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武神傳 被獻祭後,受神明眷顧的我登上武藝巔峯》 · 美紅 · 1.7萬 字
────我只是想得到肯定。
「你這個廢物!簡直是護堂家之恥……!」
無論我叫得多大聲,父親大人都不會停止施暴。
不能操縱魔力,對「刀士」而言堪稱性命的「命刀」也沒有顯現。這樣的我根本沒有容身之處。
「那是護堂家的長子吧?呵呵……還以爲是哪裏來的乞丐呢。」
「那種貨色居然是長子……老爺還真可憐。」
「不不不,相對來說刀次少爺就很了不起,不是嗎?」
「說起來,刀次少爺顯現和老爺一樣的命刀對嗎?這麼一來,刀次少爺就是名副其實的護堂家下任當家了啊。」
沒有人肯定我。
「看他那副德行大概當不了刀士吧。遲早會被廢除嫡長子身分貶爲農民吧?」
「喂,別瞧不起農民喔。那種沒用的東西根本幹不了農活吧!」
「這麼說也對!畢竟是不能使用魔力的瑕疵品呢!」
街上的人都在嘲笑我。
『──刀真。你是堅強的孩子。你是我的驕傲喔────』
────母親大人。
我並不堅強。
還請您原諒我這個不成材的兒子────
***
沒有任何變化的早晨。
醒來後,我一如往常地吞下早餐「兵糧丸」。
這種藥丸難喫到極點,卻能有效地提供所需營養。只不過,一般來說應該不會有人把這東西當正餐。
聽到我打算立刻離開,刀次看着我手中的木刀笑了。
身體瀕臨極限前,我稍作休息,然後再次拿起木刀。
接着一心一意地進行空揮。
我看不清刀次的動作。
────魔力。
但和懲罰相比,我更害怕逃跑等於在否定母親大人的那句話。
如今,我對這個味道已經麻木了。
小時候,爲了尋找原因,我去看過許多醫生。他們確定我的身體裏存在魔力。
這副扭曲的身體明明擁有魔力,卻沒辦法使其流動。
我從前非常沮喪,多次因爲這個味道而哭泣。
「……」
我以爲又要捱打了,下意識縮起身子。見狀,刀次等人又開始大笑。
……不,魔力會自然地在體內流動,像刀次他們那樣的身體能力纔是正常的。
就在我觀察周圍狀況時,刀次將右手往旁邊一伸。
力道大得將我整個人打飛,狠狠撞在修練場牆上。
這些例行公事究竟持續了多少年呢?我甚至想不起來了。
無能的我沒辦法拒絕。
這個國家的居民在三歲、五歲、七歲時,能夠透過皇帝陛下的命刀……「王刀」獲得讓命刀顯現的機會。
這個動作,我已經做了成千上萬次。
「不管怎麼說,要爲一個廢物着想實在很麻煩。」
他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話雖如此,命刀基本上與血統息息相關。刀士家族的小孩幾乎個個都有命刀,但有些農民之子也能讓命刀顯現。他們是少數特例。
「啊,我都忘啦。你好像連命刀都沒有耶?呀哈哈哈哈!」
刀次明明平常不會出現在修練場,今天卻帶着隨從過來了。
……我也跟嬰兒一樣脆弱。
「你說『刀次』……?應該是『刀次大人』吧……!」
「────喂,廢物。誰說你可以使用這裏?」
這是本國的重要儀式之一,名爲「王選祝福」。只要是本國的居民,每個人都有資格參加儀式。
「……如果我的發言讓您生氣,還請恕罪。我這就離開。」
一般來說,人體內的魔力流動在兒童時期就定型了,魔力不會正常流動的只有嬰兒。
然而,我是個沒辦法操縱魔力的廢物。
「咕啊!」
唯有這段時間,我才能享受安寧。
但這關鍵的魔力爲何沒有在我的體內流動,現在還不清楚。
「你該不會想拒絕吧?」
「喂喂喂,我只是輕輕戳一下耶。對吧?」
「噗……呀哈哈哈哈!喂喂喂,只是講個兩句,你居然怕成那樣啊!」
因此,我只能自力學習如何用刀。
心無旁騖,專注於木刀。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沒辦法回嘴。
和往常一樣跑步,然後鍛鍊身體的各個部位。
喫完早餐,換好衣服後,我拿着木刀走向修練場。
「看來你有當小丑的資質呢。」
……如果逃得了,我大概會衝出這個家吧。
萬物皆有魔力,讓它在體內流動能夠發揮強大的力量。
雖然是護堂家長子,但沒人會幫我這個廢物準備三餐。
這正是立於我和刀次之間的高牆。
那把兼具銀色刀身與紅色波紋的刀,正是刀次的命刀……陽虎。
我再度低下頭,準備離開現場。但刀次不允許。
「……」
命刀,對守護這個國家的刀士而言,它是最重要的力量。有命刀纔有資格成爲刀士。
「好啦,看仔細嘍?燃燒吧────『陽虎』!」
但是我────
恐怕連街上的小孩都贏不了吧。
而我的父親是刀士中的最高位階……紫階的「七大天聖」之一,護堂刀嚴。我體內流着護堂家的血。
「你這傢伙……竟敢無視本少爺,膽子不小嘛?」
就算堅持要走,我大概也會當場被狠狠教訓一頓吧。
本來我應該學習並修練護堂家的刀術────「古我流」。
「嗚!刀、刀次……」
……仔細想想,我已經習慣喫這東西了。
──但是,這一天無法如願。
「……」
正因爲如此,嬰兒非常脆弱。
因此就算逃跑,我可能也會立刻被家裏的人抓住,然後受到嚴厲的懲罰。
得不到父親大人傳授的古我流。
「哎呀別急啊。爲了對剛剛嘲笑你表達歉意,本少爺就稍微指點一下吧。怎麼樣?」
我捂住疼痛的肚子並撿起木刀,然後向刀次低頭。
更何況,隨從們不知何時已經圍成一圈,防止我逃走。
因爲每一把命刀都具備強大的力量。
筆直地往上提,筆直地向下揮。
「……」
因此,我可以說是這個陽國……不,這個世界上體能最弱的人。
「真是的……你這人總是學不乖,還在白費力氣啊?每天像那樣拿棒子揮來揮去又能改變什麼?」
這個瞬間,刀次的右手邊產生某種強大的力量,一把刀隨即現形。
「咕啊!咳呃!」
然後,他好像對我的發言極度不滿,口氣很兇。
「嗚!」
「啊啊?」
「這就是我的命刀……陽虎。怎麼樣?漂亮吧?要是被這傢伙砍中,整個存在都會燃燒殆盡喔!」
「好啦,你也拔出命刀吧。」
不管再怎麼渴望,我都無法得到命刀。
「刀、刀次少爺,您笑成那樣實在……咯咯咯。」
「哎呀,我們沒辦法體會這種痛苦呢。」
然而,父親大人想要隱瞞我的存在,禁止我接觸外界。
沒錯,我的體內沒有魔力在流動。
「不能使用魔力還真是不方便呀。」
看見我咳個不停,刀次以嘲諷口吻對隨從們這麼說。他們也跟着笑了。
「……不────」
「就是啊。居然連這點程度的玩耍都無法奉陪……」
然而,我這種態度又觸怒了刀次。
「……打擾了。」
喫「兵糧丸」只是爲了活下去和攝取營養的例行事務。
然而,我的命刀沒有顯現。
「拜託你爭氣點行不行?我們可是高貴的護堂家耶。不但有皇室血統,更是代代守護皇室的近衛刀士!這種歷史悠久的名門居然出了個廢物……實在是丟臉至極。」
「……」
我也不是自願出生在這種家庭的。
我只想找一個願意認同自己的人。
僅此而已。
「啊啊,對喔!就是因爲你的母親無能,纔會生出你嘛。這麼說來,你的母親好像本來就體弱多病是吧?是不是和你一樣沒辦法使用魔力呀?正所謂廢物的孩子也是廢物嘛。」
「唔!」
聽到刀次的話,我感覺血液直衝頭頂。
嘲笑我無所謂。但我不能容許別人嘲笑母親大人。
「不準……說母親大人的壞話!」
我忍不住向前撲。全力邁開步伐的同時,我對準刀次揮下木刀。
但刀次帶着嘲諷的笑容輕鬆避開。
「喂喂喂,別激動嘛。我說的是實話吧?按照父親大人的說法,你母親只有皮相不錯。然而,對她出手的結果卻是你。這讓父親大人一再懊悔喔。咯咯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顧一切地揮舞木刀,掙扎着想砍中刀次。
但刀次避開了所有攻擊,一瞬間鑽進我懷裏。他用陽虎的刀柄狠狠敲擊我的身體。
「咕啊……」
「我記得……你開始玩這種修行家家酒已經三年了吧?你好像從早到晚都在揮那根棒子,沒有翹掉任何一天。不過────」
我蹲在地上,幾乎快喘不過氣。刀次則毫不留情地踢我的臉。
「像你這種身分低賤的傢伙,沒得到允許不準抬頭!」
────當年,建立這個陽國的初代皇帝討伐了某隻妖魔。
然而,據說那隻妖魔後來成爲怨靈,爲陽國帶來各式各樣的災難。
「那、那個,找我有什麼────」
「嗚!」
「說得沒錯!更重要的是,爲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可得慎選結婚對象纔行。真是的……下任當家也不好當啊。」
「這樣懂了吧?你就算努力一輩子也比不上我的一天啦。」
「……原來如此,已經想好啦。」
屋內的上首與下首坐着無數身穿錦衣華服的大人。
最後,我倒臥在地。他一腳踩在我臉上。
這麼宣告完,皇帝陛下便轉身離去,絲毫不在意我的反應。
***
但是,我不可能認錯剛剛那個聲音。
「那就是這次的……」
這時,皇帝陛下嚴肅地點了點頭。
「啊?」
「……送活祭品去『極魔島』的日子,終於到了啊……」
活祭品是什麼啊?
居然要我當活祭品,開什麼玩笑!
只不過當今除了皇室,沒人相信這種傳說。
「誰準你開口了!」
「我們要帶你走。」
拚命想要開口時,按住我的刀士們架起我的雙臂,讓我露出胸口。
慢着。
「────你是護堂刀真吧?」
至於我的正前方,隔着一道簾子的最高處,一名男性悠然而坐。
***
倉庫門口站着幾名全副武裝的刀士。
────和刀次起口角的數天後。
我……我只是……!
我震驚得睜大雙眼,接着又捱揍了。
那些不帶半點情緒的目光讓我有這種感覺。
然而,世人大多不相信這種傳說,因此這個儀式通常被視爲稍微體面的流放。長久以來,陽國都將罪人送往極魔島,藉此巧妙地維持人口平衡。
仔細一看,他們都不是護堂家的人。這些刀士的鎧甲上頭畫着手握太陽的龍,那是代表皇室的紋章。
「我有好幾次都想親手殺掉那個廢物……不過直接下手多少會引來負面傳聞。當然,世人大概不在乎那個廢物吧。但如果我因爲生下那種廢物被咎責,事情就棘手了。正因爲如此,我才一直忍耐。用上這個方法,不但能抹去那傢伙的存在,還能提升護堂家的地位……這麼一來,那個計劃也……」
此處似乎是某個陌生宅邸的庭院,我被人按在最低層的沙地上。
「嗚……!」
「你、你們要幹什麼!我什麼都────」
我的胸口緊貼地面,沒辦法繼續說話。就在這時,父親大人和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物……這個國家的皇帝開始談話。
因此,成爲被送往極魔島的活祭品就等於被處以極刑。
刀嚴把信紙握在手裏,直接用火焰魔法燒掉。
「什……父、父親大人……!」
***
刀真拖着疲憊身軀回房時,刀真與刀次的父親刀嚴正在閱讀信件。
我聽在耳裏,卻什麼也做不到。
「正是。」
「偶爾早起也不錯嘛。雖然連運動都算不上,但能讓心情舒暢。」
我連忙讓腦袋運轉起來,努力挪動目光打量四周────
「────」
好不容易睜開眼睛,我又立刻捱了一巴掌。
「但如果不獻上活祭品就無法安撫怨靈,所以這些年來,我們只好拿罪人獻祭。或許正是因爲如此,近年占星的結果都顯示災難到來的間隔縮短了。照這樣下去,怨靈造成天下大亂恐怕是遲早的事……」
「當然。臣是陛下忠實的僕人……只望能借此聊表忠心,別無所求。」
「────這就是我的不肖子,刀真。」
「嗯。卿的覺悟,朕收下了。護堂家的人是我們陽龍家的遠親,想來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
「有道理。原本應該獻上高貴的血脈,才能最有效地安撫怨靈。然而,皇室自然不用說,朕也不忍心讓你們這些忠臣扛起這樣的責任……」
「好吧!這次的活祭品就決定是護堂家的人了!各位着手準備吧!」
────原來人可以冷漠到這種地步啊。
接着,幾個奇怪的黑衣男子突然現身。
「嘎啊!」
還有,父親大人到底在說什麼……!
就皇室的立場而言,這是一種宣揚初代皇帝的豐功偉業,藉此安撫國民的傳統儀式。所以一直獻祭至今,不曾間斷。
我一如往常地喫下兵糧丸,拿起木刀開始修練……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你是在白費力氣。」
刀嚴露出陰森的笑容,開始籌備計劃。
笑聲逐漸遠去。
我好像還被逼着低頭跪拜某人。
「看那拚命的模樣……小丑當得愈來愈熟練了呢。」
最重要的是,雖然沒人相信有什麼妖魔的怨靈,極魔島上卻聚集了不少恐怖的魑魅魍魎。連身爲七大天聖之一的刀嚴也不敢在島上隨便走動。
「嗯……」
這、這位是……
無論怎麼掙扎,沒辦法使用魔力的我都擺脫不了刀士的壓制。
「是!」
爲了平息妖魔的憤怒,陽國每十年會送一次活祭品到傳說中那座擊敗妖魔的島嶼────極魔島。
「咯咯咯……我的運氣果然很好。」
他們投向我的眼神冰冷得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令我渾身緊繃。
我忍受着痛楚,然後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語畢,皇帝陛下隱忍似的閉上眼睛。
還來不及抵抗,我立刻被刀士們抓住並拖出倉庫。
「咦?」
我被粗魯地擊倒在地。
但這個平常沒人會靠近的倉庫,今天竟然來了訪客。
「因此,我決定獻上自己的兒子,當作這次的活祭品。」
「「「遵命!」」」
等一下。
「原來如此。他就是這次的祭品?」
「……嗚……這、這裏是……」
「是啊,有道理。」
「我記得他應該是護堂家的長子……?」
後腦杓遭到重擊。我雖然拚命想維持清醒卻毫無作用,就這麼昏了過去。
「閉嘴。」
「再說,只靠那些罪人的血,以活祭品來說或許還不夠。若是這樣,這副身軀裏流着高貴之血,應該更能發揮活祭品的效果。當然,臣並非輕視皇室血統,但只要他流着一滴與陛下相同的血,就有可能起到重大作用。對這個國家來說,這份祭品的意義重大。想必他自己也求之不得吧。」
「嗚!」
「你這傢伙……已經說了不準開口吧!」
「可是這樣好嗎?」
丟下這句話,玩膩的刀次便帶着隨從離去。
他們手裏拿着已經烤到發紅的烙鐵。
「那、那是什麼……你們幹什……」
「閉嘴。」
「嗚!」
我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痛得發出呻吟。但在下個瞬間……更加強烈的劇痛襲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男子將手裏的烙鐵按上我的胸口。
肌膚瞬間被燙到潰爛。
我痛得發出慘叫,但沒有人制止那名男子。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無論我在腦中質疑多少次都得不到答案。
過了一會兒,男子拿開按在我身上的烙鐵。
「哼,這個烙印和廢物還真相配啊。」
「護堂家想得可真周到。這麼一來,護堂家的面子保住了,還能順道處理掉廢物……」
「嗯,多少算得上餘興節目吧。」
我丟臉的哭喊只換來冷眼旁觀與無盡的嘲笑。
儘管痛得想立刻在地上打滾,我被架住的身軀卻連逃避痛楚都做不到。
下個瞬間,一陣強烈的衝擊竄過我的後腦杓。
這一擊,來自那個按住我的刀士。
意識逐漸變得模糊,我以視線向父親大人求助────
據說這座島上有諸多鬼怪肆虐,周邊海流洶湧。若非像「七大天聖」那樣的紫階刀士,一般人連渡海都做不到。
說到一半,我纔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狀況。
***
「對了……父親大人好像把我……嗚!」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願意接納自己的容身之處。
我只是很難過。
正愣愣聽着海潮聲時,我無意間摸到了某樣東西。
我猛然坐起,發現自己在一處陌生的地方。
────究竟過了多久呢?
身體跟不上心境轉變。
「嗚!父親大人……!」
就連對付一隻墮飢都毫無勝算,這樣的我想勝過這一羣墮飢……絕對不可能。
「嗚!」
不明白。
只要發現獵物,牠們就會不客氣地撲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裏……到底是……」
「嘎嚕嚕……」
一隻墮飢脫離羣體猛然撲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胸口,隨即見到潰爛的肌膚,以及刻在那裏的「落日烙印」。
────不是的。
這樣的渴望,難道是個錯誤嗎?
────反正沒有人需要我。
「嘎啊啊啊!」
我太貪心了嗎?
堪稱陽國曆史最悠久的重要儀式。
「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那個願望無法實現。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牠。
海邊大量的人骨,恐怕來自那些和我一樣被當成活祭品的罪人吧。
此刻,我之所以人在這裏,是因爲成了某項儀式的活祭品。
一見到烙印,原先惴惴不安的心頓時冷卻下來。
地位也好,名譽也罷,我都不需要。
臉上表現得再怎麼冷淡,家人都不會拋棄我。
無論我有多悲傷,眼淚都已經流乾了。
「吼喔……」
接着,就像要否定刻在胸口的烙印,我失神地抓住胸口。
異常膨脹的肚子,以及和身體不相稱的瘦弱四肢。
無論先前遭受怎樣的對待,總有一天會被接納……我一直都這麼相信。
我只是想獲得認同。
「哈……哈哈……只要我死了,大家就會獲得幸福嗎……」
而且稍微挪動視線就會發現四周都是類似的骨頭。
我摸到的是人骨。
棲息於陽國的妖魔「墮飢」,就站在我面前。
海浪平穩地打溼沙灘。我似乎在海邊。
如果生在普通的家庭、有一副普通的身體,我就不會難過了嗎?
────父親大人卻看都不看我一眼。
爲什麼我和大家不一樣呢?
***
但這樣的墮飢,此刻居然成羣結隊。
基本上,刀士和妖魔都能按照實力被分爲六個層級。由高而低依序是紫階、藍階、紅階、黃階、白階、黑階。
而陽國將迎來下一個和平的十年,此時大概正在舉行慶典吧。
墮飢必須互相合作並團體行動,才能在這塊土地上存活。
這種妖魔理應不會團體行動。
一隻就算了,但看見什麼都撲上去啃的墮飢一旦集體來襲,那恐怕稱得上災害。
就在身體超出容納悲傷的限度時,我想起父親大人他們的對話。
乾脆死在這裏,起碼還能發揮一點作用。
就這樣愣愣地注視海面時,我突然察覺背後有股氣息。
然而,我面前出現一大羣墮飢。
這道烙印正是活祭品……重刑犯的象徵。
先前一直無視我的父親大人────真的拋棄我了。
「……」
心底的某個角落一直如此盼望。
「嗯?哇!」
十年一次的儀式,用來安撫此地被討伐的妖魔怨靈。那是一個以獻祭來祝賀和平再度降臨陽國的慶典。
「這裏是……」
────我被拋棄了。
墮飢被歸類爲白階。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被選爲這個儀式的活祭品。
墮飢正如其名,是隨時都處於飢餓狀態的墮落妖魔。
理論上,成羣結隊的墮飢,其危險程度相當於更高階的妖魔。
這時,我的胸前竄過一陣劇痛。
不,如果沒有這樣的信念,我的心會撐不下去。
胸口被我抓得滿是傷痕,不斷滲出鮮血。
我大概也是被某個紫階刀士丟來這座島吧。說不定還是被父親大人親手……
因爲牠們會互相殘殺。
我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只能放聲大吼。
希望得到接納,難道是一種傲慢嗎?
我朝氣息的方向看去,身體突然繃緊。
「啊、啊啊……」
這也證明了這座極魔島有多麼異常。
相比之下,我連刀士都算不上,脆弱得彷彿無法使用魔力的嬰兒。
「……」
凹陷的眼眶內有一雙紅眸,唾液從血盆大口中滴落。
還是對否定我的一切感到憎恨呢?
不過,稍微拉遠視線後,我發現岸邊的海流湍急,處處可見規模驚人的漩渦。
我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
是源自胸口持續不斷的痛楚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階妖魔只需要一名白階刀士就能應付……
這聲吶喊是出於心中的憤怒嗎?
只要我死了,陽國就會迎來和平。人人都會感到高興。
……大概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引來的吧。
茫然地左右張望,視線所及只有一片大海。
我累了。
不想再期待什麼。
更不想再回應什麼。
就在這裏結束一切,我也要去母親大人身邊────
當下,我是這麼想的。
『────刀真。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嗚!」
我睜開眼睛,用一個難看的打滾躲開墮飢的攻擊。
幸好,墮飢是直直朝我撲來的。就算是這麼沒用的我也躲得掉。
直到剛纔還無精打采的我突然出現反應,墮飢們似乎有些驚訝。
準備接受死亡的前一刻,我腦中浮現母親的話語。
我……還不能死。
不想死……!
都是母親大人的錯?
哪有這種事!
────身體本就虛弱的母親在我五歲時病倒,再也沒有好轉。
當時的我已經因爲無法使用魔力被周圍瞧不起,但母親大人仍願意接納我。
她總是護着我。
……還總是向我道歉。
因爲給我一副這樣的身體而道歉。
然後咬住我的脖子。
但會這麼做的只有一小部分。
一般來說,亞神不喜歡離開自己的領域。
神代畢竟是個充滿神祕色彩的時代。
我擠出全力試圖對抗這羣撕扯血肉的墮飢,卻被剛剛從我肩上咬下一塊肉的墮飢壓倒在地。
然而,結局必定到來。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應該怪我無法使用魔力,怪我沒辦法讓命刀顯現……!
但牠們很快就回過神來,一反先前的觀望,朝我露出獠牙。
即使貴爲亞神,我遲早也得面臨死亡。
所以亞神往往窩在各自的領域,鑽研各自的道路。
墮飢的尖牙深深陷進皮肉。
當然,醜惡的一面依然佔據極大部分。
────在那片土地上,我看見了拚命活下去的民衆。
然後,爲了確實解決掉我,牠們全力衝過來。
「理應如此」。我過去也是這麼想的。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牠就這麼打量我的臉,露出邪惡的笑容。
「這結界……還真是強得誇張啊。連身爲亞神的我都過不去……」
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要把此地當成中繼站,耗費剩餘的人生嗎……
我就這樣巡迴世界,然後來到某個島國。
無論我怎麼否定,母親大人都非常自責。
其他亞神應該也差不多吧。
「解除結界需要……原來如此。具備特定的血脈才能通過啊……原理很簡單,因此威力也很強大。除非身負張設結界者所指定的血脈,否則無法通行。而且連結界內部有什麼都不讓人看。做得這麼澈底,反而讓人好奇裏面藏了什麼……至少看起來沒封印什麼怪東西。」
我躲開墮飢的攻擊,撿起沙灘上的人骨並擺出架勢。
血液不斷流出。
就連身爲亞神的我也無法通過這道結界。
「嘎!」
於是,我決定暫且從結界上空觀察情況。
「我…………絕不……會死……」
那個速度絲毫不輸刀次,一瞬間就拉近距離,直接咬在我肩膀上。
見狀,其他墮飢也一齊朝我撲來。
但是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醜惡。
接着,我在那裏發現一座不可思議的島嶼。
即使弱小如我也成功讓墮飢退縮了。
「嘰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一時之間,那羣墮肌被我的全力咆哮震住了。
我是不是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呢?
成爲亞神前,我根本不曉得有這樣的國家。對我來說,這個國度充滿了未知。
但是能當母親大人的孩子……我很自豪。
「好啦……救人是無妨,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母親大人沒有錯。
***
回過神來,我已經擺脫了墮飢羣。
────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了呢。
我拋棄了這美好的一切。
那麼,至少該將這個瞬間烙印在眼裏。
絕大多數的亞神都選擇鑽研自己的道路,至死方休。
「這座島……是怎麼回事?」
仔細觀察後,我發現這道結界是太古……「神」死後不久的神代亞神所佈下的。
島中央張設了一道奇妙的結界。
而且,我大致看過去……發現島上有許多強大的魔物。要一個人一邊調查結界一邊對付這些魔物,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雖然很想進一步調查這道結界,但我剩下的時間不多。
意識逐漸遠離。這樣下去我大概會死吧。
儘管痛到發出慘叫,我還是咬緊了牙關,用力朝墮飢的臉揮拳。
我一心想着要活下去,不斷揮舞手裏的骨頭。
────不對。
墮飢發出刺耳的歡呼,開心地啃食我的肩膀肉。
「我要活到最後一刻……!我要成爲母親大人的驕傲……證明母親大人沒有錯!所以……不要妨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些比較怪的亞神也會降臨俗世,像神一樣引領民衆。
唯有這點,我絕對不願意……!
然而,牠順勢從我肩上咬下一塊肉。
啊啊……我居然主動拋棄了這美麗的世界嗎?
爲了鑽研醫學,我利用這副亞神身軀來調查各種藥草和人體機制。此外,我也爲了鑽研自創的拳法「霸天拳」,花費數百年時間創造出許多術式,打倒各式各樣的魔物。
「嘎嚕啊啊啊……」
緊接着,其他啃食我身體的墮飢也一一遭到殲滅。
「哇啊啊啊啊啊!」
「嗚咕!」
這是因爲成神後,祂們厭倦了俗世的醜惡,對外界失去興趣。
然而,明白自己死期將至後,我突然對這種想法產生了疑問。
它並未覆蓋全島,張設範圍僅有島中央的狹小區域。
就算是這樣……
「還、還早……」
我們認爲醜惡的俗世,其實充滿了精彩過活的人們。
但就像先前和刀次交手時那樣,我的攻擊被輕易躲開。這次換手臂、腹部、雙腳等各個部位被咬住了。
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血脈。
神代亞神擁有的力量,和我們這種現代亞神有着極大差距。
……再怎麼懊悔,我的時間都不會倒流。
儘管貧窮卻懂得攜手合作,珍惜自己短暫的生命。那裏還有這樣一羣人。
朦朧中,我看見那隻咬住自己脖子的墮飢突然沒了頭。
死在這裏就代表我認同了母親大人的悔恨。
到達神之領域後,我遠離俗世,不斷修行,讓「霸天拳」更上一層樓。
「────呵呵呵,真是頑強的生命力啊。」
不過,張設這麼堅固的結界必然有它的理由。除了阻止外界入侵應該還有其他目的,但我猜不出來。
多麼可惜啊。
我下意識發出呢喃。這時──
爲了確認這點,我決定在死前巡迴自己生長的世界。
我從很久以前就失去了這些東西。
得不到認可確實令我難受又痛苦。
有些遺憾地想着該早點巡迴世界時……我發現了他。
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正遭到一羣醜陋的魔物襲擊。
我是初次見到那種魔物,但牠們根本不構成威脅。
然而,對正在抵抗魔物的少年來說,恐怕就不是這樣了。
不知是否失去求生意志了,那名少年只是愣愣看着魔物發動攻擊。
……唉。
有人掙扎求生,也有人像他那樣放棄生命啊。
如果他拚了命抵抗,要幫上一把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沒有閒到會去幫一個從一開始就放棄生存的人。
準備離開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強烈的生命波動。
我下意識朝那個方向看去。少年手裏拿着人骨,帶着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氣勢。
少年充沛的生命力顯而易見,無法想像他不久前還是個放棄求生的人。從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執着。
於是,魔物和少年的戰鬥開始了。
然而,這種單方面的攻擊實在算不上戰鬥。
儘管全身上下都被魔物啃食,隨時都會喪命,少年依舊沒有放棄求生。
即使死亡就近在眼前,他仍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有意思。
「────呵呵呵,真是頑強的生命力啊。」
冒出這個念頭時,我已經揮拳救下了少年。
***
意識逐漸回籠,我也緩緩地睜開眼睛。
「嗚……啊……」
亞神大人的話讓我不禁瞪大眼睛。祂皺着眉頭繼續說道:
「追、追蹤?」
我往聲音來處看去,有一個露出和善笑容的老人。
畢竟不是什麼值得提起的愉快故事。
這樣啊……父親大人還考慮到我存活的微小可能性,施加了這樣的法術嗎……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合理。
緊接着,昏倒前聽到的那個聲音傳入耳中。
我說不定一直希望能對某人傾訴這些。
「咦?」
「……請容我再次向您表達謝意。」
不過也有人說,其實陽國的初代皇帝就是亞神。
這個消息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這出乎意料的一句令我驚訝出聲。亞神大人以平穩的語氣接着說道:
但不管怎麼檢查,我身上都沒有半點傷痕。
「我啊,壽命差不多快到了。所以想在死前看一看這個世界。」
「怎麼樣?身體狀況如何?」
我原本只打算簡單概述,但回過神時已經全部告訴亞神大人了。
我這才意識到是眼前的老人家救了我,連忙道謝。
看見亞神大人點頭,我開始述說自己的故事。
但亞神大人是我的恩人。
這個詞彙專指在某方面鑽研到極致,踏入神之領域的人類。
「還是個小鬼嘛。居然把你丟在這種地方……所以我才討厭人類。」
然而,我知道一種能夠同時滿足這些現象的存在。
「灰、灰飛煙滅……」
「無妨。你的故事,我聽了也覺得難受。」
「嗯,久違地用上治療術,看來還沒生疏呢。」
「墮飢?啊啊,如果是問那些魔物,我已經解決掉嘍。但我稍微用力過猛,害牠們都灰飛煙滅了……」
「啊……剛、剛剛失禮了!」
一般來說,如果有這樣的實力,不管藏得多深,其外泄的氣息都會相當驚人。
因爲祂們往往遠離世俗,窩在各自的領域。
可是……
聽到我的問題,老人家笑得很開心。這讓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真、真是抱歉……如果我能講得更簡潔一點就好了……」
一來我自己說了不舒坦,二來聽的人應該也不會覺得有趣。
「啊……十、十歲。」
「咦?」
亞神大人居然已經度過了上千年的歲月啊。
「沒、沒想到救我的居然是亞神大人……」
被亞神大人這麼一問,我不由得滿臉苦澀。
「什……亞、亞神大人會死?」
但這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感情。
接着,亞神大人問我:
他還憑空出現,瞬間殲滅了一大羣墮飢。
「你在說什麼啊,我原本也是人類。成爲亞神的那一刻,我確實捨棄了人類的軀體,得到一副新肉體。然而,世間萬物都會終結。亞神的肉體同樣會走到盡頭喔。」
聽完這番話,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僅不算強大,還稀薄到會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存在。
見我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身體,老人家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而,這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說明了我的確有被墮飢襲擊。
我從前閱讀陽國相關歷史書籍時有記下,但亞神在世間不怎麼有名。
如果亞神沒有壽命,這世間恐怕會存在數不清的亞神。
「沒關係呀。」
「唔!」
「原、原來如此……」
包含來到這裏的前因後果。
「啊~行啦行啦,別那麼拘謹。我只是碰巧發現你。」
確實,亞神大人要帶我離開這座島應該很簡單。
「唉……你幾歲?」
「喔?小小年紀居然知道亞神啊?」
怎、怎麼可能?
畢竟從母親大人去世後就沒人願意聽我說話了。
「……就算回去,我也沒有容身之處。更重要的是,雖然法術就像您所說的已經解開,但回到故鄉後一旦被發現,必然會有更殘酷的處置等着我。就算前往其他國家,像我這種軟弱無力的人恐怕也很難生存……」
如此高貴的存在居然會和凡人一樣,因爲壽命到了而去世。我實在不敢相信。
「是、是這樣嗎?」
「這、這樣嗎……啊!話、話說回來那些墮飢呢?」
看見我這種反應,亞神大人笑了。
「你醒啦?」
但眼前這位老人家散發的氣息實在不算強大。
不僅如此,胸口的抓傷和烙印都消失無蹤,變回原本的模樣。
聽了這些話,亞神大人肯定會覺得困擾吧。
我明明被墮飢咬得遍體鱗傷。
我昏過去前看到的景象,應該就是這個老人做的吧。
這位老人家……絕不是泛泛之輩。
「哎呀,沒事沒事。不過,這樣啊……原來如此……難怪你身上被施了奇特的法術。」
亞神大人畢竟踏入了神之領域。
「啊……」
「這、這次承蒙大師相救,實在是感激不盡……!」
首先,不具備與紫階刀士相仿的實力就無法踏足極魔島。一般的老人家根本不可能踏上這座島。
把至今的人生都說出來了。
「……你身上的烙印,刻有追蹤和奪命的法術。」
「話是這麼說,但我畢竟活了上千年,已經活得夠久了。」
「就像我方纔說的,你用不着那麼拘謹。我出手救你也只是心血來潮啊。而且啊,雖然被喊什麼神,但亞神其實只是一羣怪胎喔。」
──亞神。
一股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但此刻我心中最強烈的是空虛感。
「那、那個……請問您是亞神大人嗎……?」
「你應該不想留在這裏當活祭品吧?如果是那樣,我也能帶你回故鄉喔。」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接着,亞神大人開始說起自己的事。
亞神大人摸着自己漂亮的鬍鬚,好像在思索什麼。
「所以說,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呀?」
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原。
「那個……應該不是有趣的內容,這樣也沒關係嗎?」
就算老人家說其他亞神都是怪胎,在我看來,祂們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這……」
亞神大人這麼嘀咕,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模樣。
我只能這麼回應。
「不錯。這是能夠追蹤被烙印者的位置,並偵測他是否死亡的法術。也就是說,對方應該是爲了避免你逃跑……以及確實讓你死亡吧。不過嘛,這道法術也在剛剛治療時幫你驅散了。施放法術的那些人大概會認爲你已經死了吧。」
然後,祂重重地嘆了口氣。
「身體……對、對了!我……!」
「嗯……既然如此,你想怎麼做?」
我……想怎麼做呢?
不知道。
現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沒有任何具體的想法。
唯一能說的就是────
「我想……活下去。」
想成爲母親大人的驕傲。想證明母親大人是對的。
我只想活下去。
聽到我說出這種曖昧的答案,亞神大人笑了。
「想活下去是吧?好答案。」
「咦?」
「這也算是我死前的最後一項重任吧。」
亞神大人起身來到呆愣的我面前。
「少年啊,你叫什麼名字?」
「護、護堂刀真。」
「嗯,刀真嗎?那麼,刀真啊────」
亞神大人直直看向我,這麼說道:
「────當我的徒弟吧。」

────我的命運開始轉動了。
就算想自己做飯,被禁止靠近主屋的我也沒辦法借用廚房。我只能獨自待在倉庫。
沒想到竟然有這種事……
「不錯。方纔也說過,我想在死前看看這個世界。巡迴期間,我發現自己過去都沒注意到這世界的美好之處。同時,我也發現自己和世界沒什麼聯繫……」
「除了天武體,還有一種體質叫做『天魔體』。就像字面意思,這是最適合使用魔力的理想肉體。特徵是魔力量龐大,在體內循環的魔力流動也極爲豐沛,施展出來的魔法會強於一般人。順帶一提,想找到擁有天武體的人不算太難,但擁有天魔體的人非常稀少。」
唯獨這點,我還是無法相信。
「……不是。」
亞神大人莊重地點了點頭。
這大概是指我每天鍛鍊,還把兵糧丸當正餐吧。
看到我的表情,亞神大人顯得很同情。
和亞神大人說的完全不一樣。
若是亞神大人,說不定……
「怎麼會這樣……」
「……總之,你的問題在於魔脈……我會影響你的魔力並輔助魔力流動,然後讓流動加速衝撞已經硬化的魔脈,將它強行撬開。只要能夠讓龐大的魔力通過,你的天魔體就會變得完整。」
我總算明白亞神大人的意思了。
「可、可是,如您所見我還活着啊……?」
「和、和世界的聯繫……?」
「在我看來,天武體應該是後天練出來的。勤加鍛鍊身體的同時,你大概也以非常有效率的方式吸收營養吧。」
「嗯。我窮盡一生鑽研了一套拳法────『霸天拳』。說起來,這套霸天拳相當於我活過的證據。所以我在想,傳承這套霸天拳就能保留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咦!」
「你就是天魔體啊。」
被人講得這麼簡單,我理應要覺得不爽。
「那是因爲嬰兒難以承受天魔體特有的魔力量與流經全身的魔力壓。唯有完全適應這種魔力激流的嬰兒,才能得到天魔體的力量。」
可是我實在沒辦法這麼輕易相信。
可是────
這時,亞神大人神情嚴肅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選了你。」
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亞神大人願意將自己的力量傳授給我就再好不過了。
「我、我嗎?」
「不必擔心這事。你的魔力我也能想辦法解決。」
不過,這也僅限對方是個普通人。
如果亞神大人這番話是真的,等我克服痛苦後就能使用魔力了。
正當我準備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時,亞神大人換上嚴肅的表情。
那些被刀次否定的修練,加上三餐只靠兵糧丸補充營養。
「那個……這和我的身體有什麼關係嗎?」
「是、是的。」
本來,我會開始喫兵糧丸是因爲父親大人和家裏的人不再幫我準備三餐。
「我想你應該發現了,你母親大概也是不完整的天魔體,纔會這麼早死……考慮到她生下了你,應該在某種程度上還撐得住……然而,如果在嬰兒時期沒有完全適應,壽命就會縮短。就我所聽到的內容,你母親應該不是會上戰場的人吧?」
「不過,治療恐怕會伴隨超乎想像的痛苦。」
「這樣啊……」
「這就是你的特殊之處嘍。就我診察的結果,你的魔脈非常堅硬且狹窄。原本天魔體的魔脈應該柔軟而強韌,因爲從心臟送出來的魔力很容易把不夠強韌的魔脈撐破。但你的魔脈又窄又硬,無論心臟以多強的力道將魔力往外推,送往全身的魔力量依舊非常少。以結果而言,幾乎等於沒有魔力流動。所以我才說你的天魔體不完整。」
「看來你心裏有數呢。」
「沒錯……你有聽過『天武體』嗎?」
就在我懊惱地低喃時,亞神大人露出和藹的笑容。
不知爲何,母親大人長年來一直抱病在牀。
「呃,關於天武體的部分我明白了。但我真的是天魔體嗎……」
這正是我最希望得到的東西。
「……」
「……以前我覺得這樣也無妨。但這趟死前的世界巡迴,讓我有了『我居然和這麼美好的世界斷了聯繫?』的念頭。而這個美好的世界上居然沒有留下任何我活過的證據。等這副肉身消滅,大概就沒人會記得我了……」
因爲對方根本不懂我這些年來都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度過。
「這就是她和你的差異了。你爲了戰鬥而鍛鍊身體,結果無意間讓魔脈變硬,保護了自己的身體。不過,這麼做還是有極限。」
「而且你也是天武體。」
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讓我不禁反問。
無論找來怎樣的名醫都查不出原因。
聽到這番話,我嚇得闔不上嘴巴。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後,亞神大人堅定地點頭。
「當然不只是開通就好。實際上,幫你開通魔脈的同時,我也必須用自己的魔力滲透你的魔脈,讓它獲得足以承受洶湧魔力流動的韌性。然而,就像我一開始說的,這麼做應該會伴隨超乎想像的痛苦,甚至可能致死。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嗯。魔力從心臟出發後,會透過一個叫魔脈的器官導向全身。遍佈身體各處的魔脈會供給魔力,對肌肉、神經與細胞產生作用,使人能夠發揮強大的力量。這也是爲何魔脈尚未成熟的嬰兒會很脆弱……剛剛我有說擁有天魔體的人很少對吧?」
「對,能治。」
「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留下任何我活過的證據。」
看到我的反應,亞神大人笑了。
然而,我恐怕得像亞神大人說的那樣,承受有可能導致死亡的劇痛。
「這也就是說……!」
我忍不住反問,亞神大人把手放在我背上。
我的確想要擁有活下去的力量。這點毋庸置疑。
我腦中浮現母親大人的身影。
「要、要我……當您的徒弟嗎……?」
「咦!」
祂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是、是的。那個……我每天都在修練,而且只喫兵糧丸……」
「啊……」
「……傳給我這種人,實在太浪費了。」
「嗯?」
從結果看來居然有助於鍛鍊身體……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你的魔脈很硬。如果只是狹窄會承受不住自己的魔力流動而破裂,導致身體虛弱,最後死於自己的魔力。」
「所謂的天武體就是最適合修練武術的理想肉體。有些人生來便具備這樣的肉體,也有人透過後天鍛鍊獲得。」
「您、您說的傳承是……」
「剛剛說過了吧?我是沒辦法使用魔力的瑕疵品。這樣的身體想要學習亞神大人的武術……」
「啊……」
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似乎還允許我喫兵糧丸。所以我一直都是喫那些原本擺在倉庫的兵糧丸度日。
她最後還是一病不起。
「這是……什麼意思?」
亞神大人答得隨意,我卻當場愣住。
因爲我沒辦法使用魔力。
「您、您說能想辦法……意思是能治好我的身體嗎?」
「這麼做……就能治好我的身體嗎……?」
「……」
「然後,你雖然具備與天魔體相稱的魔力,卻不具備適合讓魔力流動全身的魔脈。」
「這一點,正是問題所在。你的身體是天魔體……然而,它不完整。」
「沒、沒有。」
「這、這樣啊……」
「什麼!」
「不幸……?」
按照我剛纔聽到的資訊,即使將魔脈開通也不代表魔脈能夠承受魔力的流勢。
「唔!」
「嗯……我治療你的身體時就這麼想了。你實在很不幸。」
但我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不完整?」
「排除少部分例外,亞神基本上都窩在自己的領域,等於和世俗澈底斷了聯繫。更何況在成爲亞神前,我們便已經在鑽研各自的道路。所以,從還是人類的時候,我們和世俗的聯繫就很淡薄了。」
不過……
「麻煩您了。」
「……真的要嗎?」
亞神大人確認似的再度詢問。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沒問題。這個方法確實有風險,還伴隨劇烈的痛楚……可是相較之下,心痛更讓人難受。」
對我來說,身體的痛楚還能忍受。
被嘲諷爲無能之輩。
心愛的母親大人受到侮辱。
像廢物一樣遭到拋棄。
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太弱小了。
自己的弱小無力纔是我最無法忍受的事。
所以……
我當場跪倒在地,深深地低下頭。
「求求您……賜予我力量……!」
「……好吧。」
亞神大人簡短地回答,然後隨手一揮。
我的身體瞬間飄了起來,就這麼浮在半空中。
接着,亞神大人把手放到我背上。
「那麼……我就實現你的願望吧────!」
只是────
在亞神大人的輔助下,我的魔力正試圖撬開狹窄的魔脈。
但刀真克服了這個難關。
包含眼睛、嘴巴等部位在內,身上的每個孔洞都在噴血。
「────還剩五年吧……」
但就算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我仍然想要力量。
魔脈被慢慢撐開,我的身體也逐漸發出悲鳴。
────這段時間漫長得宛如永遠。
「刀真!撐下去!想成自己在鬆懈的那個瞬間就會死!」
我身上已經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了。
亞神大人似乎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同時對我施展了回覆術式,但依舊趕不上我體內魔力的活化速度。
亞神大人剛說出這句話,我的心臟就感受到強烈的壓力。
恐怕再也沒有更甚於此的痛楚了吧。
「不妙!活化太快了……!」
那正是我過去一直停留在心臟部位的魔力。
這種生命力,對於今後承接我的「霸天拳」和「鬥氣」,應該能發揮很大的作用吧。
於是,我的血管承受不住這股流動而破裂,四肢多處噴血。
對生物而言,身體和魔力密不可分,魔力能夠流動全身就是靠魔脈。既然打算對魔脈動手,做好身死的心理準備也是應該的。
骨頭承受不住過度活化的肌肉而粉碎,神經不斷遭到撕裂。
「啊────」
魔力活化太快,快到連回復魔法都跟不上。
撬開魔脈這件事本身,存在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風險。
心臟的跳動比以往更劇烈。
「咕……!沒想到天武體會造成反效果……!活化的肌肉力量太強了……這樣下去,刀真會被自己的肌肉壓死啊……!」
快被自己的身體壓垮時,亞神大人就會爲我治療。如此週而復始。
此外,化爲激流的血液將大量氧氣送往腦部。我感覺腦袋都要沸騰了。
接着我感覺到,劇烈跳動的心臟出現一股不同於血液的力量。
「唔!」
不過,正如亞神大人所言,任何事都會走到盡頭。
超出人體極限的心跳,使魔力和血液帶着強烈的衝勁在體內流竄。
骨頭、皮膚、肌肉、神經,一切的一切都攪成一團。
剛想到這裏,我的心臟就竄過一絲痛楚。
「嗯?居然在那種狀況下還能振作……!」
「────唔!」
如同字面意義,我的全身上下都攪成一團了。
每當魔脈稍微張開一點,附近的肌肉與神經就會急遽活化。我的身體承受不住這股衝勁,開始無法剋制地扭曲。
「────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拚命地咬緊牙關。
「唔……還是有點逞強啊……」
這都是爲了讓自己能抬頭挺胸地面對母親大人……!
就算粉身碎骨,他仍拚了命抓住一線生機。
就在我以爲內臟活動即將超越極限時,它們立刻被周圍的肌肉壓扁。
***
不過正因爲如此,刀真現在全身充滿魔力。
每個地方都遭到破壞又再生,全身撕裂骨折,整個攪成一團。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亞神大人這句話,我瞬間鬆懈下來,隨即失去了意識。
啊啊……真的好痛。
「哈……真是了不起啊。」
「哈……哈……總、總算搞定啦……」
凡人水準的魔力就算了,但即使是亞神,要控制天魔體的魔力依舊非常困難。
我輕輕低喃。
痛到讓人覺得烙鐵的高溫和墮飢的啃食都算不上什麼了。
再來我只要教他怎麼運用那一身魔力。
亞神大人的話已經傳不進我耳中了。
老實說,我剛剛是在碰運氣。
雖然他事前就提醒過,但沒想到真的痛得有如身在地獄。
……我拚命撐了下來,魔力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在體內流動。
看着眼前昏過去的刀真,我不禁這麼嘀咕。
「咕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