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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暴

《烏衣之華》 · 白川紺子 · 1.9萬 字

靈耀乘舟抵達岸邊後,便朝鬼鼓家的方向走去。

「溪,你在嗎?」

他在垂落的草簾前出聲詢問,屋內並無任何回應。難道不在家嗎?靈耀環顧四周,心想他會不會是去了湖邊,或是廟裏?

靈耀繞到屋後查看,這裏除了恣意生長的樹木與灌木叢外,別無他物──不對,有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堆,形狀圓鼓鼓的宛如倒扣的碗。這是一座墳墓,且並非新建,墳土上已長滿了雜草。這會是鬼鼓家的墓嗎?

「誰?」

一道銳利的聲音響起,腳步聲漸近,是鬼鼓溪。當他發現來者是靈耀後,臉上緊繃的神情便消失,道「什麼嘛,是你啊」。

「你真常來,這次又有什麼事?」

「這是鬼鼓家的墓嗎?」

靈耀不答反問,因爲他不知從何開口。

溪瞥了墳墓一眼,答道「對」,臉上掠過幾許哀思。

「這是我爺爺的墓,那邊有從以前就留下來的祖墳,但就像你看到的,都長滿了灌木叢,無法清理,所以就葬在這裏了。」

他的語氣平淡,反倒讓靈耀更體會到他的哀傷。

「他老人家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你幹嘛問這個?」

溪狠瞪了他一眼。

「不──我只是覺得他是你重要的家人……對不起,我不該隨便問的。」

靈耀後悔自己不經意地問了這話,但溪的表情隨之緩和,道:

「是三年前走的,他掉進湖裏溺水之後,就發高燒死了。」

溺水──靈耀眉頭緊蹙,卻並未再追問下去。

「然後呢?你今天有什麼事?」

「那像是巨大的鱗片,帶有深邃濃郁的靛青色,閃爍着如同螺鈿般的光澤。初代家主將其細細搗碎,作爲螺鈿鑲嵌在鏡子背面,視作傳家之寶。那是一件美麗的寶物,據說在風暴來臨之前,會散發出妖異的光芒──那面鏡子就被供奉在這座靈廟裏。」

「等一下,只有我還沒弄清楚狀況。」

月季喃喃自語「在這片湖裏……」,溪又說「還有個有趣的故事」,隨後便朝棧橋走去。

「這大概是爲了防範被偷吧?」

他回頭望向靈耀,示意兩人跟上。靈耀與月季便跟在他身後。

溪偏着腦袋,靈耀則凝視着湖面。從湖中浮起的藍色鱗狀物體……

「妳倒是挺了解這男人的個性啊。」

「妳──妳是想說,爲了不讓我因爲妳受傷而自責,所以把擅自行動的責任歸咎於自己,是嗎?」

「你講得也太直接了。」月季倏地別過臉去,說「都怪溪,害我前功盡棄」。

「如你所見,這是個贗品。」

月季用毫不在乎的語氣這麼說,又道「僕役們也這麼說,他簡直判若兩人。北鼓滄的幽鬼就站在自己閨女的房門外,他卻面不改色。不僅如此,還叫我別多管閒事」。

溪略有不解地問,又說「行,你看就是了。那裏沒上鎖,也沒有什麼值錢的寶貝」。

「你剛纔不是說想看看廟裏面嗎?我帶你們進去瞧瞧。」

「最近家主心情很差,脾氣暴躁,動輒發怒鬼吼鬼叫,還會動手打人。僕役們都嚇壞了,說他簡直判若兩人──你讓她一個人去了嗎?」

「這跟那個不一樣,更加樸素。」

月季抬眸仰望靈耀,靈耀整理了月季與溪的話後,開口道:

「而且,那裏有侍奉海神的巫女,傳說青衣娘娘也是其中之一。我聽祖父說過,巫女受到海神的護佑,在各個島嶼上都備受尊崇。甚至連治理諸島的都是她們的首領,也就是巫女王,她是與海神有着極深關聯的巫女。據說她們死後,靈魂不會前往極樂,而是會歸於海神身邊──不知青衣娘娘的靈魂,是否也能回到海神的懷抱了呢?」

月季懇求着,靈耀則一陣混亂,不是反過來嗎?──月季受傷之事一旦被知曉,爲難的應該是身爲護衛的自己纔對,不該由月季懇求,這是爲什麼呢?

「初代家主所殺之人,據說都被沉入這片湖中,所以青衣娘娘才被供奉在此。」

溪眺望着湖面,開口詢問,靈耀則搖頭說「沒有」。

靈耀雖不知是何物,但決定稍後再看,隨後便打算朝着通往鼓方本家府邸的道路走去。那條路隱藏在環繞湖泊的林中,夾在樹木之間,只有入口附近可辨識。此時,有人自那林木間現身,乃一名黑衣少女,是月季。

靈耀點頭,說「說得也是」。

「廟裏面?」

「話是這麼說沒錯。」

月季邊端詳着古鏡邊說,溪則點了點頭。

「難道完全沒有辦法嗎?即使再怎麼困難,也──」

月季連珠炮似地說,隨後又話鋒一轉,道:

選擇分頭行動並非月季的錯,反倒是自己未隨她而去有失職責。

「你可別告訴我父親喔,我也不會說的。這點小傷過幾天就會消失,只要不說,他就不會知道。如果被他知道了,我恐怕就沒法自由出門了。」

月季悄聲低喃「鼓方本家……」,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並將鏡子放回雕像的腿上。

溪則輕描淡寫地說道。

「但宗祠裏的雕像不是裝飾得很華麗嗎?」

「沒有。」

溪邊走在棧橋上邊說。

「他會突然暴怒,我也曾被他痛罵一頓後趕走過。」

靈耀則快步跑向月季,問:

溪淡淡一笑,指向湖面,道:

──即使我辦不到。

靈耀注視着腳下,生怕跌倒,同時答道:

「那家主不太對勁。」

靈耀邊說邊望向溪,溪也點了點頭。

「這不關你的事,閉嘴。」

自己明明身爲月季的護衛,此時,腦中浮現了父親的吩咐,月季雖然是一名優秀的巫術師,但她終究是個年輕姑娘,護衛不就是爲了這種時刻而存在的嗎?

溪斬釘截鐵地說:「要是有辦法,他們早就做了。」

靈耀感到一縷不安,當初是否應該與她一同前去?不過他心裏又覺得,月季或許能巧妙地應付過去,想來那位家主也不至於動用暴力吧。然而──正當他陷入沉思時,溪卻催促道「現在趕去或許還來得及」。

「你認爲有辦法能破除天譴嗎?能撫慰被殺害的青衣娘娘的怨恨嗎?我認爲這是不可能的。」

雕像的腿上放着一面圓鏡,尺寸能被雕像雙手環抱。鏡面模糊不清,僅能映出些許倒影。溪隨手拿起那面鏡子,他那毫不在乎的態度讓靈耀感到驚訝。隨後,溪回頭望向靈耀與月季,脣邊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他翻轉古鏡,背面只有浮雕,並無他方纔所說的美麗的螺鈿鑲嵌。

月季點了點頭,有些尷尬地抬眼望向靈耀,靈耀卻不懂她爲何露出這種表情。

靈耀交替望着古鏡與溪,這麼發問。

溪邊撥開草叢,邊說「鼓方洪已死,北鼓滄也死了,目前只剩下最後一人了。你真認爲還來得及嗎?破除詛咒什麼的」。

靈耀猶豫着該不該坦承,溪則笑着又說:

「不說也沒關係,我沒興趣。」

月季察覺到靈耀後,便停下腳步。她正將手絹敷在臉頰上,一見到靈耀,驚訝地杏眸圓睜。

靈耀與月季的嗓音同時響起。

「就算妳說要設法──」

「他一個接一個地殺人,然後棄屍在此,或許也有些是在此被他淹死的,細節我也不清楚。鼓方一族因天譴而亡者,多半也溺斃於湖中。他們會被這片湖水吸引,被青衣娘娘召喚而來。」

此時,靈耀道「說到沙文,那是鼓方一族的故鄉吧」,月季也點頭應道「對喔」。

「喂,妳怎麼了,手絹是──」

「這麼說雖然不好。」

溪抵達樓閣,推開了廟門。裏面空間狹小、光線昏暗,一眼就能看見中央的雕像,那是一尊身着青衣的女子像,面容姣好,但塗抹的胡粉幾乎已剝落殆盡。有別於宗祠的雕像,這尊雕像並非外罩布料,而是直接在塑像上施以彩繪。雕像上的藍色顏料不可思議地既未剝落也未褪色,色澤依舊美麗。是顏料的差異嗎?抑或,這顏色與原本的顏色,其實並不相同?

靈耀聞言一臉困惑,說「我之前曾見過鼓方家主,卻未曾見他會這樣」。

「因爲初代家主將他殺害之人的屍骸,都沉入這片湖中了。」

「怎麼了?」

月季走向格窗,眺望着湖面,道:

「畢竟是傳家之寶,總不能隨隨便便放在這種地方吧,聽說真品放在鼓方本家的府邸裏。」

「你有聽說我們爲何在此供奉青衣娘娘嗎?」

「盡力而爲,是吧……我不認爲有那麼簡單。」

「自當盡力而爲吧。」

「所以他就打了妳嗎?」

「我曾聽祖父說過一個遙遠異國的故事,在沙文和其他諸島的地區,人們都信仰海神。」

兩人爲了前往鼓方本家,首先朝青湖前進。靈耀撥開灌木叢,跟在溪身後。

月季聞言,怒視着溪,那表情靈耀從未見過,彷彿一隻進入戰鬥狀態的貓,張牙舞爪。

「我這麼做又不是爲了袒護你,就像我剛纔說的,我的自由可能會因此受到限制,這樣不就好了。」

這句話讓月季的眼睛睜得更大,似乎再也說不出其他話,愣愣地站着。溪無聲地笑了起來,月季則神色不善地瞪着他。

「喔?誰說的?我還以爲鼓方家沒人敢說這些事。」

「嗯……」,靈耀思來想去,又道「我已經知道鼓方一族的詛咒了,也知道了初代家主所做的事」。

「你生氣了?因爲我沒帶你一起去嗎?」

「我剛纔也說了,北鼓滄的幽鬼就站在那家女兒的房門外。我已經把護符給她了,雖然不知效果如何,但有總比沒有好,應該能爭取到一些時間。我想趁這段時間,設法解決詛咒。」

靈耀聞言,不由自主地望向湖面。就是這裏──

靈耀想起了鼓方洪,他也死在這座湖中。他爲何會來到這裏?是因爲這裏有青衣娘娘的靈廟嗎?但靈廟又怎麼了?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妳是我的未婚妻,但沒必要爲了袒護我做到這種地步。」

「據說青衣娘娘被初代家主殺害並沉入這片湖中後,過了一段時間,有奇異之物被衝上湖邊。」

「這是──?」

溪聞言,眉毛動了一下。

溪不發一語地回望靈耀,靈耀也默不作聲地走着。不久,視野豁然開朗,他們來到湖畔。空中低垂着厚重的鐵灰色雲層,使得映照雲色的湖面昏昏慘慘,湖上樓閣亦顯得陰沉黯淡。

溪讚歎地這麼說,又道「如果妳那麼說,他就不會自責了」。

月季還沒來得及說話,靈耀便取下她臉頰上的手絹,併發出一聲呻吟。月季臉頰上有一塊瘀青,明顯遭人毆打過,且不僅是臉頰,她的右手上也有瘀青。

月季問道:「奇異之物?」

溪將鏡子遞給靈耀。靈耀接過後,反覆端詳,但不過是一面古老的鏡子,雖然稱不上廉價,但也毫無奢華的雕工。靈耀將它遞給月季,月季也同樣仔細地端詳着。

「現在還是談正事吧,就是鼓方一族的詛咒。」

「那個女巫術師──是叫月季嗎?她怎麼說?」

月季一口氣列舉了諸多疑問,靈耀聞言,說「話說回來」,將方纔溪所言的內容告訴了月季。

「贗品?」

她的聲音冰冷得駭人,溪則輕笑一聲。月季柳眉倒豎,靈耀連忙制止了狀似要撲向溪的她。

溪眉頭緊蹙,問「本家?」。

「妳在說什麼──」

「那能進去看看廟裏面嗎?」

她接着說:

靈耀又問:「妳爲何這麼做?」

「如果是月季,或許就能做到。」

月季則杏眸圓睜,驚訝地反問「爲何?」。

「我們還有許多不知道的事情,之前聽到的故事還不完整,爲何鼓方洪會來到這片湖?爲何每次暴風雨都會引發詛咒?爲何鼓方家主會性情大變?青衣娘娘又爲何會被供奉在這座湖上?這座湖究竟是什麼?」

「她也正在找方法,現在去了鼓方本家。」

後悔之情驀地湧上心頭,若他當時在場便能阻止此事,絕不會讓她傷了臉蛋。

「……所以我們正在找有沒有能破除詛咒的方法。」

「被衝上湖邊的鱗片或許和巫女或海神有關──那可謂神寶,作爲人類的傳家之寶,未免太過僭越。我想詛咒的源頭,會不會就是它?」

此時,一陣冷風颼颼吹過,湖面泛起漣漪,灰雲蔽天。

「或許是,或許不是。」

溪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說真品放在鼓方本家吧,你知道它在府邸的哪個地方嗎?是不是有像藏寶庫那樣的地方?」

月季開口詢問,溪卻皺起眉頭,道:

「妳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將它沉入湖中,或許說『歸還』更加準確,這樣或許能平息詛咒。」

「胡鬧──家主絕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

月季直視着溪的雙眼,說:

「你是不是更希望詛咒永不消失?」

溪聞言,倏地移開視線,作勢要走出樓閣。

「我需要你的協助,會準備好回禮的。」

「我不需要什麼回禮,我只想看着鼓方家那些人受苦受難。」

山風凜冽吹拂,使得溪那僅綰成一束的髮絲隨風飛舞。

靈耀低語「你爲何會如此──」,溪走過他身邊,似乎聽到了這句話。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雙眸黯淡無光。

「每年一次,鼓方一族都會在宗祠祭祖和奉祀青衣娘娘,祭典往往張燈結綵,熱鬧歡騰。這座棧橋和樓閣會被裝飾得花團錦簇,宴會通宵達旦,甚至連族裏的僕役奴婢都能分到酒水作樂。雖然我們鬼鼓家從不參加宴會,只負責清理宗祠和這裏──」

溪俯視着棧橋,湖波拍打橋身,水花飛濺。

「那天晚上──三年前的那個夜裏,我正在這裏收拾殘局的時候,鼓方家那幾個小少爺們醉醺醺地跑了過來,有本家的老二和老三,還有北鼓家的老二。老大們礙於身分,倒不至於做出這種蠢事。老大以外的兒子則因爲無法繼承家主之位,心中鬱悶難平,所以每年一度的這場祭典就是他們宣泄不滿的管道。那些傢伙踹飛花飾,扯下亂丟,四處撒野,這是常有的事。但不知爲何,那天晚上那些傢伙竟把青衣娘娘的雕像擡出來,想扔進湖裏,嘴裏嚷嚷着什麼『要破除詛咒』之類的蠢話。」

婢女答應,並退了下去。兩人並未久候,一名看似次子的青年便臉色蒼白地走了過來,且不時張望四周。

鼓方次子狀似氣惱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

月季見狀,淺淺一笑。

婢女聞言,對此深表認同,用力點了點頭,說「如您所言,小姐也太可憐了」。

「三年前的那個夜裏,你們最後沒把青衣娘娘丟進湖裏,轉而把鬼鼓老爺子給扔進湖裏了吧,你不記得了嗎?」

「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本家的老三──鼓方洪之所以會來到這座湖,是因爲他懷疑自己曾想把青衣娘娘的雕像扔進湖裏,纔會招來詛咒,所以他想向青衣娘娘道歉。你問我爲什麼知道?因爲他來找過我。那天晚上他來找我,要我帶他去青衣娘娘的靈廟。我想說要去就自己去,但他以爲讓平時負責打理靈廟的鬼鼓家人帶路,就能減輕青衣娘娘的怒氣。鼓方洪一直懊悔不已,認爲自己受到了青衣娘娘的懲罰,但他卻從來沒有提起過我爺爺的事,完全沒把他老人家的死放在心上,他們這些人根本不在乎把我那手無寸鐵又形同枯枝的爺爺扔進湖裏。」

「話說回來,妳是個大名鼎鼎的巫術師吧?真能破除詛咒嗎?」

「喔,是這樣啊。」

「說起來……好像真有那麼回事。我當時喝醉,幾乎都不記得了。我們一羣人喝得爛醉如泥,發癲說什麼要靠自己來破除青衣娘娘的詛咒……然後,鬼鼓老爺子拚命阻止,我們嫌他礙事,一時衝動就──」

他焦躁不安地問,甚至沒有問月季爲何要詢問傳家之寶的事,便一股腦地將他認爲的藏寶地點全盤托出。靈耀心想,雖然是別人家的事,但這一家子真的沒問題嗎?

鼓方次子聞言,表情抽搐一下,道「請饒了我吧,危險的事情我可辦不到,我很怕幽鬼的」。

「你以爲是我淹死鼓方洪的嗎?我可沒做那種事,我當時非常想把他從棧橋上給推下去──想要淹死他。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爲即使我不那麼做,他也會因青衣娘娘的天譴而死。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我只是留下他,讓他一個人在青衣娘娘的靈廟裏道歉,然後就回來了。」

靈耀暗忖,那座宗祠裏有什麼難以發現的藏匿之處嗎?那裏有供奉着雕像的供壇,還有香爐,除此之外就空無一物了。如果真要藏,難道是藏在供壇底下?但那也稱不上「難以發現」吧,反而會是第一個搜查的地方。除非有什麼暗門能通往隱蔽的密室,那又另當別論了。

「別擔心,我並不會要求你去說服幽鬼──只是想請你讓我們看看你們家的傳家之寶。」

對方的語氣讓月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家主每月必須去那裏參拜一次,每年也會舉行一次祭祀。我爹如果真要藏寶,肯定會藏在那裏。」

「你爲何如此認爲?」

月季緊蹙眉頭,陷入沉思後如此說道。

「正是,你見過嗎?」

「有什麼發現嗎?」

鼓方次子一聽到「這次」二字後,身軀不由得一顫。

月季出聲叫喚,但烏衣卻裝作充耳未聞,自顧自地梳理羽毛,緊接着──

月季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言之有理」。

「可是,這樣不會太粗心大意了嗎?」

二人離開鼓方府邸後,決定前往宗祠尋找寶鏡。次子的話雖然模棱兩可,卻也並非全無道理。

「不是因爲喫了果實嗎?」

「我一直住在這裏,多少有些感覺,爹並沒有把鏡子藏在家裏。他從未趁人不注意時,溜進哪個房間或庫房,家裏也沒有任何特別禁止入內之處。如果那真是重要的傳家之寶,理應會供奉起來膜拜吧。」

鼓方次子如此斷定。

「是啊,這次確實不會再有男子喪命了。」

靈耀心中驀地升起一縷疑竇,捂住了嘴。然而溪似乎察覺到他的疑慮,竟笑了起來。

「哎呀,連這都知道了。是啊,這可真令人爲難呢。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們也無法置之不理吧?爲了妳家小姐的安危,更是如此。」

「但願明年、後年──在你仍可能成爲下一名犧牲者之前,別再有另一場暴風雨降臨了。」

隨後,他嗓音虛弱,語帶哭腔問「我該怎麼辦?我承認,我們當初竟想將青衣娘娘的神像扔進湖裏,簡直是天大的褻瀆。難道我該去那間靈廟裏謝罪嗎?阿洪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但他去過靈廟後就溺死了啊。」

月季將他拉到隱蔽處,道「你就是鼓方家的二公子吧,謝謝你肯過來」。

「如果真有藏匿之處,可不是隨便找找就能發現的吧──」

月季語畢,便自樓閣中飛奔而出。

「好、好,我會照辦的,畢竟看來雨又要下大了。」

烏衣靈巧地沿着雕像頭部跳了下來,開始啄咬那身上的衣物,牠的爪子勾住衣料,鳥喙則輕輕啄着織紋。

「正是。」

靈耀從未見過烏衣捕蟲的畫面,若牠迅速飛過空中捕食,那確實難以察覺。

於是,鼓方洪死了,不知是失足跌落棧橋,抑或被拽進湖中。

靈耀原以爲只是句玩笑話,月季卻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靈耀暗覺糟糕,旋即腳踩供壇、一躍而上,伸手去抓烏衣。然而烏衣輕巧地一飛,閃身避開。如此反覆數次,烏衣像是故意戲弄靈耀一般,總能在被抓住的前一刻巧妙地逃脫,這讓靈耀十分惱火。

「等我把爺爺救上來的時候,那些傢伙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我爺爺喝入不少水,發了高燒。那是在半夜,藥鋪都沒開門,就算拿到藥也救不活了。他呼吸困難,像被水堵住似的,痛苦了一整晚後,天亮時就過世了。我在屋後挖了個坑,把爺爺埋入後就去向本家家主報告,也包含那些少爺們把我爺爺扔進湖裏的事。家主卻只說了一句『是嗎』,講得雲淡風輕──我爺爺的人生就被這一句話草草帶過了。」

「不對,把老爺子扔進湖裏的肯定不是我,應該是阿洪或阿滄吧?不對,大概是阿滄。總之不是我,我也不太記得了。」

「當暴風雨來襲,湖水變黑的時候,我前去通知了本家的家主。他可能沒想到這事竟會發生在他這一代,他當時臉色發青,全身顫抖。光是看到他那副模樣,我就覺得痛快至極。或許是我的表情太明顯了吧,家主勃然大怒把我趕了出去──好了,你們現在都明白了吧。我不會幫忙,但也不會妨礙你們,再會了。」

「走吧。」

「我們正在盡力破除詛咒。」

溪平靜地繼續說:

他看來與鼓方洪年歲相仿,假使近期詛咒再次作祟,恐怕他真的會成爲下一名犧牲者。鼓方次子聞言,臉色由青轉白,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哎呀,烏衣是不喫水果的。燕子不都這樣嗎?牠們只喫蟲子呢。」

「那寶鏡──是藏在很難發現的地方啦。」

月季隨口胡謅,又嫣然一笑。人們似乎都覺得,只要月季這麼一說,就好像真能洞悉一切真相,這使得鼓方次子的臉色更加蒼白。靈耀有些驚訝,這人也太老實了,心思全寫在臉上。因爲倘若他矢口否認到底,也難以究責。

「烏衣,你身上有股枇杷的氣味呢,是因爲停在樹上的緣故嗎?」

鼓方次子雙手掩面,哀嘆道「我到底該怎麼辦?」。但他同樣對鬼鼓老翁一事避而不談,靈耀聞言再也按捺不住,插嘴問道:

月季走到靈耀身旁,與他一同仰望天空。過了一會兒,雨勢肉眼可見地減弱,雨點也變得細小。

靈耀聞言,抬頭望向天際。屋檐間的天色灰濛慘澹,細雨簌簌落地。

「去本家……妳是打算去求他們把傳家之寶拿出來給我們看嗎?」

「妳、妳說三年前的事──妳又怎會知曉?」

「──等雨勢小一些,我們就去鼓方本家吧。」

靈耀一邊提醒「小心別滑倒了」,一邊跟在月季身後。奔跑間,雨勢由強轉弱,化爲濛濛煙雨,待抵達鼓方本家時幾乎已然停歇。兩人步入後門屋檐下,拂去身上的雨珠,衣裳已經濡溼。此時,耳畔傳來一道輕脆的鳥鳴,月季抬頭一望,只見烏衣停棲在後門旁的枇杷樹上。她輕聲喚道「啊,烏衣,原來你在這兒啊」後,烏衣也在樹梢鳴叫,以示回應,想是方纔在那樹下躲雨了吧。或許是因如今雨勢尚未完全止歇,烏衣並未飛落到月季的肩上。月季步入院內,沿着迴廊前行,院內自然不見上次那些晾曬衣物,也不見那位缺牙老翁。大宅內鴉雀無聲,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二人正四處徘徊之際,撞見一名抱着洗衣籃的婢女,對方險些驚呼出聲。

「那麼,你認爲寶鏡會在哪裏?」

此時鼓方次子猛地伸手,一副理所當然討得到的模樣。於是,月季友善地從懷中掏出一張護符,放在對方手上。他鬆了一口氣,如獲至寶似地將護符舉至額前。

她語意未盡,烏衣便從她懷中飛出,在祠堂內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正當靈耀心想若牠排泄可就麻煩了時,烏衣卻輕巧地降落在雕像上,穩穩地停在那頂端。

「我們是巫術師,妳知道府上有幽鬼嗎?妳當然知道吧,我們是來驅逐它的。」

「一時衝動?」

「那麼二公子,爲了破除詛咒,我有個不情之請。」

「就是我自有辦法的意思。」

不只月季,連靈耀也感到失望。他們本以爲次子會知道保管地點──沒想他也不知,方纔那番威脅也失去了意義。

「宗祠……嗎?」

他信心十足地道。

月季聞言臉色一變,靈耀也倒抽一口冷氣。

溪輕笑一聲,但笑容陰沉至極。

他分明記不得,卻又堅稱不是自己。靈耀對他的滿嘴荒唐無言以對,月季見狀,輕扯靈耀的袖子,想是示意他別偏離主題。於是,靈耀將此事交由月季處理,緘口不言。

「那座宗祠不是誰都能進去嗎?放在那種地方,什麼時候被偷了都不知道。」

「我可無所不知,因爲我是巫術師。」

「那件事和舍妹又有何干?舍妹和那毫無牽扯,我也已經逃脫了啊,不會再有男子死去了。」

「哎呀,烏衣,不行啦,快下來。」

「這樣啊,那也給我一個護符吧,妳不是給了舍妹嗎?」

靈耀與月季在細雨中急行,身後傳來鳥鳴聲。烏衣低飛,幾乎緊貼地面,繞到月季前方,隨後便徑直鑽進她的懷中。

「我爺爺慌了手腳,要是他們那樣做了,就會變成負責管理的鬼鼓家的責任。他老人家上前去阻止他們,但面對三個醉漢,根本毫無招架之力,那些傢伙竟然轉而把我爺爺扔進湖裏。」

「所以啊,麻煩去把妳家二少爺請來,我們有件事想請教他。只要說這和三年前青衣娘娘的祭典有關,他就會過來了。」

「沒有耶,那東西只有家主才知道藏在哪兒,也只有家主能觸碰。」

對方先是愣住,接着呆滯地「喔」了一聲,狀似終於想起這件事。

「請拿着這個,待在房裏,如此便能避開災禍。」

四周煙雨空濛,遠景迷離不清。兩人穿過宗祠的門,拾級而上,靈耀從上至下掃視祠堂。地上鋪着灰磚,上方可見木製的格狀天井橫樑,並無任何彩繪,堂內樸素無華。供奉雕像的供壇由石塊堆砌而成,其上又疊放着紫檀供壇,雖光澤美麗,卻同樣無任何裝飾。若是想藏匿什麼,理應會在這些地方動手腳,但靈耀仔細觸摸探查,卻未發現任何暗門或抽屜般的機關。淋溼的身體逐漸感到冰冷,雨勢似乎比方纔更加猛烈。

靈耀回頭望向月季,月季搖了搖頭。

溪走上棧橋,再也沒有回頭。此時,雨絲落在棧橋上,又接二連三地落下,轉眼間便浸溼了整座棧橋。靈耀與月季呆立於樓閣之中,溪的身影則消失在滂沱暴雨的彼端。

「總、總之,那東西肯定就在宗祠裏,一定是這樣的。」

此時,鼓方次子臉上露出一絲得意,說「這是我的推測啦,我猜那東西應該不在這大宅裏」。

「是嗎……那麼,你可知傳家之寶可能藏在何處?」

「啊,真的不行啦,烏衣,不可以這樣!」

「不情之請?」

他的眼神遊移,心神不寧。嘴上說着已經逃脫,卻仍舊驚魂未定。

「咦?」

當受到肯定後,鼓方次子更顯春風得意。靈耀暗忖,還真容易慫恿,看來平常也沒少受騙。

那婢女狐疑地望着月季,道「可是,我聽說你們被老爺趕出去了……」。

「宗祠。」

「很難發現的地方是指哪裏?」

靈耀仰望天空,這會是一場驟雨嗎?若雨勢不見小,恐怕無法出廟。不必走出多遠,就會淋成落湯雞了。

「傳家之寶……是指那個螺鈿寶鏡嗎?」

溪瞪視着湖面,又說:

「喂,月季,妳也──」

「靈耀,等等。」

月季也爬上供壇,但手並未伸向烏衣,而是輕觸雕像上的錦衣。

「怎麼了?」

「這上面縫了什麼啊?」

月季的指梢輕撫織紋,靈耀湊近衣物定睛細看。那是錦緞織物,以白、朱、青等色交織金銀絲線,織出菱格紋樣,匠心獨具。錦面上縫綴着一顆顆狀似寶玉之物,不對,這不是寶玉,而是螺鈿。配合紋樣,錦衣前身上密密麻麻地縫滿小指尖端大小的薄片螺鈿。

靛青螺鈿,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靈耀抬起頭望向月季,月季也神色凝重地回望着他。或許是因爲緊張,她的臉頰顯得有些蒼白。

「原來不是鏡子啊。」

月季的低語迴盪於祠堂內,顯得格外響亮。

「聽說這件衣物,每年都會重新縫製一次,並由家主親手爲塑像換上──是這樣沒錯吧?」

「每年重新縫製時,會不會就是爲了確認這些螺鈿的數量是否齊全呢?」

原來傳家之寶是鏡子一事,本身就是個謊言。這件寶物的所在之處,唯有家主知曉,也唯有家主才能親手觸碰。

腳尖開始顫抖,使人深吸一口氣。

「將這件衣物脫下,沉入湖底吧。」

月季這麼說,並將手伸向雕像的腰帶。烏衣拍動着翅膀,飛離衣物,又高亢地鳴叫一聲。月季聞聲一驚,驀地望向入口處,靈耀也隨她回首。只見一道身影背對豪雨,佇立在那兒,那晦暗不明的陰影竟酷似二人身旁的雕像。

──鼓方家主!

靈耀一辨識出對方的身分後,立刻自供壇縱身一躍。於此同時,鼓方淵也怒吼一聲,猛地蹬地,朝他們撲過來。

「月季,快把那衣服脫下來!」

靈耀一邊與鼓方淵扭打,一邊高聲喊道。鼓方淵的力氣大得出奇,即便靈耀的體格與力量理應略勝一籌,但一旦輕忽大意,也會被他那股蠻力推開。鼓方淵的雙眼血紅,卻不盯着靈耀,而是死死地盯着月季正試圖剝下的寶衣,那目光令人不寒而慄。

黑羽開始覆蓋那張臉,也緩緩覆上手掌、手臂等處。當全身都被覆蓋時,羽毛又倏然消逝,初代家主的形影也隨之灰飛湮滅。

溪望着昏迷的鼓方淵,說「那團黑色的東西是什麼?最後變成初代家主的臉了」。

「又不會滅族、又不是所有人都會死!若能因此換得家族昌盛,這點犧牲也是無可奈何的代價吧!」

靈耀踏步上前,鼓方淵卻突然轉身。靈耀心想他是否打算從後門逃走,於是追了上去。果不其然,鼓方淵推開門衝了出去,靈耀也緊隨其後。雨水拍打在臉上,他本以爲鼓方淵會下階梯,繞到前方的正門,沒想到他卻直接跑向後方。那裏也有扇小門,靈耀聽說門後是家族墓地,難道那裏還有別條路嗎?鼓方淵鑽過小門,靈耀也緊追在後。這裏果然是墓地,許多墓碑林立,靈耀則驟然停下腳步。

──是鼓方家主甩開靈耀,追了過來。

月季察覺到雨勢減弱,隨着水柱逐漸縮小,雨絲也越來越細、越來越弱。待湖面變得平穩時,雨已完全停歇。

──因爲那件寶衣,鼓方一族才得以興盛?

身後傳來水聲,緊接着是一記悶響,勒住月季的力量頓時鬆懈。鼓方淵踉蹌一下,跪倒在地。

身軀顫抖不止,是那個聲音,是自己年幼時曾聽見的那個聲音。

月季發出微弱的嗓音,但那並非針對鼓方淵所說。

危機當前,使得月季心跳加快,緊抱寶衣的手更加用力。快點,要快點將它投入湖中。

──這不是幽鬼。

隨後鼓方淵轉過身來,咧嘴大笑。靈耀感到一股詭異,不禁往後退了幾步。他笑得連喉嚨都清晰可見,然而,雙眼卻毫釐不動,瞳孔黑如樹洞。靈耀見狀,後頸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靈耀急忙衝上前,抱起烏衣。牠雖未死,卻虛弱地晃動着頭部。靈耀輕柔地用手絹包好烏衣,放入懷中。

水柱高高噴濺,儼如龍捲風般扭曲盤旋。水花與雨水混雜,甚至飛濺到月季等人所在之處。湖水被卷向天際,顯露出巨蛇般的姿態,白色水流猶若鱗片。月季隱約瞥見其中有魚影閃過,魚兒向上游去,隨後便憑空消失。於此同時,水柱也失去勁勢,逐漸萎靡。

溪聞言,疑惑地歪了歪頭,道:

月季見狀,握緊腰間佩劍的劍柄。

「把衣服還來!」

「不可以殺他。」

「那些犧牲者比那些未能犧牲的人更爲尊貴,我的女兒即使置之不理,終究也會死去,但如果能爲家族犧牲,那豈不是更加偉大嗎?」

無可救藥,靈耀判斷不可能說服他了。既然如此,也只能將他鉗制在此,以免他去追月季。

「月季!」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長袍被人用力往後一拉。月季失去平衡,一隻手臂已環上她的脖頸。月季下意識地用右手護住脖子,阻止對方勒緊,手臂被勒得嘎吱作響。

是怨念,不,是執念的實體嗎?

縫綴着神力異鱗的寶衣,正因爲有它──當真如此?

鼓方淵見狀,嘶吼着「別過來!」,他勒着月季並同時回頭。月季見到靈耀停下腳步的身影。

假使鼓方淵是傷害了靈耀,才追到這裏的話。如果他害靈耀受傷,抑或做了更過分的事。

──腳步聲。

溪重複道:「妄念。」

月季因雨勢增強而皺起眉頭,朝湖邊奔去。

湖畔漸近,腳下的地面轉爲砂礫,只差一點點了。

至少鼓方淵如此深信不疑。

然而,正當靈耀以爲能抓住鼓方淵的手臂時,對方竟不顧烏衣的糾纏,又猛然向前衝去。烏衣不斷啄咬,他卻不曾揮手驅趕,任由烏衣啄着。烏衣咬扯着鼓方淵的髮絲,但他卻毫無反應。漸漸地,烏衣顯得有些疲憊,翅膀無力地拍打了幾下,或許是被雨水淋溼,已無法靈活擺動翅膀。鼓方淵像是看準這一點,猝不及防地拍落烏衣。烏衣並未發出任何聲響,便墜落在地。

她倏地睜開雙眼。雨聲不絕於耳,一道腳步聲漸近,這是靈耀的腳步聲。

他的手加大力道,似乎決定連人帶手一同勒住。月季頓時呼吸困難,喉嚨彷彿要被掐碎。她竭力掙扎,但鼓方淵的手臂卻文風不動。月季猶豫着是否該動用腰際佩劍,但難以用左手拔出佩於左腰的劍,且如果她動作遲緩,鼓方淵可能會察覺並將其奪走。他現在似乎尚未察覺到劍,但若劍被奪走,情況將更加惡化。然而,再這樣下去……在她還未下定決心之前,因被勒住導致她開始神智朦朧。

不過,在片刻耽擱間,鼓方淵已經拉開距離。靈耀咬緊牙關,又窮追在後。

「他是個不惜謀財害命,僅一代便掌握了財富和權勢的家主啊,會對那如此執着,也不足爲奇──即便死後亦然。」

聲音近在耳畔,有人正在細細呢喃。然而,身旁除了鼓方淵外,別無他人。那嗓音悄然縈繞,卻未被雨聲蓋過。聽起來雌雄莫辨,深沉、溫柔且甜美。

──我幫妳殺了他吧?

──靈耀……

「月季,寶衣!」

月季絕對不會原諒鼓方淵。

「就算你女兒去世──就算今後死再多族人,榮華富貴也比性命重要嗎?你要眼睜睜看着族人一個個死去?」

──啊,他是真心這麼想的啊。

「是出於謀財害命的罪惡感嗎?」

月季輕輕籲出一口氣,將劍收回鞘中。靈耀與溪也受她影響,緊繃的表情逐漸放鬆,鼓方淵則已昏厥在地。

環顧四周,不見鼓方淵的蹤影。

正當靈耀開口之際,「轟隆」一聲,傳來彷彿地動山搖的巨響。三人回頭望向湖面,只見一道澎湃水柱沖天而起。

此時,靈耀靈機一動,倏地回頭望向身後,只因他猜想鼓方淵是否藏身在門後的陰影中。

「這攸關你女兒的性命啊,就算那是傳家之寶──」

「詛咒算什麼!要是沒有那寶物,鼓方一族就會家道中落。正因爲有它,我族才能得到神明的護佑,繁榮至今啊!」

鼓方淵用單臂從後方勒住月季,粗暴地咆哮着。月季盡力伸出手,將懷中的寶衣向前拋去,距離湖面只差咫尺。鼓方淵此刻正勒着月季,也無法伸手去抓那件衣物。

「……不行。」

那又逐漸成形,顯現出手臂、手掌、頭顱──以及蠕動的嘴巴,其餘部分則像蛇般蜿蜒蠕動,難以辨識。它伸出手臂,手指如蟲腳般蠢動。

那嗓音猶若砂礫摩擦般刺耳,並非人聲,是某種異形詭物。

「我想,擁有詛咒之力的應該是那件寶衣……也就是鼓方一族視爲傳家之寶的那東西,但或許,引發詛咒的意外是初代家主,而非被殺害的巫女。」

──我幫妳殺了他吧?

靈耀喊道,鼓方淵被他壓制在地,卻依然呻吟着掙扎,溪也上前助靈耀一臂之力。月季撿起寶衣,朝湖畔跑去。耳邊傳來鼓方淵的悲鳴,哀求着「住手」。她涉水而行,水淹至小腿,月季將寶衣捲成一團,扔了出去。寶衣在雨中並未飛出太遠,便落入湖中。

一塵未留,消失無蹤。

靈耀聞言,心情變得沉重。

「力──屬於吾,屬於鼓方一族。」

「我們成功歸還寶衣了呢。」

果真如此。只見鼓方淵咂嘴一聲,逃向來處。他或許本打算在靈耀進入墓地後,便關上門將他困住。雖然沒有成功,卻也躲過被靈耀抓住。鼓方淵不像靈耀體力充沛,此刻卻依然疾馳狂奔,絲毫未減速。靈耀則氣喘吁吁着,但想到前方的月季,他便不能停下。看鼓方淵那樣子,恐怕很快就會追上月季了。

「那麼詛咒呢?」

漆黑羽毛於視野中飛舞,黑羽沿着劍路生成,飄散而落。

必須阻止他──正當靈耀這麼心想時,一隻鳥從前方飛來,是烏衣。

兩人出了宗祠大門,雨勢漸強,他們已全身溼透。鼓方淵甚至不拂去臉上的雨水,僅拚命地奔跑。

──我幫妳殺了他吧?

月季凝視着湖面。

──不見了。

「如果你再靠近,我就擰斷這丫頭的脖子!」

溪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看來剛纔用它痛揍了鼓方淵。他不知何時站在衆人身後,或許是因爲雨聲遮蔽,月季完全沒有察覺。

她想這麼問,但話到嘴邊又是一陣猛咳。

靈耀提高嗓音,意欲說服鼓方淵。然而鼓方淵似乎置若罔聞,賣力掙扎,毫無疲態。靈耀的額頭則滲出了汗水。

鼓方淵用整具身軀撞向靈耀,並趁靈耀踉蹌之際撲向月季,靈耀又趕緊從背後架住他。月季雖然有些手忙腳亂,卻總算從雕像上脫下寶衣。她抱着衣物從供壇上下來,喊了一聲「我去湖邊!」,便衝了出去。鼓方淵見狀,發狂般地揮舞手臂,咆哮着「住手!還給我!」。

如果我請求說殺了他吧──這個念頭在月季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立刻將其甩開。不行,絕不能提出這種請求。

那像泥巴──又像煤灰,一股莫可名狀之物匍匐而出,朝月季的方向垂臥襲來。

被雨水浸溼的長袍變得沉重,貼服着她的雙腿導致難以奔跑,雙手也因寒冷而變得僵硬。林木漸疏,青湖映入眼簾。月季將寶衣重新抱緊在懷中,告訴自己只差一步,並抬動疲憊的雙腳。

月季猛地一驚,除了雨水敲打地面的聲音、水滴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響,另有一道紊亂的腳步聲濺起水花,混雜於天籟之中。月季很清楚那並非靈耀的腳步聲,畢竟,靈耀從不如此慌亂地奔跑。他總是身手矯捷、動作流暢,無論步行抑或奔跑,他的舉止總是那麼輕柔。

──你爲何會在這裏?

月季濺起水花,奮力衝出,同時拔劍出鞘。她算好距離,邁開大步,一步、兩步,迅速奔向那團漆黑物體。異形狀似混雜着泥濘與墨汁,月季朝其腰部劍芒一閃,將其斬斷。

「月季──」

「把那東西沉入湖中,或許就能破除詛咒了!」

「烏衣!」

靈耀正急速奔來。

這聲音於耳畔迴響,令月季驀地睜大雙眼。

那原似泥墨之詭物,倏地恢復人臉樣貌,面容酷似鼓方淵──與宗祠裏供奉的雕像無異,是鼓方初代家主的臉。

靈耀開口道,月季也點了點頭。

靈耀聞言,低喃着「那是初代的幽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月季則說「那是執着吧,或許稱之爲妄念更爲貼切」。

此乃肺腑之言嗎?靈耀無從判斷。對方的語氣堅定,並無絲毫動搖,但也可能只是在逞強,試圖逃避女兒即將死去的事實。

一道嘶啞的嗓音響起,那東西扭動着身軀,發出聲音。

此後,只剩下寂靜,噴湧的水聲與雨聲皆已消失。於寂靜之中,月季等人怔怔地望着湖面。

靈耀聞言,眉頭深鎖。鼓方淵緩緩後退,看來是想去撿被扔掉的寶衣。

因此,靈耀這麼追問,但回應他的卻是哈哈大笑。這使得靈耀嚇了一跳,鼓方淵趁其不備,將他猛力推開,掙脫了他的鉗制。

不過,另一個念頭卻掠過心頭,使她緊閉雙眼。

或許靈耀也緊追在後吧,應該是這樣。

鼓方淵的嘶吼迴盪不已,這使月季驀然回首。那並非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好幾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聽起來像在咆哮。鼓方淵被靈耀與溪壓住,弓起身軀厲聲咆哮。他張大的嘴巴里,一片漆黑。緊接着,一團黑色物體從他口中湧出,令靈耀與溪都身軀一震。

靈耀驟然箭步向前,撲向鼓方淵將他按倒在地,能聽見鼓方淵的呻吟。

鳥類在雨中飛翔定是十分辛苦,牠卻糾纏着鼓方淵,痛啄他的頭臉。鼓方淵不耐煩地揮手驅趕,腳步自然也慢了下來。靈耀暗自叫好,並猛力蹬地加速。

月季咳了幾聲,腳步蹣跚。此時,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轉過頭去,那人竟是鬼鼓溪。

「海、神之……」

「你是想這麼說服自己嗎?」

心跳越來越急促。不行,不能去想,不能回應這個聲音,可是……

鼓方淵如此吼道。

月季聞言,也不解地歪着小腦袋。

「與其說是罪惡感,不如說是恐懼……以及執着。」

她從那坨黏稠的黑影中感受到的,正是這兩種情緒。

恐懼着可能因殺害主人而遭受報應。

儘管如此,仍執着於已經奪得的財富與權勢,不願放手。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

──爲了維持富裕與權勢,就必須承受果報。

他或許給出了這個扭曲的答案──果報,亦即族人所付出的犧牲,此乃家族繁榮昌盛的代價。

月季自己說出這個想法時,背脊不由得發涼。

扭曲的詛咒侵蝕着鼓方一族,束縛着他們,使他們更加扭曲。

「那東西已經消失了嗎?」

溪這麼問道,月季望向他點了點頭。溪的臉上帶着一縷哀慼,卻又揚起些許釋然的笑意。

「你爲什麼要幫我們?你不是說不幫忙嗎?」

「我本來確實沒打算幫忙,不過,看着和鼓方家無關的妳差點被殺,我也不能坐視不理啊。」

月季暗忖,你說來說去,終究是個好人啊──但她最終只說了聲「謝謝」。

此時,靈耀「嗯?」了一聲,低下頭去。一道黑影從他懷中迅速飛出,在月季他們身旁盤旋,是烏衣。

「原來你在那裏啊。」

「看來很有精神啊,牠之前被家主攻擊後,還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呢。」

靈耀鬆了口氣,說聲「太好了」,烏衣則發出高亢的鳴叫聲。

「牠在向你道謝呢。」

靈耀浸泡在溫水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竟已涼透。當暖意逐漸滲透至指尖時,渾身上下都痛了起來。擦傷、割傷、撞傷,大傷小傷遍佈全身。雖然肉體疲憊,但心情卻不壞,反而感到神清氣爽,想必是詛咒已解除之故。儘管施法驅邪的並非靈耀,而是月季──

月季道「會嗎……?」,我也會說些曖昧的話啊──她原想這麼回答,卻在與靈耀四目相交之際,脣瓣顫抖了一下。

此時,靈耀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封家」。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往後的打算。」

──假使月季沒有任何才華……

讓月季心煩意亂的正是那道嗓音。

溪挑起一邊的眉毛,面露狐疑,「喔」了一聲,發出不知釋然與否的應和聲。

渾沌──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對月季的感情,再貼切不過了。恍如正攪亂一灘渾濁不堪的泥濘,他的心境便是如此。

當時,月季說了「不行」。她清楚記得,自己說了「不可以殺他」。

「我有件事想問妳。」

「妳覺得溪會來嗎?」

溪輕笑一聲,道「就讓它腐朽吧,等它腐朽後,和島上的泥土混爲一體,我爺爺也就了無遺憾了吧──話說,你們聽說了嗎?本家家主徹底成了個廢人,聽說要隱居了」。

溪輪流望向月季與靈耀,然後向靈耀低頭致意,說「那就麻煩你了」。

這是因爲溪竟現身在碼頭。

結果,鼓方淵並沒有被殺死,不像她的繼母。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哎呀,您怎麼全身溼透了──」

隔日清晨,月季與靈耀啓程離開了清芳樓,溪並未前來。靈耀似乎本以爲他會來,狀似有些失落,但這份失落只持續到他們抵達碼頭之時。

「鬼鼓家的墓地,你打算怎麼辦?」

「來得可真慢啊。」

月季摸了摸臉頰,道「是嗎?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掛心的事啊」。

是否因爲自己內心深處,有那麼一絲「希望她去死」的念頭,所以纔沒有開口說「不行」呢?

「本家現在可是一團亂啊,簡直是場好戲。老大嘛,雖然還算能幹,但稱不上是什麼傑出人物。老二則是個十成十的飯桶,無論讓他經營什麼生意,都只會搞砸,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東鼓和北鼓兩家也都不在了,鼓方一族今後只會日漸式微吧,這家族的榮華富貴也到此爲止了。」

月季回望鼓方府邸,隨後又轉向溪,道:

「我只是──」

「咦?」

待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脫口而出。

「怎麼了?」

明明是月季主動邀請溪上京,卻給了這麼一個冷淡的回覆。不,月季似乎心不在焉,臉上帶着一絲愁容。

「鼓方一族的詛咒已經消失了。」

「聲音?」

月季聞言,無奈地說:

「小、小姐!」

如今他終於明白,倘若她只是個沒有巫術天賦的柔弱少女,自己定會悉心照料、溫柔呵護,也會將她視爲重要的未婚妻,好生疼惜。然而,卻不會爲她如此心神不寧,不會魂牽夢縈到對她又愛又恨。他既不願見月季施展巫術,卻又忍不住想看。未婚夫的身分令他苦惱不已,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最近之處注視着她。又恨,又愛。

「是嗎?也是,看他昨天的樣子……」

「那聲音說──『我幫妳殺了他吧?』。」

然而,月季當時是對那道嗓音說「不可以殺人」,並非對溪說的。

月季用雙臂抱緊自己,從川上吹來的風讓她感到異常寒冷。

「首先得決定是由董家還是封家收留你呢。」

現場僅留下月季與靈耀兩人共處,靈耀也露出困惑的神情,問:

侍女聞言一驚,頓時噤聲,回頭望向躺在牀上的小姐,急呼:

溪的語氣彷彿在說「這不是廢話嗎?」,月季則搖了搖頭,說:

「那時候,我沒說『不可以殺她』,這次我卻說了。我繼母被黑色怪物殺了,但鼓方家主卻沒被殺。靈耀,我──是我將繼母──」

鼓方淵茫然自失,連站都站不穩,靈耀與溪兩人合力將他攙扶回鼓方本家。他們將鼓方淵交給見家主失魂落魄而手足無措的僕役們,月季則轉身前往鼓方小姐的閨房,而房門前,已不見北鼓滄的幽鬼了。

「我當時是抱着殺心打他的,因爲妳這麼說,我纔不禁放緩了力道。妳爲什麼會那麼說?」

鼓方小姐望向月季,瞪大雙眼,月季臉上則掛着微笑。

「如果你願意來京師,我會爲你做安排,我認爲你可以來學習巫術──我說過,如果你願意幫忙,我會給你回禮,這便是了,因爲你方纔幫助了我。」

月季眨了眨眼,想知道是什麼事。

月季不清楚實際上這位家主究竟受到初代家主多少影響,這又有別於被幽鬼附身的情況。自從得知暴風雨來襲,湖水顏色轉黑後,他便性情大變。恐怕從那時候起,他就被初代家主的妄念所纏身。他之所以說出「女兒犧牲也無可奈何」這番話,想必也是基於這原因吧。月季寧願相信,他本人並非真心這麼想。

「還有什麼掛心的事嗎?妳臉上這麼寫着呢。」

「算了,什麼都好。對我來說,這幫了大忙,不然可就麻煩了。反正鼓方家也完了,看見那傢伙變成廢人後,我也算一解怨氣。」

月季莞爾一笑,道「你真會照顧人呢,那就交給你了」。

月季這麼說,溪卻凝視着她的臉。

「──直覺,大概吧。」

她雖這麼說,但之後卻依然心不在焉。

溪聞言,沉默不語。

「我不是說了,要來就到清芳樓嗎?」

「回家啊。」

自澡堂出來回到房間,月季正坐在窗邊,托腮沉思,烏衣則在自己的窩中歇息。

月季走向大門口,靈耀與溪已等候在那兒。走出大門後,月季問了溪:

溪依然不發一語,保持沉默。

他臉上的神情不如這番話那般刻薄,反而帶着某種放下的灑脫。

月季稍作回想──這是指溪救了她的時候吧。

月季說完這番話,便與靈耀一同離去。走了好一會兒,月季回頭望去,溪已不在原地。

「我們明天就會離開這座島,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到清芳樓來找我們吧。」

若當時她也同樣出聲制止,繼母是否就不會被殺了呢?

靈耀聞言,皺眉道「什麼?」。

「詛咒消失了,鼓方一族或許也會有所改變吧,你打算今後一直守着那座宗祠和靈廟過活嗎?」

溪卻若無其事地說,又道「我以爲直接來碼頭會更快呢」。

溪輕聲說道,側臉流露出一絲寂寥。

「怎麼了?」

「鼓方家完了……」

烏衣飛回月季肩上,靈耀投來狐疑的目光,似乎在問「真的嗎?」,使得月季不禁笑了出聲。

一想到這裏,月季的心底便一片寒冷,她內心深處有一塊寒凍徹骨的冰塊,即自己冷酷地默許他人死亡,她害怕正視這樣的自己。

「因爲我聽見了聲音。」

月季指着天空說:「放晴了呢,這樣就能順利出港了。」

方纔還下着滂沱大雨,此刻卻消失無蹤,天空中萬里無雲。

「我還是第一次離開這座島呢。」

「妳是不是在我要毆打家主時,說了什麼『別殺他』之類的話?」

她並非對溪說。但若要解釋清楚,就必須透露那道嗓音與怪物的事──非得詳細說明繼母的死因,這使月季旋即間望向靈耀。

待鼓方淵甦醒後,得知寶衣已歸還青湖,臉上便露出絕望的神情。

此時,靈耀腦中再次浮現出月季揮舞長劍的身影,月季當時與平日判若兩人,散發出超凡脫俗的美豔與妖嬈。隔着片片黑羽望去,她的眼眸凜然生輝。月季果然獨一無二,使他嚮往至極,自從首度親眼目睹她的力量時,便一直如此。他憧憬着她的力量,爲之魂牽夢縈。

「有嗎?」

──我幫你殺了他吧?

「對……」

「妳說話怎麼這麼模棱兩可?這不像妳的作風。」

「爲什麼?」

「祝妳玉體安康。」

「不用向我道謝嗎?我偶爾也會照顧你啊。」

溪說完,嘴角微勾,轉身走向船尾,道「讓我再看看島上的景色,當作留念吧」。

靈耀詢問,月季則思忖,會關心這種地方,果然很有靈耀的作風。

「我以前也聽過那聲音,在我還在生家時……在我繼母去世之前……」

靈耀平時明明遲鈍,卻偏偏在此時直覺敏銳。這是爲何?這明明是自己最不願被觸碰的部分。

「誰知道呢。」

「妳已是出師的巫術師,應該不會再去祀學堂了吧。他對巫術一無所知,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進祀學堂,我會照顧他的。」

宣告即將啓航的鼓聲響起,月季等人急忙登船。由於之前遇雨停航,船上擠滿了乘客。三人走向船首,從該處眺望江河。

當抵達清芳樓後,全身溼透的兩人先被僕役們引至澡堂。

隨後,渡船啓航,涼爽的清風拂過臉頰。

她心想,無論做什麼事,同爲男人都會比較方便吧──雖然這讓她感到有些落寞。

月季說完,便轉身離去。掩上門前,她看見鼓方小姐臉上洋溢着喜悅之情。

溪望着兩人,開口道:

踏入房內,月季見到中年侍女守在小姐的牀邊。對方見月季推門而入,顯得十分驚訝。

「月季。」

此時,右肩被人抓住,靈耀的手溫暖而有力。月季抬起頭來,靈耀正眉頭緊蹙,神色凝重地俯視着她。

「振作點,妳在說什麼啊?」

「我或許被怪物附身了。」

她首次說出這讓她害怕得不敢啓齒的話,是因爲在回程的船上嗎?月季感覺回到京師後,她可能再也無法傾吐心事了。船身隨着河水晃動,靈耀放在她肩上的手指嵌入肩頭,帶來一陣令人安心的痛楚。

「……妳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要傷害妳,那個聲音就會出現,是這樣嗎?」

靈耀以冷靜得驚人的語氣說道,月季點了點頭。

「妳有告訴過董太公嗎?」

月季搖了搖頭。

「妳最好告訴他,他老人家一定能給妳一個有幫助的答案。」

月季聞言,旋即下意識地問「那你呢?」。

靈耀睜大眼睛,反問「我?」。

「你不能給我答案嗎?」

靈耀回應「我哪裏──」,但見月季凝望着自己,使他的眼神動搖了。

他移開視線,輕咳一聲,又道「如果只談那聲音的話,在妳第一次聽到那聲音時,還沒產生因果關係吧。」

「咦?因果關係?」

「就是原因與結果,只有在妳繼母去世之後,妳纔會意識到那聲音或許有問題。正因爲有了那次的經驗,妳才能在那聲音說要幫妳殺了鼓方家主時給出答案,說『不可以殺他』──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是根本不可能給出答案的。再說,不能回應妖邪之物,這是巫術師的鐵則啊。所以妳的反應非常正常,並沒有錯。」

說到這裏,靈耀又深鎖眉頭,補充道「至於怪物,我就不太清楚了」。

靈耀這一板一眼又正經八百的回答,讓月季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

──我沒有錯。

當月季問出「你不能給我答案嗎?」時,眼神極爲迫切,彷彿苦苦哀求一般,這讓靈耀五內如焚。他不知自己爲何會如此焦急,只覺心痛如絞。

「……謝謝你。」

他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確,但似乎讓月季鬆了一口氣。然而,被月季如此抱住,卻是靈耀始料未及,因此他只能僵立原地,無所適從。周圍的乘客不時好奇地瞥向二人,但畢竟素昧平生,也無人敢出聲詢問。溪站在船尾,臉上似乎掛着一抹揶揄的笑意,烏衣則在他們的頭頂盤旋。

靈耀不知所措,僅忐忑不安地輕撫着月季的背。

於是,月季撲進靈耀懷裏,將臉埋在他的胸膛。停在她左肩的烏衣像是受到驚嚇一般,急忙振翅飛起。靈耀身軀一僵,向後退去,直到撞上船緣,月季卻仍舊沒有放開靈耀。

能得到靈耀這樣一本正經的人如此肯定,讓她感到無比信任,也讓她能夠相信自己。畢竟,是靈耀對她這麼說。

《烏衣之華》1 第五章 風暴插圖(1)
《烏衣之華》 · 1 · 第五章 風暴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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