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2107 字
讓我告訴你說謊的訣竅。
其一,就是隻說真話。
舉辦典禮後已經過了一個月。就座的新婚妻子心蕩神馳地注視着由純白桌巾與銀製燭臺妝點的餐桌。
「他」滿足地望着妻子的側臉。然後代替提早下班的傭人,仔細排列晚餐的盤子。
不久後,忙碌的丈夫在工作中撥空準備好的兩人專屬時間,就此開始。
「噢,真是謝謝你,亞瑟。才第一個月就這麼隆重。」
「已經一個月了,艾莎。」
他邊回答邊拔開高級紅酒的軟木塞。伴隨清脆的聲響,酸甜的芬芳瀰漫在兩人之間。南方葡萄酒的華麗風味是妻子的最愛。
他是細心的丈夫。凡事都透過行動展現愛意,不讓妻子有機會對自己感到失望。誠實是他的天性,即使從軍時在泥巴里打滾了好幾年,依然不曾動搖。反而透過與戰友的羈絆,得到進一步磨練。
革命內戰在九年前結束後,他也跟着退役。帶着少許退職金,搖身一變成爲投資者。累積一小筆財產後,便迎娶了鄉下名門之女爲妻。
當今社會隨處可見如此微不足道的成功。
十二年前,革命軍攻陷王城。長達千年的貴族統治體系就此瓦解。
雷加特斯王國原本由不死的絕對君主與三家大貴族0;Origin Noble1;統治。如今君主換成共和制與議會政治,從王國蛻變成柯羅尼艾斯共和國。
原本由貴族獨佔的既得權益回到人民手中。任何人都能自由做生意、自由論證,自由的新時代就此到來。
換句話說,任何人都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否則一輩子將沒沒無聞。社會上究竟有多少人意識到這件事呢?
至少他與他的妻子沒有。
亞瑟•提克波恩享有與生具來的天賦與優渥環境。足以讓他察覺不到社會上的變化。
艾莎莉亞•羅雷萊則是躲過革命的底層貴族麼女。只會一直期待某些能讓她擺脫父母、獲得自由的人事物。
「乾杯。」
兩支酒杯「叮」地一聲相碰,紅寶石色的液體彼此閃亮地晃動。
幾秒後,亞瑟的嘴脣緩緩移開,關切地詢問。
「謝謝妳告訴我。剛纔讓妳一個人說了這麼多,很累了吧?」
「哎呀,別逗人家嘛。」
兩人認識不過才三個月。但是艾莎卻感到這就是命運。這名傾盡愛情、引導自己的男性,就是自己的天選之人。
小小的餐桌縮短了距離。這位丈夫裝模作樣地傾斜酒杯飲用,同時視線始終注視妻子的眼眸。艾莎害羞地閉起眼睛後,亞瑟咧嘴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包括亞瑟•提克波恩這名男性的名字、頭銜、心中的想法與記憶。使用完畢的人生逐漸從表層剝離。
臉是同一張臉。但是人生履歷不一樣,所以散發的氣氛也不相同。
就在剛纔,當容貌從臉上剝離的那個瞬間,名叫亞瑟的男性便就此消失。
亞瑟站了起來,彎下腰湊近眼神不安搖曳的艾莎臉龐,吻下她的脣。
亞瑟低頭看着剛纔自己緊摟的纖細肢體,然後靜靜從肺腑呼出一口氣。彷彿呼出了所有糾纏在心中、對妻子投注的愛情。
如今他已經不復存在。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存在的事實。就這麼簡單。
說到這裏,艾莎一瞬間酒醒,不過已經太遲了。她急忙噤口,戰戰兢兢觀察丈夫的神情。
換句話說,這類似某種個人儀式的一環。
然後,我瞥了一眼牀鋪。艾莎,「他」的妻子睡得很沉。爲了避免曝光,剛纔在菜餚與酒裏面摻了少量安眠藥。現在似乎正在發揮作用。
身爲貴族子女的艾莎,從小受的教育就是不可以在男性面前聒噪。可能是因爲對於過去的抗拒心理,或是最愛的丈夫對自己的任何話題都感興趣,三杯紅酒下肚後,她便毫不保留地敞開心扉。
亞瑟出其不意地溫柔撫摸她的臉頰。
職業是詐欺師。
「噢,不會。不是這樣,其實我很高興你能聽我說,纔會忍不住……連不該說的、難爲情的事情都說出口……抱歉讓你失望了。」
亞瑟點頭回應後,抱起妻子前往寢室。
此時此刻的我,名叫萊納斯•庫格。
接着,亞瑟穿上衣服,朝自己的臉緩緩伸手。
這一吻是如此深沉,彷彿明確的愛意與誠意從男方流入女方。對當事人而言,這個深吻宛如永恆。
「……要休息了嗎?」
──等艾莎發出平穩的酣睡聲後,他輕輕從艾莎的胸口抽手。然後悄悄從牀上起身。
雖然是緩效性,但想不到被迫與她同牀共枕。導致耗費了多餘的時間,令我忍不住咂嘴。
而且就算艾莎醒來凝視着我,也不會覺得我和她的丈夫是同一人。
「嗯……和你一起。」
「呼……」
人們其實比自己所認知的還更少留意對方的容貌。不論是深愛的對象,或是任何人皆然。常人都只憑第一眼的印象與氣氛去判斷,然後停止思考。
「抱歉,因爲妳實在太可愛了,纔會忍不住。」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愛着她的人了。因爲深愛艾莎的是亞瑟,不是我。
摘完看不見的面具後,我隨手朝空中一扔。睽違三個月的真面目渴求着新鮮的空氣。我配合深呼吸,伸了個懶腰。
亞瑟訴說的愛意是真的。可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話。
「怎麼會呢,沒有的事。只要是妳的事情,我都會無條件接受。」
亞瑟同樣由衷深愛着如此純真的女性。發誓要終其一生,與她長相廝守。
餐點搭配美酒,這對新婚夫婦也打開了話匣子。比起炫耀自己的工作與過往經歷,亞瑟更想聽艾莎的故事。
「……」
當然,絕對沒有任何物質附着在皮膚上。這只是單純的印象,是想像中的面具。但是戴上這個面具後,「我」就能變成別人。
伴隨理論上聽不見的劈里劈里聲響,「他」的臉開始剝落。
小時候的微小回憶。年齡差距大的哥哥從軍入伍,還有自己爲數不多的朋友。最後還抱怨父母,甚至談到與初戀對象在麥田接吻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