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探虛尋實百萬裏 liar sincere lie
《生命的喫法》 · 十文字青 · 2.5萬 字

#1-1_otogiri_tobi/ 不能喫兒童餐
針本老師汗涔涔地抱着桌椅回來,並搬到淺緋萌日花所指的位置──靠窗最後一排,高友未由姬的座位之後。因爲沒人反對,那裏就成了轉學生的座位。
飛坐在靠窗第三個,幾乎要轉向正後方纔看得見淺緋。雖然沒必要刻意看她,但她就是讓人很在意,然而感覺看了也不太好。他沒什麼像樣的根據,只是有種壞事即將發生的預感。
第一堂課開始後,國文老師請淺緋跟鄰座學生一起看課本。給轉學生下這樣的指示並無不妥。
「不用了。」
不過淺緋斷然拒絕。
「我有仔細在聽你說話,只要你認真上課就沒問題了。」
「……是喔。」
老師也退讓得很乾脆。他並不是個軟弱的老師,通常是會直接指出學生有哪裏不妥的人,現在卻像是懾服於淺緋。
那個轉學生有一種類似壓迫感的氣質。姿態並不能說是高壓,但算是會讓人不想惹禍上身吧。例如就算不認爲晚上進墓地會撞鬼,一般人沒事也不會進去。感覺不太吉利。轉學生身上的氣質就是接近那種感覺。
第一堂課,二年三班的學生十分乖巧,靜得刺耳。這無疑是受到轉學生的影響。不僅是學生,連巴庫也變成啞巴了。再加上幾乎沒人多看轉學生一眼,說是異常狀況也不爲過。
即使下了課,教室裏依然氣氛緊繃,缺乏活力。
飛稍微往旁邊移動,回頭察看。
看不見轉學生的臉,她用手當枕頭趴在桌上,只能看見頭髮。
「她是不是很囂張地說過什麼,坐最後面可以看到每一個人之類的……?」
巴庫沒好氣地說。
這時,轉學生的頭髮似乎動了。
是巧合嗎?
說不定不是巧合。
龍子在教室後方來回踱步。龍子這樣的人,肯定是在糾結該不該向轉學生打招呼吧。雖然很想,但對方不是普通的轉學生,所以她難以鼓起勇氣。
「你在睡覺的時候,我不都很安靜嗎?」
然而下一刻龍子卻退了兩步,雙肩重重一垂,像在懊惱自己怎麼這麼沒骨氣。
灰崎的反應也很怪,他們該不會認識吧?第一天來到這所國中的轉學生和這所國中的校工──這種組合頗爲奇特。
「也對。」
淺宮和正在住院的高友住得近,是青梅竹馬。現在淺緋擅自將座位設在高友後面,等高友回來,會窄得沒法坐。
淺宮吸了吸鼻子,接着遮羞似的短笑一聲。
他說不出這種話。
淺宮的臉很臭,似乎對轉學生沒有好印象。
淺緋萌日花掩嘴打了個呵欠,手沒放下就模糊地補充:「說得沒錯。」
「……妳都已經坐了。」
飛和淺宮面面相覷。
「所以阻止她也不太好嗎?」
飛對於自己該怎麼面對這位校工,其實沒什麼概念。灰崎大概也有些迷惘,態度不太乾脆。
「絕對嗎?」
午餐時間還沒結束,轉學生卻走出來了。跑來這喫麪包的飛沒什麼立場說人家,但仍感到疑問,而且她還往飛和灰崎的方向走來。
「啊,淺緋同學,現在那個……那個喔?還是……午餐時間喔……」
巴庫出聲譏笑。灰崎的狀況的確不太對勁,但當那名轉學生出現在校舍通往中庭的門口時,他的行爲又變得更加詭異。
「對。」
不過,飛還是想給淺宮打打氣。
「哪個?」
「好歹能撐到八小時吧。」
成功進到午餐時間禁止進入的中庭了,但飛還是沒心情上樓頂。中庭有幾張長椅,飛肩上揹着巴庫坐上其中一張,啃起軟式長麪包。
「像嗎?」
「喔,這不是灰崎嗎?」
「……對。嗯,這個嘛,呃,怎麼說。有人轉學到你班上……」
「那我閉嘴嘍。」
「三成就夠吵了啦……」
「這傢伙是怎樣?喫壞肚子了嗎?」
「音量比平常的我少七成了吧?」
灰崎下定主意似的挺起胸膛,對轉學生說:
飛不認爲淺緋那是出於惡意,但也沒理由替她辯護。現在幫她說話,恐怕會傷到淺宮的心,教人不忍。
「找我有事嗎?」
「生氣纔不奇怪呢。」
「不過她自己應該挺認真的。」
他「呃」一聲,顯得很警戒。隨後又「不不不」地搖頭,往飛看一眼。有話想說又不說,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腿。動作和貓嚇到之後舔毛安撫自己的樣子有點像。
但因爲她是淺緋萌日花,纔會變得像守靈一樣。
「哪裏安靜啊。」
「可是,白玉那樣就很奇怪了吧──」
「我纔不信你能不說話呢。」
「不知道耶……啊──」
龍子本來就是怪人,而且那樣前進後退更是怪到不行。
「麻煩你。」
+++ + ++++
「連半天都不行啊……」
灰崎用假笑和困擾之間的表情打招呼。
「就是──關於那個轉學生……」
飛也無法反駁。
「嗯,絕對。」
飛的日常生活不會因爲突然來個轉學生就改變,午餐依舊是隻留主食,其他迅速掃光。飛一手拿着軟式長麪包,一手提起巴庫,匆匆離開教室。
「感覺很那個耶……」
若是普通轉學生,現在身邊圍了一羣人也不奇怪。
灰崎縮起了肩膀。一下想虛張聲勢,一下又萎縮起來,好忙的大人。
「哦?這樣好嗎?我都不理你真的好嗎?不會後悔嗎?」
「……你真的很吵耶。」
巴庫忙着耍嘴皮子時,飛已經把麪包喫完了。
只差一步而已。
「騙誰啊!飛,你一定會後悔,我說的準沒錯!我這個夥伴纔沒有那麼狠心,去讓你做擺明會後悔的事!再說都不說話很無聊……」
「我還真羨慕你啊,飛。時間一到就有飯喫。可是啊,你真的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很好命,很幸福了嗎?像我這種餓得亂七八糟也沒飯喫的人,在這世界上可是到處都是。還不只到處都是,根本就好幾億。你應該懂吧?喂,說話啊?」
「怎麼愈來愈少。」
接下來每次下課,龍子都會嘗試與轉學生接觸,但直到上午的課上完,她一次都沒成功。
「……午安。」
「呃──」
「我當然能!很輕鬆的好嗎!三天兩天一天半天的話完全沒問題啦!」
「未由──高友的位子,變成那樣……」
聽飛這麼問,灰崎不解地「咦?」了一下,淺緋則淺淺苦笑。
希望高友趕快好起來之類的?
「纔怪,我怎麼會吵。全身無力,狀況很差,怎麼會吵。而且肚子還餓得不得了,一整個軟趴趴、軟綿綿的耶,現在的我瘦到都變軟了,實在沒有力氣吵了啦。餓肚子的巴庫可是很安靜的。」
「有什麼關係?」
「我生這種氣很奇怪吧……」
淺宮垂下頭,微聲道歉。
「我們有一個字一樣啊。」
「爲什麼只跟我說?」
這次,龍子一次前進兩步了,與轉學生的距離縮短很多。會繼續前進嗎?這次會成功吧。
飛不知爲何無法直視淺宮的臉,往教室後方看。龍子還在那裏前進後退。
「啊……」淺宮開口,「嗯……」飛則如此回答。
「我不覺得你哪裏奇怪。」
淺緋雙手撐在長椅上,對灰崎灌注看垃圾的目光。
飛不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轉學到自己的年級。但他沒有興趣,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有兩次。依稀記得那兩個轉學生都吸引了很多注意,受到問題轟炸。
轉學生在飛那張長椅的空位坐下,用她惺忪的眼往飛看。
「咦?」
「弟切,對不起。」
飛起初也不懂淺宮想說些什麼,思考了一下才有了模糊的概念。
「你是她叔叔?」
淺宮是打從心底擔憂高友吧,不過擔心她的其他學生並不多。飛也一樣,與高友未由姬這個人的交情不至於去擔憂。
「……嗯。」
「可以坐嗎?」
飛知道他不只是校工,而是個看得見非人的校工。且不只看得見,還擁有名叫奧佛的貂形非人,對於非人也頗有了解。他之前說過有事可以找他幫忙。
灰崎眉頭深鎖地抱着胸。
淺宮走了過來。
「淺?」
「叔叔?」
「並不會。」
「不過這,有點,嗯……」
「是啊……」
「說得也是。所以說,你最多隻能安靜七小時?」
該說什麼纔好呢?
飛感到有人接近,立刻閉上嘴。轉頭一看,有個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並非從校舍內,而是從中庭再過去的停車場那邊──向他走來。
「來了,今天早上。」
「……我是叔叔沒錯啦,是事實沒錯……」
「嗯嗯?喔……」
灰崎這才總算聽懂飛的問題,連忙搖手否認。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喔,連遠房親戚都不是。不是那種叔叔啦。怎麼說,只是普通的叔叔。稱呼不認識的中年男性用的。中年……我還不想承認自己已經踏進那個領域了……」
「可是對花樣年華十四歲來說就是叔叔喔。」
這個叫淺緋萌日花的女生感覺難以捉摸,一方面像是在鄙視灰崎,又對他有一定程度的親近。他們真的沒有任何關係嗎?在飛看來不像,兩人會是什麼關係呢?
再說,淺緋現在來這裏做什麼?
「學校真是個怪地方。」
淺緋喃喃地說:
「一堆想法、背景都不一樣的孩子,只因爲年紀相近就湊在一起,要他們做同樣的事。這樣或許是比較有效率,但也很可惡。」
飛有點想問她這是在向誰抱怨,但又總覺得最好別跟這個轉學生扯上關係。她顯然是個麻煩精。
「這……」
灰崎清清喉嚨說:
「人本來就需要一定的集體行動吧,我們靈長類是社會性的動物嘛。爲了培養最起碼的社會性,需要適當的制度化……」
「叔叔說這些道貌岸然的話,是想假裝自己是大人吧。」
「我、我是大人啊?不折不扣的社會人士喔……」
「感覺好沒自信。」
「有啦!」
灰崎也只有一開始大聲而已。
「……有啦。能夠自力更生,也會自己煮飯。」
「叔叔還會煮飯喔,真想不到。」
而且還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若不是正在上課,飛已經出聲同意了吧。說不定還會跟上去。
「什麼?」
「可是,我要到保健室去……」
呼吸有點喘,大概是步伐太寬。龍子大幅振臂,穿過無人的走廊,像是要人欣賞她英挺的姿勢。明明沒人再看,卻走得像有人在監視。明明走廊上除了她,沒有別人了。
龍子自己並沒多想。先是飛照常帶着麪包和巴庫跑出教室,然後淺緋也在那之後離開了。見狀,她忽然有個猜想。
巴庫低聲說:
淺緋沒點頭,側眼瞥着飛,如此說道:
覺得哪裏不對勁都無所謂,不過是個轉學生,忘了就好。單純是碰巧在今天同班了,如此而已。沒說過話、沒打過招呼的同學多得是,反過來說,幾乎所有同學都跟他沒往來。淺緋萌日花不過是其中一個,最好別有牽扯。
「飛,你是沒說過。」
「對不起喔,奇努……」
龍子踏着穩健的步伐離開教室。穩得太過頭,甚至像士兵行進。
「飛。」
「阿龍……」
淺緋趕蒼蠅似的擺擺手,灰崎就落寞地離開了。
「不用,我沒關係,沒關係……那個……我狀況應該沒有那麼糟,我發誓真的不會有事……」
「不用!」
她也不曉得自己在「可是」什麼。龍子姑且繼續走,不走就到不了保健室。
龍子口氣強硬地站了起來。
而且就目前來說,飛不覺得淺緋是個老實人,無論問什麼她都有可能說謊。
飛就是覺得那個轉學生不太對勁,但說不出原因。
陪龍子去保健室?我嗎?
老師走下講臺時,白玉則伸出手阻止她。
最後整個午休,飛都待在中庭裏,和轉學生坐同一張長椅上。說待在一起也行,但也沒做什麼,連像樣的對話都沒有。的確可以丟下轉學生去其他地方,但也沒地方好去。飛還有種自己沒道理離開長椅,所以不太甘心的感覺。明明是他先來的,爲何非讓給淺緋不可。該換位的人是她纔對吧?
「白、白玉同學?」
飛指着自己問。
飛試着深入思考,巴庫也「嗯嗯……?」地歪起脖子──如果旅行袋有脖子──淺緋則是注視着飛,不是專注於一點,那個眼神是在觀察他全身上下。
飛對淺緋萌日花這個人一無所知。
「不是,大人也能喫兒童餐吧……」
「當、當然可以。」
「叔叔,你怎麼還在這裏摸魚──」
午餐時間裏,淺緋無視針本老師的制止,離開了教室。
+++ + ++++
你覺得這是什麼情況?
午休時間是決定性的時刻。
淺緋發出低吟,是在笑嗎?她正望着側門,翹起腿向前彎腰,手肘拄着膝蓋並托腮。
實在是莫名其妙。
兩人沒有近到能以坐在一起來形容。
「真的……?」
「……這、這樣啊?」
奇努拉夏現在變得這麼大,這個紅色側背小包相較之下已經太小了。肯定擠得很難受吧。
#1-2_shiratama_ryuko/ 你以爲是誰害的
儘管沒有當場行動,淺緋仍去找飛了──龍子有這樣模糊的預感。
果然,她在中庭發現了他們。
要去嗎?
「我──」轉學生忽然轉換目標,讓飛差點隨她起舞。飛想回答什麼?對方在問什麼?在那之前,淺緋萌日花是怎麼稱呼他的?
「都是麪糊做的嘛。」
下午的課開始沒多久,她就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真的,只是身體……有點,不太理想……的感覺。實在很抱歉,可以讓我中途離席……到保健室一下嗎?」
「……老師,不好意思。」
教社會科的女老師停下寫板書的手回頭看,龍子舉着右手,閉着眼睛「嗯嗯嗯……」了片刻。
只是很在意。
老師環視教室,飛在屁股離開椅面之際忽然自問。
飛在第五節課這麼想時,龍子舉手了。
「我愛喫啊!」
兩人的關係尚不明朗這點,也讓龍子很苦惱。
龍子不禁詢問側背小包裏的奇努,沒得到回答。這是當然,奇努不像巴庫那樣會講話。
爲何會直線前往中庭呢?
陪她?
「……爲什麼?」
大概是因爲累了。
鐘響了,午餐時間結束,進入午休。
「白玉同學?怎麼了?」
「……對喔,還有工作要做。」
灰崎垮着臉,雙手扶額。
「有這麼閒嗎?」
「……飛?」
「我也知道這是不應該有的事,但迫不得已……對不起……我很喜歡上老師的課,這樣離席是千百個不願意……」
轉學生雖然看起來不像會考慮先來後到的人,但意外地說不定會在意這些事。總覺得她個性好強,會先裝作無所謂,心裏其實很不願意退讓。
只要走過去,說聲「妳好」就好了。先說自己在找飛,跟淺緋打聲招呼,報上姓名,簡單地自我介紹,問她轉學前住哪,有沒有擔心什麼事等問題就行了。如果淺緋不想說,道歉並離開就好。這點小事感覺上並不難,卻怎麼也做不到。
直接問她是最快的方法,不過那或許是飛的錯覺,誤會就尷尬了。
學生們開始在中庭聊天、四處走動,有個扎包包頭的女生走出校舍側門又退回去,走出來又退回去,不曉得在幹什麼。
龍子直到午餐結束纔去找淺緋。
「別看我這樣,我還滿常煮的喔,也會做些還不錯的東西。廣島燒、章魚燒之類的。」
「……我沒說過我叫什麼名字吧?」
「加油喔。」
淺緋聳聳肩。
「呃──」
老師有些傻眼,龍子隨即答聲「對!」就走了出去。
「是嗎?」
巴庫話沒說完就「唉……」了一聲,明明是個旅行袋,卻大聲地嘆息。
到午休爲止都還沒有任何症狀。龍子想和轉學生淺緋萌日花對話,卻又覺得對方難以接近,或許是外表造成的吧。她好像是突然轉過來,所以可能還沒準備好接受環境變化,也可能是不擅長與人交際。來到陌生的學校,有朋友總比沒朋友好,不過對方說不定真的對交朋友沒興趣。一種米養百樣人,有的人就是喜歡獨處。龍子自作主張,想成爲她在新學校的第一個朋友,但那說不定只會造成淺緋的困擾。
「阿龍那個樣子,哪裏像沒問題啊……」
一停下來,就發現呼吸比想像中亂。龍子手撐膝蓋,半蹲着喘氣。頭已經昏一段時間了,肚子也在痛。不是想上廁所那種痛,是腸胃變得又硬又重的感覺。不應該逼自己喫完午餐的,肚子好脹。雖然想吐,但一定吐不出來。
「飛呢?」
轉學生點了頭。
「我沒說過我的名字喔。」
「不用說那些了啦。白玉同學,快去保健室。找個人陪妳去吧?」
側背小包在顫抖。奇努拉夏在裏頭躁動。
「嗯。」
「抱歉勞煩老師費心。讓我,拜託讓我一個人去保健室就好。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不是能喫兒童餐的年紀了。」
淺緋表情不爲所動,飛也是。奇怪。淺緋說學校是個怪地方,但是與學校相比,這個轉學生肯定更奇怪。
淺宮小聲吐槽,飛聽了暗自感嘆「這樣啊」。上次喫兒童餐是什麼時候呢?已經很久以前了,當年經常跟哥哥喫外食,依稀有點過兒童餐的印象。
今天從早上就發生很多事。事情太多,想回想具體發生過什麼也沒有頭緒。
中庭的長椅能坐四個人,擠一擠還能坐五個。他們各自坐在長椅的兩端,看起來像是碰巧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不過中庭有好幾張長椅,除了那張以外都空着,都沒有坐人。
他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起來卻不親暱。淺緋是轉學生,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他們可能是小學同學之類的。對話不熱絡,所以不是舊識嗎?可是他們也不是完全不說話,偶爾會講幾句。
所以他們真的認識嗎?沒那麼熟,算不上朋友,只是有過面識之類的。
不過飛本來就不太跟同學對話,甚至儘可能避免目光接觸。那樣的人會跟她對話,說不定交情已經很不錯了。
龍子很難對淺緋開口。她知道淺緋是剛來二年三班的轉學生,但淺緋對她的認識連新同學都算不上吧。
但對飛就問得出口了。
你認識淺飛同學嗎?
如果是他一個人。
如果淺緋不在這裏。
爲什麼飛會跟淺緋坐同一張椅子上這麼久呢?
飛應該有注意到龍子在中庭門口徘徊。已經往她看好幾次了,不可能沒發現。
對喔。
身體就是腦子爲這些事兜兜轉轉時,變得不太舒服。
龍子在午休結束前五分鐘回到教室,當時身體已經很不舒服了。期待的社會課一點也進不了腦袋。生病了嗎?──龍子不太能接受這個理由。所謂病由心生,是心理問題。早上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因爲發生很多事,心累了。
只因爲心累就弄壞身體,需要去保健室,真是丟人。
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一回神,龍子發現自己停在樓梯上。
沒有把課上完,讓老師擔心。
真是壞孩子。
我真沒用。
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如果我能做個好孩子,是不是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
我一點也不懂事。
「妳平常體溫多少?」桐沼老師這麼問道,而龍子則回答「應該普通吧」。不管怎麼說,三十一度七都太低了。
「如果說怎麼了的話……就是這件事了吧,雖然不是直接發生在我身上。」
「也是啦。」
因爲我是沒用的孩子,他們纔會先一步離開人世。
雫谷晃着腳說道。
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轉學生啊~」
「有哪裏痛嗎?」
有張牀的簾幕拉起來了,表示有人在那裏,但也可能是在保健室自習的雫谷。
「對不起喔,奇努……」
非人仍注視着龍子。
「只是──」
「我現在一點頭緒也沒有。」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龍子怯怯地開口,便立刻得到回應。
沒人會愛我這樣的孩子。
「沒有啦……」
這樣不行,一樣是個沒用的孩子。
我曾經這樣問祖母。
雫谷呵呵地笑了。
「不用,妳躺着說吧。」
「我出去一趟,有事就跟隔壁的露卡娜說。」
「……謝謝老師。」
咕呦──姆呦──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啦,白玉同學。想睡的話就睡一下,我會跟你們這堂課的老師及班導針本老師說一聲的。」
雫谷的非人像個小小人,又像超大型蜘蛛。但沒有人有四隻眼睛四條腿,蜘蛛則有多顆眼睛,大多是八隻眼睛,而且有八條腿,沒有一樣和那個非人對得上。
如果我是好孩子,爸爸媽媽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
望着白色天花板時,旁邊反覆傳來細小的啪嘰聲。龍子和奇努都沒動,桐沼老師又不在。
「那先睡一覺吧?」
龍子用指尖觸摸着奇努的角走下樓梯。要是留在那裏發呆,哪時失去平衡跌下樓梯都不奇怪。是奇努讓她逃過一劫,救了她一次。她被奇努拯救了。無論龍子到了幾歲,她獨自一人時就很不安。
龍子補了一句「沒什麼特別的」,閉上眼睛。
「嗯?什麼事,白玉糰子?」
「只是?」
咪嗚嗚──
啪嘰聲不絕於耳,一直傳過來。
龍子將奇努壓回側背小包。總算抵達保健室時,穿白袍的桐沼老師接她入內。
叫聲使龍子回過神來。低頭一看,側背小包打開了,奇努探出頭來。不是龍子開的,至少她沒記憶。是奇努自己擠開的嗎?
「……好,不好意思。」
「跟白玉糰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事。」
啪嘰啪嘰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停止。
「白玉糰子,妳還是一樣有趣。」
「可是啊,白玉糰子,那之前也有過很多事吧?」
桐沼老師說了一句「露卡娜,麻煩妳嘍」,簾幕後就傳來了應答的聲音。
不是三十一度,是三十七度一。
因爲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一定是因爲這樣──
「是有這個可能。」
隨後桐沼老師便離開保健室,龍子躺到牀上,將被子拉到下巴下,在胸口抱緊裝有奇努的側背小包。
「是嗎?沒燒到要喫退燒藥,要不要先躺一下?」
桐沼老師是個自然不做作,又很溫柔的女性。將龍子帶到空牀邊後,替她拉起了簾幕。
桐沼老師請白玉坐在長椅上,問了幾個問題。龍子覺得自己知無不言,卻幾乎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溫度計上顯示三十一度七。
「妳覺得呢?」
「……並不覺得有哪裏痛。」
我纔會老是捱祖父的罵。
「白玉糰子,妳真的太拘謹了啦。」
所以。
這時,龍子注意到四眼怪物從天花板俯視她,呼吸停了一下。
「……請問妳在做什麼?」
因爲當時我還小。
「妳說……我嗎?」
祖父,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
一定是因爲這樣──
我是個壞孩子。
我太沒用。
對不起。
「很多事……」
「哎呀,白玉同學?」
「……好,謝謝妳的關心。」
不對。
全部都是我的錯。
「……明明我的優點就是身體健康。我自己也……搞不懂。」
所以。
「我們班上來了個轉學生。」
我纔會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
因爲我是沒用的孩子。
而那卻讓她非常困擾。
「這……這樣啊。失禮了……」
我對祖父這麼問,結果被臭罵一頓。
嗚呦──
「咦~?」
雫谷拉開牀簾探出頭。龍子想起身卻被她制止。
「妳說妳不舒服?真難得。」
祖母對我冷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不起,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真的有過很多事。」
「那個,雫谷同學……?」
「怎麼了嗎?」
「唔──」
「……所以在做什麼呢?」
說我太不懂事。
「不會失禮啦。」
雫谷「嗯」一聲並點頭,坐在龍子躺着的牀上。
「會不會單純只是累啦?」
「對不起。」
「我沒有在罵妳。」
雫谷下了牀,輕拍龍子的牀鋪。
「晚安喔。」
「……晚安。」
龍子閉起眼睛。雫谷離開。簾子拉起來了。雫谷回到自己牀上了吧。
一會兒後,那個啪嘰啪嘰聲又來了。
龍子睜開眼睛。
雫谷的非人已經不見了。
那是什麼聲音呢?不算吵。單純只是累了嗎?可能就是雫谷說的那樣吧。眼皮又自動貼合,啪嘰啪嘰聲和自己的鼻息混在一起,區分不了了。
#1-3_otogiri_tobi/ 我們正身處青春
第六節都快下課了,龍子還不回來。
不是她不回來會怎麼樣,飛只是單純想着她還沒回來的這件事而已。下午的課就快結束,結果她到放學都不回來嗎?狀況有那麼糟嗎?先前一直來回踱步,看起來還滿有活力的啊。
想着想着,下課鐘響了。第六節課也結束了。
飛不禁發出低吟。
「擔心阿龍啊?」
飛無法公然回答巴庫的問題,只能含糊回應「並沒有」,巴庫稍微扭了一下。
「喂,有沒有搞錯?我都那麼擔心她了,你這個人會不會太薄情?算我看錯你了,飛!沒資格當我夥伴了!」
這話說得還真重。還有,拜託不要因爲其他人聽不見就這樣大呼小叫。
龍子不在教室,巴庫的聲音只有飛聽得見。
「……一小心就忘記了。不對。這時候應該說一不小心吧……」
我很急耶,搞屁啊。飛有點煩躁,沒多說什麼就點個頭離開教室。「走廊上不要奔跑!」的文宣撞入眼中,讓他心想「我又沒跑」。對,不能跑,只是走得像跑而已。
「沒事……你走吧。」
「獨特……妳說我嗎?龍子……」
飛因忍不住而問起。「──姿勢?」龍子低聲問道後才終於站直並雙手掩面,似乎非常難堪。
四腳非人縮在天花板角落,而那也是件怪事。對飛而言,非人的存在並不稀奇。然而雫谷的四腳非人尺寸較大,長得像人卻有四隻眼睛,頗爲特異。老實說,還有點令人發毛。
龍子從指縫間窺探淺緋。
「也太不小心了。」
淺緋「嗯」地簡短回答,視線迅速掃過整間保健室。
「那麼──」
「沒關係吧?」
飛也真是的。儘管想着「嗯什麼啊」,心裏仍擔心着龍子。那麼,這裏還是該回覆「嗯」吧。
飛也想知道淺緋爲何也來到保健室了。他對此一點頭緒也沒有,只知道淺緋顯然在跟他比賽。假如淺緋先到,她打算做什麼?
「不喜歡我這樣稱呼嗎?」
「喂……」
「都是同年級,這樣很公平吧?」
「謝謝這麼關心我這個素昧平生的人……」
「那倒是,差點忘了。」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飛立刻揹起巴庫準備往外走。
「不錯啊。」
「噁爛~」
雫谷用筆的後端戳着下巴,如此說道。
「呃……嗯。」
「……怎麼了?」
有張拉起簾幕的牀,幕後傳來倉皇的聲響,隨後簾幕拉開了。
忽然間,有另一個不屬於轉學生和雫谷的聲音出現。
「哈咦!」
「……唔。」
「叫我萌日花就好。叫我淺緋還滿難反應的。」
有人從背後呼喊他。
「二年三班在保健室自習的雫谷露卡娜小姐,請多指教。妳是……」
龍子彎着腰的同時抬起頭,姿勢超怪。淺緋掩住嘴,說不定是差點笑出來。
「那個人就是傳說中的轉學生?」
「咦?怎樣?」
聽雫谷這麼問,龍子指着自己,以奇怪的語調「呵喔?」回應。
飛沒停下,動着腳回頭。轉學生似乎很不滿,但腳步卻意外輕快。沒有振臂,雙腿富有節奏地踏着地板,不斷將身體向前推。她就是用這樣的走法跟上了飛。
快到保健室時,淺緋突然加快,想超過飛。被她超過其實無所謂,但飛忍不住較量起來了。最後憑着些許差距,飛先打開了保健室的門。
「啊,對,大概是好好睡了一覺,我已經都好了。」
「妳是誰?」
雫谷露卡娜以怪稱呼對飛這麼說之後,往他身後的淺緋看。
「哇,不小心睡着了……!」
龍子也覺得奇怪吧,緊抱着胸前裝奇努的側背小包,脖子歪了超過四十五度。
不知爲何,她又對飛問。
龍子已經很紅的臉又變得更加紅潤,眼中還泛起淚光。是像劃一樣經典誇張的感動方式,還用要以頭砸地似的力道鞠躬。
「萌日花……」
「白玉糰子,妳沒事啦?」
「這稱呼噁心到噁爛了。」
不久後,導師針本進了教室,交代兩、三件聯絡事項,並提及龍子。保健室老師說她身體不適,還在保健室休息。
「但還是會在意啦。」
淺緋萌日花看了看飛和雫谷。
是因爲綁着包包頭的緣故嗎?頭髮沒有變得多亂,不過整張臉紅通通的。龍子從牀上跳起來,急着想穿鞋,卻兩隻腳都沒穿好。
「萌萌,贊啦。」
當然,就算附近有那種非人,看不見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問題。飛一瞥轉學生。無論是什麼東西,看不見就跟不存在一樣。
雫谷停下筆,臉上堆起笑容。
淺緋緊接着這麼說。怎麼是她先回答?而飛還來不及問,淺緋本人已經用「是吧?」徵求同意。
雫谷再度開始轉筆,不知道在高興什麼。
飛用只有巴庫聽得見音量小聲說,爲保險起見而左右顧盼。
「那個……咦……?」
「是吧?」
淺緋坐到長椅上,翹起腳。
「那就好。」
「不要那麼慌嘛,飛。保健室又不會跑?」
淺緋一邊的眉毛和嘴角吊了起來。那就是她的笑法嗎?
「幹麼……?咦?」
飛背上的巴庫欲言又止地抖了一下。飛也有話想說,卻不知該說什麼好。雫谷和淺緋對着彼此微笑,但那應該不能算是友好的氣氛,感覺怎麼也不對。
沒關係嗎?
「呃,是沒關係──」
「龍子,妳這個人比我想像中更獨特呢。」
「弟切。」
「……萌、萌日花同學呢?」
「淺緋萌日花。」
「繞回原點了呢。」
「萌萌?」
轉學生冷笑一聲。
「不用稱謂,我又不是妳的上司什麼的。」
明明應該是這樣。
「不、不會,一點也不。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
飛很納悶。
「呃,什麼怎樣?」
還要你說嗎?我又沒在慌。不要跑,用走的。但我本來就沒在跑了──飛放慢速度,但還是比走廊其他學生快。沒辦法,飛平常走路就是這麼快,不喜歡慢慢走。尤其是獨處的時候。雖然若身邊有人,會盡量配合就是了。
「擔心妳嘛。」
「你走太快了吧。」
乾脆用跑的甩掉她算了。但這樣也不太對。再說,淺緋萌日花跟來做什麼?是故意跟來的嗎?說不定只是碰巧方向一致。不對,沒那種事。她先前說飛走太快。
「……那個,妳要保持那個姿勢多久?」
「……嗯。」
淺緋搔搔頭後,如此說道:
是碰巧嗎?眼睛和轉學生對上了。
──但被淺宮忍叫住了。飛暫且停下並轉過去,可是對方卻低下頭別開眼。
保健室老師不在,有個戴眼鏡的女學生坐在老師的椅子上轉筆。
「呀嗚!怎怎、怎麼,飛──不,怎麼連淺緋同學也來了……」
「其實,這是因爲我知道妳是誰。」
「啊,這不是飛飛嗎?」
於是飛下意識就點頭了。
「──啊?」
淺緋說得天經地義。
「謝謝妳,這是我的榮幸……!我都沒能在妳轉學的第一天好好跟妳打招呼了,還讓妳這樣費心……!」
「大家都這樣叫我吧。」
「我覺得不錯。我還滿喜歡萌萌這樣豪邁的女孩子。」
「謝謝妳喔。」
淺緋像是看着雫谷,視線卻有微妙的偏差。不知何時,四角非人從天花板角落跑到了雫谷頭上。所以視線的偏差大概是因爲四腳非人進入了她的視野吧,彷彿她看得見非人一樣。
「……感覺很那個喔。」
巴庫喃喃地說。就在那之後,淺緋對飛「喂」了一聲。
「不是放學了嗎,該回去了吧?」
「啊,我還要去拿放在教室的書包!唔咕……!」
龍子因爲鞋子沒穿好,剛起步就差點跌倒。
淺緋離開長椅,連雫谷都開始收拾東西。
要回去了嗎?也對,不然呢。飛也是非回去不可,放學了。
可是,跟這些人?
一起放學?
爲什麼……?
+++ + ++++
雫谷露卡娜帶着四腳非人走出職員出入口。
「嗨,久等啦。」
「到齊了,那我們走吧!」
在龍子精神飽滿的呼聲下,一行人就此出發。
正在前庭花圃澆水的灰崎因爲他們待在一起而睜圓眼睛,嘴一張一合。飛不懂爲何灰崎會驚訝成這樣,但他也覺得這情況很莫名其妙。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龍子和淺緋算是並排,後面依序是揹着巴庫的飛、雫谷和四腳非人。
真是怪異的隊伍。不過該說絕大部分人類都看不見四腳非人,所以沒那麼奇怪嗎?沒這種事吧。即使摒除四腳非人,這組合也很不可思議。

她聽見了嗎?雫谷在喊完這一聲之後繼續快速跳步,轉眼就與飛他們拉開十公尺遠,沒有要回來的樣子。雫谷在十字路口往右轉,完全看不見了。
「叫我的名字看看嘛。」
萌日花說出不知道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回答。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喔!關西的意思嗎?」
「或許價值是在於挑戰不可能……」
「萌日花。這樣行了吧?」
「飛。」
「花!萌日花裏有花,所以是花樣年華十四歲。我懂了。」
「……彼此彼此?好像不太對。總、總而言之,萌日花要別人叫她萌日花,應該有她自己的理由,尊重本人的意思也是很重要的。」
飛不禁低聲吐槽。
「什麼青春啊……」
飛低着頭,巴庫「呼嘿嘿」的笑聲頗有弦外之音。笑什麼笑啊,旅行袋還這麼跩。明明只是個巴庫。
「……萌?」
龍子忽然「啊!」一聲,指着萌日花說:
飛抬眼往前看,見到龍子的背影。她向後瞥了一眼,接着又是兩眼。龍子繼續往後看了四眼後,說了聲:「萌。」
「爲什麼?」
「妳說話跟用字沒有關西腔嘛,尤其是聲調那些。」
「唔──」
「青春──」
「不是嗎?不是嗎~?萌萌剛轉過來還不認識,很難突然就叫她萌日花,所以很害羞?是嗎?是嗎?」
「這個人是怎樣……」
「謝謝。」
「不是那樣,我也不會那樣要求。就只是萌日花希望人家那樣叫她,所以希望你叫叫看,這只是建議……」
「你們知道青春爲什麼寫作青春嗎?」
龍子頗爲用力地搖頭。
萌日花聳了個肩。
「啊……」
「還是說,在你稱呼爲龍子的白玉糰子面前,不方便叫萌萌爲萌日花嗎?」
「中國有個東西叫五行思想,認爲萬物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構成。顏色的青與季節的春,兩者都屬木,青春就是從那來的。也就是說,是春天的意思。」
「這是──」
「西邊。」
巴庫小聲問道。
「畢竟是本名嘛。」
「半馬也有二十多公里喔?不是最佳狀況沒辦法吧?」
有巴庫在,也算不上獨自一人吧。
龍子差點就回話了,幸好在最後關頭忍住。
「被人禁止就會更想做,是人之常情吧?」
雫谷顯然是在賊笑。
「有那麼多人能跑完,不是不可能吧?」
「我說過啦,叫我萌日花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淺緋來到了飛的右側。
到頭來,自己還是喜歡獨來獨往。
話聊個沒完,每個人都不停地講。龍子、淺緋和雫谷三人眼花撩亂地隨對象改變位置,飛配合她們有氣無力地走。
「哪裏帥?」
「那好吧。」
飛也不能回答巴庫,而雫谷則說着「青春真好~」什麼的,小跳步起來。連四腳非人也蹦蹦跳跳地跟過去。
要不要乾脆開溜算了。他也不是沒想過這種事。雖然稱不上痛苦,但就是覺得格格不入。
走在龍子身旁和飛前面的雫谷,跳到了飛的左邊。
「咦……」
「OK,我繼續叫。」
「……雫谷,可以不要叫我飛飛嗎?」
「花樣年華十四歲嘛。」
「嗯嗯……」
「你不想用萌日花叫萌萌,是有原因的嗎?」
「你都開始叫白玉糰子爲龍子了,不是嗎~?」
「淺緋。」
「萌、萌日花這個名字……感覺,很不錯耶──請恕我冒昧,但我是真的這樣想……喔?」
「飛飛啊~」
「彼、彼此彼此。」
「是要我也叫她萌日花嗎?」
「啊,是的。雫谷同學,請問有什麼事?」
「不是青春還是什麼!」
淺緋淡淡地說。雙目低垂,脣角略揚,看起來很開心。
「差不多。」
「……淺緋,萌日花。」
「這樣啊,好帥喔。」
「哪有什麼原因啊……」
「妳真的不會不舒服了嗎?」
「話說白玉糰子啊~」
「習慣就好了啦。」
「這女的真是伶牙俐嘴。」
龍子突然停下來回頭望。
「……怎樣?」
「就、就是說啊!我覺得那個名字很棒!而且還很世界化(注:音同英文名字Monica)!」
「萌日花。」
「亂說的啦,我本來就不行。運動細胞跟體力都完全不到平均水準。」
「是什麼呢?」
「哎呀~露卡親好久沒跟同學一起放學了耶,有青春的感覺。是吧,飛飛?」
「我全國到處跑呀。」
「真的,都好了!感覺可以跑半馬喔。」
「我從來沒轉學過,算是對這種事有一種憧憬吧。我也知道要是真的轉學,就會跟親朋好友分開,然後大概會搞得哭哭啼啼吧。」
「這樣啊,有點意外呢。」
飛的聲音有點不高興。他不是故意的,聲音自然而然就變那樣了。
「因爲父母的工作之類的?」
「跑馬拉松是一件很莫名的事吧。只會狠操身體,縮短壽命。」
「這個女的到底想說什麼?」
飛轉向右邊的淺緋萌日花。
龍子的腳步變得笨拙,語調也有點粗魯。
「那就繼續叫吧。」
「那個,萌日花,妳轉學前是住在哪?」
「……不知道。」
飛自己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經雫谷這麼一說,他發現自己對於以萌日花稱呼淺緋確實有所排斥。沒有強烈到絕對不會那樣稱呼她,但既然都排斥了,又何必逼人那樣稱呼呢?
「……阿龍是不是生氣啦?」
「啊,對喔……」
龍子也迅速低頭。
「可以這樣說。因爲工作需要。」
「也、也不是要逼你啦。」
「比起用其他名字叫我,這樣好多了。」
飛只能這樣說。
「我不是因爲那個意思才這樣說的啦……算了。」
萌日花嘆口氣,視線掃過龍子與飛,以及放學回家的其他國中生。
「學校真的是個很怪的地方,你們學校又特別奇怪。」
即使是飛這樣難以融入學校的人,被這個明顯特異的轉學生說奇怪也會不舒服。什麼叫特別奇怪啊?
「那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萌日花大概根本不打算回答。那不如一開始就別說那種裝神弄鬼的話啊。
「這轉學生真有特色。」
巴庫冷笑一聲。
「或者說,就是個怪咖。」
「拜啦。」
萌日花這麼說後,手往龍子的肩膀揮動,可是沒拍下去,反而往飛──不,是飛背上的巴庫輕輕摸了一下。似乎是回程方向本來就不同,萌日花留下飛和龍子,折回過來的路。
「啊,明天見……!」
龍子揮手,萌日花也背對着她舉起一隻手。
「飛,你應該有發現吧?」
「嗯。」飛點頭回答巴庫,仍在揮手的龍子「嗯?」了一聲,歪起頭。
「你說發現是發現什麼?啊,萌日花爲什麼要掉頭嗎……」
「那個怪咖轉學生,聽得見我的聲音。」
「巴庫的──聲音?咦咦!」
「她看得見非人。」
「……Happy-Eva?」
離開之際,高友太太語重心長地說「阿忍,身體要顧喔」──再怎麼顧,壞事要來城牆也擋不住──但他當然說不出這麼難聽的話,只回答:「我會的。」
「感覺怪怪的……」
根本就聽得見巴庫說話吧?
手機發出通知音效。放到哪裏去了?找了一下,發現在桌邊。淺宮拿起手機。
然而,看着一條條【×××的義大利麪真的好喫】、【看到×××我就換臺】、【明天我要去×××】等訊息,淺宮發現這個社羣會隱蔽部分字詞。專有名詞、人名、地名、店名都是。
「那個啊,阿忍,未由好像有機會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不是這幾天的事,目前只是可以拆掉呼吸器。」
這讓淺宮忍不住思考自己能做什麼。
即使明知去了也進不去,甚至連見都見不到,淺宮忍仍來到高友未由姬所在的醫院。
「啊,是那個嗎?保護個資?從地名或店名就有可能知道是哪裏人,而且不能上傳圖片……」
•情愛糾葛
過年時淺談未來時,母親曾問他以後有沒有想做什麼,而他立刻回答沒有。「太快了吧!」聽母親這樣說,淺宮笑了出來。
熒幕上是這樣一條通知。
「我基本上不太會那樣。平常心是很重要的。」
淺宮解鎖手機,發現一個陌生的圖示。Happy-Eva,什麼時候裝了這個APP?沒印象。
•金錢問題
【我們都是沒有夢想和希望的人,和平相處吧。】
她已經不想藏了嗎?
說不定連負面發言都被過濾掉了。這麼一來,被人罵了也不會知道。既然不知道,就等於沒被罵。
「拜託……」
「你看你看。」
淺宮怯怯地問,而高友太太的目光頓時一沉,像是頓時變成什麼也映不出的蒙塵鏡片,最後搖了搖頭。
「才過一天,妳就買好制服了呀。很好看喔!」
這兩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放輕鬆~】
「……這樣更可疑了吧?」
「──缺乏夢想和希望?也太直接了吧……」
愛選幾個都可以!】
如果她的表情跟語氣再活潑一點,飛或許會好歹回個「妳有制服啦」。不過萌日花今早照樣帶着一雙想睡的眼睛,語氣也毫無起伏。那她是在「鏘~」什麼呢?其實很高興嗎?完全看不出來。
掛在桌邊的巴庫沒好氣地說。萌日花什麼也沒回,只是輕輕拍了拍巴庫。
「原來如此,平常心,好深奧喔。啊,那妳前一所學校的制服呢?」
淺宮一不做二不休,單選【缺乏夢想和希望】繼續下去。之後APP忽然跑出類似時間軸動態訊息的畫面,一堆【歡迎!】、【很高興認識你~】之類的訊息在熒幕上不斷跳出。
「我還滿不愛穿這種正經的衣服,但偶爾穿一下也不錯啦。」
「……好無聊。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未由她──淺宮不禁想,高友未由姬又是如何呢?
「妳是熱愛自由的人嗎?」
好想找人說說話。只要能倒點苦水,對象是誰都好。沒對象,有朋友。遊戲里加的好友之類的。不過那些朋友只會聊最近熱衷的遊戲或影片,談其他的十之八九不會有好臉色。況且他最近也不太打電動,玩了也玩不久,無法投入。
•人際關係真難搞
「有吧。大概有。沒什麼在穿。」
挺奇妙的。淺宮完全沒看到「別再抱怨了」之類的話。是大家都忽視,還是Happy-Eva的用戶都沒這種想法?這是給心胸廣大的人用的社羣嗎?
萌日花正從人行道走向車道。有輛大臺銀色廂型車停在路邊,萌日花打開側滑門,坐進後座。車開走了。
龍子也真是的。昨天飛講出這件事時,她還驚訝得很,結果現在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表現出與轉學生混熟之後的第二天早晨的感覺。
【喔!發現新人!請多指教!】
「怎麼說呢,感覺整個人都會緊繃起來耶!」
飛不耐煩了,開口打斷。只見萌日花「嗯?」一聲歪起頭,又摸了巴庫一下。
「鏘~我有制服了。」
「……這是在對我說話嗎?歡迎得好熱烈。都是沒有夢想和希望的人啊,是沒錯啦……」
•前途
「她一定跟我們是同一類人。」
淺宮不禁苦笑時,APP要求他選取符號。看來這裏的用戶名稱是使用符號組合,不用文字。隨便選了四個以後,又跑出其他選項。興趣、好惡等。淺宮很擅長寫這種東西,什麼也沒多想就隨便亂填。而下一個問題使淺宮的手停了下來。
覺得空虛再退出也不遲。
「咦……妳不會感到緊繃嗎?」
有醒了、睡着了、喫了什麼等日常報告,也有埋怨發生什麼不愉快、什麼事很讓人難受、有些事情很委屈等。一個人哀嘆,就會有別人跳出來表示共鳴,或予以勉勵。
「這樣啊,那太好了。請問,她的意識有……?」
「……依我看,她是很想融入這所學校吧?」
龍子「嗯、嗯」點着頭。
•缺乏夢想和希望
高友是如何呢?應該有點想法吧。她做人踏實,思想明確,在各種類型的男女生之間都喫得開,成績又不錯,跟淺宮正好相反。這樣的人肯定有些夢想。但她會好起來嗎?高友媽媽肯定是希望她好起來,淺宮也是如此。老實說,他認爲高友康復的機會不大,恐怕會就此成爲植物人。
淺宮一點想法也沒有。每次接到問卷調查那類文件,都是隨便填填就交出去。漫畫家、上班族、運動員,全都是瞎扯。想成爲什麼人、做什麼事等,他一次也沒想過。
萌日花又轉了一圈,說不定心情真的很好。這樣是無所謂,但飛很想要叫她再等等。
他也沒別的事好做。放學時想找弟切一起去,可是對方好像有事。也不是別的事,就是擔心白玉龍子吧。既然弟切想去保健室看看狀況,他原本也想跟去,不過那說不定會打擾他們,兩個男生跑去保健室找身體不適在休息的女生也不太好,再說他跟弟切交情也沒那麼好。
【絕望同盟w】
啓動以後,發現Happy-Eva是Happy ever after的簡稱,所播放的簡介動畫聲稱,已經有大批藝人、歌手和網紅匿名加入此社羣平臺。閃過的幾張名人照片裏,有淺宮認識的音樂人、搞笑藝人和經常登上網路新聞的網紅。用戶說什麼都可以,只需遵守一條規則──每二十四小時必須登入一次。超過了這個時間,帳號和記錄都會一併刪除。反過來說,不登入就能退會。
反正做什麼都無能爲力。
【最近有什麼煩惱?
現在和以後都一樣,什麼都做不到。
「我不會緊繃。」
飛稍微眯起眼。
回到家後,家裏一樣沒人。淺宮有個哥哥,兩年前考上了東京的私立大學。房貸本來就夠重了,開銷又多出哥哥的學費和生活費等,所以家裏的經濟狀況似乎變得很不妙,爸媽都得外出工作,早出晚歸。他們這棟小小的二樓成屋每個角落都相當雜亂,還有種難以言喻的怪味。
想也沒用。
記得高友曾說她想賣冰淇淋之類的。不知爲何,似乎有一部分女生想從事冰淇淋相關的行業。但上了國中以後,想法多半又會改變。常見的有護理師、幼兒園老師或美容師等。
接下來他們有段長約十五分鐘的對話,幾乎是淺宮在回答高友太太的問題。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家裏怎麼樣之類的話題。
在這種地方,怎麼抱怨都行。
淺宮已經暗自決定,上高中以後要開始打工。他不喜歡唸書,大概不適合升學,上不了哥哥那種知名大學。考個還可以的大學,找個過得去的工作就好。過年時跟母親稍微提了一下之後,她說現在還不必想那麼多。
淺宮用遙控器關掉電視。覺得有聲比沒聲好纔打開電視,卻覺得好刺耳,備添煩躁。
當然,龍子的若無其事或許是裝出來的,其實有自己的打算。在即將召開晨間班會的教室裏,總不能拿非人出來當話題。照理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萌日花在飛身邊轉一圈。
龍子小跑步過來。
#1-4_asamiya_shinobu/ 追求幸福的世界觀
高友還在加護病房。普通人當然進不了加護病房,醫院更不會對家人以外的訪客透露患者狀況。高友的母親也待在加護病房所在的中央大樓三樓等候室,兩家住得近,對方叫他「阿忍」已經很久了。高友太太轉達一個令人重拾希望的好消息。
「也不是那樣。而且人生在世,本來就會受到很多拘束了。」
朝淺宮飛來的訊息逐漸趨緩,不過動態訊息仍在更新。
「是吧。」
【這是Happy-Eva給您的邀請函!試試新的社羣吧!】
即使這麼想,淺宮的眼仍離不開動態訊息,手指不自禁地滑動。
到狹窄的院子收衣服時,他忽然對一切感到厭煩,擱下衣服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父親經常在沙發上過夜,坐起來感覺怪怪的。拿遙控器開了電視。不是想看,只是想製造點聲音。
#1-5_otogiri_tobi/ 眼見不爲憑
「哇!」
「真的,到處都是拘束呢。規定、法律什麼的──」
「……喂。」
巴庫抗議了,萌日花將頭歪到另一邊去。
「嗯?」
明顯是故意的。「嗯哼!」龍子握拳掩嘴咳一聲,可能是差點笑出來又吞回去了。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飛離座了。
「你要去哪裏?」
萌日花這麼問道。飛沒義務回答,卻仍說「去廁所!」接着快步離開教室。
飛不在時,巴庫可能會被萌日花玩弄,或許該帶它走纔對。但是揹着巴庫上廁所也未免太奇怪了。
巴庫,對不起,我馬上回來──飛在心中道歉,前往廁所解決生理需求。洗手時,一個瀏海長長的男同學進來了。
「早啊,弟切。」
淺宮忍透過廁所的鏡子打招呼。
「啊啊……」
飛關掉水龍頭,從口袋取出手帕。
「早安。」
淺宮沒有直接經過洗手檯。飛覺得奇怪而回頭,這次淺宮沒有透過鏡子,與飛直接對視。他抓着手機,表情有點怪。
「兩手都是花喔。」
淺宮這麼說道。
花。
兩手。
飛先低頭往右手上的手帕和還沒幹的左手看一眼。兩手都沒有花。他居然認真這麼想。不,那是左擁右抱的意思,一個男性帶着兩個女性。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萌日花想打呵欠,卻忍住了。
「……萌──」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里面有非人了。」
萌日花舉起雙手並張開,表現出不遮不掩,無所隱藏的樣子。
「什麼鬼啊!」
這就是萌日花的答覆。
萌日花被根本不算大人或小孩的旅行袋稱爲小鬼,不僅沒生氣,還露出靈魂出竅了似的表情。
不知道什麼緣故,淺宮說不定討厭起自己了。
龍子彎下腰揮揮手,萌日花纔回過神來。
「啊……對喔,既然看得見──」
+++ + ++++
「──所以什麼?」
「不。」
「說不定是主角喔?」
「──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最近感覺特別多。之前……應該沒那麼多才對。我也不太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總之就是覺得……變多了。」
「應該說,不能說。」
萌日花往龍子──側背小包看。萌日花看的是龍子斜背的紅色側背小包。
巴庫掛在他肩上。不僅如此──
「說到這個!」
「就是說啊。」
是自己誤會了嗎?
萌日花抬起一邊眉毛,嘴角也高高揚起。
「那個……我也要嗎?」
「被發現啦?」
飛覺得巴庫說得沒錯。
「有非人的人也很少能看得見,你們算是極少數。這個學校一班有三十五、六個人吧?而那之中竟然有兩個看得見的人。」
「哪會有人想偷聽我們講話啊。」
飛搖了搖頭。
「萌日花,妳到底──是什麼人……?」
「妳先前說這所學校特別奇怪,指的是我們嗎?」
「那種的看起來是不會怎樣啦,不過我有看到更奇怪的,想調察看看。問題是,我是個轉學生。」
萌日花眯起眼,伸出手摸摸奇努的角。不知是排斥還是單純受驚,奇努又縮回去了。萌日花輕輕聳了一下肩。
飛有點慌了。原本還覺得跟他愈走愈近,儘管只有一點點,但跟其他同學相比已經很多了。
「還有,這裏不是隻有我們。人很多耶……」
「我沒有非人。」
「就是這樣。」
「要不要找找看?」
「一直都是這樣嗎?」
聲音好低。淺宮的眼睛已經被長長的瀏海遮住了,還低下了頭。
「我不記得我有過,不知道爲什麼。」
「所以?」
「那當然。」萌日花對龍子點頭。
「我需要飛跟龍子的協助,還有兩位的非人。」
在飛對萌日花這麼詢問之前,龍子似乎都沒想到這件事。
龍子也多少有點感覺吧。對面長椅上的男女五人組之中,有個男生肩上攀附着非常扁平的壁虎狀非人。她偷偷指着那個男生說:
長椅很長,三個人坐一排也不擠,其他長椅還有坐四、五個的。僅憑飛和巴庫就想獨佔一張,未免太奢侈。
「你又不是人。」
飛很快就聽出萌日花指的是什麼。
「妳也有非人嗎,萌日花?」
巴庫反應激烈,而飛揪住了它的揹帶。萌日花說不記得之前,還停頓了一下子。她是稍微想過才那麼說的。
萌日花雙手抱胸,視線往斜上方飄。
淺宮匆匆離去,飛用手帕擦乾手後離開廁所。
「抱歉。」
「──是嗎?」
龍子打開側背小包,奇努拉夏立刻探出頭來。
「那是請人幫忙的態度嗎!」
「那麼──」
任他們找了一會兒後,萌日花這麼說道。
「大人的問題?」
「啊……?」
萌日花將手移開臉旁,身體坐直,雙手抱胸。
萌日花將臉靠在放置於膝蓋上的手。
「都是怪事。」
「說了奇怪的話。」
「什麼大人,妳不是國中生嗎!小鬼中的小鬼吧!」
「……今天一堆怪事。」
巴庫顯得很亢奮。因爲事關非人,特別感興趣吧。
而且,龍子在左邊。
「總之我看得見非人,也能感覺到像是氣息的東西。」
萌日花「嗯~」地伸個懶腰,輕描淡寫地說:
灰崎手上拿着花灑,在中庭另一邊的停車場遊蕩。花灑是拿來做什麼的呢?不澆水了嗎?拜託不要動不動就往這看,讓人很在意。如果有話想說,直接來說不就行了。很礙眼。
爲何是這三個人呢?問題就在這裏了。
感覺很不對,是不是該對他說點什麼呢?可是,淺宮似乎心情不太好。
「祕密。」
龍子站了起來,臉湊近萌日花仔細查看她全身每個角落,像鼻子靈的狗狗在嗅着氣味一樣。一般來說,除非是近視非常深,沒人會貼這麼近看吧。會不會是躲在其他地方呢?飛看了看長椅底下,沒發現。掃得很乾淨,一點垃圾都沒有。連椅子後方都很乾淨。
「喔?主角的話,我倒是能考慮考慮。」
「怎麼回事?」
龍子是想說萌日花嗎?她向前傾身,表情誇張地凝視右邊的萌日花。飛沒想到萌日花會這樣自白,有些意外。但也還好,畢竟差不多都知道了。
「那個人肩膀上那種……小小的那種,最近好像很常看到耶……」
「……咦?」
萌日花聽飛這麼問後皺起眉頭。不對嗎?如果飛他們的存在並不特異,那是哪裏特別奇怪呢?
「話說,我看得見非人耶。」
三人坐在一起剛剛好。
天氣晴朗,午休的中庭相當熱鬧。那麼多張長椅如今坐滿了人,飛也坐在其中一張。不是一個人。
「該不會是要我們調查這個吧。」
「對呀。」
「我就知道。」
「光是我隨便瞄了一下就高達十分之一,說不定更多。」
萌日花說得也沒錯。
「……可以不要擅自進展話題嗎?」
飛搖搖頭。是有點驚訝,但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是淺宮本人看起來更像在生氣。是在氣什麼呢,飛嗎?
該不會是飛哪裏讓他看不順眼吧。心裏沒數,但無法斷定絕對沒有。
「只要是我們能幫的,妳儘管說!」
巴庫替飛說出了他的心情。
飛往中庭裏跑來跑去的男學生們瞥一眼。
「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萌日花?」
萌日花蹺着腳坐在他右邊。
「可以請你們幫我嗎?」
「我是順便的嗎!」
「超奇怪的。」
事情的進展可說是一帆風順。
但這樣好嗎?至少,飛覺得這種情況不太好。
「不要答應得太早比較好喔……」
「可是我就是想爲她出一份力嘛,難得認識新朋友。」
「朋友?」
萌日花睜大眼,嘴也稍微張開。龍子的眉毛頓時變成八字。萌日花愣了好大一下,而龍子則是緊張得不得了。這兩人是怎樣,有點搞笑。
「……難、難道不是……嗎?」
「朋友啊。」
萌日花站起來,手搭在龍子肩上。
「也對,朋友。請多指教喔,龍子。」
「好的……!」
她發出很大的聲音,嚇得萌日花稍微往後縮了一下,飛也有點嚇到。
「是在高興什麼啊……」
巴庫則是在發牢騷。有什麼關係,龍子開心就好。既然龍子想幫,飛就非幫不可。或許不至於非幫不可,但到頭來還是得幫吧。
然而,萌日花是值得信賴的人嗎?
飛不敢肯定,且相當懷疑。直到最後,萌日花都沒回答巴庫的問題。
淺緋萌日花究竟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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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午休結束還有段時間,飛和龍子在萌日花的催促下前往二年一班教室,因爲她說那裏有個很怪的非人。飛在路上注意到灰崎也跟來了。不只萌日花可疑,灰崎的行爲也很詭異。
在能看見二年一班班牌時,灰崎急速接近。
「那、那個,等一下!」
巴庫「嗯嗯嗯……」起來,飛也一時難以接受。看見巴庫的那一刻,飛還記得很清楚──那就發生在哥哥不見了之後。當時是有個獨眼男將巴庫放在他面前,所以對飛而言,那並不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是哥哥不見之後,遇到了巴庫。此後兩人始終相伴。
「……啊~」
龍子注視着那位姓柊的女生,同時點頭回答萌日花:
「……那麼柊同學也是這樣?」
「復發?」「妳說復發?」
「我纔不是飛的僕人!我們是夥伴!」
萌日花豎起雙手食指說:
「光是不只一個就夠稀奇了。」
「灰崎先生是怎麼啦……?」
「而且還是復發。在某些時候,恐怕很危險。」
「對,還沒有。絕對沒錯。」
柊的非人蝶。
短髮女孩在桌子上趴下。
萌日花如此低語。就在這之後──
情況變有點古怪。相當古怪。說起來,這也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事,早就很古怪了吧,只是飛沒注意到而已。
「還好嗎?」
「基本上都是一對一,但也不是絕對。一具、一頭、一隻,什麼單位都可以,但就是一人一個。可以說是一對一的主僕關係。」
飛現在爲何會這麼想呢?
非人。
柊搓着短髮女孩的背問。
還有個共通點。
龍子看得一頭霧水。
飛一年級是別班的,不認識柊伊都葉,小學時應該也沒跟她同班過。她的長髮烏黑直順。人很瘦小,肩膀特別窄。除此之外的顯眼特徵,就只有那兩隻蝴蝶了。
龍子把頭整個伸進二年一班,注視柊的非人蝶。
龍子大概是想這樣說,但吞了回去。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短髮女孩坐到空位上。
帶有鮮豔藍色斑紋的黑色羽翼擺着擺着就不動了,沒有閉合。
「而且我從上午就沒精神。這陣子都這樣……」
「如果妳之前都沒見過,那就是這種情況。本來就是偶爾會發生的事,不需要想得太嚴重。」
「喫飽以後就好想睡喔。」
龍子高舉雙手揮回去。每次揮動,身體也因爲跳動稍微向上浮起。而萌日花在她跳起來時推了她一把,害她差點跌倒。
「只是非人仍有可能復發,只是主人自己看不見。說復發好像生病一樣,總之就是一度消失以後又跑出來。又出現了。」
灰崎留下一句窩囊的話就走了。實質上就像被萌日花趕跑的一樣。
非人蝶的翅膀慢慢擺動。
「其實每個人,好像都是天生就有非人,但只有自己看得見,可是絕大多數都會漸漸看不見。如此一來,原本存在的非人也會消失。大部分都是這樣。」
萌日花抬了抬下巴,像是要她過去。
「所以是復發嗎?」
「我已經想回家了。」
「什麼事啊,叔叔?」
和哥哥一起住的那段日子,沒有巴庫。
是非人。
「話說回來,那個蝴蝶……滿可愛的耶。顏色也很漂亮。」
乍看之下是小小的黑色蝴蝶,羽翼上有藍色帶狀斑紋。先不說可不可愛,是挺漂亮的沒錯。
萌日花若有所思地問。龍子立刻回答:
「喂,那該不會──」
一目瞭然。
「……其他人也會──復發嗎?」
「好懶喔。妳們不覺得下午的課很多餘嗎?」
「妳是說,一年級的時候──還沒有是吧?」
只有哥哥。
飛都是這麼想的。
「這、這個嘛──」
龍子想上前應話,卻被萌日花插嘴:
三個都是女生,一人坐着,兩人站着。
萌日花繼續低聲說明。
飛有飛的世界。飛所見、所聞、所感受的世界,與別人的世界肯定不太一樣。
「一旦看不見了,就會永遠看不見。」
「……咦咦咦……」
巴庫氣得拉鍊都要張開了。「乖乖喔」萌日花摸摸巴庫安撫他。
兩人相依爲命。
「啊……」
飛是最近才得知非人這個稱呼,不過不知道也不會怎樣。世上多得是他不認識的東西,即使不知道樓頂邊緣的矮牆叫女兒牆,東西一樣在那裏。有太多太多不知名的東西理所當然地、極其自然地存在。飛並不是完全不在乎它們,但也不會認爲它們是想要解開的謎團。
「咦──柊同學……?」
「淺緋同學,我不是找妳。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弟切同學與白玉同學說。」
「別碰我!」
「那個人也是個怪人啦。走吧。」
「原來是這樣,我只是碰巧還能繼續看見啊。所以才……」
「那個嗎……」
──是不是忘了什麼?
龍子的眼瞪得很大。
換言之,二年一般的學生看不見那兩隻蝴蝶。
那長得很像蝴蝶,但不可能是蝴蝶。即使是蚊蠅,在教室裏飛動也會有人注意到,更別說是蝶蛾一類了,引起喧鬧也不足爲奇。
灰崎的臉忽然哀怨起來,還「喔喔……」地發出低沉的叫聲。被人一針見血地指出意圖,完全無法辯解。可能是在用「喔喔」代替想說的話吧。
「數量。」
飛的聲音跟巴庫重疊了。萌日花沒有笑,說出驚人的話語:
非人蝶離開柊肩上了。
龍子抱起裝有奇努的側背小包。
「對。她是柊伊都葉,一年級跟我同班,也是朋友。分班以後就沒什麼交集了……咦?爲什麼她會──」
巴庫略爲扭身。飛想起手伸進淺宮的抽屜,抓出紺千彩美的非人那時的感觸。肚子突然餓了。明明纔剛喫過營養午餐,不可能會餓。這不是飛的感覺,食慾是來自巴庫。
「……灰崎先生?什麼事?」
「就是啊。」
「妳認識?」
坐着的那個女生肩上,有黑色小蝴蝶似的東西輕飄飄地飛來飛去。不只一隻,有兩隻。
從萌日花的語氣聽來,他們果然已經認識了。
「──咦……?」
兩人都很瞭解非人。
──有非人。
長髮女孩也就近找張椅子坐。
不知是不是飛說得太小聲沒聽見,萌日花什麼也沒說。
兩隻非人蝶各往不同方向飛。
「那就在這裏說吧?還是說需要保密,不能在公共場合說?」
「……如果有怎樣,你們一定要告訴我喔?拜託了……」
「咦?呃……這……」
「那除、除了那個以外,還有其他問題嗎……?」
一隻停在短髮女孩的後頸,另一隻停在長髮女孩的左耳上。
不是蝴蝶。
萌日花不理巴庫,繼續說明:
從後方的門往二年一班裏窺視,能看到教室裏有大約一半的學生。萌日花手指向了在前排聊天的三人組。
但沒有想要解開這些怪事,多半是因爲他認爲那些東西只有自己纔看得見吧。
「不要被外觀矇騙了。」
柊忽然回頭,長相給人孤寂的印象。她注意到龍子,含蓄地笑着朝她揮手。
龍子戰戰兢兢地踏進二年一班。大概是覺得進都進了,不成功便成仁,走向柊並說些「好久不見」之類的話。這時──
兩隻非人蝶同時離開了短髮女孩和長髮女孩。
「那個非人──」
萌日花將聲音含在嘴裏,舔了舔脣。
「說不定是在警戒。」
非人蝶沒有到處飛,停在了柊的頭髮上,有如蝶形髮飾。
「有的時候,即使主人察覺不到非人的存在,非人也能感知到其他非人。」
「萌日花。」
飛摸摸肚子。巴庫很想喫那對非人蝶,只是忍着不說。飛跟巴庫都知道忍不住喫掉會有什麼後果。
「嗯?什麼事?」
「妳說妳想調查。」
「嗯。」
「是要怎麼調查?」
「什麼意思?」
「又在裝傻。」
「那──」
萌日花冷笑一聲說:
「你就很誠實嗎?」
「……我?」
「你什麼都能誠實地說出口嗎?不管什麼事?」
偶爾會有幾條文不對題的回覆,但想到也有人抱有跟自己類似的想法,心裏就舒坦多了。
「是露卡親喔,好久不見。」
【真正的自己比較重要。】
露卡娜一下向右彎腰,一下向左彎腰。
伊都葉取出手機,是祖母買給她的。解鎖後點開APP查看動態訊息,滑着滑着,她開始忍不住了。
【跟乖小孩說話真的很累。】
「每個人都一樣,不是嗎?」
放學路上,柊伊都葉依然是直到與朋友告別都不敢鬆懈,還在十字路口笑着揮手到再也看不見她們。這讓她甚至爲自己驕傲,覺得自己十分努力。
但她又立刻覺得這樣不行,擺出另一種表情。即使沒照鏡子,伊都葉仍認爲自己現在臉色很糟,就像那幾年,只有一個人算得上是朋友的時候一樣糟糕。
「不、不要這樣。」
她不想回家。
怎麼看都是她。
【可以可以。】
「猜猜我是誰?」
【要不要多做自己一點?】
【不要想得太複雜喔。】
【壓力好大,好難受~】
龍子那麼積極想幫助萌日花,讓飛很擔心她的安危,無法坐視不管。不過這大概不是唯一的原因。
露卡娜忽然如雕像般靜止不動,眼鏡底下的眼睛也像假的一樣。
伊都葉拔腿就跑,全力狂奔之餘還不忘確認手機仍緊緊抓在手裏。不能掉了,她需要手機,說什麼也不能弄丟手機。伊都葉頭也不回地跑,再喘也不停。
【辛苦了,乖乖喔。】
祖母身體不好,已經住院很久,現在又有失智的可能性,說不定出不了院了。
她這種時候會去公園。雖然那也是個傷心地,但她還是比較適合待在綠色植物豐富,有許多生物棲息的環境。
【根本是協調性的暴力。】
【找出真正的自我!】
「怎麼啦,伊都葉?我是露卡親喔?不是鬼喔?雖然人生路上有過很多事,可是我還活着喔?妳氣色好像還不錯,有在好好發育喔,長大很多了耶,我都快認不出來了,欸?怎麼啦?嗯嗯嗯嗯?」
【那真的很累。】
【好久沒跟白玉龍子說到話了。雖然她人很好,可是好累喔。】
如此獨自待在往事不堪回首的公園裏,反而是伊都葉最能放鬆的時候。
「嗯?嗯嗯?」
訊息帶人名也無所謂,伊都葉留言中的人名在動態訊息上會自動打碼。很快就得到其他用戶的反應了。
【一直扮演僞裝的自己真的很累。】
「任誰都會有些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或是不能說的事。」
當然,伊都葉已經不做那種事了。國二女生怎麼能去挖幼蟬。
【不要勉強。】
是雫谷露卡娜。
伊都葉腦海中,浮現展翅高飛的蝴蝶。就在這時──
「不會是想利用我們吧?」
【尋找真正的自己吧!】
眼睛冷不防被遮住,什麼也看不見。心臟頓時差點炸開,連叫都叫不出來。有人從背後遮住了她的眼睛。是誰?到底是誰?伊都葉害怕極了。
在學校,又得繃緊神經。
#1-6_hiiragi_itoha/ 心有成長才會懂得反省
就是現在。
但就算是騙子,也不會背叛朋友。
「……妳說妳想請我們幫忙。」
【同儕壓力超悶ww】
蝶、蛾、蟬、獨角仙、金龜子、蜻蜓等標本,全都在倒垃圾的日子清掉了。原本那麼珍惜的圖鑑、自己畫的昆蟲,全都丟了。祖母替她縫製的藍黑衣服也收起來了。雖然不管哪件都已經穿不下,就算穿得下也不會再拿出來穿,不過丟了也太對不起祖母。可是如果哪天祖母過世了,她還會留着嗎?老實說,光是想到當初穿的衣服還在家裏,心裏就悶悶的。
伊都葉不敢相信。
然而,她遲早要回家。
因爲今天也努力得不得了,她不禁如此嘟噥。
「……做得到就好了。」
飛答不上來。什麼都能誠實地說出口嗎?對龍子也一樣?不知道。的確有些事沒對她說過。
「要利用的時候,我會直說。」
「好累喔……」
飛沒來由地這樣解讀。
萌日花垂下雙眼,幾秒後直視飛說:
伊都葉把兩隻耳朵捂了起來。她不敢閉起眼睛,看不見很可怕,不曉得會被怎樣。被怎樣了都不奇怪。
淺緋萌日花不是老實人,算起來,歸在騙子那邊。
伊都葉挺直腰桿向前走。稍微鬆懈,她就會不自覺地駝背。可是她累了,每天都覺得好累,今天特別累。
對方在耳邊說。伊都葉立刻聽出那是誰的聲音,卻不敢相信,所以答不出來。那個人放開了手,繞到長椅正面來,面對伊都葉笑着說:
【探尋自我!】
【那不是不可能的事啦。】
萌日花以耳語的音量繼續說道:
飛信不過萌日花,無法像龍子那麼純真,卻也難以強硬拒絕。
傍晚的公園有一些人。見到長椅還空着,她鬆了口氣。坐上去後,望着矗立在稍遠處的大櫸樹。
伊都葉吐露不能明言的真心話後,過幾秒就有人回了。
「……解開束縛──」
在樹底下挖,總是能挖到幼蟬。
【做原本的自己就對了。】
「先不說你,至少龍子是我的朋友。」
【找到自己想要什麼就行了。】
【解開束縛就好了。】
「不要這樣,拜託,不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