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修學旅行中的問與答

「那麼，悠真，我們走了。」

「桐谷同學一定要照顧好結月。」

「好的好的，放心吧。」

我站在旅店內，目送着隼、早乙女同學以及其他學生走出旅店。

今天，他們要去江之島吧，聽說那裏風景不錯。

儘管很想去觀光，但現在我有比觀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了，去看看花野吧。」我自言自語着，上到了二樓。

到了花野房間前，我敲了敲門，聽到門裏微微應了一聲後，我拉開了門。

「我進來了。」

進到屋內，花野正蓋着毛毯、躺在榻榻米上，聽到我進來，她微微抬手打了個招呼。

「感覺好些了嗎？」我問道。

「嗯，和早上比舒服了些。」花野甕聲甕氣地說道。

「那就好。」

我在一旁坐下，擔心花野冷，就拿起旁邊的毛毯給花野蓋上。

「呃，別蓋了別蓋了，蓋兩條毯子會熱暈的……」

花野有氣無力地說着，掙扎着把手臂從毯子裏伸出來。

「多蓋點，免得感冒加重。」

「唔。」

花野沒再說什麼，隨手抽了一張紙巾，然後仰頭看了看我。

「怎麼了？」

聽到花野嘴裏吐出的這句話，我的汗毛差點豎起來。

「把頭轉過去。」

「謝謝。」

「你先休息吧，我過會兒再來。」

剛纔我居然真的做了，用花野剛用過的勺子喫粥……

『還好，溫度稍微降了一些。』

花野把碗推向我這邊。

「上次我發燒，好像也是桐谷君在照顧我啊。」

「嗯，好的，等會兒就出門玩……」花野慢吞吞、含糊不清地說着。

「快點康復哦！」

「剛纔你端來的水還沒喝完欸。」

『那好，你加油吧，我們開始分組觀光了。』

「要喝點水嗎？」

她在說什麼？我的耳朵沒出問題吧。

「啊，你醒了，我正要叫你。」

「哦。」花野背對着我回應。

而且，上次做的梅乾粥失敗了，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老闆是個老婆婆，人很好，同意把廚房借給我用，連食材也可以隨意使用。

「好了，把溼毛巾換一下吧。」說着，我把花野頭上原先的溼毛巾取下，把新的溼毛巾換上。

「是粥嗎？」

手不受控制地舀起一勺粥、慢慢往嘴裏送。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粥煲好了。

「好，我嘗——」

「嗯？」

我按照流程，洗乾淨白米，切好梅乾，把粥煲在電飯煲裏，當然，這次沒有提前放梅乾。

「我們回來了。」

總感覺這個橋段似曾相識。

「那花野你先喫，我出去了，等喫完我再來收拾。」

花野不斷地稱讚着，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叔叔很喜歡講大道理呢。」

「嗯，好多了。」

正想着，手機收信欄裏跳出一條消息，是早乙女同學發來的短信。

午飯喫什麼呢？如果要給病人喫，那得弄點清淡的食物……

「桐谷君也嚐嚐吧，真的很美味。」

不過，果然上次說我做的粥還不錯是奉承話啊。

花野緩緩張開雙眼，仰頭看了看我，接着像只倉鼠一樣嗅起了空氣中的飯香。

「怎麼了？」

不過，我只是說『幫忙照顧花野』，沒想到千代老師和早乙女同學一股腦地把花野交給了我，結果只有我一人留下來照顧病患了。

「嗯，確實不錯。」

『已經到江之島了，結月情況怎麼樣？』

花野一臉期待地望着我，我找不到理由來拒絕花野的請求。

花野輕輕地笑了。

花野出乎意料地體弱多病，昨晚吹了海風，今天立馬就生病了。

「那就好。」

臉頰有點發燙了。

我走進去，把粥放到矮几上。

當然是有的，那次照顧花野時發生了一些難爲情的事，現在想想仍然有點尷尬。

「喔，一定很美味。」

我抑制住內心的羞恥感，從屋裏退了出去。

「難道沒有嗎？」

感覺好羞恥……

我扭過頭，問道：

「怎樣？」

「當然要雙眼放光了，這比上次做的粥好多了，顆粒分明、香味撲鼻……」

我下到一樓，找到了旅店老闆。

「雙眼簡直要放光了？」

「花野，我進來了。」

打開開關，電飯煲的蓋子逐漸起霧，我先從廚房出去，到了大堂。

「嗯。」

「對，上次做梅乾粥失敗了，這次想一雪前恥。」

「好喫。」

「沒關係的，況且如果我不照顧好你，回家會被老爸訓斥的。」

「這……」

但再不醒，粥就要涼了。

「歡迎。」

中午，同學們回到了旅店歇息。

「好了。」花野的聲音正常了不少。

本想在粥煲好之前再去看看花野，但如果打擾她休息就不好了，於是，我坐到了大堂的沙發上。

「嗯？好香的味道。」

聽了我的話，花野很開心地點點頭，又把碗移回去、大口大口地喫粥。

「原來是在說夢話啊……」我鬆了口氣。

花野咀嚼了一會兒，豎起了大拇指。

「嗯嗯。」

最後一句發完，早乙女同學離線了。

我撓了撓頭，自己似乎有點擔心過頭了。

我打算借用旅店的廚房。

我坐在花野正對的地方，靜靜地看着她的睡臉。

「抱歉，害你不能去觀光了。」

「快嚐嚐吧。」

再做一次梅乾粥吧。

「花野同學，你好點了嗎？」

我端着粥，輕輕拉開房門。

打開手機，已經十點多了，雖然做了梅乾粥，但還是要考慮一下午飯。

看她睡得很香，實在不忍心將她叫醒。

我起身，繞到花野的正面，發現花野緊閉着雙眼，嘴裏不斷嘟囔着什麼。

「嗯，唔，害得我都想你了——」

我沒有照顧好她，所以花野生病我應該負一份責任。

「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聽話地把頭扭到一旁，隨後，我聽到了擤鼻涕的聲音。

說完，我把粥端到了花野面前的小桌上。

但沒辦法，誰能想到今早花野突然感冒發燒，任誰都會擔心的吧。

花野坐起來，仔細端詳着面前冒着熱氣的梅乾粥。

◇

「快轉頭。」

「我煲粥去了。」

「很煩人。動不動就『男子漢大丈夫！』『絕不屈服！！』，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個中二少年。」我說道。

「有這回事嗎？」

我關掉手機。

花野摸着剛換好的毛巾，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借您吉言。」

「結月醬～你沒能去觀光真是太可惜了——」

「都怪我體質太差了。」

同學們圍着剛剛起牀的花野噓寒問暖，一個個顯得擔憂萬分。

我站在一旁，在心裏說：『你們真的擔憂的話，就留下來照顧她啊。』

當然，如果真的有人要求留下來照顧花野我是不會同意的，特別是那羣男學生。

「喂，你們喫飯了嗎？」早乙女同學突然向我搭話。

「還沒有。」我答道。

「悠真，病患不喫東西維持體力可是不行的。」隼說道，一手提着東西、一隻手扶額，「作爲拯救了數千萬病患的怪醫，我用真氣去……」

他又開始角色扮演了啊。

「給你們帶了喫的。」

早乙女同學伸手示意，隼把手上提着的袋子交給了我。

「烏冬麪？」

「嗯，給結月喫吧。」

「也有悠真你的份哦。」隼在一旁插嘴道，

「多謝了，不過我本來想喫些特色小喫的，鎌倉燒……壽喜燒之類的。」

早乙女同學白了我一眼。

「我在江之島喫了鎌倉燒，感覺還不錯。」隼搶着說道。

「你這麼一說我更想喫了。」

「你先照顧好病人再說吧。」早乙女同學說道。

我留在旅店裏照看花野。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吧。」

「在你心裏，我是個怎樣的人？」

「那麼，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呢？」我問道。

「你啊……」

昨天晚上問我的……

◇

我看了看不遠處被圍住的花野，她笑着和同學們交談，我有點擔心她剛退燒身體會支撐不住。

「這有什麼好謝的。」

「抱歉，走神了。」

我坐下，打開電子書讀了起來。

我沉默了。

下午，同學們繼續觀光。

「太累了嗎？」

但是……

千代老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人設啊。」

「沒有吧。」

「謝謝。」花野說道。

屋裏涼快了不少。

花野託着臉思考了一會兒，『噗』一聲笑了出來。

是在害羞嗎？

花野突然開口，我扭頭看看她，她仍然趴在榻榻米上。

要從衆目睽睽中把花野叫走喫烏冬麪嗎？

昨晚在沙灘上，花野這麼問我。

「花野，我們確實該回去了。」我對花野說道。

我看着花野，她正在撥弄自己的頭髮。

「嗯……呃……我……」

「桐谷君。」

花野看看我，似乎還在對我留下來照顧她這件事過意不去。

「可我問的是你對我這個人的看法。」

如果花野能看清我的臉，那她會看到我怎樣的表情呢？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吧，小說告一段落，我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子。

用『人設』這個詞似乎有些中二，但它最能描述我的狀態。

看着捂住嘴笑個不停的花野，我有些無奈。

花野則仰躺在榻榻米上、伸了個大懶腰。

隼給我看了他拍的照片，江之島的風景的確不錯。

「……」

我該怎麼回答呢？或許隨便敷衍過去就好，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

花野點了點頭，髮絲隨海風微微飄動。

「所以就留下來讀小說？」

「算，算是吧。」

「啊，這可能是我的『人設』吧。」

花野突然提高了嗓門這麼說，然後一頭扎進了被窩。

「哦，快走吧，等會兒要錯過末班車了。」

一切都像平常我們在家裏度過週末時做的那樣，舒適且悠閒。

「嗯。」

「好了！我要睡覺了，不聊了。」

屋裏的陽光暗了些，我看了看窗外，太陽被飄來的雲遮住了。

花野沉默不語，我湊近看她的臉，她捂着臉，支支吾吾不說話。

「花野，要喫點東西嗎？」我問道。

不，不是答非所問，是問非所答還差不多。

我把目光移回花野身上。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花野愣了一下。

花野緩緩說道。

突然出現的千代老師嚇了我一跳，同時也讓我舒了口氣。

「什麼？在問我？」我扭頭看看四周，只有我們兩人，當然是在問我了。

我的心懸了起來。

明明剛纔還在逼我回答她的問題，現在輪到自己，卻害羞了啊。

「這麼一說還真是符合問題……不過桐谷君你也太喜歡打謎語了。」花野終於止住了笑。

「嗯，唉，話雖如此，至少桐谷君你可以去觀光了啊。」

花野再次躺倒，我往旁邊挪了挪以空出地方。

「好吧好吧，我再問一遍昨晚的問題好了。」

「哈哈哈，這什麼回答啊，根本答非所問啊。」

我笑笑，然後從屋裏退了出去。

我走到了花野面前。

「唔哈！——老師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心裏，我這個朋友怎麼樣？』」

「你好你好？還在線嗎？」

昨晚的提問，我該給一個答案了。

「我對你這個人的看法就是『想和這個人成爲最好的朋友』。」

「難以開口嗎？」

安靜了一天的旅店突然熱鬧了，感覺有些不適應。

「都說了不用留下來，我已經痊癒了。」花野嘟着嘴，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

我吸了一大口氣，張開嘴，最後又合上。

「不好好養病可不行。」

「我感覺這個答案挺好的啊。」

「昨天晚上問你的……」花野輕輕說道。

傍晚，同學們陸續回到了旅店。

「剛剛。」

周圍一片黑暗，我看不清花野的臉，當然她也看不清我的臉。

這樣重複了幾次，花野一臉好奇地盯着我。

「或許吧。」

回過神來，花野坐到了我面前，雙手在我面前揮動。

花野扯了扯睡衣的下襬，嘆了口氣，表情總算緩和了一些

就這樣，我避開了花野的提問。

——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腳已經邁出去了。

「我可能想和你成爲最好的朋友。」我說道。

花野的臉頰微微泛紅，明顯感冒還沒好。

「這就是答案？」

如果我去叫她喫麪，如果……

——

「怎麼說呢，修學旅行也進行了快三天了，偶爾會想念安靜讀小說的時光……」

陽光從窗子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也撒在我們兩人身上。

「喂，你們兩個還不走嗎？」

而花野趴在榻榻米上刷手機。

「今天晚上咱們就聚在一起開晚會吧！」

喫晚飯時，不知是誰這麼提議道。

「好主意」「確實不錯」「有點期待」

周圍人紛紛附和。

令我意外的是，千代老師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好吧，畢竟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可以辦一個晚會，但請不要給旅店添麻煩。」

——千代老師這樣說道。

看來今天晚上會很吵鬧。

「好期待啊。」坐在我身旁、一直默默用餐的花野說道。

「說是晚會，其實就是同學們聚在一起，喫喫零食，再表演些才藝吧。」

「就算只是這樣，感覺也會很有趣。」

「結月說的對。」早乙女同學應和道，依舊面無表情。

對於花野和早乙女同學的反應，我並不感到意外。

但坐在我對面的隼也一副興致沖沖的樣子，這就奇怪了。

「隼，你難道要參加這個晚會嗎？」

「悠真你難道不參加嗎？」

「當然，這種東西還是不參加的好。」

「真有你的。」

「先別說我，你爲什麼會想要參加這樣的現充集會啊？」

聽到我的提問，隼避開了我的目光。

早乙女同學瞪了我一眼，我裝作沒有看到。

「哦，我想去看小說。」

「是嗎……」花野似乎不太開心。

不過，我發現隼一直纏在左臂上的繃帶不見了，這倒是稀奇。

我上下打量着隼。隼頭髮很長，眯着眼睛，正猥瑣地笑着，袖子髒兮兮的，上衣還沾着食物的油漬。

「桐谷君，你難道不參加嗎？」花野戳了戳我的胳膊，問道。

晚會絕對參加不了，如果人少或者只是坐在一起各幹各的還好，如果是像同學晚會這樣，不僅人多還要互動，我可能會瘋掉。

「哎呀，有時多參加一些集會，能鍛鍊我的交際能力啊。」

「唉——」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開玩笑的嗎？」

而且，比我晚會，我還有些更重要的事要做……

隼不會是着了什麼魔吧。

『鍛鍊交際能力』，這種話居然會從隼嘴裏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