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承蒙款待

被微微探出云层的月亮与太阳一同注视着，我们两人并肩走在住宅区的小路上。

「刚才真的吓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应该先告诉你『休息日爸爸会在家』的……我本来想说『去我房间就能独处』的……」

现在我们已经坐电车到了我家最近的车站，正步行往家走。

因为我在检票口前那句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小巡之后整个人都慌得不行。

虽然我解释清楚也得到了她的谅解，但想让气氛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真是的！前辈也太不小心了！老是露出那么大破绽，会被坏人一口吃掉的哦！」

「我、我会注意的……」

倒不如说敢来吃「看起来像捕食者」的我的人，恐怕全世界也只有小巡一个了吧。不过再吐槽下去气氛会更奇怪，我还是忍住了。

我接下来可是要认真谈话的！就算要和恋人独处，也绝对不会再甜得发腻、也不会再打情骂俏，更不会有任何色色的事！

「就是那栋公寓哦」

我指向已经看得见的公寓大楼。

「（咕嘟……）」

「干嘛又紧张起来了……」

「不、因为前辈的爸爸在家……得打招呼……就有点……」

「『请把女儿交给我！』这种话会让爸爸直接晕过去的，拜托别说……」

聊着聊着就到了家门口，搭电梯上楼。

然后，当我把视线转向家门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咦？」

「前辈？怎么了吗？」

「那、那个，突然一言不发地靠近有点可怕……」

「小、巡？」

「好、好的……」

「啊，真的耶……咦!? 」

一种既冷又热、坐立难安的空气，开始在我们两人之间流动。

「请不要动」

外表与内在完全相反的小巡，把我的「理所当然」一件件全部摧毁。

「我回来了……」

「我没在闻～我只是在呼吸而已～」

对这突如其来的、真正的独处感到动摇的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了。

我从玄关跑到阳台，往下看停车场。

她保持着那张脸直接走到我正前方，我差点往后退，结果下一秒，小巡直接朝坐着的我扑了上来！

「咦？诶诶？诶诶诶!? 」

「爸爸好像出门了……」

这家伙……鼻子还是那么灵……

就像之前在秘密房间跟她讲妈妈的事时一样，只要我认真说话，小巡就会温柔地听我说。

不知为何，我们俩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声。

——从小巡的唇上。

我这样开了口。

「等、诶、小巡，你刚才、刚才亲——」

「嗯」

怎、怎么办？

「……灯……好像没开……」

还没搞清楚状况，小巡的脸突然逼近，嘴唇就被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覆盖了。

「所以……和小巡交往之后，老实说，我很困惑」

被介绍给大家「这是我女朋友」——那是完全公开的场合。

大概是真的很紧张，平时活泼的小巡此刻乖得像小狗一样，我牵着她走向房间。

「外表帅，内在也帅，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忍着羞耻把话说完，小巡的脸一下子扭曲得像要哭了似的，随即又放松下来。

「老实说，我还不清楚自己想不想在众人面前变成小巡说的『雌性』」

那就只能先请她进屋了。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吧。

都说到这份上了，干脆一鼓作气。我用最直球的话语连珠炮似的轰炸，绝不让她听错或误会。

「总之……要进来吗？」

在那段日子里，只顾着在意周围目光的我，终于重新学会看向自己。

「哇，呼吸量好大啊？」

我仰天长叹，回到玄关。

我假装去厨房——然后立刻折返回来！

而今天的约会——经历了公开与独处的边界变得模糊的情形后——我终于得出了答案。

爸爸的车……也没在。

「好～！」

「沙琴前辈！！」

我拼命思考，结果答案来得意外地快。

都陪我到家门口了，现在却让她回去，我做不到。

真的经历了很多事。

「小巡。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帅的人」

小巡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再次刷地红了。

听完这番话的小巡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着朝我走来。

「等、等等！还没确定就是那样啊！」

「呀!? 」

今天她让我度过了快乐的一天，我也有想立刻告诉她的事。

「吸————————————————————！！！！」

「咦？那、那个，能再说一遍吗？」

「……嗯。我也隐约感觉到了」

「嗯，欢迎。先带你去我房间哦」

「抱歉，房间很无聊吧？」

「所、所以说！虽然在众人面前还不知道，但只有和小巡完全独处的时候，我想撒娇！！也想做小巡希望我做的事！！明明个子比你小、年纪比你小，但这样反而更好！！说我想当雌性的话你明白了吗!? 」

好——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等!? 别、别闻啊!? 」

「呜哇～……这里就是前辈的……」

「那、那我就……打扰了」

「是吗……对不起……」

对，就是像「红灯停」一样自然而然地被灌输的观念——我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不帅。

因为摔倒的冲击而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时——我已经被骑在身上的小巡把双手手腕按在脸侧，彻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咦!? 可、可以吗？」

「嗯。都陪我到这里了，只要小巡不介意的话」

「是、是呢……」

我有点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锁。

灯没开。也没有回应。

「才不！充满了浓浓的前辈味道！」

告白——对，从那天的告白开始，一切都开始了。

而且全程面无表情。摇晃的身体配上不眨眼的瞳孔，死死盯着我。

依旧是东西很少、冷冰冰的房间。今天早上散乱的衣服，没收拾掉会不会比较好？……不，还是算了。

「虽然交往时间还短，但对我来说，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所以——即使是困惑的我，也找到了一个答案」

「啊，对了！车！稍等我一下！」

简单来说——我被完全推倒了。

「————嗯」

「……我应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去拿点喝的过来哦」

「——————」

「嗯……嗯!? 」

「呀!? 对不起！！」

明明有体格差，却被这股气势推倒，我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而在这一切之中，只有小巡的眼睛，想要映出我的内心。

「是……这样啊……」

「「……………………」」

「就是这里哦」

「但是……只在小巡面前的时候，我想撒娇」

别人的目光、镜子、镜头、还有自己——总有一层障碍。

这比刚才的气氛还要糟糕啊……

推开门，一边报备一边走进屋里。

「因为我就是被这样养大的啊」

「————咦？」

那一瞬间舒服得身体都软了，但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被做什么，慌忙把唇分开。

被她色色地逼近、躺在她膝枕上撒娇——这些是完全独处的场景。

「呜!? 」

「Oh……」

「……嗯」

这意味着——爸爸居然不在家。

小巡摆出一副「我又没错」的表情走进房间。

交往后的日子大致可分为两种：独处时，和在众人面前。

「没关系，最初是我告白的」

人总是通过外因来认识自己。本质上无法单靠自己看清自己。

小巡正四肢大张，用整个身体拼命吸着我房间的空气……

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前，先喝了点冰饮。

一进房间，小巡就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

「啊……」

被她的声音牵引看向她的眼睛——我就再也移不开了。

小巡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了视线，把除了她之外的一切都挡在我的世界之外。

只有我和小巡的世界里，她的眼睛在这样诉说——

『我要把你吃掉』

「…………」

从初次见面就隐约感觉到的，小巡看我时藏在眼底的东西——如今在绝佳的机会下前所未有地显露，我终于知道了它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小巡是想把我的身心全部占为己有啊。

「前辈……」

她的脸再次逼近。

明明知道再不逃就要被吃掉了——我却闭上眼睛，又一次放松了身体。

「嗯」

嘴唇再次重叠。

柔软的触感传来，这次不再是轻轻一碰，而是用力地压上来。

「嗯……」

嘴唇几乎要分开时又立刻贴回来……

仿佛要把这种感觉刻进我身体里似的反复进行。

「……嗯!? 」

以为唇要分开时，小巡却用张开的唇把我的闭着的双唇上下夹住似的含住，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啊，对不起！这个……你讨厌吗……？」

「「哈啊……哈啊……」」

说出口了——

……爸爸听说我把人带回家，惊讶得不行。

「也、也是呢……」

并不讨厌——我刚想这么说——

「小巡的话，就可以」

喘着粗气对视。

「是、是吗」

看着笑得开心的她——我没有否认，只是这样回了她。

「倒不是累，就是能带着满满的正能量回家，很安心」

「没事，天都这么黑了」

「你在说什么啊！」

「承蒙款待！」

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这么想了——

「嗯！！」

看着这样的自己，突然觉得好笑，不知不觉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真是的……色鬼」

不是，是因为第一次尝到这种触感，身体只是吃了一惊。

嘴唇上还残留着触感。用手指确认了一下，不知是我的还是小巡的唾液，已经沾到了嘴角周围。

「……嗯，谢谢」

之后我简单地把小巡介绍给了爸爸（他说去买东西了）。

回想起来，刚才到家发现爸爸不在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和唇不一样的柔软、带着湿润的温热触感，无情地滑进了我的唇缝深处。

动作相当强势，也不像很熟练，快感和些微疼痛混杂在一起。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确实，我把朋友带回家，已经是好几年没的事了。

「因为！前辈一直不坦率，我真的很不安啊！刚才你说『在众人面前还不知道』的时候，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

「「!? 」」

「真的？可以哦……但别说奇怪的话哦？」

「小学还好说，初中毕业了还是老样子……我都快放弃自己没法谈恋爱了。但遇到了沙琴前辈，我才明白，我不是不能谈恋爱，只是『喜欢前辈这种人』而已」

「……我居然会有这么充实的恋爱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这样下去真的要变成雌性了啊。

从玄关传来的声音和开门声，让我们像同极磁铁相互排斥一样猛地分开。

终于从我这里主动索取出撒娇的小巡，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像逮到猎物的狼一样的表情。

「嗯。还好没被甩」

「（咔嚓）我回来了」

任她侵犯，被迫大大张开的嘴里，这一次不是舌头，而是她的唇直接含住了我的舌头，用力吸吮起来。

——会觉得这很开心，是我有问题吗？

「呜……确实……对不起……」

「诶？」

……啊啊，够了……可以了吧？

「（啾……滋滋滋！）」

刚才都全盘托出了……已经可以了吧？

「『请把女儿交给我』不行对吧？那我就说『令爱真的非常美味』——」

小巡突然伸了个大懒腰。

「「…………………」」

「沙琴？玄关有不认识的鞋，是有客人吗？」

因为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也让小巡不安了。得反省才行……

恋人在没人的家里独处，我却完全没有拒绝——

「小巡……」

「前辈，回去前可以跟叔叔打个招呼吗？」

「「……啊哈哈哈哈哈！」」

「这才是真正的事后报告吧……绝对不准啊！」

「安心？」

……不。已经无所谓正常还是不正常了。

「今天就到这里吗？」

「也是呢，毕竟还有很多地方没吃到嘛！」

大概是只能笑吧。因为我们刚才真的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滋……咕嘟）」

我在下，小巡在上。连告白时我唯一保有的「上方」立场都被彻底逆转，我的重要之物正一点点被小巡吃掉。

又一次被全新的感觉冲击，身体弹了一下，但这次连这点挣扎都被她用全身重量压住。

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了吧？

夜空已经彻底染成靛蓝，我们两人并肩走向车站，像是要藏起人类的喧嚣似的。

小巡的手从我的手腕松开，终于要伸向我的身体——

「哈哈，累了吗？」

「小巡……再多一点……」

「谢谢你」

冷冽的夜风吹过还有些发烫的身体，舒服极了。

「!? ……！」

正觉得「自己可能配不上她」的时候，小巡用和平时爽朗的语调完全不同的、感慨万千的语气说道：

「让你送我真不好意思」

「……好像爸爸回来了」

……爸爸也是一直在担心我啊。

我虽然也把没恋爱经验当成自卑，但我的优先级一直是「帅气」和「让大家开心」。

「啊，我也是……要擦掉吗？」

……怎么说呢，我真是交到了一个好恋人啊。

「甩!? 你居然担心这个!? 」

他不仅惊讶……还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也是好久没见到了。

舌头纠缠在一起的黏腻水声，从耳外与耳内同时响起。

唇终于分开。我们之间还留恋地挂着一根透明的丝。

「我以后会努力变得坦率一点」

「啊，不用勉强哦？光是听到你说『独处时想撒娇』，我就已经超级开心了。今后的事，我们一起慢慢找答案吧！」

「嗯——！！」

我用迷离的眼神抬头看着略显不安的小巡。

小巡还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向我道谢，我忍不住吐槽。

「嗯——！！」

小巡追求特别，我追求平等，最后我们相遇了。

我想起在精品店和二来姐的对话。周围的人也这么认为，她自己也亲口说过，看来这是确凿的事实。

「我以前的人生，和恋爱完全无缘」

嘴唇被压扁、被轻咬、被吮吸，彼此的边界渐渐模糊。

「嗯」

嘴唇立刻再次堵上来，像要把愤怒全部发泄出来似的，激烈地索求着。

「刚、刚才的声音是……」

小巡虽然有点紧张，但没有说奇怪的话，也没有出任何意外，很有礼貌地和爸爸打了招呼。

「啊，嗯！朋友来玩！」

我们慌忙整理好衣服和头发，一起走出房间。

「嗯、嗯」

我们互相拿纸巾拼命擦着嘴角。

「前辈……」

「嗯……我也是，能和小巡交往真的很开心。……我喜欢你」

她直球攻击，我也用直球回敬。

就算不够帅、害羞得要命，我也忍不住想这么对她说——我由衷地感激她，也打从心底珍惜她。

一直只在意周围目光的我，竟然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特别的感情，真的完全没想过。

「「啊哈哈」」

我们俩一起害羞地笑了。

……话说回来，回顾至今的一切，我和小巡其实——

「其实我和前辈，说不定很像呢」

「啊，我刚刚也在想一样的事！」

「咦!? 真的吗!? 」

居然同时想到同一件事，也许这就是我们相像的证据。

对，我们确实在某处很像。

虽然很难用言语表达……

「外表和性格都差很多……但是该说是某种感觉吗……」

「……大概正是因为我们是正相反的，才会觉得彼此相同吧」

「诶？」

我下意识发出疑惑的声音，但小巡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前辈很帅，我很可爱。啊，别说我自恋哦？然后，前辈想撒娇，我就想宠你。也就是说我们总是拥有对方所没有的东西。所以两个人一结合，就完美契合了。也就是说——绝配！」

「…………表与里」

「嗯？」

「前辈」

我的外表对应小巡的内在，我的内在对应小巡的外表——两者结合，填补了彼此的空缺。

「我也该回去了」

我们并肩站着，小巡转向检票口，往前走了一步。

而且——如果我们外表不是正相反，大概也不会相遇。

我突然想起以前冒出来的念头。

「……车站到啦」

「对！我的表和里，和前辈的里和表完美交叉！就是绝配的意思！」

「其实你只是想说绝配而已吧……？不过确实没错……」

这已经不是「绝配」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了。

因为我们正是彼此的表与里，里与表啊。

虽然今天浓情蜜意，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次用很大声说完后，小巡跑向月台。

「『在众人面前不能被发现』什么的，好兴奋啊」

「……啊！」

我们彼此在外表与内在都有巨大反差，而且这反差正好完全相反。

哈哈……怎么说呢……我好像交了一个超级不得了的恋人当女朋友。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

我一直站着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我们正是因为都有表里反差，才会有今天啊」

「啊，真的呢……」

「那前辈！今天真的谢谢你！学校再见！」

——忽然在意起车站商店橱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抬头望去。

这么一想，未来的日子甚至有点可怕，但至少那种窒息般的压抑感，已经完全不用再担心了。

我们真正相连的，是隐藏在外表之下的「里」——正因为都有「里」，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两人并肩走着。

不过，小巡肯定也对我有同样的想法。

我转身，慢慢往回走。

小巡也明白了，我们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那身影——是我这辈子，看起来最有魅力的自己。

那表情就像小狗得意地亮出尖牙一样。

就在她要刷卡的前一刻，她突然转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

也就是说，今天就要分别了。

虽然不是悲伤的离别，我们还有未来。可是在度过这么浓密的时光之后分开，还是会寂寞。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被救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