戲,飛鳥比起踢技都更習慣去選擇拳擊。再加上他「不防禦,就算受點傷也要攻擊」的個性健在。根本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第三局的鑼聲響起。
「……這是兩碼子事。」
「咲耶,要是我贏了──」
經過一局戰鬥,我瞭解到一些事。例如,每項技能的出招速度不一。速度快就能先一步擊中對方,這種常識也適用於遊戲。
絕招只分成三類,可是根據按鈕的按法,有可能出現不特定招式。話雖如此,第一次玩的人通常無法將按鈕和絕招完美對應。沒有說明這點也證明咲耶的個性有點糟。
第三局的對戰情形不同於前兩局。掌握操作方法後,飛鳥既沒有單方面被壓着打,也沒有魯莽地暴衝。他開始照着自己理解的規則,一板一眼地行動,還使出能克我的絕招。他學得這麼快還真討厭。
畫面中的我原地不動,她則後退一步。
「……啥?」
「既然模範生是演的,表示妳沒有真正的朋友吧?」
所以同爲菜鳥,推測能力等級差異不大。彼此的
體力
也逐漸減少,不可能耗到時間用完。
這番話是爲了在
異世界
鞏固
魔女
形象吧?
螢幕的另一頭,咲耶沒有回答。只有我在說話。
這等同於猜拳中的「慢出」。看見對方的招式再使出更快、更能剋制對方的絕招。這麼做理論上能贏。
「是我自作多情了嗎?」
本該如此,腦中卻竄過一絲異樣感。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起他的瞳色。
我的預測失準了?不,不對,因爲他的輸入音慢了幾秒。
抓住這個破綻,我打出剛剛用手指記住的絕招指令。俐落的肘擊重重撞上少女腹部。
◆
「亂槍打鳥很遜耶!」
格鬥遊戲的重點在於誰能更快打出剋制對方的招數指令。
「怎麼做到的……?」
「不討厭我吧?」
算了,想贏本來就不容易。
──不要緊,贏他就能洗腦,還可以把先前的醜態一筆勾銷。
我這麼說道。
──我還有勝算。
「嗚……!」
「……我討厭你過於敏銳的觀察力。」
對面傳來咂嘴聲。
我沒停下手邊動作,故意悠哉地開啓對話。打算見縫插針。
「你忘記我們的關係了?」
我瞪着畫面正上方的倒數讀秒。剩二十秒。
第一局還在試水溫,第二局可不能輸。
──不自然的藍色。爲什麼會呈現那樣的顏色呢?
也就是說,我知道那傢伙的攻擊習慣。相對的,我不曾在
異世界
使用近身攻擊,甚至沒有透露自己的攻擊習慣。
時間到。膠着情況下要比HP值殘量,我打出最後一擊後險勝。判定分數一比一。
咬住自己的舌頭,避免發出奇怪的叫聲。苦澀的鐵鏽味擴散開來。
畢竟沒有能陪我玩的朋友,實在無從進步。而且回到現代以後,我根本沒有那種時間。
但在攻擊命中前,他的角色早已壓低身子,鑽入我懷中。這時已抓住我的手臂。
完美的屬性相剋。面對被重重摔到地上的我,他使出最後的跳踢。
隨後聽見他全神貫注的輸入聲。
「唔唔!」
我用力握住搖桿。
「要不要和我當朋友?」
既然來見我……既然向我下戰帖……
那傢伙堂堂正正地回應道:
「虧妳敢大放厥詞地說『用朋友數量一決勝負』呢……」
雙方都慢慢累積傷勢。遺憾的是,時間流逝的速度比HP值減少的速度更快。目前陷入僵局。
竟然被我說中了。妳這輩子至少交一位嘛。
但慢出是不可能的。蓄力的時間單位是將一秒切成六十分之一的「幀」。如同字面意義,這是剎那間發生的攻擊。人類看見的當下根本無法立刻做出反應。
沒錯。我們原本是水火不容的敵人。她總是把「討厭你」掛在嘴邊。
──用「數量」競爭還真無聊啊。「朋友」什麼的……人只要有一個能說真話的對象就夠了。
咲耶靠上機臺的手大概正緊緊握拳。我詢問另一頭的她: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沒辦法展現真實的自己,表示對方不是妳朋友吧?妳以前有過嗎?一個也行。」
朋友之間的
娛樂
還另當別論,但我們可是敵人。既然賭上彼此的重要事物,這就是一場戰爭。
所以,「預測」才能決定勝負。
「這是異世界透視。」
──只是視力超級無敵好。他竟然說出這麼無厘頭的答案……雖然看不到那張臉,但他大概很得意吧。
「你以爲任何東西加上『異世界』就說得通嗎!」
接着,畫面跳出KO宣言,還伴隨着我像笨蛋一樣的尖叫。
爛遊戲……!我氣到差點重擊遊戲機檯,最後忍住了。打機臺實在沒品,而且打壞就糟了。再說,不對的根本不是遊戲本身。
遊戲過程中不存在
舞弊行爲
,只是玩家的身體能力開了外掛。不應該打機臺,我好想揍他的臉。
完全不知道我這因屈辱而痛苦掙扎的心,飛鳥一臉平靜地起身開口:
「我贏了,這下就免於被消除記憶。妳會遵守約定吧?」
──當我的朋友。
我苦澀地咬住下脣。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答應。不過既然輸了,拒絕他也毫無正當性。
實在無法接受。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和我這種人當朋友不好玩喔?你已經知道了吧?我個性陰沉又是個騙子,差勁透頂。」
飛鳥一臉無奈。
「不不不,妳再怎麼掙扎,本性都是乖寶寶吧?我手上可是有間接證據。」
「咦?」
「我是指午休時間堆在我桌上的那些東西。」他這麼說。
「妳不是借我參考書嗎?細心地附上筆記本,還把課堂上的重點做了簡易彙整。看到那個量,我當然覺得妳在惡作劇。不過,就算是單純找碴,妳未免太親切了。」
「哦,那個啊。」我嘆了口氣。
「你的成績實在慘不忍睹。和某人不一樣,就算是演的,我好歹也是『模範生』。我只是把你當舊書回收攤,把沒用過的書丟給你罷了。」
「妳是騙子這點倒沒錯,而且很不會撒謊。」
「在
異世界
的時候也是。雖然不知道妳想實現什麼願望,但妳的性格完全不適合當反派,真虧妳演了整整兩年……」
「妳在
現代
姑且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吧?買什麼二手書?」
到了晚上,我不用當
魔女
,而是以朋友身份去你房間玩。
「自私的理由?」
我們大概沒辦法對現代的人敞開心扉吧。如果要享受普通的校園生活,度過普通的青春,我們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若不表現得普通,根本無法達成願望。
「抱歉,我既然知道就無法坐視不管。畢竟是連陌生世界都願意拯救的好人。雖然這麼說有點像老王賣瓜。」
豈不是隻能同意了?
我稍微想像了自己和他成爲朋友的畫面。
「我用魔法幫你修啦!」我說着便搶走壞掉的零件。
光聽這番話,感覺他在取笑我。語氣卻帶着幾分佩服。
……這就是我性格惡劣之處。
我本來想和他握手……但他好像拿了什麼?
「友誼成立。」
──我這才發現,他好像一次也沒有否定我的
戲碼
?
「相對的,你要請我喫冰。」
「是嗎?妳在學校看似和其他人處得很好,其實一直在裝乖,根本沒有能吐露真心話的對象吧?」
嘴巴開開闔闔,傻眼到說不出話。
……忍不住去擔心他課業的當下,我就破綻百出了。
正想抬頭拒絕──
他筆直地看過來。
敗北就會死。對曾在那種世界生存過的他來說,這究竟是多大的讓步呢?
僅是肯定我一次的努力,讓我吞敗兩次的
禍根
也不會消失。要我這麼輕易地接受他當朋友?事到如今怎麼可能……
「如何?妳不覺得我們能成爲互利互助的朋友嗎?」
「那疊參考書很奇怪。那些書是妳回到
現代
纔買的吧?頂多是一、兩個月前。看起來卻不像新的。」
「啊!」地猛然回神。慢着慢着別被牽着鼻子走。
我有個壞習慣──角色扮演。在他人面前刻意裝乖的壞習慣。
──咦?
然而,他說得沒錯,這裏不是異世界。從前那爲達勝利不擇手段的勇者主動提議斬斷
禍根
。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謊話有多粗糙。不能說「沒用過的書」,只要說是「已經不用的書」就好了。可是現在改口就會被他發現我在垂死掙扎──被他發現不擅長讀書的我,爲了再次演繹「模範生」而做的這些努力。
飛鳥用手臂撐着機臺,從上方探頭望向我。
我鼓起臉頰。
我就對上飛鳥稍顯尷尬的苦笑。
「我終於知道原因了。那些單純是妳用過的書。」
理解了──對我來說,這恐怕是和他當朋友的最大好處。
看到飛鳥面色鐵青地抽搐,我不禁冷汗直流。
當然啊。畢竟這世上沒一個人知道隱藏在兩、三層面具底下那真實的我。
我輕拍變裝用夾克,上頭有百合圖案刺繡。
明明是習慣在你面前裝成「魔女」、早已無可救藥的我,你卻想給出一個能讓我做自己的藉口。
早上在家門前集合,不需要各自上學,可以肩並肩走在一起。
說完,他伸出藏在身後的左手。
「──只是說說。剛剛那些都是場面話,我其實有個自私的理由。」
要是我覺得這樣比打贏你、讓你跪在我面前的無趣未來更美好……
「……我買了二手書。」
「我很清楚想填補兩年的空窗期有多辛苦,畢竟剛拿了滿江紅。就算模範生是演的,妳也投注了不少心血呢。」
「……啊。」
還大言不慚地說着我聽了都覺得羞恥的臺詞。
左手握着的物體是斷掉的搖桿。遊戲機檯上的搖桿。
我站起來,伸出手。
──不可原諒之處有三。其一是像這樣把我打到落花流水──
「用格鬥遊戲對決時,我就有想過,如果這不是勝負而是遊戲,不知道該有多開心?而且──面對『朋友』,妳不用刻意發出累人的大笑,也不需要因爲自己的魔女身份特地越窗而入,對吧?」
「而且我希望在這裏交到的第一位朋友是咲耶,是在那邊與我爲敵的妳……這樣才真的感覺『我們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然後啊,以後別上門吵架,約我出去玩吧。」
難道和我當朋友對飛鳥也有益處?
──沒錯,我們並不普通。
「……真正的好人才不會說自己是好人呢。而且我纔沒有勉強自己。」
……我不太想選這個。
……啊,不行。要是擅自產生期待──
「……那個已經不用在意了。」
「……咲耶,妳覺得這個要怎麼處理啊?」
「話說回來……」
飛鳥現在想賦予我全新的「角色」。名爲「普通朋友」的角色。
明明在異世界一次又一次地站上對立面,現在想變回普通同學實在太難了。我們也不是朋友,沒理由讓他看見我的本性……我直到前一刻都這麼想。
放學後,我們可以一起繞個遠路。玩遊戲也是,誰輸誰贏都沒有怨言。
我無法原諒的第三點。
所謂「角色扮演人」的宿命就是隨時隨地都要扮演某種角色──他們生性如此。而在
勇者
面前,我演出的角色必然是「魔女」。
「不然妳就承認自己是冒牌大小姐。只有這兩條路。」
嘆氣道:
「妳之前說的『想在異世界實現的願望』是什麼?」
自嘲着這副愛面子的模樣,心頭一陣鬱悶。飛鳥則──
飛鳥平靜地繼續追問:
飛鳥說道。對話中混入一個「妳」更添幾分真摯。
飛鳥笑了。是往常那個皺起眉頭的笑容。
「但我知道妳真實的樣貌。雖然是剛剛知道的。無論妳想說什麼,我都願意聽。包含那些不能說給別人聽的抱怨跟無謂的煩惱。遇上突發狀況,我也能幫妳。」
在現代,我認爲「必須當個乖寶寶」而戴上模範生的面具生活。在異世界,我認爲「必須當個壞人」並飾演反派度日。角色方向完全相反,但其實很單純。正因爲完全相反,只是像照鏡子那樣左右顛倒。再加上演了兩年,我已經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拿出魔女的演技,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停下。
午休時間也是。可以去天台之類的地方一起喫便當。
「我知道了,當然。」說完,飛鳥轉身走向自動販賣機。
他像突然想起什麼般轉頭。
你這個肌肉笨蛋……!吼,真是的!虧我還覺得氣氛不錯!都被你糟蹋啦!
「對了……」
──這個提議簡直正中下懷。
「是啊。我之前一直在想,既然回到現代就要過上平凡的生活,卻莫名感到乏味。我期望的普通日常是普通地交上朋友,普通地開心過活。但就像妳說的,我的『普通』似乎被異世界影響了。」
「我們來當朋友吧,咲耶。不是『文月』也不是『魔女』,我想和真實的咲耶成爲朋友。」
飛鳥狐疑地歪頭,卻沒有繼續追問。
「而且我知道妳在勉強自己。」
我好歹是反派耶。結果這麼善良……真討厭。
◆
他的不可原諒處有三──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否定我的努力,還有妨礙我實現願望。
「是我輸了。」
「所以,我們的勝負到此爲止吧。妳之前說過『下次用朋友數量一決勝負』吧?我和妳目前連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若我們現在成爲朋友,朋友數量就是一比一。在現代的勝負就是一勝一敗一平手了。妳不覺得正好能打成平局嗎?」
他繼續說明自己提出胡來要求的理由。
同情。我不想握住因爲這種理由而伸來的手。
「可是咲耶妳跟我有同樣的條件。妳有『異世界經驗』這個和我一樣的『普通』。就像知道妳祕密的人只有我,瞭解我的人也只有妳。」
我回想起自己的目的。裝壞是爲了演戲,但我對他的恨意可不假。
「你這是偏見。我也有貼近庶民的一面喔?」
我現在大概笑了。臉上大概……肯定掛着不摻半點虛僞的笑容。
──我說謊了。
其實啊,願望什麼的早就無所謂了。
我想實現的願望是……
『我想回家。』
──我過去想親手實現的願望,你已經幫我實現了。
……明明沒有贏,願望卻實現了。這一點令我不甘又羞愧,所以一直找你麻煩。好幼稚的理由。這麼丟臉的事,事到如今我哪說得出口?
抱歉,這件事請讓我繼續對「朋友」保密。
目送背影遠去,我用一般人聽不見的音量低語:
「……謝謝你。」
「嗯?哦,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很正常地聽到我說的話,還轉頭回應。
反正他肯定以爲我在爲請客喫冰的事道謝吧。
「這種時候,你應該假裝沒聽到。」
「很不巧,我是順風耳。」
這時候竟然不說「異世界耳」啊……
「而且──我纔要謝謝妳。」
這時,他究竟是爲了什麼而道謝?
我還不知道。
3
爲了獻上冰品,我在遊樂場內尋找自動販賣機。
咲耶說「選你喜歡的口味」……這什麼要求?我反而被難倒了。冰淇淋不是都涼涼的,很好喫嗎?
「我們以前很常在這裏玩遊戲呢。社團結束後,大家一起來,還起鬨什麼『輸的人要請客』,很常讓你買冰淇淋。真令人懷念。」
我投入零錢,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猶豫時,突然注意到附近的熟面孔。
「掰掰,學長。希望我們再也不見。」
「……是嗎?我完全忘了。」
「嗨,學長,兩個月沒見了。上次見是在醫院吧?你的臉色還是難看到發紫,在醫院裏關久一點比較好吧?」
接着熟門熟路地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鈕。
我是不是不該主動搭話?正僵直着身體,瑠璃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後來到我身邊。
「……瑠璃?」
「別那樣叫我,我已經不是學長了。」
我這麼想。
當。商品落下。做完這一連串動作,瑠璃逕自轉身,不曾投來視線。
瑠璃那雙黑色眼瞳黯淡無光。她撥了撥俐落的側馬尾,淺淺地笑了。
──畢竟瑠璃討厭現在的我。
「……先記着吧。」
少女本來要投入下一枚硬幣,聞言便停止手邊動作,轉向我。
我知道自己和瑠璃讀同一所高中,卻不知道她的班級,也從未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過。
「說得也是。」
我以右手拿起取物口的冰淇淋。感覺不到冰冷。口味是看似非常甜膩的雙倍巧克力。
沙啞聲線配上少年般的隨意語調。面對一臉平靜又毒舌的舊識,我開口回應:
少女名叫鈴堂瑠璃,是小我兩歲的國中社團學妹,也是從前摯友的妹妹。
她瞥向我的眼睛下方有顆淚痣,側綁的烏黑長髮搖曳,髮絲之間的銀色耳環若隱若現。這沒有違反校規。即便穿着裙子,她身上依然散發出中性的氣質。
比我們剛剛玩的機臺大上一圈的格鬥遊戲最新機臺。機臺前的黑髮少女隨意點擊,一臉淡然地不斷獲勝。包覆着那纖瘦身軀的衣服打着領帶,是和我同所高中的制服。
「你以前喜歡這個口味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