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那孩子是個可愛的男孩子。》 · 衣太 · 1.5萬 字
「啊」
準備洗澡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換洗衣物的話,還可以借我的穿。但問題不在這裏。
確認開始往浴缸裏放水後,我上到二樓。
我房間的牀上並排擺着兩個枕頭。綾瀨同學把臉埋在其中原本就在我房間的那個枕頭裏,雙腳來回踢動。我對她開口:「說起來啊」
「嗯~?」
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坐起身,依然抱着我的枕頭。
「啊,要一起洗澡嗎?」
「你突然說什麼!? 」
「我是無所謂啦~」
「我有所謂」
「嘖」
剛纔她咂舌了?
「不是洗澡的事。明天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打算從這裏去學校啊……」
「不是啊,你的東西和制服呢?得先回去拿一趟吧?」
「…………哇哦」
她似乎剛剛纔意識到,露出一臉麻煩死了的表情。但明天可是正常的上學日哦。
「嗯……我家啊」
「嗯、嗯」
沒錯,我有……女生的制服!明明是男生爲什麼會有?因爲我有女裝癖啊!
「怎麼可能不藏。你住在家裏啊」
「嗯?」
「啊…………」
「也可以這麼說」
「是的……」
「哇好麻煩……如果是丁字褲的話就可以直接脫了,也對,因爲小露的小露在這裏面,所以不能直接脫下來啊——」
「這、這個的話,雖然有點大,但應該也有穿得下的!」
「哎——不行嗎——?」
「不是興趣……不,可能算是興趣吧」
「搞、搞砸了啦…………」
綾瀨同學「嗯……」地望了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啊」的一聲,看向掛在牆上的制服。
「小露知道我的尺寸嗎?」
「哇好多」
以前衣服少的時候還會用紙箱封起來,但從一段時間前開始,我就不再藏了。因爲女裝癖這件事本身早就被知道了。現在根本沒有必要再藏衣服了。不過內衣還是得藏起來。這是我最後的自尊。
「總、總之,現在先別管那個了吧!? 收起來收起來!」
綾瀨同學紅着臉別過頭去。咦,怎麼搞得像我主動似的!? 冤枉啊!
「啊——小露的小露就在這裏面呢——」
她之前也有過把胸部貼過來的時候,但那和用手掌觸碰的感覺完全不同——我盯着自己的手。
「我是領帶派的」
「…………色狼」
「現在穿着吧?」
我翻了翻手邊的、她的小挎包。
「穿這個的時候怎麼上廁所啊?」
綾瀨同學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就那樣紅着臉拿着內衣離開了房間。
「啊,抱歉,很噁心吧……」
「因爲構造太簡單了,很容易壞……」
把鑰匙插進書桌底下最大的抽屜,打開,裏面居然堆滿了胸罩和內褲。
「爲什麼以我會藏起來爲前提?」
「……只能全部脫掉。每次都從頭重新穿」
我猛地放開。突然讓我摸胸是要幹嘛!? 我們今晚要幹嘛!?
「我們身高差不多,尺寸應該也一樣吧?能借我穿一下嗎?」
「備用的」
「好痛苦……」
被攪動的熱水啪嗒啪嗒地濺到臉上。明明沒用入浴劑,卻總覺得有一股和自己家不同的香味。
她開始把手指伸進洞裏轉圈,我想搶回來,她卻靈活地躲開了。
「我只帶了錢包、手機、化妝包和充電寶,要的話都在這裏了」
「哇啊……」
「不,等等…………你怎麼知道的?你看到了?」
我試着實踐了美子小姐的「讓他摸」的建議,但那樣真的好嗎?不過就算我說「可以摸哦」,小露也絕對不會主動來摸我,所以只能那樣做……吧,我想。
「這就叫燈下黑」
「嗯、嗯……你居然注意到了啊」
「這樣一想,如果先回家再去學校,早上五點就得出門了吧?」
「…………啊」
「……小露啊」
我試着在腦中回想。泳裝……很合適呢……不對。
「……手?」
「嗯……」
「……嗯」
「到那種程度!? 」
確實有制服。爲什麼會有啊。
我替動彈不得的綾瀨同學翻找內衣堆,拽出很少用的大尺寸胸罩塞給她。
這麼遠的嗎。我從沒去過綾瀨同學家,所以不太清楚。
「86E……左右?」
「不,只是因爲只有這裏能上鎖吧?」
雖然有人會形容成水球之類的東西,但這種彈力和那個不一樣。怎麼說呢,不是氣球,像是裏面紮實地填了餡的水大福餅之類的——
「讓我看看尺寸先。你藏哪兒了?」
「咦?……呃」
「也是,那用備用的好了……還有書包之類的呢?」
她真的嚇了一跳。看來是猜中了。
「…………」
我泡在浴缸裏來回掙扎。
「備用的啊——」
說起來暑假時好像穿制服在她面前露過面。真虧她還記得那時候的事。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是說我想被多揉幾下什麼的,而是……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爲有種強迫這種感覺吧。
「不,不會的。小露把手給我一下」
捏。
我伸出手,她用力一拉我的手腕——
能上鎖的抽屜要是自己買也太可疑了,但藏得太深又不好拿出來。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把女款內衣藏在這裏。
「你、你幹什麼!? 」
嘛,這倒也是。衣服也就算了(真的可以算了嗎?),住家裏的男高中生怎麼可能不把女裝用的內衣這種危險物品藏起來。
一般來說,遮住男性特徵的內衣大多是從上面遮住,但這種構造的話根本無法穿泳裝,而且腰部和胯部都會無謂地隆起,很不美觀。這一點上,這款內衣就不受服裝限制。
「你看,做衣服的時候不是要從三圍開始調查嗎?我從小就一直在做這種事,不知不覺就……」
「啊,這個帶子的!」
「這就是86E的感覺」
「我沒看到啊!? 」
「啊,順便內衣也能借我嗎?」
「領帶……沒有,不過應該不需要吧?」
最容易想象的是去泳池那次穿的泳裝吧。
她一臉很不情願的樣子,繼續開始翻內衣。因爲沒按尺寸分類而是隨便塞的,看起來就像在特賣品的推車裏翻找一樣。
「這樣啊……」
「…………好~」

雖然不帶教科書回家的人也很多,但作業該怎麼辦啊?
「呀——小露有女裝癖真是幫大忙了」
她盯着我的胯間。
「你有制服吧,女款的」
「倒、倒也不是不行……」
那確實太痛苦了。馬上睡的話睡眠時間或許還夠,但難得來我家過夜,也不可能馬上睡吧。
畢竟我確實有女裝癖嘛。雖然沒有收集女性內衣的興趣,但買和角色同款的內衣時就不知不覺攢多了。拍照時也不會露出來,所以有人說沒必要那麼講究,確實如此。
綾瀨同學拽出來的,是我常用的那件女裝專用內衣。
「有些款式還挺可愛的嘛。興趣?」
「我想洗澡水應該好了,你可以先去」
「啊——原來如此。就像絲襪容易脫線那種對吧」
*
這款由日本某製造商開發的內衣構造極其簡單,只有絲襪製成的筒和帶子,但要隱藏男性部位的話,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工具了,不僅在日本,它在海外的女裝男子中也很受歡迎。
沒想到女裝癖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從這裏出發,走到車站、等電車、到最近的車站再坐公交、下車走回家,全部加起來要一個半小時以上」
她小聲嘟囔。這是當然的。
「……只有小的呢」
「那這個是?」
「那、那樣簡直像個癡女啊……」
再怎麼想也太突然了。不,就算這樣,我也沒勇氣突然脫掉衣服告訴他「可以摸喜歡的地方哦」。
剛纔那個流程勉強能算是自然而然——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實際情況如何就不知道了。我覺得已經夠癡女了。難道是因爲給我建議的美子小姐還要更癡女嗎?
不過我問了有男朋友的朋友,她也說「要有那種氛圍的話對方也會主動的吧」。那種氛圍是什麼鬼。是什麼樣的氛圍啊。是那個嗎,就像去卡拉OK時那樣?那時就是那種氛圍嗎。可惡的自由歡唱時間結束時間……
「不過啊……最近我開始覺得素顏的小露也很可愛,糟了……」
我小聲嘟囔。女裝時的小露,真的非常可愛。比我可愛多了,那種程度就算偶像也很難達到。絕對。世界第一可愛。
這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了,而他的男孩子形態——那種遮眼系男生的狀態,最近也讓我覺得相當可愛了。
【注】遮眼系是ACGN中的經典萌屬性,核心特徵是角色用長劉海等方式遮擋眼部,常用來強化角色的反差萌。綾瀨這裏可能聯想到了某部以前品鑑過的作品。
只是對上視線(也不知道有沒有對上)肚子某處就揪得緊緊的。
我會喜歡上小露,比起臉更多是因爲他的性格。畢竟女裝時的臉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不女裝時的臉,本來也不在我的好球區。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爲什麼……」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連不女裝時的臉,我都開始喜歡上了。
小巧的臉,薄薄的嘴脣。順滑的頭髮。單薄的身體和瘦小的肩膀。和同齡男生完全不同的,嬌小的他。
「喜歡……」
喜歡。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
喜歡上了喜歡的人。因爲喜歡上了小露,所以喜歡上了構成他的一切。
「小露……」
小博,這是最近班裏忽然流行起來的稱呼。
但我有點討厭。要是和大家用一樣的稱呼,我就感覺自己只是衆人裏普普通通的一個而已。
咕嘟咕嘟,我把臉浸進熱水裏。
還好看不到臉。我終於明白朋友說的那種,重要的事比起面對面更想打電話說的心情了……因爲太羞恥了。
那難怪會尷尬。我知道小露的女裝單純只是興趣,那是因爲在cosplay的世界裏,女裝的男生並不少見。
但小露沒有拒絕。沒有被嚇到。
但對一般人來說就不一樣了。普通人很少會女裝,所以女裝的男人無論如何都會被當成怪人。而且,被誤解爲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也是理所當然。
「……我覺得,還是不行」
「……嗯,在慢慢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剛玩cosplay那時候。我戴着假髮,不想弄髒衣服就只穿着內衣,邊看媽媽留下的雜誌邊在客廳練習化妝」
「然後媽媽突然回來了」
從更衣間那邊傳來回應,我嘩啦一聲從浴缸裏抬起頭。
雖然沒看到她的臉,但我隱約能感覺到她下定了決心。
即使是這種小事,我卻也感到自己被重視着,意外地很開心。
結果我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的勇氣。
「…………那個?」
「我不會生氣的」
「不是指在車站碰頭一起上學那種?」
「啊,抱歉突然叫你。我剛想起只給了內衣但沒有給睡衣。我把新的毛巾和睡衣放這兒了,你用吧。那我——」
——可是,爲什麼呢。
「我覺得那樣不好啊……?」
「……別管了,你就待那兒」
「等、等等!」
就算遲鈍如我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我老實地回到浴缸裏,把上半身靠在邊緣。
「嗯、嗯……別突然出來哦」
我慢慢從浴缸裏起來。透過磨砂玻璃,隱約可以看到更衣間裏的人影一動不動。是背對着我嗎?
「好難受…………」
「我一個人也會寂寞的,要是綾瀨同學能陪在我身邊的話,我會很開心」
「這種、事」
「感覺會發生什麼討厭的事……」
「……小露」
但是,沒有回應。
看吧。
我這樣一叫——
「我是說,從早,到晚,一直都在一起」
——明明有的。
「完全沒有。所以我也沒法主動問她怎麼想,也沒有辯解的機會……馬上就快4年了」
「爲什麼啊……」
會不會嚇到他?……但是,這種程度。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勇氣直接用「博人」這個名字稱呼他。那也太那個了。
「綾瀨同學是怎麼想的?」
「誒,嗯。話題換得好快啊,找到什麼好地方了嗎?」
「……就算這樣,」
「叫我嗎?」
雖然朋友會說「你們不是關係很好嗎?」「不用隱瞞也可以吧?」之類的話,但我還是會用「不,平時也沒什麼可聊的」之類來掩飾害羞。
那樣的話我就不用煩惱了。
沒能說出口,沒能好好傳達。
「倒……也不是不好」
「可以嗎?真的?」
「不是這個?」
「然後就總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了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之類的……」
「我剛過來。我還以爲你注意到我才叫我的,不是嗎?」
「小露……」
「是、是的。是那個意思」
結果,我在學校裏還是幾乎沒和他說過話。
「看這邊」
但小露欲言又止,我等她繼續說下去。
「啊——……你們關係不好嗎?」
我坐在絕對能隱約看到裸體的距離,對着磨砂玻璃那邊的背影開口。
「太久了」
「……我可不會進去哦?」
「可以啊」
光聽聲音就知道他很困惑。
我這樣一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算了,綾瀨同學的話應該沒事吧」,便開始說了起來。
接下來的話,可以說出口嗎?
「誒!? 什、什麼!? 你怎麼在那兒!? 」
這樣的話,就算痛苦地進行溝通,也可能只是產生了認知分歧就沒有然後了。所以乾脆不說明,也不問——雙方都選擇了這個選項吧。
他用有點高興,卻又有些無奈的語氣這麼說道。
「嗯,不過不知道我媽媽會說什麼」
這隔閡也太長了吧。明明早點說明情況就好了,但說明了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接受。反而有可能讓隔閡更深。
「什麼?」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但小露應該還在更衣間裏。
「怎麼了?」
「爲什麼。不是挺好的嗎」
「自言自語」
「因爲開着動畫,所以完全沒注意到她回來了……媽媽看到兒子在客廳穿着女性內衣化妝時的表情,至今還深深烙印在我腦海裏……」
被警告了。不過我確實沒那種勇氣。
所以說爲什麼我在用敬語?
我姑且一問,她回道「聽到什麼?」
聲音都變調了。什麼時候?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爲什麼我用敬語了?我到底有多緊張啊?
「……嗯?」
「……我能問嗎?」
啊——啊,說出口了。
雖然不由自主叫住了她,但我該說什麼呢。
「之後有問過你情況嗎?」
明明可以抱怨她沒出息,說她膽小鬼。
要是這種感情能溶進熱水裏流走就好了。
「啊,是嗎?……雖然確實是這樣啦!? 」
就算沒什麼可聊,也想和他在一起。
——明明我,是這麼地搖擺不定。
「雖然現在就想過去推倒你,但感覺那樣的話你會生氣地拒絕我」
「…………」
「啊…………」
「要是我說,上了大學以後,想每天和你在一起……你會怎麼想?」
「當然會生氣啊!? 而且我會逃走的!? 」
「……你聽到了嗎?」
不可能的。我當然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可是,我討厭這樣。
「……不是這個」
「不、那個、呃……」
「之前我們聊過大學的事吧」
「要我替你說明一下嗎?」
「……誒?」
「就說你兒子確實喜歡女人」
「感覺會產生新的誤解啊!? 」
「不,說不定那樣反而會讓人放心哦?如果是本人說的話,可能會被當成是爲了不讓父母擔心而找藉口,但如果是外人說的,不是更容易被相信嗎?」
「……是嗎?」
至少小露的媽媽應該知道,小露不是那種會讓別人幫忙撒謊的性格。所以,應該不會懷疑別人說的話吧……我猜。
「總之,考慮到以後的事情,我還是想見見她……不過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吧?」
「啊,嗯,完全不知道。不過回來的時候會聯繫我……那個,因爲她沒通知就回來的時候,撞見過我……」
「…………這樣啊」
沒辦法。對方也會顧慮他的心情吧。
「週末不休息嗎?」
「嗯……她不會因爲週末就回來吧。不如說,她好像說過模特拍攝大多在週末,所以沒法休息」
「原來如此啊……」
這樣的話,只能先搞清楚她在家的時間,然後突然登門拜訪了吧?可是,過着幾乎回不了家的生活的人,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時候,肯定累得要死,我這樣會不會很打擾人家啊。但要是一直想這些有的沒的,就連招呼都打不上了,所以我是不是該乾脆全力出擊纔對?
……打招呼,打招呼啊。
我能行嗎?稍微整理一下儀容,呃……是不是該打扮得清純一點?可是在這種地方刻意掩飾,又感覺有點怪怪的。頭髮也沒辦法了,乾脆就穿平常的衣服,好好告訴對方我就是這種女生!這樣應該比較好吧,嗯。
然而,等待我的並非如此簡單順遂的展開。
這個世界,比我想象中運轉得還要快。
快到足以將耗費多年、只爲尋找那命中註定的男生的我,狠狠拋下。
*
「…………這個,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猜,你畫眼睛應該花了幾十分鐘吧……」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
「呃,看視頻……還有看媽媽留下的雜誌……」
妝容被修正的部位,幾乎只有眼睛周圍。儘管如此,臉部給人的印象年齡大概也提高了兩歲吧。
「……是嗎」
「彩同學,能和你換下座位嗎?」
媽媽稍作思考的間隙,坐到我旁邊的綾瀨同學提高了聲音:「那、那個!」
「不,讓你特意安排時間也不好。今天就行。我一直都很累,別在意」
「……博人扮女裝的事,您不會……反感嗎?」
媽媽看着我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
突然被問到這個,我就老實回答了,DIA表示的是隱形眼鏡的直徑。綾瀨同學常用15毫米的超大尺寸,但我害怕把那麼大的東西放進眼睛,而且也會有異物感,所以一直用看起來自然的尺寸。
我這輩子,從沒遇到過看見我和媽媽,會說「你們好像」的人。我們就是那麼不像。
「的?」
「怎麼看待……?就是當自己辛苦生下的親生兒子啊」
因爲在綾瀨同學來家裏之前,我就已經好一陣子沒看手機了,所以平時3秒就能注意到的、來自媽媽的消息,我這次完全沒看見。
「鏡子……哪裏有嗎?」
媽媽突然站起來,從客廳一角——隨意放着試用品的化妝品架子那兒拿了幾樣化妝品回來。
那眼神彷彿看透了什麼。但身爲親生兒子的我很清楚。這是她困得思考能力下降時的表情。剛睡醒或腦袋清醒時,她不會用聲音拖得超級長的說話方式。
媽媽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點點頭。看來她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
「……那個,伯母……您、您是怎麼、看待博人的?」
「是嗎」
「咦?」
爲了避免媽媽撞見綾瀨同學,我試着把她趕出客廳,卻讓她注意到浴室傳來的淋浴聲。
「好、好的!」
她到底在問什麼?或許是和想象中發展完全不同吧,綾瀨同學也一臉困惑。
「猶豫……」
「你是……」
「這樣啊……嘛,坐下吧」
「伯母,那個……」
毫無疑問是我自己——但是。
咦,怎麼回事?怎麼說呢,感覺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或者說沒想到會得到這麼正經的建議——
「這、會不會太可愛了……?」
然後就在我努力解釋的時候,綾瀨同學出來了,就成了現在這樣。
綾瀨同學穿着我借給她的超大號長袖襯衫和爲了cosplay買的短褲出現在客廳,然後停下腳步發出疑問聲。
「啊,我叫綾瀨!和小露……博人是從大約四年前開始的——」
一直沒說話的綾瀨同學「噗嗤!」一聲笑出來。
「……興趣方面」
「好的」
看到我們面對面坐在客廳的四人桌旁,綾瀨同學當場愣住。
最先浮現在我腦海的疑問不是「爲什麼」,而是「怎麼做」。
她卡住了。
「是……」
媽媽嘟囔着看向我的臉。
不過嘛,看到我慌張的樣子後,她馬上就意識到「原來是博人啊」。看見女裝打扮的兒子後,第二句話講這個適嗎?
「……有點在意啊」
「不、不不不!……那個,如果您累了,改天也……」
「……朋友」
「博人,化妝是在哪兒學的?」
我家的構造是隻能從客廳進出浴室。要是客廳有人,走出浴室時就不可能碰不到。
鏡子裏是我。
「興趣…………」
「……呃,媽媽?」
綾瀨同學試圖重新調整態勢,卻被媽媽阻止。就連綾瀨同學似乎也因媽媽的氣勢而畏縮了,樣子明顯和平時不同。
或許注意到了我的困惑,綾瀨同學替我開口。
因此我剛纔撞上了普通地回家的媽媽。她第一句就是「誰啊……?」也難怪。一回家就看見不認識的女人,誰都會這種反應。
我原本以爲自己的化妝技術已經夠好了。空閒時會練習,也會看視頻學習。我甚至可以自負地認爲,自己的水平在同齡人中無人能及。
「那大概是因爲你沒能完美想象出最終的臉吧。雖然要花點錢,還是找個專業人士教比較好。我看過幾萬個模特的臉,所以能憑經驗大致感受出來,但沒辦法用語言表達。不過——」
「……咦?不,沒什麼理由」
「嗯、嗯。基本都是14.2毫米左右」
作爲女性算是高個子,短髮,眼神銳利有點吊梢眼。如果把我外表的特徵全部反轉,大概就會變成這樣吧,簡直是完全相反。這就是我的媽媽。
媽媽讓綾瀨同學退開,坐到我旁邊,用浸了卸妝油的化妝棉輕輕擦拭我的眼角。接着用手指撐開我的眼皮,在極近距離盯着我的瞳孔。
從零開始打造的臉,不可能有這種髮型、輪廓、妝容的完美協調。自然到可以斷言即使卸了妝也會很可愛。
「喏」
明明只要卸了妝,我就應該只是個毫無特點的平庸男生。
但初次見面的綾瀨同學不可能知道這種事。她一臉緊張地攥緊放在膝蓋上的手。
「怎麼?」
「嗯?」
「要是靠假髮換髮型的話,每種假髮都要記住對應的打理方式,花樣也太多了。乾脆染髮不就好了?彩同學是你同學吧?既然她的髮色都能被允許,我想任何顏色都可以,還是有不想染的理由?」
——但是,不對。顯然有什麼不對。
說得沒錯。
「嗯,果然」
像是高一變成高三的微妙變化,但更讓我在意的是那自然的眼妝。
「原來如此,配合那個取的啊……失禮了。睡眠不足腦子不太靈光」
不過,相反的不僅是外表,性格也是。
熟悉的鏡子被放到我面前,我看向鏡子——
媽媽放下筆,小聲嘟囔。
「綾瀨同學啊……名字是?」
「……糟了,應該讓人錄下來的」
「彩」
「綾瀨彩……語感有點意思啊……」
「博人,不準逃」
聽到媽媽的詢問,綾瀨同學抬起頭。
「……好的」
愣了幾秒的綾瀨同學,在媽媽說話後重新啓動,以幾乎要甩掉頭上毛巾的勢頭低頭行禮。
嗯?什麼?
「有人直接教過你嗎?像百貨公司的高端化妝品專櫃,現在這個時代,做個人色彩診斷的時候,也能讓人家教你化妝」
她小聲嘟囔。果然,一般人的反應就是這樣。
「多注意一下整體平衡比較好。可能是因爲你邊畫邊想着最終形象,總覺得筆觸有點猶豫」
還沒來得及問她爲什麼要問這個,媽媽就拿出眼線筆在我眼睛上畫起來。我動彈不得,就這樣等了三分鐘左右。
「我倒是買過專櫃化妝品,但頂多也就被教過用法而已,正經的化妝課一次都沒上過」
「……舊姓是花村」
「……咦?」
一直默默看着媽媽化妝的綾瀨同學站起來,拿來桌上的鏡子遞給媽媽。啊,那是我在洗臉檯確認假髮時用的。
「啊,有的!剛纔洗臉檯那兒……」
「隱形眼鏡的DIA一直都是這個大小嗎?」
「反感?爲什麼?」
「咦?」
「如果是被迫也就算了,自願的話沒必要阻止吧」
「說、說的也是……對吧?」
她的說法太輕描淡寫了,不僅是我,連綾瀨同學也顯得困惑。
「啊,不過就算扮成女生,也不代表可以用女廁所,那會構成非法入侵罪」
「嗯、嗯,那點沒問題」
「……還有其他在意的嗎?」
媽媽對我們的表情頗感疑惑。不,我們是驚訝於她的反應太過平淡,但她似乎沒注意到這點。對於兒子的女裝癖,媽媽大概早就得出結論了吧。畢竟我們有四年時間。
「噁心、內心是女人、喜歡男人之類的,你不會說這種話呢」
「…………」
對我的嘟囔聲,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哈」地嘆了口氣。
「什麼啊,你在意這種事?」
「這、這種事……」
「我在做什麼工作,你知道吧?」
「時尚雜誌編輯啊?這種事我當然——」
「無性別模特兒現在並不稀奇。雖然說確實有過一段時期歧視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但博人你根本沒出生在那個時代吧……只不過,如果今後要變性作爲女性活下去,我希望你起碼找我商量一下就是了」
「我沒那個打算」
「我想也是」
媽媽像是理解似的點點頭,我對於媽媽會這麼想並不感到奇怪,但綾瀨同學不同,一臉難以理解的樣子。她大概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幹脆吧。這部分就是媽媽和我性格完全相反的原因。
突然被誇的綾瀨同學似乎嚇了一跳,害羞地撓了撓臉。
「太好了」
文化祭公開女裝癖後,穿女裝去泳池後,班上同學也沒有歧視我。雖然被男生問過兩腿間那東西是怎麼處理的,但真的就那種程度。
「也沒法忍」
「完全不會」
她微微動了動臉,只抬起一隻眼睛看向我。
「我、我希望能有一個值得珍惜的人」
「……討厭嗎?」
但我的煩惱不止於此。要說最緊迫的煩惱的話——
「這、這樣啊……不見他不就好了……?」
「沒法忍!? 」
「……這樣啊。生在寬容的時代真好」
這樣的話,受到刺激當然會起反應。既然沒有用來壓住的筒和帶子,我就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男生。完全忘了這回事。
「綾瀨同學,會因爲父母的事情感到困擾嗎?」
我記得你家情況挺複雜的啊……!?
——然而,等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生。
我雖然穿女裝很可愛,但畢竟是個普通男生,所以也會有男生特有的生理現象。
「好像是因爲出軌曝光鬧出各種事,開庭前一天獨自逃跑了。那是我上小學前的事,所以基本不記得」
「那個,這種生理現象是沒法忍的,如果你會在意的話,最好還是儘量避免那些情況……」
綾瀨同學秒答。嘛,確實。
「是的……你大概沒發現……」
「就沒有別的表示嗎——?」
「…………慢慢就會懂的。抱歉,能讓我睡了嗎?雖然很想說……明天再聊,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在8點前醒過來……」
「就是說嘛。所以我啊——」
「但是?」
她低下頭,臉上半是羞恥半是愧疚。
然後,就這樣身體貼着彼此,沉默地對望——
「唉——要是我爸媽也有那麼理解我就好了……」
因爲和綾瀨同學在一起時基本沒看手機。因爲手機放在看不見消息指示燈的角度。嘛,理由大概有很多——不過。
*
綾瀨同學像只軟乎乎的毛毛蟲,在牀上蠕動過來,把頭枕在我的膝頭,臉埋進我懷裏,用悶悶又軟糯的聲音小聲說。
「那時候我完全沒注意到……對不起,你畢竟是男生嘛」
「……不,應該不至於吧。把這麼可愛的孩子帶回家來,結果喜歡男人什麼的」
「啊,你明明知道的吧~喂~」
「至少我不會在意。不過嘛,如果周圍人在意,那博人自己恐怕就得改變」
「……在絕對不能那樣的場合也是?」
「呃、真是個狂野的人啊……」
彷彿在說已經撐不住了,媽媽的眼睛幾乎閉上,頭也逐漸垂下。
對於綾瀨同學的疑問,媽媽用疑問回答。
「我才該道歉,讓奇怪的東西頂到你了……」
「…………糟糕」
「這個嘛…………」
「是、是嗎?」
「就這樣讓他女裝……」
「還有,喜歡的是男人——真的嗎?」
「嗯、嗯……」
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
「平時……」
「眼睛?」
「…………不討厭」
母子間長達4年的隔閡,輕而易舉地就消失了。
媽媽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指哪個部分……?」
「沒問題?指什麼?」
打破沉默的是正坐在牀上的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拉長調子,然後靜靜地繼續說。
「是有過呢」
我拿起牀邊充電的手機,發現兩小時前媽媽發來『現在要回家』『睡着了嗎』的消息。結果在一切都結束之後纔看到。
「呃、呃……你能讓開的話就幫大忙了……」
「……我想也是。看眼睛就知道了」
「嗯、嗯。畢竟睡覺時還穿着的話會難受……」
「呃、呃…………那個……我不太習慣,對不起」
「沒法忍」
說着,綾瀨同學只用手輕輕一推,就把我推倒在牀上,然後爬到我身上,把臉湊近。
「話是這麼說,我也想到過可能只是當作女性朋友在一起——」
她掩着嘴輕笑出聲。
「有、有點?啊,不過平時沒事的!」
「……之前,我有好幾次把你推倒,或者跟你貼貼對吧?」
她再度將火熱的視線投向我兩腿間。
「完全不會!? 」
呃,換衣服時、網咖、泳池,剛纔在卡拉OK也被推倒過。當然反過來我推倒她的次數是零。咦,該不會我其實是女生吧。
她苦笑着這麼說,我坐到牀上,「……嗯」地點了點頭。
「連夜逃跑!? 」
「……會痛嗎?」
【注】爸爸活,指年輕女性通過和年長男性交往來謀取財物的行爲。類似於金主包養。
雖然現在已經沒事了,但即使沒有性興奮,它也可能突然變大,所以不能大意。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什麼都不懂。
「沒有……啊~這麼說也是……因爲現在你沒穿那個奇怪的內衣嘛」
——到頭來,在意的只有我嗎?
「不是女性朋友!」
綾瀨同學默默地從我身上下來。但視線依然停留在我兩腿間,所以我抱膝縮成一團遮住。很羞恥的好嗎,別看了!
「……啊」
「晚上也好,改天也好……我會、空出時間……的……」
緊貼的上半身離開了,我微微睜眼,看見滿臉通紅的綾瀨同學坐起身跨在我身上,盯着我的腰際。
終於連精神也到極限了嗎,她開始口齒不清。綾瀨同學慌忙起身,攙着媽媽上樓。不會摔下來吧?沒事嗎?不過我就算從後面撐着,大概也只能當緩衝墊,所以決定旁觀就好。
「……這樣啊」
「…………這樣啊」
綾瀨同學似乎終於理解了媽媽的性格,一臉「原來如此」地點點頭。
洗完澡回到房間,只見綾瀨同學正躺在牀上,把我的枕頭當成抱枕似的緊緊抱在懷裏。我還以爲她已經睡着了,可看她那副模樣,分明是在保持着這個姿勢玩手機。
「好像沒什麼人在意……」
「這個嘛,因爲他每次見面都給我不少零用錢,所以不能不見。這纔是真正的爸爸活啊」
「這說法不太健全啊……你媽媽那邊呢?」
「嗯,啊~其實有一點。我爸——我的第一個爸爸,偶爾會想來見我,煩死了。但見了面他又只會說教,什麼注意一下儀表、多在意別人的看法、女孩子就該端莊賢淑迴歸家庭,翻來覆去就是這些」
「那、那個,推倒你……或者貼貼……」
臉越來越近,我緊緊地閉上眼睛。
「親生的媽媽?她現在住哪兒、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畢竟是個會丟下孩子獨自連夜逃跑的人」
獨自留在客廳,我不禁這麼嘀咕。
「那麼,那個……沒問題嗎?」
說起來,因爲剛洗完澡嘛,所以卸了妝,穿的是男式睡衣。當然沒穿那件專用內衣,我平時穿的都是平角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嗯~別的什麼?」
好害羞啊,別讓我說明這種事。真的不是忍不忍的問題。要是在絕對不能那樣的場合那樣,只能想辦法藏起來了。
「我沒交過男朋友,所以完全不知道這種事……話說關係好的男生,小露也是第一個……」
「我也是……啊!沒交過的是女朋友!? 」
「那當然,小露要是有男朋友我可要嚇死了」
「也、也是啊!」
得到對方的贊同,我們相視而笑。
綾瀨同學這副外表、這種性格居然沒交過男朋友,真是難以置信,不過之前也聽說過她現在沒有。這樣啊,原來一直都沒有嗎。
——這份無法抑制的高興,是應該羞恥的事嗎?
「嘿!」
「嗚哇!? 」
她又突然推倒我了。因爲剛剛移開了視線,所以沒能躲開。
我的力氣還抵擋不住全力壓上來的她,輕易地被推倒,全身緊貼在一起。
不同於我用的那種人造胸墊,她壓上來的胸部過於柔軟。勻稱有肉的身體,隔着薄薄的睡衣,以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距離貼着我。
我扭動身體想要逃跑,但綾瀨同學按住了我的雙手。她的眼神彷彿在說,不會讓你逃的。
「所以說,你這樣的話——」
「……別管了」
「……不,但是」
「那、那個,雖然可能會有點嚇到你,但沒事的……沒事的,所以」
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綾瀨同學重複着。
她的臉,已經紅透了。
「嗯,所以放開吧」
「哎,有什麼關係嘛」
「嗯、嗯……只是很普通的生理現象……」
「因爲什麼?」
「…………美容院呢?」
反正我也沒法馬上決定。所以不如讓別人來選。
「因爲我只考慮過戴假髮……」
「那、那樣我有點不喜歡」
「哎……?」
「失禮一下」
綾瀨同學撩起我的劉海,想對上我的視線——好害羞,我立刻把頭移開。
「辛苦……沒有,不辛苦啊」
「拜託了」
「……可以嗎?」
「……這樣啊」
「爲什麼……」
「呃,其實就算弄了頭髮之後不化妝,也不會有人批評你吧」
曾經把兩邊和後面留長過一段時間,但劉海長到遮住眼睛的話會顯得不清爽。所以最近一直都剪得短短的。不過……確實,就算現在這樣去染髮,搞不好也只會變成個顏色怪怪的毒蘑菇。不要啊,我纔不要變成毒蘑菇……
「如果討厭化妝的話也沒關係,像現在這樣分場合戴假髮的生活也可以啦」
「我想跟你貼貼所以纔跟你貼貼的。不願意的話就自己推開我」
「每天,女裝上學……?」
「如果可以的話那就拜託了……」
——咔嚓,我聽到熟悉的快門聲。我循聲轉過頭,正好和綾瀨同學手機裏映出的自己對上視線。原來她打開了前置攝像頭。
「沒有吧」
她一副挺得意的樣子,不過像綾瀨同學這樣認真化妝的話,確實需要早起很多吧。睡到出門前五分鐘才起牀的生活,似乎要結束了。
「……我接下來要剪頭髮染頭髮對吧?」
「哎呀,小露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全部都由我來決定哦」
「是因爲髮型吧?剛纔你媽媽也說了,乾脆以後就以女裝爲前提把頭髮染了吧。要不要一起去我常去的美容院嗎?」
「至少在我女裝的時候說那種話啊……」
「爲什麼!? 總該有吧!? 」
也就是說,我今後上學、打工、參加活動,全都要穿女裝去了——咦,真的嗎?
「什麼都不做就會自然恢復的」
「現在才發現?」
「哎?但是以後貼貼的時候,每次都那樣的話,不是很辛苦嗎?」
「因、因爲……」
「不如把劉海剪得清爽些,不夠的地方用假髮片遮一遮?小露的髮量本來就算多的吧?那頭髮就別留太長了……整個前短後長的波波頭怎麼樣?要是貼假髮片的話,髮量還得控制到能塞進假髮網裏纔行……啊,對了,你有沒有什麼想嘗試的髮型?」
「剛纔拍了什麼!? 」
「爲什麼!?
「嗯,已經預約了」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這麼可愛的臉,當然會害羞啊……」
「你平時在哪兒剪頭髮?」
「…………那就好?」
「我覺得沒必要習慣……」
「不會吧」
「不辛苦嗎!? 」
就這麼貼在一起,一邊玩手機遊戲一邊聊天。過了一會兒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該不會是……以女裝爲前提的髮型吧?」
那也沒必要硬推開……?不對,是這樣嗎?
「對,女生很辛苦」
「爲什麼素顏也這麼可愛?太犯規了!」
「放着不管也不會好嗎……」
「對吧?女生也是這樣。會有點介意」
「得、得習慣一下吧?小露也是,我也是……」
「咦,等等?」
「附近的……1000元理髮店……」
「咦…………?」
就算不畫大眼妝,眼睛也很大,還有漂亮的雙眼皮。小小的鼻子,帶血色的嘴脣。不化妝也太犯規了。素顏就可愛的人,化妝後肯定會更可愛。
和綾瀨同學在一起真輕鬆。對於優柔寡斷的人來說,做選擇是相當麻煩的事。
「這樣啊……」
「呃,不快點預約會被訂滿的」
「嗯~?」
「啊~你看,又移開視線了——」
「隱約注意到了……」
「不要」
「…………」
她剛纔的確說過「把你這個月的日程表發過來~」所以我發了!明明可能還有別的安排——呃,雖然可能排進去的也只有和綾瀨同學的安排就是了。比如參加活動什麼的。
「應該會變成這樣吧?」
「嘛,非要說的話……?」
「沒去過,有點怕……」
全部交給別人決定太輕鬆了,以至於我完全忘了,雖然做決定的是綾瀨同學,但執行的是我。
「有關係啊!? 」
「是的……我是蘑菇……」
「這、這樣啊……」
「側發好少啊」
「……咦,我以後要過女裝生活嗎……?」
「已經預約了!? 太快了吧!? 」
「你那是什麼呻吟聲啊!? 」
「爲什麼啊……」
綾瀨同學用臉蹭着我的手臂,開心地「嗯哼哼~」笑出聲。即便對我來說是件很麻煩的事,只要她能顯得很開心,那我就非常感激了。
「你不覺得,有種一點一點變成我的東西的感覺嗎?」
「合照。我們不是經常拍嗎?」
綾瀨同學有點害羞地移開視線,從我身上滾下來,咚的一聲掉到牀上。整個都交給你,害羞的應該是我好嗎。
「那是女裝的時候……!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男生啊!? 」
「哎,要這麼說的話,我現在也是素顏,只是個普通女生啊……我又不會給別人看,這樣可以了吧?」
「啊……那我擅自決定可以嗎?顏色髮型全部都讓我來」
「很普通……一直這樣不會難受嗎?」
看到她剛洗完澡的臉時,我就忍不住開始想了。爲什麼這個人素顏也這麼可愛?要是化着女裝妝的我,或許還能勉強不輸。可一看到她原本的臉蛋,我就徹底輸了,根本一點贏的機會都沒有。
她一臉擔心地說,總覺得她有什麼誤解。
我的劉海被撩起來。綾瀨同學手指比着剪刀狀擺弄我的頭髮,「嗯——」地沉吟了一聲。
「我最優先考慮的是遮眉毛,可頭髮要是蓋到耳朵,我又會很在意,半長不短的鬢角會卡在假髮網裏,後面留長洗起來又麻煩……」
畢竟,到時候肯定會有人主動來搭話吧?我好怕這種事。真的,希望別來跟我搭話。我本來就沒什麼可以跟陽角聊的話題,就算有人特意遷就我,用那種一知半解的知識跟我聊熱門漫畫,我也只能尷尬地苦笑而已。光是在腦子裏模擬一遍,我就已經想放棄了。其實我根本什麼都不懂。
「……女生真辛苦呢」
「……是嗎?爲什麼?」
「所以纔是蘑菇頭?」
「……嗚——!」
「……能、能稍微保持這樣一會兒嗎?」
「當然有啊。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以後也能把自己交給我,怎樣?」
「……有嗎?」
「……不過,總覺得最近好像全部都交給綾瀨同學決定了」

綾瀨同學明明自己的臉也很紅,還非得按住我的臉。我只想把視線移開,可距離實在太近,根本躲不開——
「看着我。習慣我」
「…………做不到」
「……你難道覺得,現在害羞的人只有小露一個嗎?」
「那就別這樣啊」
「不要。我想一直看着你」
「爲什麼……?至少在我女裝的時候再看吧」
「不管有沒有女裝,都是小露啊」
「我覺得現在的我不是露露」
我猜,現在的我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比例屬於木和田博人吧。
「不。是想一直看着銀的臉」
「……你之前也說過,銀是什麼?」
「喜歡的銀的『銀』」
「等等,你還是沒解釋『銀』是什麼啊!? 」
「不知道,大概是人之類的?」
「人……」
【注】綾瀨說的是日本的一個網絡流行語「好きピ」,意爲「喜歡的人」,ピ(羅馬音pi)爲people的縮寫。但木和田顯然沒聽過這個詞。
這個詞上次出現是第一卷第6話,很顯然我當時也沒看懂(所以當時音譯成了「小P」。
人嗎。原來指的是人啊。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看了——纔怪」
鑽進被窩,關掉屋子裏的燈之後,心跳依然靜不下來。綾瀨同學似乎也是同樣的狀況,我們什麼都沒說,只是背靠着背。
就像用手指強行撥動停擺的時鐘指針一般,強有力地改變着。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再次閉上了眼睛。
但今天不一樣。現在兩個人都是清醒的。
「……那我姑且看一看」
沒辦法,我閉上眼睛等着。忽然,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嘴脣。
在對於兩個人來說稍顯窄小的半雙人牀上,我們背部緊貼在一起。聽着那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對方的心跳聲,我們花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才緩緩墜入夢鄉。
「咦,嗯」
是自己說害羞了嗎,她微微移開了視線。
我卻覺得,這是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小露也可以看我哦?你看、看嘛。連素顏都這麼可愛的臉,不管看多久都不會膩吧?」
盯——
我的日常,確實在改變。
眼睛突然被遮住了。什麼!?
——不過,
「等我冷靜一下」
之前綾瀨同學來留宿時還在忙着趕工,而且那次我自己先睡了,所以並沒有同牀共枕的真實感。
遮住眼睛的手移開了。我微微睜眼,發現她的臉近在咫尺——
好黑。好可怕。
「等等,先暫停!」
「你果然不肯放棄啊……」
「……睡吧」
聽她這麼說,我看向時鐘,發現早已過了0點。
肌膚相親的那段時間持續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