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的刺客/若橋吳成
《出版禁止》 · 長江俊和 · 7.4萬 字
二○○九年十一月四日(星期三)
爲什麼日文會將男女殉情稱爲「心中」呢?
近松門左衛門是日本江戶元祿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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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淨琉璃、歌舞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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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作家,同時也是《曾根崎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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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天網島》等知名劇作的作者,他的初期代表作《傾城佛之原》中有這麼一個段子——
(注:日本年號之一,指一六八八年至一七○三年期間。)
(注:淨琉璃、歌舞伎皆爲日本傳統技藝。)
(注:改編自真實殉情事件的戲劇作品,中文多譯爲《曾根崎情死》、《曾根崎殉情》。)
「何以證明汝心中於吾之情愛」「吾斷指以證之」
(如何證明你心中對我的愛慕之情?)(我切斷手指向你證明。)
古時陷入愛戀的男女會將對方的名字刺在自己的身上,又或是切除身體的一部分,頭髮、指甲,甚至是手指,向對方證明僅存於自己「心中」、肉眼看不到的戀慕之情。
這樣的行爲稱作「心中定情」,其中又以「相守以死,至死不渝」爲最高境界,因此日本人才會將「殉情」稱作「心中」。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寧願捨棄性命也要證明彼此愛意的狂亂戀情——當情深至此,人的心中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說來可惜,過去我從未談過「相守以死」的戀愛。雖說青春期也曾和女孩愛得「死去活來」,但誠如你所見,我並沒有殉情。
我想各位讀者當中,大概沒有人對「相守以死」這件事無條件地產生共鳴吧?事實上,這個時代願意以「死」證明彼此相愛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即使能夠理解爲愛赴死的心情,但能否付諸實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相對的,「心中」這個詞彙卻被現代社會廣泛運用。報章雜誌常以各式「心中」爲標題,像是「一家心中」(全家集體自殺)、「無理心中」(同歸於盡)、「心中未遂」(集體尋死未遂)等等,不勝枚舉。
不過,現代的「心中」意思已不同於元祿時期。
「心中」原本是指「以死明愛」的行爲,現在卻演變成「帶着某人一起自殺」之意。
從以下報導便可看出端倪。
二日凌晨四點多,有民衆在埼玉縣國宅前發現一對男女倒臥路旁,報警後男女仍回天乏術,雙雙死亡。據埼玉縣警方調查,死亡的是一對男女朋友,分別爲Y市的專校男學生(十八歲),和住在草加市的無業女性(十八歲)。
兩人上月才從同所縣立高中畢業,幾天前曾透過手機簡訊互訴前途渺茫。事發當時,兩人用梯子從國宅十樓爬到屋頂,隨後從離地面約二十八公尺高的屋頂一躍而下。埼玉縣警察正以心中案方向展開調查。
我不想就此放棄,我想要和她見面。不,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見到她。「你是否能重新考慮受訪的事呢?」「如果不想受訪,只是見個面、聊個天也可以。」在那之後我不厭其煩繼續寫信給她,祈禱她有天能點頭答應,但每封信都是石沉大海,有去無回。
「這樣啊……不好意思,讓您專門到水戶一趟。」
當時我熱切希望能夠採訪到某位女性,她是一樁重大案件的當事人,該案曾在社會上引發軒然大波。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她見上一面,向她詢問案件詳情。
「隱私問題呢?真名曝光我會很傷腦筋。」
隨着手機和網絡的普及,我們的社會生活已產生很大的變化,心理狀態也大不如前。但我不禁想,難道在如今這個社會,古時的「心中」已不復存在了嗎?
聽到我這麼說,她不改僵硬表情,只輕輕點頭示意說了聲「不好意思」,脫下外套坐在對面的位子上。
案發當時,相關消息立刻佔據各大報章雜誌版面;打開電視,新聞性談話節目無一不在熱烈討論。然而,直到七年後的今天,該案的真相仍撲朔迷離,媒體也不再提隻字片語。
喝了一口咖啡,我偷偷地觀察她。
約於數年前,我在友人的委託下開始調查這個案子。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自己對這個案件非常感興趣,這一點請容我之後詳述。我先是詳讀了當時的報導、相關書籍,想辦法約訪相關人士。但後來我發現,光是這樣並無法查明案件本質。
自寄出第一封邀訪函已過了兩年的時間,連我都覺得自己未免太纏人了,所以約在十天前,我抱着「最後一次」的心情寫信給她,說自己仍在調查該案件,想要聽聽相關人士的說法,希望她能接受我的採訪。沒想到……
「不,這真的是第一次,我是在放手一搏。」
「整篇報導將以你的採訪爲中心,連載在一家綜合月刊上。我在電子郵件裏也說過,我會將其他相關人士的證詞也一起寫進報導裏,儘可能客觀地檢驗事情的真相。」
「請坐,我正在等您呢。」
「我的一個雜誌記者朋友曾採訪過這個案件,聽說他知道你的聯絡方式,就請他告訴我了。」
我無法抑制自己雷鳴般的心跳。
於是我使出渾身解數給她「最後一擊」。
寫報導文學這麼多年,常有受訪者在當天臨時取消採訪。她有十二分的可能性會臨時反悔,而我也作好了被放鴿子的心理準備……
這是事實。當時我處心積慮想要取得她的聯絡方式,甚至還塞紅包給那位記者,才順利拿到電子郵件地址。
「我真的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乾淨到連我自己都感到不敢置信的地步……真的很抱歉。」
邀訪過程可說是困難重重。自案件發生後,那位女性便拒媒體於千里之外,不願接受任何採訪。我透過關係要到她的電子郵件,寄了無數封邀訪函給她,但她僅回過一次信,表明自己沒有受訪的意願。
「不好意思。」
看看手錶,指針剛過十二點四十分,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以上。於是我決定到附近走走,殺殺時間。
面對我的咄咄逼人,她顯得有些不耐煩。她將垂在臉前的頭髮勾到耳後,緊接着又是一片沉默。我是不是惹她不高興了?
她垂下雙眼,像逃避什麼似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本想不經意地打聽她的住處,看來是失敗了。
「這是你的慣用說詞吧。」
(注:黑眼珠較靠上或靠下,看上去三方眼白很多,故稱三白眼。)
「……原來如此。」
「……說實在話,我不太記得了。」
我停頓一下,觀察她的反應。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回到咖啡廳,一打開店門,門鈴叮鈴作響的同時,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撲鼻而來。店內共有七桌,裝潢和店外一樣復古,處處可見仿舊裝飾。很幸運地,當天沒什麼客人,只有一個沉浸於漫畫雜誌的男性上班族,以及三個聊得忘我的中年女性。看來她還沒到。
車站外有通往百貨公司和巴士總站的徒步區,水戶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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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兩個手下阿助、阿格的青銅像在路邊迎接我。我在徒步區上逛了一下,雖說是午休時間,路上卻出乎意料沒什麼人。
說實在話,此刻我仍半信半疑。
我抬頭一看,她的膚色蒼白,臉上掛着不自在的表情,細長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慌亂,下意識地起身回道「是的」。她報上了姓名,表示自己就是和我約在這裏的人。
她並沒有看我,只是靜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
這是二○○四年的一篇新聞報導,一對年輕男女爲了「前途渺茫」這種含糊的理由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該報導雖以「心中」稱呼二人的死亡,但從中卻絲毫無法感受到古時「心中」所包含的那份愛與情意。
抱着這樣的疑問,那天,我初次見到了她。
(注:日本歷史人物,水戶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的別名,其故事多次被拍成電影、電視劇。)
「我想和你見面,無論如何都想跟你當面一談。」
「雖然之前已經在電子郵件中跟你說過了,但我還是想要重新向你說明一次這次採訪的目的。」
雖然已來到相約地點,約定的時間也快到了,我卻無法相信她真的會來。
從上野搭上快車,經過約一個小時的車程,我於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到達水戶站。
「……你是說,死纏爛打,是嗎?」
「這家店好找嗎?」
下午一點五十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一位穿着深藍色外套的女性向我搭話。
她臉上沒化什麼妝,給人的感覺相當樸素,但無庸置疑地,絕對算得上是個美人。
這些人不知道對方的本名,對彼此的生平更是一無所知,他們在網絡上相識,以網絡代號稱呼彼此,初次見面就是約出來集體自殺的那一天。根據日本警方公佈的資料,光二○○五年就發生了三十四起網絡心中事件,死亡人數高達九十一人。
對現代人而言,「心中」早已不是證明愛情的行爲。話說回來,在現在缺乏溝通、疏於交流的生活模式下,我們早已無法爲了愛奮不顧身,與情人共赴黃泉。
她的眼睛是俗稱的三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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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梢細長,部分眼眸藏在上眼瞼之下。那眼光彷彿能看透人心,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她看似有些受到打擊,垂下雙眼,不再開口說話。
「沒那回事。至今你一直保持沉默,杜絕所有媒體採訪,這正是這篇報導的價值所在。而且這個案件……啊,不好意思,請容我稱它爲案件,這個案件至今仍鮮明地留在人們的記憶當中。有段時間,你曾因爲媒體的毀謗而感到很受傷吧?」
她依然無言以對,似乎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我遞了張名片給她,再次向她自我介紹。她默默接過名片,看都不看就放在桌角。
本想要跟她解釋,不巧這時服務生送了檸檬茶過來,好不容易等服務生走開後,我趕緊說:「抱歉,一般記者之間是不會交換這類資訊的,基於保密義務,我們通常不會把採訪對象的聯絡方式泄漏給外人知道,是我一直拜託他,他禁不住請求才給我的。」
「片段記憶也可以,就算只是說你不太記得也沒關係,只希望你能答應這次的採訪。」
她穿着一襲米色襯衫,外面套了件開襟灰色毛衣,烏黑的秀髮紮成一束馬尾。皮膚白皙,直挺的鼻樑下是形狀姣好的雙脣。照理說,她應該已經三十四歲了,雖然淡妝素裹,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說只有二十幾歲也說得過去。
「看不出來。」
「不難找,我先在網絡上查過位置了。」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要聽聽看當事人的「親身說法」。這件案子至今仍真相未明,我想要親耳聽她闡述事情的來龍去脈。漸漸地,我產生了一種想法,若沒有采訪到她,我絕對無法完成這篇報導文學。
我爬上月臺樓梯,從二樓的自動驗票口出站。驗票口外是車站二樓,偌大的車站大廳裏店家林立,有來自國外的連鎖咖啡廳,也有西點店。
「沒關係,你只要說出記得的部分就行了。」
相守以死……這樣的愛情是否已從現實生活絕跡,隱身至小說世界了呢?
「嗯……那個,我有件事想請問你……你怎麼會有我的電子郵件地址?」
「我是不知道其他記者如何,但我只追自己有興趣的案子。而且,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努力說服別人受訪。」
就在那一瞬間,她美麗的雙脣微動。
一鼓作氣說完後,我啜飲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讓獨特的苦味蔓延至喉嚨深處。而坐在對面的她,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她仍然不肯正眼瞧我。但能說的我都說了,過了一會兒,她悠悠地開口:「……我知道了。」
「你能保證絕不讓我的身份曝光嗎……我是不會答應刊登照片的。」
「在這個人際關係越來越稀薄的年代,我想要報導你曾體驗過的『異常戀愛形式』,藉此警醒現代日本人。」我真誠地向她述說這次報導的主題,以及自己的想法。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水戶,離約好的下午兩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我向店員交代之後還有一個朋友要來,隨後選了一個離其他客人最遠的位置坐下,點了「本日推薦」的衣索比亞咖啡。
「不會不會,是我有求於您,跑這一趟是應該的。您住在這附近嗎?」
那是一家充滿復古風格的咖啡廳,紅磚外壁爬滿了藤蔓,門口掛着古樸的招牌,上面用仿舊字體寫着「哥斯大黎加」、「巴哈馬」等幾種咖啡豆的種類和產地,看來是家正統的咖啡專賣店。
此外,「網絡心中」是日本二○○○年中旬出現的社會現象。人們在自殺網站上尋求想自殺的網友,舉辦「自殺網聚」,約出來集體自殺。
她失神般地輕輕嘆了口氣,盯着不再冒煙的茶杯良久,徐徐開口道:「你打算寫什麼樣的報導?」
「……對。」
她真的會赴約嗎?
她依然沉默不語,只是看着手上的茶杯。我理了一下情緒,準備進入正題。
她依舊保持沉默。我繼續說道:「你之所以避世而居想必也是爲了這個原因。但是,事情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年,若之前媒體有什麼不實報導,這次採訪正是你爲自己辯駁的好時機不是嗎……」
還差一點,就差最後一步,她就是我的囊中物。
「請問您是□□(※作者本名)先生嗎?」
「你可以用假名。」
她肯主動提問是好徵兆。如果無意受訪,自然也不會考慮到隱私問題。
「在報導中我會幫你做好萬全的隱私保護措施,絕不讓你的真實姓名和長相曝光。這個案件是日本特有的毀滅美學的具體體現,現在社會已失去了對愛情的認知,我希望能夠做些什麼來警醒世人,讓他們發現自己的問題所在。要達到這個目的,我一定要採訪你。身爲一個報導文學作家,這次的報導可說是我人生的必將成就,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明明約這家咖啡專賣店的人是她,但服務生來點餐時,她卻沒看菜單就點了檸檬茶,令人有些期待落空。
我放下咖啡杯說道:「謝謝您特地抽空和我見面。」
「當然,我會做好所有的隱私保護措施,絕不讓你的身份曝光。」
畢竟,「見面詳談」不代表她願意接受採訪,也有可能是想當面拒絕我,「你的行爲已造成我的困擾,請不要再寄信給我了」。
下樓梯離開徒步區,我沿着國道五十號往北前進,大約走了五分鐘後到達目的地。
我竟然收到了第二封回信,上面寫着「見面詳談」。整整兩年,令我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兩年,今日終於要在水戶得償所願。
過了一陣,她低語般地緩緩開口:「你們媒體都這樣嗎?」
「對。」
但無論如何,我終於得以見到她本人,發生於七年前,那個毛骨悚然案件的親身經歷者。至今有多少媒體試着和她接洽都喫了閉門羹,而這樣的她即將要出現在我面前,要我如何心如止水?
但最後事實證明,一切都只是我的杞人憂天。
說老實話,不能將她美麗的容顏介紹給讀者實在可惜,但竟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總不能趕鴨子上架。我早就料到她不願曝光照片和姓名,總之,先讓她答應受訪纔是最重要的。
就我自己的經驗而言,只要對方肯出來碰面,基本上就一定會答應採訪。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她真的毫無受訪之意,又何必回我的信?
「那件事情已經被大家遺忘了吧,就算我現在說出來龍去脈,也不會有人想看的。」
「我也不想要給你添麻煩。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發生時,你的感受、你最真實的情緒,然後將只有你知道的真相報導給世人知道。」
勝券在握,她已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但聽到她接下來說的話,我才發現自己得意得太早了。
「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我還是無法答應這次的採訪。一方面是因爲我不想再回憶起那件事,一方面,也許這麼說會讓人不高興,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並不想悔過。」
「不想悔過?」
「我們的行爲天理不容,遭受世人指指點點也是無可厚非。但是……直到現在我仍不覺得自己有錯,我不想將那件事視爲一個錯誤……讀者最想看到的,應該是我在報導中反省認錯吧?但如果我認錯,等於是否定了七年前的行爲,我不想要那樣。」
「我並沒有要你反省的意思。」
「但如果我在受訪時表示『我不想悔過』,一定會有人因此而受傷吧。就是因爲這個原因,一直以來我纔不肯接受媒體採訪。」
她垂着雙眼說完。
說得我無語反駁。
「我想將這件事情永遠埋藏在我的心中,還請你諒解。」
語畢,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用暗藏憂鬱的三白眼眸凝視着我。
那一瞬間我彷彿就要被吸入其中,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已被狠狠拒絕的事實。
果然我還是太天真了。
一敗塗地。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茫然地拿起手中的咖啡杯,打算喝完最後一小口衣索比亞咖啡。
就在這時,她小聲地說道:「剛纔說的,是我赴約前的想法。」
杯子還來不及離口,我驚訝地看着她。
她像是逃避我的視線一般低下頭,看着桌子說:「見到□□先生你後,我的內心開始動搖。」
「……什麼意思?」
昨天說服新藤七緒受訪後,我和她繼續聊了約莫二十分鐘才離開水戶。
她低頭繼續說:「我的時間在七年前就停止了,我覺得,這也許是讓時間繼續前進的好機會。」
因此,七年前在電視上看到熊切自殺的消息時,我一度懷疑自己的眼睛,心想:「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然而事實證明,我並沒有看錯。
隔天二十一日,新藤七緒的狀態趨於穩定後,警方開始對她偵訊。一開始新藤七緒什麼都不肯說,直到警方告知已扣留別墅內的遺書和影帶,她才承認自己和熊切外遇已達一年之久,並從很久之前就和熊切策劃一起殉情。
別墅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九九七年離開電視臺後,熊切仍不斷推出新作,引發廣大討論。一九九九年,他以《死槌》一片討論世界能源問題,揭露各國能源的利益糾葛,戳破大企業不爲人知的黑暗面,並以該片榮獲荷蘭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影展的特別獎。
女星永津佐和子因熊切的背叛而成了寡婦。曾經如膠似漆的愛人,如今卻和情婦殉情而死,不知永津佐和子現在是以何種心情獨守空閨呢?
如前所述,我會投身新聞業是因爲受到熊切的影響。雖沒有見過他本人,但熊切絕對是大大改變我人生的「罪魁禍首」。
激進的影像和戲劇表現是熊切作品最吸引我的地方,他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勇於打破常識。
原本我打算就地採訪的,畢竟夜長夢多,難保她之後不會改變心意。但她卻告訴我,她需要一些時間整理心情,希望能另約時間。商量過後,我們將訪問訂在一週後的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森角的預感成真了,他在山莊裏找到失去意識的熊切和新藤七緒,兩人身旁散落着喝掉三分之一的一百八十毫升燒酒瓶和酒杯,以及大量的安眠藥袋及鋁箔包裝。森角馬上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將兩人送至附近的醫院急救。
二○○二年十二月,案發一個多月後,永津佐和子首度打破沉默,接受婦女雜誌採訪。以下節錄自該雜誌訪問內容:
有些媒體質疑這場殉情其實是一種變相的暗殺,背後黑手其實是黑道、右翼份子,甚至牽扯到海外黑手黨、武器商人等非法組織。
聊天過程中,我得知她目前住在水戶市近郊的老家,以打工維生,沒有固定工作,並取得了她的手機號碼。
在國際間獲得高度評價的《死槌》可說是熊切的畢生力作。該片以影像敘事詩的方式拍攝,片中使用了多元的戲劇手法,從長達四十六億年的地球史角度探討溫暖化、核能發電等現代世界能源問題。
佐和子十九歲就擔任美日合拍的強檔巨片女配角,之後她靠着美麗的容貌與精湛的演技,接連演出多部電視劇和電影女主角,演藝事業不斷創新高。
以上就是新藤七緒親身體驗的殉情案全貌。
二○○九年十一月五日(星期四)
警察在案發現場搜出熊切的親筆遺書,以及錄有兩人殉情全程的影帶。
〈驚爆!與愛共赴黃泉!!獨家揭露永津佐和子之夫——「天才」紀錄片導演熊切敏的親筆遺書!!揭開神祕的外遇殉情真相?! 〉
和熊切一同尋死的,是他的祕書兼情婦A小姐,因A小姐目前仍在住院,至截稿前記者無法取得她的聯繫。本刊透過某個獨家管道拿到熊切的親筆遺書,以下爲遺書全文——
二○○二年十月十七日早晨,一對男女被人發現昏迷在山梨縣O鎮的出租別墅內,男性經緊急送醫搶救後仍不治死亡。據悉,兩人皆服用了大量安眠藥,司法解剖結果顯示,男性死因爲服食過量安眠藥導致的循環不全,進而引發呼吸衰竭。女性則在送醫後恢復意識,保住一命。
事實上,當時熊切已有好幾天沒進公司,就連森角也聯絡不到他,如果熊切的簡訊內容爲真,他一定要想辦法阻止悲劇發生。然而,簡訊並未寫明熊切身在何處,手機也已關機,森角只能和同事合力尋找熊切的下落。他們去了所有熊切有可能去的地方,但始終沒有找到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靜靜地等待她再度開口。
我想有必要先向各位介紹新藤七緒所涉的案子。
就有如誤闖沙漠而死的無名螻蟻,又或是極盡繁華而亡的古老巨城,我不過是依循自然真理,腐朽而終罷了。
這是事件發生後永津佐和子唯一的對外發言。從這份訪問中可以看出,她和部分媒體一樣,認爲這場殉情只是假象,懷疑熊切是因爲某些原因遭人殺害。
是的,你沒看錯,熊切不僅外遇,還以殉情作爲這場外遇的句點,這無疑是對妻子永津佐和子的背叛行爲。
就這樣,我開始採訪七年前那個令世間譁然的案件當事人,歷經「心中」卻活下來的女性——新藤七緒(しんどうななお)(假名)。
據森角表示,二○○二年十月十六日他接到佐和子的聯絡,說熊切傳來的簡訊很不對勁,似乎有自殺之意,於是他立刻趕到位於目黑的熊切家。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本來打算將那件事一輩子封印在內心深處。但是,今天聽完你說的話後,我有了新的想法。」
三天後的十月二十日,新藤七緒從昏迷中甦醒。
那是一種千方百計打動意中人,追到手後卻莫名鬱鬱寡歡的虛脫感。
我知道這麼做會給周遭的人帶來多大的麻煩,但我倆決心已不容動搖。就算要和全世界爲敵,我仍要與愛共赴黃泉。
案發當時,所有媒體都一頭熱地報導相關消息,然而隨着時間流逝,事情也漸漸退燒,就這麼過了七年。
熊切曾幫電視節目拍攝佐和子的貼身採訪紀錄,兩人因此有了進一步交往。他們是外人眼中的模範夫妻,打開談話節目、翻開女性週刊,常能見到他們琴瑟和鳴的恩愛模樣。當初誰也沒想到,這樣的一對夫妻,居然會以熊切外遇殉情作結。
「所以……我改變心意了,我願意接受採訪。」
本案第一個發現者是隸屬於「熊切娛樂公司」的M製作人。他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這場外遇悲劇,將兩人送向殉情之路呢?
當然,無論這些報導寫得再怎麼天花亂墜,都只是口說無憑。因爲現場留有熊切的親筆遺書,以及錄有殉情全程的影帶。
八小時後的下午五點多,熊切呼吸停止,正式宣佈死亡。
本刊曾向永津的經紀公司邀訪,無奈只獲得這樣的回應:「因事發突然,我的心情還很亂,因此無可奉告。」
「也許……把真相說出來,會有什麼價值。」
編輯聽到後難掩興奮,直說他會馬上召開緊急編輯會議。雖說企劃案尚未正式成立,但難得拿到「熊切敏(くまきりさとし)殉情案」的情婦,同時也是事件生還者的採訪權,豈有放生的道理?
僅此而已。
我們只是深愛着彼此,她爲我所着迷,我爲※※(指A小姐)而沉醉,僅此而已。和相愛的戀人一同離世是何等的愉快,這是自然的真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至今我仍無法相信我先生自殺的事實。熊切他有家人,手頭還有正在拍攝的紀錄片,甚至還策劃了許多今後預定拍攝的題材,很難想像這樣的他會做出『自殺』這種愚蠢的行爲。我先生是個展望未來的男人,他絕不可能親手爲自己的時間畫下句點。」
案發當時,幾乎所有媒體都像這家雜誌一樣,視此案爲一樁「外遇殉情」,將重點放在天才導演和祕書的不倫之戀,兩人如何走上殉情之路,遭受背叛的知名女星又有何反應……等等。
有多部傑作問世的知名紀錄片導演、女星永津佐和子(三十六歲)之夫——熊切敏突如其來的死訊震驚了日本全國,更令人錯愕的是,他是以「心中」的方式了結自己的性命,且對象竟是祕書A小姐(二十七歲)。
我想親眼看看,人心中的模樣。
「我不打算寫尋死的理由。因爲無論身處何世,人之將死都不需任何理由。」
我與她一次又一次地不斷交合,然而,無論我們如何情深意濃,互訴情衷,即使翻雲覆雨時幾乎要融入彼此的身體裏,我卻還是看不到。看不到什麼?心……
無論是別墅裏的證據,還是新藤七緒的證詞,在在都顯示熊切有明確的「自殺意願」。因此,警察斷定這是一起殉情案,並未以刑事案件送辦。
爲什麼熊切和新藤會決定一起「心中」呢?
《死槌》上映的那年,他和女演員永津佐和子(ながつさわこ)(當時三十三歲)結婚。這件事雖是私事,卻被媒體拿來大作文章。
胸口有股莫名的情感正在萌芽——
那麼,熊切的妻子——永津佐和子現在心情又是如何呢?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瞅着我。
唯一知道真相的新藤七緒於案發兩個月後出院,之後便杜絕一切媒體採訪,對該案始終隻字未提。
「親筆遺書」和「影帶」是熊切自殺的兩大鐵證,警方也因此斷定熊切的死並非刑事案件。
警方在案發別墅中找到錄有殉情全程的影帶。本刊曾與警方交涉,希望能爲讀者取得該影片,卻被他們以「家屬不願對外公開」爲由回絕。
留下這些遺言,熊切爲自己的人生畫下休止符,成了不歸之人。
國外新聞專家兼媒體評論家唐澤悟對此表示:
七年前,「熊切敏殉情案」鬧得沸沸揚揚,不僅佔據了新聞雜誌版面,也是各大新聞談話節目熱烈討論的話題。年輕一輩的讀者對這個案子應該較爲陌生,但相信各位讀者當中一定還有人記憶猶新吧?然而,大多數人雖然聽過這個案子,對詳細案情卻是一無所知。
「悖逆天意」、「與愛共赴黃泉」。
聽到她這麼說,不知爲何我卻有點高興不起來。
我則在家中複習之前蒐集的資料,重讀當時的新聞雜誌報導,擬定今後的採訪計劃和報導方式。我預計用「採訪日記」的形式,以日期分章節寫作。
熊切是知名女星的丈夫,又是炙手可熱的電影導演,可想而知,他的外遇心中事件肯定被媒體拿來大作文章。以下是當時的一篇雜誌報導:
我迫不及待地向雜誌編輯回報這個好消息。
她停頓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說下去。
簇新的純白信紙配上熊切平時愛用的鋼筆筆跡,字字刀頭燕尾,筆鋒勁利。據說熊切和摯愛的女性一同踏上不歸路時,這封信就放在他的身旁。
他的作品皆以真實人物、團體醜聞爲拍攝主題,攻擊炮火猛烈,毫不留情。他在《死槌》中譴責世界各國的一流企業;以《日出之國的遺言》一片徹底揭露日本政壇的腐敗;《INU》則以殺人懸案的真相爲拍攝主軸,挖掘警察機構的無能內幕。
熊切是影像製作公司「熊切娛樂公司」的董事長,該公司的製作人森角啓二(もりかくけいじ)(假名)是案發當日發現兩人昏迷在山莊裏的目擊者。
熊切敏」
對妻子的背叛,不被祝福的感情——是否纔是將熊切逼上絕路的主因?
《INU》則揭露了警界不爲人知的問題。熊切爲拍攝這部紀錄片,故意在採訪期間做出侮蔑警察的行爲,讓自己以妨礙公務的罪名被捕。他在片中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在拘留所內的遭遇,以及警察問話時的狀況,引爆相當大的話題。
熊切的紀錄片每每都在推陳出新,永遠不乏驚人之舉。
接下來請容我說一點私事。熊切的紀錄片是我的啓蒙恩師,學生時代,我偶然在電視上看到熊切編導的紀錄片節目,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因此纔會追隨熊切的腳步,投身新聞界。
然而,《死槌》所帶來的衝擊不僅限於電影界。隨着在國外影展得獎,該片成爲國際間炙手可熱的話題,片中提及的黑心大企業也因此股價暴跌。不僅如此,東歐某國甚至因爲政府包庇片中的黑心企業,引發環保團體及市民不滿,進而發展成社會暴動的大事件。
「一進到山莊,我馬上發現情況有異。桌上有大片嘔吐物以及大量安眠藥包裝。我在內部的日式房間找到緊緊相擁而眠的兩人,怎麼搖都叫不醒。我心想大事不妙,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
新藤七緒約在案發一年前進入熊切娛樂公司,在大家眼中,她是能幹的美女祕書。然而她卻跨越男女的那條線,和熊切陷入外遇的溫柔鄉。
「悖逆天意,我們決定自我了結性命。
的確,熊切拍攝的紀錄片將許多社會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呈現在觀衆面前,樹敵衆多也是無可厚非。
男性死者爲紀錄片導演熊切敏(當時四十二歲),生還女性則是熊切的祕書兼情婦新藤七緒(當時二十七歲)。
在「不公開真實姓名、不露臉」的條件下,新藤七緒終於答應受訪。
因此,我先帶大家「複習」一下該案件。
不過,也有媒體認爲案情並不單純。部分週刊、晚報臆測熊切並非死於殉情,而是被人所殺害。報導一出,震驚社會。
本月十七日,導演熊切敏來到秀峯南阿爾卑斯山附近的別墅區,在別墅內自我結束生命。
熊切原是一家民營電視臺的紀實節目編導,於九○年代拍過多部紀錄片傑作。
翌晨,森角想到熊切常到山梨縣O 鎮的出租別墅寫稿,便隻身前往查看。
《死槌》是一部非常特別的紀錄片,熊切在片中加入了音樂剪輯、動畫演出,藉此嘲諷人類破壞環境的行爲有多麼愚蠢,於拉響環保警鐘的同時歌頌地球生物的美好。莊嚴的影像配上肅穆的音樂,不知賺了多少觀衆的熱淚。
戰後日本政壇的腐敗一直都是媒體間的禁忌話題,而《日出之國的遺言》卻打開了這個潘朵拉之盒。這部片上映前就被政界視爲眼中釘,上映期間甚至有警察在電影院中看守戒備。有政治評論家分析,該片是引發隔年衆議院解散、國會重選的導火線。
雖有M製作人的即時相救,卻爲時已晚,熊切仍在醫院撒手人寰。
「熊切雖然本身是影像工作者,卻不斷在『摧毀』紀錄片。他的作品既激進又帶有攻擊性,是紀錄片界的革命先鋒,其表現手法隱藏着可能引發社會變革的驚人潛力。近期,很多國外評論家好不容易纔注意到熊切的才能,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我只能說,熊切的死對紀錄片界無疑是一大損失。」
爲什麼熊切會沉溺於外遇這種世俗的行爲呢?又是什麼致使他走向破滅之路呢?即使是如此熟悉熊切作品的我,至今仍想不明白,當初他是以何種心情選擇「心中」作爲生命的結局。別說追究原因了,簡直是毫無頭緒。
然而,至今約兩年前,一位友人突然問我:「有個人想調查熊切敏死亡的真相,你願不願意幫忙解開謎團?」
友人不願告知「那個人」是誰,只說那人願意提供優渥的報酬。
聽完他的話後我心想,熊切死亡真相至今未明,若就這樣放置不管,這件事只會隨着時間煙消雲散,最終消失在世人的記憶當中。我也急欲知道熊切爲何而死,而且,相較於案發當時,我的採訪能力已有些許進步,應該已有能力客觀報導整件事情。我想,解開熊切的死亡謎團也許是我無法逃避的宿命。在該想法的驅使下,我接受了這份委託。
後來我才發現,這份工作成了我的畢生事業,甚至可說是賭上了記者的生命。就這樣,我開始動手調查熊切敏殉情案的「謎團」。
首先,我摒除所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儘可能客觀地閱讀當時的媒體報導。然而,無論我再怎麼反覆翻閱,還是無法理解熊切爲愛赴死的心情。讀着讀着,我的腦中逐漸浮現出一個想法——
熊切該不會是遭人殺害的吧?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就像熊切的妻子永津佐和子在雜誌訪談中所說的——
「很難想像這樣的他會做出『自殺』這種愚蠢的行爲。我先生是個展望未來的男人,他絕不可能親手爲自己的時間畫下句點。」
警察之所以斷定熊切一案爲殉情,是因爲現場留有熊切的「親筆遺書」和「影帶」。但是,遺書可以僞造,影片內容至今仍未公諸於世,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什麼「殉情影帶」。
隨着看的報導越來越多,我越發覺得這場殉情根本就是一場「謊言」。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如果真的有人「以死」封口,殺害天才紀錄片導演熊切,同樣身爲新聞界人士,我絕不容許兇手逍遙法外——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然而,做人不能自顧自地口說無憑。也許真如警察判斷,熊切是自願以「外遇殉情」作爲人生的句點。
如果熊切真是自殺……我想知道他爲何選擇殉情。
爲什麼熊切會「悖逆天意」、「與愛共赴黃泉」呢?
平凡的我,實在無法理解箇中道理。不過,既然我接受了這個採訪委託,如果熊切真是爲愛赴死,我的職責就是將他當時的心境公諸於世,揭露真相。
熊切敏究竟是死於非命?還是自我了斷?
無論如何,有一個人一定知道真相,那就是新藤七緒。
二○○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熊切。
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看見新藤七緒出現在飯店大廳,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問:熊切和太太的婚姻生活有問題嗎?
——是的。我和前述的那位朋友提起找工作的事,他推薦我到熊切娛樂公司試試看。當時正好熊切的祕書離職,我也就順水推舟了。
問:爲什麼你們會發展成那種關係呢?可以告訴我前因後果嗎?
——抱歉,實在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口。
問:在那之前你從事什麼工作?
說完,她向前來點餐的服務生點了檸檬茶。
「……我明白了。」她的語氣有些牽強。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以前我總認爲熊切高高在上,和我的身份是雲泥之別。但實際當上他的祕書,和他有進一步接觸後,才發現他有外人看不到的一面……在電影界,他是個偉大的導演,但說老實話,就一個普通人而言,他有嚴重的人格缺陷。得知他的缺陷後,我發現自己和這個天才的內心有了深切交流……本來我對他只有崇拜之意,漸漸地,該怎麼說呢……就對他產生了男女之情。應該是這樣吧……
——沒什麼特別的問題。熊切太太雖然每天忙着拍戲,但還是有做好妻子的本分。對熊切而言,太太是他的最佳拍檔,兩人既是夫妻,就某層意義而言也是一同奮鬥的夥伴。而我,則介入了他們之間。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問:是什麼夢想呢?
——偶然認識的熊切親戚,他介紹我到熊切公司工作。
——公司表面看似風平浪靜,但其實早已負債累累,內部經濟相當喫緊。在缺乏資金的情況下,熊切無法拍攝想拍的作品,甚至因此喪失導演應有的幹勁。再加上我的出現打亂他的私生活,大大動搖了他的人生。事隔七年,如今我已能站在客觀的角度判斷……熊切深愛着妻子,即使和我外遇,他對妻子的感情依舊不變。
走出驗票口,穿過車站大廳。這次我不是去有水戶黃門銅像的徒步區,而是往反方向前進,從南口走出車站大樓,前往隔壁的都會飯店。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新藤七緒——
他笑盈盈地問我:「我們一起死吧!」一開始我以爲他在開玩笑,只回道:「你在說什麼傻話。」沒想到他卻突然嚎啕大哭……聽着聽着我才明白,原來他是認真的……
新藤七緒在八天前答應受訪,她會依約出現嗎?但願她還沒有反悔。
問:你就接受了他的提議?
爲了紓解彼此的緊張情緒,我先是和她閒聊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檸檬茶送來了,我從包包中拿出錄音筆跟她說:「爲求正確,採訪過程我想要錄音。」
——熊切的個性細膩。正如我剛纔所說,他無法承受同時愛上兩位女性的矛盾,因此而感到非常痛苦。我和他一樣左右爲難,一方面覺得對不起佐和子小姐,卻又不想失去熊切。
下午兩點二十分,我正式開始訪問新藤七緒。
——一開始我當然拒絕了。當時我才二十幾歲,從未有過輕生的念頭。但幾天後我突然意識到,如果熊切獨自踏上不歸路,我該怎麼辦……我無法想像沒有熊切的人生,因此而感到非常害怕,全身顫抖不已……現在回頭想想,當時我應該要想辦法阻止這場殉情的,然而我卻像着了魔一般,於是……
問:在那之前你知道熊切這號人物嗎?
我的心爲她所醞釀出的神祕魅力而動搖。
語畢,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熱薑茶潤喉,打開事先放在桌上的採訪用筆記本,向坐在對面的七緒說:「那麼,我們開始囉。」
問:熊切是個有婦之夫,對於這點,你有什麼想法?
因是平日,又剛過中午,店裏顯得有些冷清。我請服務生給我一個離其他客人最遠的位子,他安排我坐在窗邊角落。
問:哪一位朋友?
問:當他邀你殉情時,你怎麼想?
新藤七緒真誠地回答我的提問。
問:祕書主要是做什麼工作?
不過,不知道是否因爲心生愧疚,一提到熊切的太太,她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層灰般黯淡無光。
——朋友介紹。
——……當時的我不知道,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爲什麼會想和我共赴黃泉……
——這個……因爲關係到他的名譽,所以我不能說,抱歉。
——行程管理。有時也會幫忙談酬勞、整理劇本。
下午一點四十分,我進入位於飯店一樓的咖啡廳。
問:他爲什麼會提議殉情呢?
她穿着羽絨外套和牛仔褲,和上次一樣,臉上掛着有些逞強的表情。等她脫外套坐下後,我說:「百忙之中還請你抽空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我幾乎沒有和熊切提過他太太。我不想問,熊切也不想說。他太太是我倆的禁忌話題。
問:熊切的人格缺陷,具體而言是哪一部分呢?
「沒那回事,一點都不麻煩。對了,你今天時間沒問題吧?」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般僵硬,視線依舊落在桌面上。陽光穿過窗外的行道樹空隙灑進店裏,爲她的烏黑秀髮添了一絲光澤,更顯得她容貌出衆。
問:你和熊切的交往是事實嗎?
離約定的時刻還有十五分鐘以上。因身子有些冷,我點了一杯熱薑茶驅寒。望着窗外種有行道樹的人行步道,等待七緒的到來。
「嗯……沒問題,不用擔心。」
——大約在殉情一個月前,熊切的影片製作正好告一段落,繁忙的工作日程中出現難得的空檔。他平常忙得沒日沒夜,那段時間卻異常地放空,沒有緊接着進行下一個企劃。就在這時,熊切突然提議要殉情。
問:是誰先提議殉情的?
下午一點三十一分,我再度踏上水戶的土地。
——沒有……但工作性質非常類似。
問:可以敘述一下當時的情形嗎?
「當然,若有難以啓齒,或是不方便回答的問題,你也可以不回答。」
——……是的,沒錯。千真萬確。
——應該是我先對熊切產生特殊的好感,本來我打算將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畢竟他是有婦之夫,而且,他怎麼可能看上像我這種人……不過,即使沒有說出口,他似乎還是感受到了我的情意,並接納了我,等我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問:你進入熊切娛樂公司後就是擔任祕書嗎?
【新藤七緒•第一次採訪錄音】
問:你不曾問過熊切嗎?
「可以。」
問:是誰先提出交往的呢?
——嗯……(稍作思考)。這實在有點羞於啓齒……我曾經有一個目標,與其說目標,應該說是一個夢想,在進入熊切公司之前,我一直在追逐這個夢想。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沒有那方面的才能……才放棄追夢,另謀出路。
——當然知道,我看過幾部他的作品。其實剛開始上班時我非常緊張,畢竟他這麼有名,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勝任這個工作。
問:我以爲他的工作很順利。
——對,我沒問。說也奇怪,人家邀我一起自殺,我卻沒有問清楚緣由……但就算不用問,我也大概猜得到,當時熊切其實有很多煩惱,無論是公司也好,作品也好……
「不會……我比較不好意思,又麻煩你大老遠跑一趟……其實我也可以去東京的。」
「那麼,我們就開始囉。可以嗎?」
無論是多麼失禮的問題都來者不拒,我感受到她滿滿的誠意。
問:你以前當過祕書嗎?
「接下來我會針對七年前的案件發問。先聲明一下,有些問題可能會有些失禮,還請你原諒。」
問:首先,請你敘述一下當上熊切祕書的過程?
正如我前面所說,佐和子小姐於公於私都是非常優秀的女性,對具有導演身份的熊切敏而言,她是無可取代的伴侶。然而,我卻介入他們之間,熊切也真心愛着這樣的我。我想,他應該是無法承受同時愛上兩位女性的矛盾……
問:這就足以讓他自殺嗎?
——當然,我知道自己這麼做並不妥。熊切的太太既漂亮又能幹,個性方面也很令人尊敬,可說是無從挑剔的完美女性……所以,對於介入他們的婚姻我感到非常愧疚。但是……我對熊切的愛慕之情,勝過了對他太太的罪惡感。我很清楚自己這麼做是天理不容,但我已無法回頭。
問:你曾逼迫熊切和太太離婚嗎?
——……對,我不想和熊切分離,所以就……
我不知道這麼說好不好……但說實在話,我很高興他選了我。我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吶喊着:「我贏了!」……
問:贏了?贏了誰?
——他太太,佐和子小姐……
靜靜說完後,七緒悠悠地垂下雙眼。
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她眼眸深處閃過了一絲女人的「業障」。
問:山莊那次是你們第一次殉情嗎?
——不,之前我們曾在東京都內的飯店內試過一次,熊切說他想仿效「阿部定事件」
㊟
……
(注:一九三六年,女服務生阿部定於性交時將情夫絞殺並切除生殖器之事件。)
問:「阿部定」?那……你有切除他「那裏」嗎?
——(雙頰泛紅)沒有,他指的不是那方面。據說阿部定和情夫是以互相絞首的方式定情,熊切說想要模仿這個方法……但試了好幾次都無法成功。畢竟要把對方勒死是非常恐怖的事,我們實在做不到……決定換個方式後,我便提議用安眠藥自殺。
我曾在書上看過,喫大量同種安眠藥是死不了的,最後只會全數吐出來。但如果將多種不同成分的安眠藥混合後用酒吞下,少量也能致命……於是我便假裝失眠,到不同家醫院看診,蒐集各種安眠藥。
問:然後,你們決定在山梨的別墅自殺是嗎?
——對。
問:是誰提議去別墅殉情的?
——是熊切。他說,他曾在深山裏的出租別墅中整理過幾次長篇劇本,那兒人煙稀少……能夠在不被人打擾的情況下安穩地迎向死亡……
問:去別墅之前,你應該沒有告訴任何人吧?
——沒有。飯店殉情失敗後大約過了十天吧,我們兩人一起外出喫飯,回家路上他突然說明天要去山梨。隔天我們就帶上搜集好的安眠藥,開着熊切的車出發了。
問:到別墅後,過了幾天你們才殉情?
——第一天到達別墅後我們兩人都已累壞,什麼都沒做就睡了。一直睡到隔天中午起牀,一起出門採買食物,之後雖然也有外出,但只是在別墅附近散步而已。基本上,我們一直待在別墅裏,不分晝夜地睡睡醒醒。
我想,警方應該也是基於以上幾點,才推斷此爲一宗「心中案」,而未以刑事案件送辦。就今天的受訪內容而言,並沒有矛盾的地方。
之後我們一起淋浴更衣。不知不覺中雨停了,夕陽的光輝透過樹枝空隙灑進房內。
不是的!我也做得到。不!只有我才做得到。我們的「心中」是熊切的最高傑作,而能夠完成這部作品的只有我,全世界就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於是,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① 提議殉情的是熊切。
謀殺。
不知不覺中,窗外射進的陽光已染上金紅。指針指着下午三點五十分,訪問開始已過了一個半小時。
會不會是有人殺了熊切,並對警方施壓,迫使他們暫停搜查呢?
熊切坐在庭院的涼椅上,要我幫他拍攝。面對鏡頭,他開始交代遺言。
④ 先喝下安眠藥酒的是新藤七緒。
說到這裏,她的眼眸頓時蒙上一層淚意。
熊切拋棄了佐和子小姐,選擇我做爲他的終生伴侶……而我,卻只是個連「定情」都無法做到的蠢女人。這時我腦中響起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嘲笑我,愚弄我,訕笑謾罵。
「熊切敏殉情案」的解謎行動已前進了一大步。
回家路上,我接到雜誌編輯的電話。他說,編輯會議已正式決定刊登我的報導。這是「新藤七緒」第一次在媒體上曝光,想必一定能引起廣大回響。目前預計以連載的方式分段刊登,等我採訪有一定進度後,他們纔會決定刊載日期。
問:遺言說了些什麼呢?
別墅的窗外是一片湖泊,曾有幾個小時,我們什麼都不說,就這麼靜靜地望着湖泊。別墅裏的時間彷彿是靜止的,後來我才知道,我們在那兒待了整整四天。
民衆參加試映會後,立即在網絡上熱烈討論此事,事情因此提前曝光。「K」的辦公室立刻向該影片的製作公司——熊切娛樂公司以及影片發行公司提出抗議,要求將電影即刻下映,但熊切方面對此回應,「這是一種對日本政治憤怒的表現,也是我本人的主張,我絕不爲此道歉」,態度相當強硬。
假設根本沒有這卷影帶,一切都是新藤七緒的謊言……那麼警察爲什麼並未將她依法送辦,也沒有後續的調查行動呢?
——這個嘛……(稍作思考),當初警察查扣影帶做爲證物,我不知道現在在誰的手上。
和她聊了約莫一小時,我們離開餐廳,一同步行至水戶車站,訂了下次的採訪日程後便和彼此道別。
我比較在意「新藤七緒先喝下安眠藥酒」這一點。
新藤七緒的證詞和我搜集的報導資料內容並無太大的出入,採訪過程中我也仔細觀察了她的反應,看起來實在不像說謊或刻意隱瞞。
然而,最後我還是留了下來……因爲如果我真的離開,等於是背叛了他的情意,我不想要這樣。
然而現實卻是,新藤七緒喝完藥後,熊切也於喝下含有大量安眠藥的燒酒後死亡。也就是說,熊切有明確的「殉情意願」(遺書和影帶就是熊切有「殉情意願」的最佳證明)。
反觀熊切的例子,提議殉情的是熊切,先喝下安眠藥的卻是新藤七緒。
熊切就這麼抱着我。不知不覺中,夜晚悄悄來臨。
最高法院認爲,「該女會殉情,並非出自正常自由意志之判斷,而是因爲相信了某男『之後會隨她而去』的說詞。『心中』只是某男奪走女友性命的手段」,因此判決某男殺人罪成立。
——是真的。熊切隨身帶着採訪用的攝影機。他在山莊裏對我拍攝,偶爾也會叫我拍他。
我的腦中浮現出駭人的想像。
以下是熊切心中案發生的十個月前,一份晚報所刊登的報導。
根據新藤七緒的說法,她比熊切先「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過,能證明這點的,只有那捲錄有殉情全程的影帶。而該影帶從未對外公開,僅有少部分偵辦人員看過。
即使「K」本人願意息事寧人,他的「信徒」卻不肯輕易放過熊切。
這卷號稱錄有殉情全程的影帶,真的存在嗎?
下午四點多,離開飯店咖啡廳,我和新藤七緒走在銀杏並立的國道上,打算一起去喫飯。
「……好,不好意思。」
用餐途中,我向她表明自己受到熊切多大的影響,滔滔不絕地講述熊切作品的魅力。她聽得睜大了雙眼,似乎很驚訝我竟然如此瞭解熊切。
這次採訪得到的新情報,大致可濃縮爲以下四點——
據傳,電影中被「踩在腳底」的「K」是黑白兩道通喫的大哥級人物,外界因此相當關注「K」對此挑釁行爲的反應。雖然「K」遲遲未對外表態,但可別以爲事情就此落幕。
她抬起哭腫的雙眼看着我。
我不禁心生懷疑——
——不……我從沒說過這種話。不過……我曾經一度想逃出別墅。有天早上我獨自醒來,看着窗外旭日甫升、晨霧未消的湖畔美景,莫名就溼了眼眶……我並不怕死,但一想到家人,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瞬間我心想,乾脆趁他在睡覺時逃走算了……
好歹那也是知名導演熊切敏的生前最後影像,應該有很多人想看吧?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市面上卻從未流出過任何片段。
問:這段影像相當珍貴呢。如今影帶在哪裏呢?
驚爆!聽過國際知名導演熊切敏嗎?如果沒聽過,那你一定知道美女演員永津佐和子!熊切敏就是永津佐和子的丈夫。本刊獲得消息,如今熊切敏正深陷巨大危機之中。
問:接下來的十月十六日你們正式殉情。也許這對你而言有些殘忍,但能否請你告訴我事發當時的來龍去脈呢?
③ 準備安眠藥的是新藤七緒。
若殉情的其中一方沒有自殺意願,檢方可根據加工自殺罪、殺人罪起訴另一方。以下要介紹一個相關判例——於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五年~一九六四年)日本和歌山縣發生的「心中案」。此判例非常有名,甚至還被收錄進刑法教科書。
「K」在政經界、黑白兩道擁有爲數衆多的信徒,其中不乏狂熱分子。根據本報的可靠消息來源,某些狂熱信徒已暗自發起「獵熊頭行動」,對熊切發出「暗殺令」。
——正確內容我記不太得了……(稍作思考)印象中他好像是說,愛有各種形式,有生兒育女的正軌之愛,也有迎向毀滅的偏門之愛。但是,墮落也是一種愛的形式,那兒有沒經歷過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終極喜悅。
而且,新藤七緒比熊切「搶先一步」喝下安眠藥燒酒,代表她也有「殉情意願」。若她對熊切懷有殺意,想要假殉情、真殺人,那她應該會先哄熊切喝藥纔對。
問:你曾經建議熊切「放棄殉情」嗎?
看到一半,我不禁潸然淚下。對我而言,這不是遺書,而是文情並茂的情書。那一瞬間我才明白什麼叫做「死而無憾」。看完信後,熊切與我交合,我心想,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纏綿了。
在她的帶領下,我們來到市區一家老房子風格的蕎麥麪店,暢飲當地的霧筑波日本酒,並點了炸什錦和蒸籠蕎麥麪配酒。
寫完後,他默默將剛寫好的遺書交給我。我問他:「可以看嗎?」他回答:「可以喔。」我便看了。
問:據說你們在山莊內錄影,是真的嗎?
之後我致電給委託我採訪的友人,向他報告目前的狀況。
這段感情讓他負債累累,父母因此逼他和這名女性斷絕往來。
然而,我的身體並沒有因此而停止發抖。熊切在我的耳邊低喃:「不如下次吧?」我渾身顫抖得無法回答。他拋卻妻子,捨棄名譽,就爲了貫徹我倆的愛。而我卻無法回應他的這份感情,我好恨這麼沒用的自己。
② 在到別墅殉情前,兩人曾一度殉情未遂。
某男和女友提議分手,女友卻不肯,還說與其分手她寧願殉情。某男根本不想死,但還是假裝答應殉情,打算讓女友獨自喪命。
聽我說完後,她也聊起自己的事情,說自己從七年前殉情後身體一直不好,至今仍爲後遺症所苦。她無法像一般人一樣正常工作,最後只能辭掉打工,過着無業生活。難怪她的肌膚如此蒼白,原來是身體不好的緣故。
說到這裏,她已淚如雨下,雖以手帕掩面,卻無法阻止眼淚奪眶而出。周遭的客人紛紛對我們投以異樣的眼光,雖說我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問,但看來今天是無法繼續了。
當然,現在的我還沒有證據,但就殉情當時熊切的處境而言,我的推理也並非全無可能。
——因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們便回到別墅。熊切說:「動手吧!」於是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各類安眠藥,倒了兩杯燒酒,將安眠藥溶入酒裏。藥粉很快就溶化了,但藥丸卻遲遲無法溶解。我用攪拌棒仔細將藥丸壓碎,否則根本咽不下去。這些過程全被熊切給錄了下來。
某男和一位餐廳女服務生交往。
走着走着,她似乎也恢復了幾分平靜。
回到家後,我迫不及待地動手整理今天的採訪內容。
〈女星永津佐和子之夫——熊切敏遭下追殺令?! 〉
問:錄完遺言以後呢?
——好。我記得那天……下着雨。熊切突然拿起筆,在全新的信紙上寫字。我馬上就意識到他是在寫遺書。望着他的背影,我心想:「是時候了。」接着他說:「幫我拍。」於是我便打開攝影機,錄下他寫遺書的身影。
她從包包裏拿出手帕,俯着身子掩面抽噎。我默默地等待她恢復平靜。
但有一點我卻無法接受。
下午六點多,我趕上開往上野的快車,踏上往東京的歸途。
溶完安眠藥後,熊切將攝影機放在桌上,坐到我身邊。我的全身顫抖不已,說得準確一些,在溶藥時就已抖個不停。熊切將我用力擁入懷中,安慰我說:「沒事的。」但我仍顫抖得不能自已,淚如雨下,無法壓抑心中澎湃的情緒。
待她情緒恢復,我說:「謝謝你。今天先到這邊吧。」
該危機起因於下週上映的紀錄片——《日出之國的遺言》。這部硬派社會紀錄片徹底揭露現代日本政界的腐敗,而導演熊切也實際參與了演出。影片中,熊切將政界領袖大佬「K」的照片丟入泥中踐踏,景象有如「踏繪」
㊟
。
(注:十七世紀日本德川幕府所制定的儀式。當時幕府爲抵制基督教,曾強迫基督徒踐踏聖像以證明自己已背棄基督教。)
幾天後,某男把女友帶至無人的深山中,喂女友喝下氰化鈉,騙她說自己之後會隨她而去。但事實上,他卻在女友死亡後獨自活了下來。
如果熊切想殺害新藤七緒,騙她喝下安眠藥後自己沒喝,那麼,熊切就有可能被判殺人罪。
有如與之呼應一般,熊切身邊最近可說是變故連連。
一位熊切身邊的影片製作人員指出:「最近熊切身上確實發生不少怪事。大約一個多月前,熊切開車出門採訪,車子卻在上高速公路後煞車突然失靈,幸好最後只釀成擦撞護欄的小車禍,無人傷亡。但整個過程可說是千鈞一髮,差一步就釀成大禍。不僅如此,我們公司幾乎每天都收到恐嚇信,又或是詭異的傳真和電子郵件,大家都被逼到快要瘋了。我們這才知道,自己好像惹到不該惹的人物了。」
本報致電熊切所經營的「熊切娛樂公司」,得到的回應是:「無論如何,熊切絕不撤下該片段」。
本報也希望「無論如何」,熊切可千萬別讓永津佐和子守寡纔好。
《日出之國的遺言》於該報導刊出的五日後上映。
如前所述,電影上映第一天可說是風聲鶴唳,甚至還請來警察進駐電影院,以防萬一。
以往熊切作品的票房一直十分喫緊,但在這些「免費宣傳」之下,本片開出了不錯的成績。
熊切導演在影片中揶揄挑釁的,正是政界大佬「神湯堯」(かみゆたかし)。
神湯是叱吒政經界的風雲人物,手下擁有龐大的黑道勢力,自他從政以來,不知多少政敵離奇死亡。神湯在警界也相當喫得開,據說數年前,他曾動用權力壓下首相兒子犯下的殺人案。
神湯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大嗎?有傳言指出,神湯年輕時曾旅居國外,因此和某國情報機關深交;也有人說,他曾是陸軍中野學校的情報員,但這些都只是未經證實的訛傳。英國經濟雜誌曾稱神湯爲「世界級政治黑手黨」,甚至有國外的財經人士認爲「神湯有撼動日本的實力」。
神如神湯,要「弄」出一樁心中案應該不難。應驗了上述報導的警告,熊切太太真的成了「寡婦」。
不過就現階段而言,尚無任何證據顯示神湯就是「熊切敏殉情案」的幕後黑手。沒有可信的人證物證,有的只是口說無憑的訛傳與臆測,
許多專家對這些傳言一笑置之,他們認爲,神湯好歹也是線上的政治人物,雖說他是爲非作歹、惡名昭彰,但也不至於爲了熊切這種小人物鋌而走險,犯下「殺人罪」。
然而,即使神湯並非幕後黑手,熊切還有許多其他仇家。熊切曾和無數的政治團體、宗教團體結仇,海內外也有很多企業恨不得他能消失。據傳,他甚至和一些非法組織也有過節。這麼多人對熊切恨之入骨,「謀殺論」真的只是單純的臆測嗎?我想很難說。
無論如何,假設殉情是一場「僞裝」的話……和新藤七緒一定脫不了干係,她有極大的可能作僞證。
但是——
說實在話,就我今天的觀察,她的反應充滿誠意,真情流露,怎麼看都不像在說謊。
真相到底爲何?
新藤七緒是否爲了某個目的,演了一出「假殉情,真謀殺」的好戲?
還是說,她是真心深愛着熊切,單純想要「與愛共赴黃泉」?
——記得的部分啊……(稍作思考)我只記得胸口很不舒服,眼前一片朦朧,呼吸好像要停止了,全身痛苦不堪。熊切把我用力抱在懷裏,我在他的雙臂之間逐漸失去意識……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水藍色的毛外套與她非常相配。和初次見面比起來,她的表情添了幾分柔和,肌膚也比以往更晶瑩剔透。
我馬上進入正題。
我繼續提問。
原本她都儘可能地回答我的問題,但一聽到神湯的名字後,講話突然變得吞吞吐吐,避重就輕,似乎刻意在隱瞞什麼。
問:爲什麼?
問:只說記得的部分即可。
恢復記憶後,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現在是什麼情形……我不是應該死了嗎?爲什麼還活着?爲什麼會這樣?然後我問了,問了在病房裏陪着我的森角:「熊切呢?熊切呢?」他告訴我……「他死了」。
問:你先喝安眠藥,難道不擔心熊切只是騙你喝下,自己卻不喝嗎?
剛住院的那一陣子,我不喫不喝,過着行屍走肉般的生活。有一天,媽媽突然在我面前哭了出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淚。
問:但你終究還是沒有步上熊切的後塵,是什麼讓你打消念頭的?
——暗殺啊……的確,熊切很喜歡評論社會,又經常處於戰鬥狀態,自然樹敵衆多。但他並沒有被人暗殺,這一點我最清楚,因爲我親眼目睹熊切喝下安眠藥,絕對不假。
問:你親眼看到熊切喝藥嗎?
——我們的殉情給身邊的人添了許多麻煩。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他們,但……我一點都不後悔。
二○○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
——喝完的當下什麼都沒發生……但是,大約過了二、三十分鐘後,我開始感到胸口悶痛,印象中還吐了。之後意識越來越模糊,再之後就……真的不記得了。
——因爲……抱歉,我不能說。
——……
——……是啊。
——沒有。
——因爲是我自己選擇要與他殉情的……所以,即使當時熊切突然反悔不肯喝藥,我也不會怪他。如果他判斷自己應該活下去,我也會支持他。
不知不覺已過了四點,窗外的雨勢也變大了。
沒想到聽完她的說法,反而令我更加混亂了。
問:當時你的心情如何?
我父親以前經營金屬加工工廠,後來因爲事業失敗而自殺。就連在父親的喪禮上,媽媽都沒有在我面前哭過……
見七緒捧着冷掉的茶杯沉思不語,我說:「你累了吧,今天就先到這邊吧。」
但家人、公司同事怕我再次尋死,一直守在病房裏……我想死也無從着手。
不巧天空下着細雨,車站附近人影稀少,比平時更顯冷清。
——一開始我搞不太清楚狀況。我人在哪裏?爲什麼會睡着?我甚至不記得殉情的事,只覺得自己必須趕快回公司……還有一大堆帳單沒整理完,還得回邀訪信,我的腦裏僅浮現出這些未處理的雜務……意識混亂一陣後,我才慢慢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問:這篇報導說,那時你們公司每天收到恐嚇信,甚至車子還煞車失靈。你知道些什麼嗎?
問:爲什麼?
問:你不願回答是嗎?
問:等你恢復意識後,人已經在醫院了嗎?
熊切的遺言說,墮落的愛當中,有沒經歷過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終極喜悅。殉情當時,我和熊切一同沉浸在那份喜悅當中。我很清楚,我們的行爲天理不容,但我並不後悔。這是我們所選的路,無論今後的人生有多少苦痛在等着我……我都絕不後悔。
問:你聽過神湯堯這號政治人物吧?這篇報導說神湯打算要熊切的命,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她在前年因肺癌過世了。
——……我想,是因爲我媽媽。
下午一點多,列車駛進水戶站。
於是我決定扼殺自己的心。我告訴自己,我已經在那個時候死去了……至少心已經死了。悲傷也好,痛苦也好,絕望也好,通通都無所謂了,我要抹殺一切的感情。
【新藤七緒•第二次採訪錄音】
問:有幾篇報導主張熊切是被人暗殺的,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我想,她一定是無法承受父親自殺,現在更是無法面對連唯一的女兒也打算離她而去的事實。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媽媽落淚,我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麼愚蠢……
七緒低下頭,思考約十秒鐘後,徐徐抬頭說道:
——對。我喝完後,他立刻拿起杯子將燒酒一飲而盡。那時我還有意識,所以記得很清楚。
問:你媽媽?
和一週前一樣,我和新藤七緒約在都會飯店的咖啡廳碰面。
——喝完酒之後嗎(稍作思考)……抱歉,老實說,我不太記得了。
所以,當我得知熊切的死訊,除了不敢置信,同時也感到背脊發涼,全身顫抖不已……
——那時公司的確收到不少恐嚇信和傳真,但並沒有「每天」這麼誇張。熊切出門採訪時也確實發生了交通事故,但後來已證實只是汽車保養疏漏。這篇報導寫得太浮誇了。
我以爲實際訪問她後能讓案情露出一絲曙光。
——有……我很明白,熊切不在了,我獨活也沒有意義。
——我當然聽過神湯議員的大名……但我認爲,神湯議員絕對不可能殺害熊切。
問:熊切喝完藥到你失去意識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只要告訴我你記得的部分就可以了。
——對……住院期間,媽媽一直守在身邊照顧我。她從以前就是一個意志堅強、臨危不亂的人,就連聽到我殉情未遂被送醫急救時,她都沒有亂了陣腳。
和前次採訪比起來,她這次顯得相當平靜,說話也不太帶有感情。但一講到母親的事,她還是忍不住真情流露。
——因爲我很害怕,害怕得無法自拔。熊切去了,我卻一個人活了下來。在得知這個事實後,我的身體被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恐懼所支配,簡直要瘋了。
——是的。
問:你有見過神湯堯嗎?
——是。
大概是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七緒有些哽咽。
——因爲我自己還活着……所以在問森角之前,我一直以爲藥量不夠,我們都沒死成,熊切一定也恢復了意識,只是在別間病房……
於是我決定餓死自己,在不進食的情況下放任生命腐朽消逝……現在回頭想想,當時的我真是自私,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卻沒死成,還給關心我的人添了這麼多麻煩……
自從我提起「神湯堯」這個名字後,她的神情明顯有了變化。
問:爲什麼?
問:上次我們問到喝安眠藥酒的地方,你可以敘述一下之後發生什麼事嗎?
——我沒想過這件事,因爲我相信他……而且,就算熊切沒喝下安眠藥,我也不後悔。
我拿出前章所引用的晚報報導影本給她看。
問:你沒想過要隨他而去嗎?
問:但現實卻並非如此。
問:可以說一下在醫院恢復意識後的情形嗎?
看她這個樣子,我想我是無法從她身上問到神湯的情報了,便換了個話題。
問:你後悔和熊切殉情嗎?
問:案發後,媒體拿這樁殉情案大作文章,甚至說你是將熊切逼上絕路的「狐狸精」,當時你有什麼感覺?
——他們說得沒錯。如果沒有和我相遇,熊切也不會死……而且更糟的是,享譽世界的熊切命喪黃泉,一無是處的我卻活了下來……對此,我沒有辯解的餘地。
「也是……不好意思。」
她像鬆了口氣般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那個,最後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並沒有打消念頭。」
「什麼?」
「隨他而去。」
「喔。」
「最近我又開始考慮自殺的事,特別是我媽媽去世後……我在想,我早就應該跟着熊切一起去了,根本不配繼續活着……」
語畢,七緒用她那細長的雙眼看向我。
「也許你會覺得,我那麼煩惱幹嘛不自殺討個痛快算了……」
「不,我完全沒有那麼想。」
「……我試過好幾次喔,自殺。但終究無法成功……面對死亡,人果然還是會害怕……我真懷疑,那時我到底怎麼做到的?」
七緒的視線再度落在桌面上,接着靜靜地開口。
「我想是因爲……那時的我不是一個人。因爲有熊切陪着我,在他的懷抱中,我才能毫無恐懼地面對死亡。很不可思議對吧?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活着……」
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現在時刻是下午兩點三十五分。
衛星導航上的「預定抵達時間」顯示爲下午三點十分。
即使真的準時到達,也趕不上約好的三點。我踩緊油門,駛着租來的汽車加速前進。
爲了讓我看清屋內擺設,伊藤機靈地拉開窗簾,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我閒步觀察整間屋子。
七年前的十月中旬,熊切敏和新藤七緒也曾開車奔馳在這條路上。當時楓葉正紅,想必景色一定很美。
「所以只有那個男人自己進去?」
我特別在意第三點,也就是「神湯堯」這個名字出現後,新藤七緒所產生的變化。
不過,就算伊藤說的是事實,案發當天他並未親眼看到熊切與新藤,也不確定別墅裏有沒有攝影機,所以無法證明心中案的真僞。
其實剛開始調查這個案子時,我就對山下邀訪了好幾次,但他都以太忙爲由拒絕。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我不厭其煩的死纏爛打下,他終於答應見我一面。
簡單問完話後,我脫下拖鞋進入房間。
客廳中間放着一套藤製沙發組,角落是一座火爐,火爐旁有原木樓梯可通往二樓。客廳旁是簡單的廚房,以及放着六人座木紋餐桌的飯廳。
「請進。」
那是一條未鋪柏油的山路,一路上沒有半臺車,開了約四、五分鐘便看到那棟別墅。
交換名片後,剛纔引導我的女性再度開門進來,放下咖啡便離去。
山下原是一位警官,去年辭職後進入這間公司。七年前,他是甲府北署刑事課搜查一組組長,也是熊切殉情案的搜查指揮官。
在房內繞了一圈後,我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傾瀉而入。我一邊用手遮光一邊打開窗鎖,冷風吹了進來,刺得我臉頰發疼。
慢慢推開房門,是一間約三坪大的幽靜日式房。
那是一間平凡無奇的三坪大日式房間。
我曾在雜誌和談話節目中看過這座「殉情舞臺」——兩層樓的木屋,深綠色的大型三角屋頂,上頭的藍色煙囪令人印象深刻。
「是的。我通常都是早上九點前到公司,那天應該是八點五十分左右到的吧?來的時候管理室前停了一輛車,有個男人一臉蒼白地衝下車,叫我幫他開這棟別墅的門……」
【J保全公司」的櫃檯就位於電梯門口。】
「沒錯。啊,我們可是馬上就換了新的榻榻米喔,畢竟不換實在有點噁心。」
③ 她說「神湯堯絕對不可能殺害熊切」,卻不肯回答爲什麼。
「當時我人在玄關,看不到這間房間。不過,我聞到一股很刺鼻的臭味。」
一口飲盡第二罐啤酒,任憑酒精在體內流竄,一股醺醺然的醉意油然而生。
穿上伊藤拿出的拖鞋,我走進山莊內部。在遮光窗簾的遮蔽下,室內有些幽暗。爲營造出山間木屋風格,牆壁木板並未特別上漆。
正值觀光淡季,下高速公路後人車稀少,路況相當良好。
「一開始媒體每天都來報到,但過了一、兩個月後就沒人來了……」
我並非要否定「心中」這個行爲的存在,相反地,我對「心中」這個日本特有的文化懷有近乎憧憬的情感,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嚐嚐看這種「死了都要愛」的滋味。
能容納約二十人的桌子幾乎要佔滿整個房間,牆上貼着保全公司的海報和月曆,後方架子上則擺滿了獎狀和獎盃。
那是約四十坪大的木板客廳。
伊藤指着眼前的木製餐桌。
下午四點多,森林中已是薄暮冥冥。我向伊藤道謝後驅車離開,前往事先預約好,位於甲府車站附近的商業旅館。
昨天我已事先將今天要去的地址輸入衛星導航,在甲府鬧區開了約二十五分鐘,便到達今天的目的地。
山下瞇起雙眼,看着我的名片說:「大老遠跑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木製大門打開後,山莊內部飄來一股芬芳木香。
那是一棟五樓高,貼滿晶亮玻璃鏡面的辦公大樓。
伊藤從玄關鞋櫃中拿出豆沙色的拖鞋。他口中的男人,應該就是第一發現人森角。
「刺鼻的臭味?」
大致看完整間別墅後,我拿出數位相機到處拍照。
經過山間鞍部時,眼前出現雄偉的八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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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景,一片銀裝素裹印入我的眼簾。
中途在國道旁的親子餐廳用完晚餐後,到達旅館已是晚上八點多。
伊藤打起雙黃燈,將小貨車停在山莊旁落葉四散的空地。我跟着把車停在他的旁邊。
昨晚不過喝了兩罐啤酒,七點鬧鐘鈴響時卻怎麼都爬不起來。
若是「假」,代表着新藤七緒從頭到尾都在演戲,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類似『追尋殉情真相』這種報導。我看過案發當時的報導資料,其中有很多疑點,所以纔想查明案件的來龍去脈,解開謎團。」
放慢車速駛進別墅區,很快就看見管理室的指示牌。我照標示開車上坡,沿着柏油路前進約兩百公尺,到達一棟樸素的木造平房。「應該就是這裏了吧!」將車子停在房前以繩索拉出的停車格後,我匆匆忙忙地下車進入管理室。
這場別墅殉情到底是真是假?
那位管理員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如果是裝的,演技未免也太高明瞭。況且,如果伊藤真是幫兇,又何必答應受訪?所以他的證詞是可信的。
「你有親眼看到他們昏倒的樣子嗎?」
「我發現這個桌上有嘔吐物,接着那個男的衝出房間,說有人吞安眠藥自殺,趕快叫救護車,於是我就拿出手機撥一一九。」
上午九點多離開東京的租車公司時,衛星導航顯示預定抵達時間爲中午十二點半,也就是兩個小時前。無奈中央高速公路發生追撞車禍,造成嚴重堵車,下交流道時已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開車實在不好抓時間,我真該搭電車來的。
路樹枝枯葉落,大地正換上冬裝。
眼前是一片湖泊。
我問伊藤:「可以打開嗎?」
「還有其他東西嗎?」
每次訪問前,我一定會跟採訪對象說「若有不方便回答的問題,可以不回答」。事實上,這些「不方便回答」的問題通常暗藏了受訪者的真心話。就這個案件而言,以上三點很有可能就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因此纔想要訪問當時的搜查指揮官,也就是山下先生您。」
一想到這兒就是兩人殉情的地點,我心中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
「有攝影機嗎?」
關上電腦,躺上牀鋪。
衝完澡,我打開筆記型電腦,整理今天的採訪內容。
「桌上嗎?……我記得有一百八十毫升裝的燒酒瓶,還有酒杯之類的東西。」
「其他東西?我沒注意耶……」
再往裏面走,我發現飯廳後方還有一間用門板隔出的房間。
簡單打完招呼後,我開車跟在伊藤的小貨車後面,跟着他去案發山莊。
如果熊切的殉情不假,那麼他最後所說的「未經歷墮落之愛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終極喜悅」到底是什麼呢?
下午三點多,我抵達別墅區入口。雖說是入口,卻連門也沒有,只貼了一塊寫着「南阿爾卑斯山•××別墅度假區」的原木招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此時,美麗的湖畔風景亦烙印在我的心中。
我將車停在大樓旁的投幣式停車場,進入大樓,按下電梯三樓鍵。
我向櫃檯小姐說明自己是預約十點的訪客,等了約兩、三分鐘後,一位身穿制服的嬌小女性出來接我,我跟着她進入公司內部,走過辦公室長廊,來到一間偌大的會議室。
① 她當上熊切祕書前所追尋的「夢想」。
目前尚無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是一樁假殉情,要說熊切是死於非命實在言之過早。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的朋友可能死在別墅裏。匆忙趕到這裏後,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回應……我只好用備用鑰匙開門。」
到目前爲止,我一共採訪新藤七緒兩次,其中有幾點令我特別在意。基本上她對我的提問來者不拒,只有三個問題拒絕回答,又或是避重就輕——
雖然我遲到了一會兒,管理員伊藤(假名)仍滿面笑容地迎接我。他年約六十歲,身材矮小,看起來人很隨和。
「七年前也是你開的門嗎?」
「攝影機?……這我就不清楚了。」
別墅的木製大門看起來非常堅固,我對正用鑰匙開門的伊藤說:「案發當時湧進了大批的警察和媒體,你們根本應付不過來吧?」
(注:日本跨越長野縣和山梨縣的山塊。)
五分鐘後,一位頭髮斑白的男性走了進來。他看上去年約四、五十歲,一身深藍色西裝,膚色黝黑,體格健壯,他是這間保全公司的幹部——山下(假名)。
在旅館的咖啡廳兼餐廳用完簡單的早餐,我於九點二十五分退房,到旅館停車場取車。
「可以啊。」
停下打電腦的手,我喝了一口從旅館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啤酒。
她憑什麼一口咬定「神湯絕對不可能殺害熊切」?這句話的根據爲何?當我說出「神湯堯」三個字時,她的表情明顯有些動搖。很顯然地,她和神湯一定有什麼關係。
山下劈頭就是一連串問題,他的態度從容,卻是皮笑肉不笑,令我有置身偵訊室的錯覺。
「那天就是在這間房裏找到昏倒的兩人嗎?」
「不會,您太客氣了。」
「我從以前就對這個案子很有興趣,想幫雜誌寫一篇報導。」
在報導問世之前,我不想讓外人知道已採訪到新藤七緒的事,所以刻意按下不提。
「當時桌子上有什麼東西?」
夕陽湖色——這是新藤七緒七年前看到的湖景,也是熊切命終之時所欣賞的景緻。
八點多起牀。
「沒有,我在玄關等。」
他下車拿着鑰匙串往山莊門口走去,我見狀急忙跟上。
「那時你有進入別墅嗎?」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就寢。
「這樣啊……」
「嗯,沒錯。」
房內窗簾緊閉,幾乎沒有傢俱,棉被堆在房間一隅。
「爲什麼要調查這麼久以前的案子?」
「這樣啊。你打算寫什麼樣的內容?」
② 她愛上了熊切的「人格缺陷」,但她不肯具體回答那個缺陷究竟是什麼。
一口氣喝完啤酒丟到垃圾桶,打開另一罐。
「我在電話中已經說過,這件案子並未以刑事送辦,當時我搜查的時間也只有短短一個禮拜,不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我想請問您當時的搜查狀況,只要告訴我您記得的部分就行了。爲什麼警方會判斷這是一樁自殺案呢?」
此話一出,山下從容的表情瞬間崩盤,改以提防的眼神盯着我瞧。
「你……該不會懷疑這是一樁假殉情吧?」
我心一驚,彷彿心事被人看透,這時含糊帶過也不是辦法,只好一五一十向他招來。
「我覺得不無可能。」
「原來如此。」這句話像在自言自語。
他吸了一口氣後說:「……其實啊,我之前也懷疑過喔。」
「真的嗎?」
「一看到那個現場,根據刑警的第六感……我覺得這一定不是單純的殉情。」
這個答案令人意外,沒想到當時的搜查指揮官也認爲案情不單純。
「……但是,之後的種種證據都顯示這並非假殉情。」
「您是說親筆遺書和影帶對吧?」
「根據鑑定結果,遺書確實出自熊切本人之手;影帶內容也顯示死者有明確的自殺意圖,每項證據都指向這是一樁自殺案……嗯,只能說,我的第六感失靈了。」
「您有看過那捲影帶是嗎?」
「當然看過了。現場找到一臺攝影機,裏面的影帶錄有殉情全程。」語畢,山下輕嘆了口氣,將咖啡杯握在手裏。
影帶真的存在。
不過,前提是他說的話是真的……
「現場只有攝影機裏的那捲影帶嗎?」
「不只……我記得攝影包裏還有另外兩卷錄滿的影帶。」
「死者熊切曾拍攝紀錄片控訴警界腐敗,您知道這件事嗎?」
「千真萬確。是他本人,不會有錯。」
「假設……只是假設喔!高層曾命令你們中止搜查過嗎?」
比起法律問題,永津佐和子的拒訪對我打擊更大。畢竟都訪問到「情婦」新藤七緒了,我也想聽聽看反方,也就是「遭背叛的正妻」的親身說法。但既然對方不肯,那也沒辦法。
十二月五日(星期六)
「□□(※作者本名)先生?」
聽完我的問題,山下噗哧一笑。
「有沒有可能是因爲警方高層視熊切爲眼中釘,所以故意喫案呢?」
這是全新的情報。雖說熊切是紀錄片導演,但連自己的性愛畫面都要記錄也未免太誇張了。
「先喝安眠藥,代表那位女性也有自殺意願對吧?」
幾分鐘後便看到森角跟我說的義大利餐廳,他目前上班的製作公司就位於這棟建築物的六樓。
我尋找着森角的身影,星期六上午的辦公室裏沒幾個人,正當我要向一位坐在桌電前、穿着帽T的長髮年輕男性搭話時,一個男聲從後方傳來。
開車途中,我思考着山下所說的話。
正當我這麼想時,他突然大笑出聲。
「不不不,我的第六感常常失靈。如果真這麼神,我現在怎麼可能在這裏,早就當大官啦!」
「沒錯。」
「性愛畫面?」
之後我接到雜誌編輯的聯絡,說他們在編輯會議上決定,這篇報導將從明年四月開始連載。
「嗯……那捲殉情影帶,現在在哪裏呢?」
告就告,誰怕誰。這件殉情案當初震驚了整個社會,永津方面沒有權利要求我停筆。
「所以是在熊切太太手裏嗎?」
爲了「補償」我,友人幫我介紹了一位熟知神湯堯的政治線記者。那位記者出過不少分析知名政治人物的書,是成功訪問到神湯堯本人的少數記者之一。他願意在不記名的條件下接受我的採訪。
「熊切有進行司法解剖嗎?」
「嗯……有。我記得他對着鏡頭說『我等等就要死了』之類的話。」
「其他嗎?……啊!」
爲了和疑似暗殺熊切的幕後黑手神湯堯接洽,我請一位跑政治線的報社朋友幫忙,他的一句「要採訪首相還比較容易」堵得我啞口無言。
隔天——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對電影沒興趣。」
「那帶子現在在哪?」
這卷影帶真的存在嗎?如果這是一場假殉情,代表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什麼影帶。如果真是這樣,山下又是受了誰的命令「無中生有」,阻止這樁案件以刑案送辦呢?
那天傍晚,森角終於接了電話。
走進大樓後方通路,搭電梯前往六樓。
山下欲言又止,彷彿在思考着什麼。
他的說話方式依然粗魯。再次向他邀訪後,他表明自己明天上午有時間,正好我明天也空着,便和他約了上午十點鐘見面。
「對……嗯……該怎麼說呢?他可能有這方面的興趣吧。」
「你會想要收藏自己老公和其他女人的性愛影片嗎?他太太當然是會拒絕領取。」
能證明殉情真僞的唯一證物,如今已經不在了。
「所以一共有三卷。裏頭錄了什麼呢?」
另一方面,如果該影帶只是一場「謊言」,山下又爲什麼要說影片中有兩人的性愛畫面?還是說,這是他爲了加強謊言可信度的手段?如果真是這樣,他的想像力才「未免太豐富了吧」!
「有照到熊切喝安眠藥的畫面嗎?」
據說,神湯和他的信徒要清除「路障」時,會請地下非法組織派出「刺客」。因「神湯」(ka-mi-yu)音似「卡繆」(Camus),所以這些人還有一個別稱——「卡繆的刺客」。他們會想盡辦法和當事人接觸,爲達成暗殺任務無所不用其極。而且,「卡繆的刺客」通常不知道自己爲誰辦事、爲何殺人。
首先,熊切的遺孀女星永津佐和子拒絕接受採訪。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來打擾您。」
「情婦壓碎安眠藥,把藥加入酒裏……還有兩個人喝藥的畫面,殉情全程都錄進去了。」
而距離新藤七緒答應受訪、我正式開始調查這件案子,也已快滿一個月。一開始事情進行得還算順利,現在卻走進了死衚衕裏。
二○○九年十二月四日(星期五)~
「非刑案的證據通常會還給家屬。」
「應該被警方處理掉了。」
「具體錄了些什麼呢?我聽說熊切曾在鏡頭前交代遺言。」
「確定是熊切本人嗎?」
事情真是霧裏看花越看越花。搜查指揮官山下認爲熊切的殉情並非僞裝,且他的說法和新藤七緒並無出入。
山下瞬間沉下臉。
影帶被處理掉了……唯一能證明事件真相的證據就這麼沒了……
何況熊切敏和永津佐和子都是公衆人物,在報導中以真名示人也不會有問題;至於新藤七緒、其他受訪的一般民衆我一律使用假名,做好萬全的隱私保護措施。在無可挑剔的情況下,你告我只不過是在幫我做免費宣傳罷了。
「忙了一整晚嗎?真是辛苦。」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我從甲府南上交流道,踏上往東京的歸途。和來時不同,一路上車量不多,通行無阻。
「那個……最後可以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對於神湯堯涉案的可能性,他表示:「我想應該不可能。神湯身邊確實發生過幾樁離奇事件,比方說,他第一次參選衆議院議員時,最有希望的對手候選人在選前意外死亡,神湯因此當選。大約十五年前,神湯身陷收賄風暴,一位關鍵證人祕書也突然病故。每當神湯陷入危機時,總會有人『剛好死亡』助他度過難關,他踏着這些屍體才爬到了現在的地位。但七年前的殉情案應該與他無關,因爲神湯從不做無利於己之事,殺害熊切對他沒有任何好處。而且,像神湯這種政治風雲人物,怎麼會把區區一個小導演放在眼裏?」
握着方向盤,我一邊想像熊切和七緒裸身交媾的畫面,但也許是因爲缺乏想像力,我始終無法在腦中描繪出該情景。
「嗯。」
這個事實令我非常沮喪。
「你什麼意思啊你?」
「女性先喝的。」
據說神湯是最難約訪的政治人物之一,就連大型報社的政治線記者也常喫他的閉門羹,何況我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記者,要調查的又是他的宿敵熊切敏的殉情案,神湯堯肯定對我不屑一顧。
「原來如此……其他還有什麼畫面?」
殉情影帶已被警方處理掉了。
好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皇天不負苦心人,這篇報導文學終於得以問世。但現在得意還太早,因爲我還有一個任務尚未達成,那就是解開熊切死亡之謎。
前幾天好不容易聯絡上經紀人,得到的卻是「永津不願對該案做任何回應」這種回答。
惡運還沒完呢。
「有是有,不過沒發現任何疑點,死因是攝取過量安眠藥所導致的循環不全和呼吸衰竭。遺體沒有外傷,也沒發現安眠藥以外的毒物成分。也就是說,鑑定結果證明,熊切是自己喝下安眠藥後中毒身亡。」
早在七緒答應受訪前,我就曾向永津的經紀公司邀訪,但怎麼樣都聯絡不到她的經紀人。
「先喝安眠藥的是誰?」
我靜靜地等他把話說完。山下啜飲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這能不能說。影片裏有男女裸身在做那檔事……也就是性愛畫面。」
「什麼問題?」
「其他還錄到了什麼?」
「就普通的私家影帶,男性死者和情婦親暱互拍的畫面。」
走出青山一丁目車站,我沿着外苑東路朝六本木方向前進。
最後這位記者特別告誡我:「我勸你別挖神湯堯的消息。我在寫神湯的相關報導時,遣詞用字都非常注意。因爲如果寫錯了什麼,他的狂熱信徒可不會就這麼算了。如果你在報導內指稱神湯堯是熊切敏殉情案的幕後黑手,只會惹得一身腥。」
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氣氛。被我說中了……是嗎?
自上次到山梨採訪已過了十天。
本案第一發現人、熊切娛樂公司的前製作人——森角啓二的邀訪過程也讓我喫盡了苦頭。自從和他通過一次市內電話後,他便人間蒸發。
「我只有這個可以招待你。」
山下笑着說完,將咖啡一飲而盡。我想這個話題是問不下去了,只好換了一個問題。
六樓整層都是節目製作公司的辦公室,牆上貼了許多該公司製作的綜藝節目宣傳海報。
走進辦公室,沿路處處可見散落在地上的電視臺紙袋和裝箱影帶。
「不會啦,只是我有點睡眠不足……電視臺要我們大修明天的帶子,結果就剪輯到今天早上。」
「處理掉了?真的嗎?」
不僅如此,山下還告訴我一個非常重要的資訊。
晚報也曾報導神湯身邊有一批危險的「信徒」。這位記者事後補了一句「但一切都只是謠傳啦」緩頰,並告訴我一個頗有意思的消息。
「是我。因爲無論是情婦的證詞,還是現場的狀況、證據都沒有矛盾……」
「有,當然。」
「是誰判斷不以刑案送辦的?」
雖然主張神湯堯與熊切的死無關,但他接着又說:「只不過,神湯擁有大批盲從的信徒,其中甚至有被稱爲『武鬥派』的狂熱團體。熊切侮辱神湯的電影上映時,的確傳出有人想要肅清他。所以,即使熊切的死與神湯本人無關,也有可能是『武鬥派』成員下的手。」
「您剛纔提到刑警的第六感……以前當警察時,您的第六感很靈嗎?只有這個案子出錯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那回事。爲什麼上頭要下這種指令?」
「不可能啦,你以爲在演電視劇喔?這很明顯就是一樁殉情案,現場留有鐵證,無庸置疑。我懂你想要把報導寫有趣一點的心情,但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轉頭一看,一個戴着銀框眼鏡,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男人站在我後方,年紀應該超過四十五歲吧?頭上混着些許白髮。
森角帶我來到一個用屏風隔出的談話空間。和我交換名片、簡單打過招呼後,他便離席不知道去了哪裏,回來時手上拿了兩罐綠茶。
我當然不可能就此放棄,雖然使出三寸不爛之舌,卻被潑了一頭冷水。對方甚至放話:「現在重提這樁殉情案會重創永津形象,希望你能識相停筆,如果有任何不當的報導內容,我們將會訴諸法律。」
之後我透過關係拿到他的手機號碼,約於十天前和他再度聯絡上,他在電話中表示自己願意受訪,調整行程後會再聯絡我,此後又音訊全無。我懷着怒氣撥電話給他,沒想到手機不接,簡訊不回,打電話到他上班的節目製作公司也說不在,留言給他也不回電,至今仍未取得他的聯絡。
「也沒那麼辛苦啦,其實剪輯的時候我們製作人都沒事幹。」
說完,森角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溫暖的笑容。雖然他的說話方式有些粗魯,但似乎並不是壞人。
熊切殉情後,熊切娛樂公司也隨即解散。之後森角當了一陣子自由工作者,約在五年前進入這家出品許多電視娛樂節目、紀錄性節目的製作公司。目前他正幫大阪一家電視臺的紀實特別節目製作影片。
「偷偷告訴你,在熊切大哥手下工作非常充實,比在這裏工作有意義多了!」
「在公司說這種話好嗎?」
「放心放心,禮拜六那些大頭纔不會來咧,被聽到也沒差。對了,爲什麼你現在還要調查這樁殉情案啊?」
森角拉開拉環,咕嚕咕嚕地大口暢飲綠茶。
和上次一樣,我刻意將新藤七緒按下不談,只提其他部分。過程中森角憋了好幾個哈欠,也不知他到底有沒有興趣聽。
一口氣說完後,我向森角要求錄音,取得他的同意後,從公事包中拿出錄音筆,按下開關,正式開始訪問。
「首先我想請問案發當時的情況,那天是熊切太太聯絡你,說收到熊切的自殺預告簡訊對吧?」
「對。那幾天我一直聯絡不到熊切大哥,擔心得要命。記得是九點左右吧,我接到佐和子姐的聯絡,之後就匆忙趕去她家。」
「熊切太太當時神情如何?」
「她表面看起來很鎮定,但心裏應該很慌,只是在我面前故作堅強。」
「你有看過那封簡訊嗎?」
「喔,有啊。」
「簡訊裏寫了什麼?」
「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等等我就要結束自己的性命』、『可能會給你添很多麻煩』之類的。」
「那封簡訊真的是熊切傳的嗎?」
「什麼意思?」
「難道你沒有懷疑過,可能是有人在惡作劇嗎?」
「嗯。天才都這樣,情緒一來就暴跳如雷,還常對不服他的工作人員拳腳相向……老實說,我常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沒,我沒看過。影帶被警方扣押了。」
按下錄音筆開關後放進口袋,下午三點五十五分,我來到新橋站附近的街頭一角。
「我連看都沒看過,怎麼可能有。」
「對。那時我叫了幾個員工一起幫忙。他常住的旅館、朋友家、常去的居酒屋……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我一步一步向上爬,一口氣爬到四樓時已是氣喘吁吁。我停下調整呼吸,瞬間有些想打退堂鼓。然而,等雷鳴般的心跳稍微平息後,我的腳還是不受控制地踏上樓梯。
眼前是一棟破舊的綜合大樓。
「他很情緒化是嗎?」
「說得也是……不過,你不會想看那捲影片嗎?」
雖然雜誌編輯和我說:「我們已經取得新藤七緒的證詞,這篇報導已是價值非凡。」但我總覺得不夠。
「這倒是,半夜開快一點的話,大概兩小時就到了。」
因遍尋不着電梯,只好爬樓梯上五樓。
今天還得到一個非常重要的新情報——就連製作人森角也不知道新藤七緒進入公司的原委。到底是誰介紹她進入熊切娛樂公司的?這位熊切也認識的「介紹人」究竟是誰?
「她是個待人親和、做事認真的好女孩,工作盡職負責。所以,聽說她和熊切外遇時,我簡直不敢相信。」
「朋友?哪位朋友?」
「……好像是熊切大哥的朋友介紹的。」
隱藏在濃霧中的真相——雖然還很模糊,但也逐漸露出了輪廓。
難道她在殉情案後,拿到了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財,作爲完成「行刺任務」的報酬?
「你有備份嗎?」
「……你到底想寫什麼報導?如果你要寫暗殺之類的白癡陰謀論,我可不願意幫忙。」
森角板起臉孔,不再說話。
「你知道政治人物神湯堯吧。案發當時,有傳言說熊切是被神湯暗殺的,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很顯然地,他開始焦躁不安。
森角是熊切的左膀右臂,沒想到連他都不知道新藤七緒進公司的原委。
幾天前,我向該社團首領高橋(假名)邀訪。據悉,高橋是神湯在地下幫派的「代理人」,專門幫神湯向非法組織下令,替他爲非作歹。我認爲高橋很有可能涉及神湯身邊的「離奇死亡」,所以想要向他問個清楚。
「……你在說什麼?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包括她的「錄用之謎」。
將前後連起來看,我的心中浮現出一個假設——一個埋藏在內心深處已久,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測。
「案發現場有攝影機嗎?」
「誰知道。應該有什麼原因吧,可能是酒店認識的朋友之類的。」
之後的幾個問題,森角全不肯正面回答,僵持一陣子後他說:「我很忙,差不多該結束了吧!」雖然我還有其他問題想問,但他似乎無意再回答。
之後森角敘述自己如何發現昏迷的兩人,和伊藤的說法如出一轍。
幹吞一口口水,按下門鈴。
「我沒想過耶。但不會有錯,那封簡訊確實是從熊切大哥的手機傳來的。」
「有。熊切大哥和她外遇在公司早已是公開的祕密……而且她從事發兩、三天前就音訊全無,我想熊切大哥有可能去了她的住處,就跑去她的公寓找人,結果撲了一場空。」
「我在黎明前趕到別墅,發現熊切大哥的BMW白色休旅車停在門口。我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但別墅大門深鎖,無論我怎麼按門鈴、敲門,都沒人出來應門。原本我打算直接破門而入,但大門很堅固,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辦不到。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到管理室等救兵。」
最後,森角甚至起身準備送客,我無計可施之下,只好收拾東西走人。他把我「趕」到電梯門口,就連我臨別向他道謝時,他也只是一臉嫌惡地稍微點了點頭。一直到電梯門闔上前,森角都繃着一張臉。
「假殉情」的想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會不會七緒和森角都知道熊切枉死的真相,爲了幫神湯脫嫌,才故意那麼說呢?
出了五樓,走過長廊,終於抵達目的地五○七號房。雖說一樓的信箱上什麼都沒寫,這兒的門前卻光明正大地掛着一塊木製招牌,上面用強勁的毛筆字寫着政治團體的名稱。
「爲什麼你會想到山梨的別墅?」
樓梯旁邊是外裝剝落的信箱,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看了看信箱名牌,有會計事務所、出版社、貿易公司,但我要去的五○七號房卻是一片空白。
「那些都是媒體的誇大報導……熊切大哥是死於殉情,神湯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
於是,我設定了一顆「炸彈」。
「蛤?」那一瞬間,森角明顯變了臉。
「怎麼可能報警!他太太可是公衆人物耶,當然要在事情鬧大前把熊切大哥找出來啊!」
「但你們不知道熊切人在哪裏。」
「有,桌上放着熊切大哥隨身攜帶的採訪用小型攝影機,鏡頭正對着兩人昏倒的日式房間。我想,熊切大哥應該是想記錄自己的尋死過程,這的確很像他會做的事。」
難道熊切握有神湯的把柄?
另外,我很在意森角說的一句話——「神湯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
十幾秒後,對講機中傳來男性含糊而低沉的聲音。
比方說,熊切得知神湯不可告人的祕密,並以此爲籌碼和神湯談條件,仗着這個優勢在紀錄片中向他挑釁。而神湯因此視熊切爲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便暗中派出「刺客」殺害熊切。
「就跟你說了,熊切大哥是自殺……警察也這麼說了不是嗎……其他我一律不知情!」
神湯有什麼理由不殺害熊切?難道真如那位政治線記者所說,「像神湯這種政治風雲人物,怎麼會把區區一個小導演放在眼裏」?但是,「神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能說得這麼篤定,應該有更確切的根據吧?
當然,如今我仍沒有證據,一切都只不過是平空想像罷了。但比起「與愛共赴黃泉」這種飄渺的理由,你不覺得這套推理更貼近現實嗎?
新藤七緒在第二次訪談中也說過同樣的話。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我非常地清楚,自己這一進去,可能永遠都出不來了。
森角拿起剛纔喝完的綠茶往嘴裏倒,喝掉僅剩的水滴。
「新藤七緒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場殉情到底是真是假?我爲了追求真相而展開調查,卻遲遲無法找到決定性證據。
據新藤七緒的說法,她現在沒有固定工作,因健康問題也辭掉了打工。那麼,她如何養活自己?父親的工廠已經倒閉,照理來說,她應該沒有任何家產。
「當時你有想到他可能和新藤七緒在一起嗎?」
推開大樓的玻璃門,我一邊觀察四周,踏入陰暗的門口。
一顆能炸出真相、讓我確認熊切敏殉情案真僞的定時炸彈。
● 新藤七緒和森角對「神湯堯」這個名字都非常敏感。
● 殉情影帶已被警方處理掉。
「找誰……」
「嗯……不會耶。我想,熊切大哥一定是想把殉情過程當成自己最後的作品,粉絲、合夥人中也有人要求把這部『遺作』剪輯上映,但我做不到。我不喜歡消費死者,那太低級了。」
目前爲止的調查內容重點如下。
「佐和子姐在書房的電腦裏發現別墅網頁的瀏覽紀錄,我靈機一動,想到他曾在那裏閉關寫作,就馬上打了網頁上的電話,但沒人接。也是啦,那時都半夜三點多了,有人接才奇怪。我想說直接去現場找人比較快,就飆車趕往別墅。」
「你有看過影帶內容嗎?」
「爲什麼你那麼篤定神湯堯不可能殺害熊切?」
「我心想完蛋了!因爲桌上有很多空藥袋,還有嘔吐的痕跡……不過當時兩人還有呼吸,我立刻請管理員大哥叫救護車,沒想到還是來不及……那是我畢生最難忘的一天。」
「當下你有想過要報警嗎?」
走出大樓搭地鐵回家。週六下午的車廂較爲空曠,我找了個位子坐下,打開筆電,記錄剛纔的採訪內容。
新藤七緒,會不會是卡繆的刺客呢……
「她怎麼進入熊切娛樂公司的?」
但這不是「不殺害的理由」,而是「殺害理由」。
難道是神湯堯或狂熱信徒僱用了她,派她刺殺熊切敏?
不知道是因爲爬了五樓樓梯,還是因爲緊張,我莫名地感到口乾舌燥。
「不好說?什麼意思?」
樓梯間陰暗潮溼,散發着陣陣黴味。
「熊切是什麼樣的人呢?」
● 兩人皆斷言「神湯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
「但熊切曾在《日出之國的遺言》中攻擊神湯堯。我聽說,有一陣子熊切娛樂公司常收到恐嚇信,熊切還幾次身陷危機。」
森角聽到「神湯堯」三個字後明顯有所動搖,並以「很忙」爲藉口終止訪談。也就是說,「神湯堯」這個名字有讓森角立刻終止訪談的魄力,這對我而言是一大收穫,森角很可能是在刻意隱瞞神湯堯的某些內幕。
自開始採訪新藤七緒已過了一個月。
如果影帶真的存在,我還以爲森角會有備份檔案,但現在看來……
「看到昏倒的熊切和新藤時,你有什麼想法?」
說完,森角將手中的綠茶一飲而盡。
二○○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五)
「我明白了。但爲什麼你會說神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呢?有什麼根據嗎?」
「這個嘛……他總是很憤怒,我出包的時候可被他兇慘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啊,對了!我曾經問過熊切大哥,但他卻說『不好說』,很少見他講話這樣扭扭捏捏的。」
神湯堯的追隨者當中,有一個被稱爲「武鬥派」的政治社團。據說他們是神湯堯和地下幫派之間的橋樑,主張熊切敏是被暗殺的報導中經常會提到這個社團的名字。
不過,高橋和神湯一樣是不輕易露臉的,且從未在媒體前曝光過。邀訪時,我已作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對方卻一口答應。
● 沒人知道新藤七緒進入熊切娛樂公司的前因後果。
爲了達到目的,她在熊切娛樂公司潛伏了一年,誘惑熊切外遇,假殉情,真謀殺。
我說自己是預約四點的訪客。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那一瞬間我簡直要嚇破了膽,裏頭走出一個穿着工作服,有如凶神惡煞般的光頭男。
定睛一瞧,才發現那是一個臉龐稚嫩的青年,頭看起來像是剛剃的,且言行舉止還很有禮貌。二十出頭嗎?不,也有可能只有十幾歲。他拿出室內拖鞋,請我脫鞋進屋。
雖說是辦公室,設備卻十分簡樸,裏頭僅放了兩張辦公桌,除了那位青年之外不見任何人。他帶我走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進入隔壁的會客室,一間鋪着紅色地毯的五坪大房間。
光頭青年領我至中央的皮沙發坐下,深深一鞠躬後便轉身離開,將我獨自留在這豪華的會客室中。
抬頭一看,天花板吊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燈,若掉下來我必死無疑。一想到這裏,我彷彿覺得上頭的水晶正瞄準着我一般,草木皆兵,不得安寧。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進來的不是高橋,而是剛纔的光頭青年,他用托盤送來了熱茶和茶點。
將東西放在桌上後,他彬彬有禮地說:「高橋馬上就過來,請您稍候片刻。」說完便離開房間。
因爲實在口渴,我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心想他們應該不至於下毒吧。打開杯蓋喝了一口,還真好喝,應該是高級茶葉。正當我要喝下一口時……
隨着敲門聲響,一位風度翩翩的男子開門走了進來。
他留着一頭短髮,身材高挑,上半身是一席熨燙平整、潔白如新的襯衫,下半身則穿着深灰色的西裝褲,流露出一股俐落的氣息。近五十的年紀,看起來卻比實際更年輕。
「讓您久等了。」高橋面帶柔和笑容走向我,與其說是政治社團的首領,他更像藝術家。
簡單打過招呼、交換名片後,高橋坐了下來,看着我的名片說:「您找我有什麼事?」
老實說在見到他之前,我心裏非常的緊張,然而見到他本人後,卻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我想要寫有關神湯議員的報導,所以想向您打聽他的事情。」
「神湯議員啊……原來如此。是什麼樣的報導?」
高橋笑盈盈地看着我,那雙眼眸有如溪水般清澈。
「您認識一位叫做××××(新藤七緒本名)的女性嗎?」
高橋雙手抱胸,歪着頭想了一陣道:「不,我不認識……」
他接着問:「這位女性和神湯議員有什麼關係嗎?」
「……什麼?」
「對。」
「爲什麼要跟我提她?」
「沒錯,如今你最重要的課題,就是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我來這裏的最大目的是要讓高橋知道,「我懷疑熊切敏殉情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我之所以寫這篇報導,是爲了證明神湯堯纔是幕後主使者」。
那雙眸子彷彿催眠師般眨也不眨。
「……喔。」
然而,高橋臉上卻依然掛着從容的微笑,似乎對這段對話樂在其中。
……真令人難以置信。
「什麼意思?」
「是接受了誰的委託嗎?」
「慈父情懷?……什麼意思?」
這句話彷彿一記重拳擊落在我身上。
「您完全搞錯方向了。請您回去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被賦予了什麼任務,肩負何種使命。」
高橋看着我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慈悲與憐憫。
「議員根本不可能對熊切下手。」
那一瞬間,高橋收起了笑容。
「對,那部作品也是議員出資拍攝的。」
他恢復剛纔的優雅微笑,問道:「您爲什麼要調查這個案子?」
這,就是我裝置的「定時炸彈」。
「眼見,不一定爲憑。」
「是。」
「不是……那部片其實有個幕後出資人。」
「議員畢竟也是慈父情懷啊。」
雖然不動聲色,但他明顯有些怒氣。
「咦?」
「您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
我忍不住傾身向前追問道:「您是說,神湯根本不把熊切這種小導演放在眼裏嗎?」
如果高橋說的是事實,等於否定了神湯堯暗殺熊切的可能性,完全推翻了我的理論。
「那您憑什麼那麼說?」
「宣傳?」
「您是說《日出之國的遺言》?」
「您說議員和熊切不合,實際上並非如此。」
高橋傾身向前,一雙眸子直直瞅着我。
「議員和熊切關係非常好。那部熊切侮辱議員的紀錄片……片名我忘了,您知道那部作品的真正出資人是誰嗎?」
「不不不……大錯特錯。」
緊接而來是一片沉默。
「不……我不知道。」
「議員之所以會幫熊切出錢,是因爲……」
「您應該知道七年前過世的導演熊切敏吧。」
廢話不多說,我立刻切入正題。他依然不動聲色,面帶笑容。
聽完我的回答後,高橋緩緩地靠在沙發上,接着說道:「然後呢?您來這裏的目的是?」
「刺客……是嗎?」
「有啊。多虧了那部電影的宣傳,很多人才知道神湯議員是擁有撼動政局實力的大人物,議員的政治地位也因此更加穩固。有政治學者分析,這部片的影響力甚至延燒到隔年的國會選舉。」
「死角。」
「一個有政界首領之稱的政治大老,竟然爲一個導演出資拍片,還幫他度過經營難關……就算是忠實粉絲,您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但是……那樣做對神湯堯一點好處都沒有啊……」
「議員是熊切導演的忠實粉絲,熊切公司一直爲經營所苦,議員還爲他提供了不少金援。那部作品……」
這是什麼狀況?新藤七緒和製作人森角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讓我全身僵硬,不寒而慄。
「……××××是熊切的情婦,也是殉情案的生還者。」
高橋意味深遠地稍微點了點頭。實在很難想像,這樣指顧從容的一個人居然是作惡多端的政治團體首領。
高橋愣了一下,說:「……您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據傳高橋作惡多端,雙手沾滿了鮮血。我想,每每奪人性命時,他一定都是用這副邪惡冷眼送人上路。
「真的?」
「我懷疑,是神湯堯殺了熊切敏。」
神湯堯因爲「慈父情懷」,所以纔對熊切伸出援手——
「真正出資人?……不是熊切娛樂公司自費拍攝的嗎?」
「那是宣傳啦,宣傳!」
「神湯議員。」
「可是,神湯在那部片中侮辱神湯堯,還踩他的照片不是嗎?」
「……對。」
高橋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您人都來了,我就告訴您吧,議員不可能對熊切下手的理由。」
「不是,我只是想以記者的身份揭開這件案子的真相,將事實寫成報導公諸於世。」
「熊切和神湯堯一直都不合,且案發當時,有傳言說熊切是被神湯暗殺的。我懷疑,那位女性是神湯派去殺害熊切的刺客。」
我也知道,即使高橋真和熊切的死有關,也絕不可能點頭承認。我只是想觀察他的反應。
「我懷疑,是她殺了熊切敏。」
「咦?……」
「所以,神湯議員絕不可能殺害熊切敏,我們這些議員的追隨者也不可能傷害熊切。而且……」
我感受到他眼眸深處的「邪惡之氣」。
神湯堯是熊切娛樂公司的金主,也就是說,導演熊切敏和政治大老神湯堯的敵對關係根本就是「假象」。但令人驚訝的可不只這些,接下來高橋說的話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這倒是。」
這麼一來,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我。
這一切未免太玄了。
「原來如此……然後呢?」
於是,我又說了更蠢的話。
高橋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瞧。
我明白自己這段話有多愚蠢。
「知道。」
「議員本身也很想知道喔,熊切『心中』的真正原因。」
因爲他是熊切的「父親」?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您心平氣和地聽我說,恕我直言……」
「他那麼做是爲了引發關注,實際上也引起了軒然大波不是嗎?」
過了一會兒,高橋放鬆表情,換上了一如往常的優雅微笑,向我伸出那雙就男性而言有些過於細長柔軟的手。
「視覺的死角?」
高橋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高橋依然緊盯着我瞧。
他越是不擇手段,越能證明這是一場「假殉情」。明知有危險,但我別無選擇,因爲這是查出真相的唯一辦法。
他的眼神犀利得彷彿要貫穿我的身體。
「您真不知道?」
「是誰?」
語畢,他將視線移向窗外。
我不知道這顆炸彈會帶來多大的災難,最糟的情況,我可能會因此而喪命。
「我需要情報,能證明神湯堯就是熊切敏殉情案幕後主使的情報。」
當然,我知道這麼做會讓自己身陷危機。
「……您細想便是。」
我也靜靜地等待他開口。
我靜靜等待他再度開口。
「……什麼意思?」
「這個案子的關鍵就在於……視覺的……」
他向前稍微挪了挪身子,繼續說道:
「神湯議員會幫熊切出資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您知道是什麼嗎?」
我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只能乖乖被老師責罵。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的右手,他用雙手握住我的手說:「拜託您,一定要解決熊切敏殉情案,好讓議員安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茫然地回了一句:「當然。」
高橋露出悟道高僧般的笑容,鬆開了我的手。
待了約二十分鐘後,我告別了政治團體辦公室。
進去前,我曾作好有去無回的心理準備,但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我蹣跚地走下樓梯,離開綜合大樓。
雖然還不到四點半,卻已是夜幕初垂。我將口袋中的錄音筆關掉,踏着落日餘暉走向J R 新橋站。
腦中陷入一片混亂,彷彿中了催眠術似的。
高橋說的「神湯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的理由讓我驚訝不已——
「議員畢竟也是慈父情懷啊。」
熊切真是神湯堯的親生兒子嗎?
神湯有三子。兒子是律師,幾年前當上國會議員,繼承父親的政治衣鉢;兩個女兒皆已出嫁,就年紀來看孩子應該都不小了。
話說回來,以神湯的政經地位,就算有私生子也不奇怪。他如今高齡八十四歲,如果高橋所言屬實,神湯應該是在三十五歲時生下熊切,並基於慈父情懷給予兒子大筆金援。
我想,熊切之所以能進入電視臺工作、創辦熊切娛樂公司,神湯應是幕後一大推手。當熊切發生經濟困難時,神湯立刻拿出一大筆錢援助愛子。而熊切在紀錄片強烈攻擊神湯的行爲,只是爲了引爆話題而演的「戲碼」。真沒想到,那部作品竟是他們父子倆攜手演出的鬧劇……
這麼一來就能說明,爲何新藤七緒和森角會口徑一致地說「神湯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了。
森角聽到「神湯堯」三個字時,彷彿變了一個人。
他一定是在隱瞞神湯和熊切是父子的事實。神湯與熊切的關係應該是熊切娛樂公司的禁忌話題,若被媒體嗅出兩人的關係,戳破神湯父子的「戲碼」,那可就糟了。一旦事情被公諸於世,鬧上社會新聞版面,森角很可能會被逐出媒體界,永無翻身的機會。因此,他聽到神湯的名字時神色纔會如此慌張。
而新藤七緒也知道這件事。
從她聽到神湯名字時的反應看來,我本以爲她和神湯堯暗中勾結,但現在想想,她應該只是知道神湯和熊切的關係。她和森角一樣,生怕這出「戲碼」被人發現,只能隱瞞事實,幫熊切捍衛名譽。若真是如此,她的反應就說得通了。
走了約五分鐘,抵達J R新橋站的烏森出口。現在的我思緒十分混亂,沒心情回家,所以沒進車站,毫無目的地向中央路走去。
車站牆上只有一塊地方銀行廣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看板和海報。
「不會不會,打擾了。」
在水戶站換車後,經過四十分鐘的車程,終於抵達人煙稀少的S 站。
「不過,最近我的精神有比較好喔。」
岔路口的綠燈亮起。
雖說我已事先將地圖列印出來,但如果是搭計程車,還是很有可能會迷路。
聽她說是開車來的,我便跟着她到停車場取車。
「這麼大的家就你一個人住啊?」
來到車站西側的圓環,路邊沒有半家便利商店,公車站牌前一個人都沒有。計程車乘車處只有一臺全黑的計程車在排班,如果她沒來接我的話,此時此刻我大概已經搭上這臺車了。
走下有些殺風景的水泥樓梯,出站走向車站門口。原本我打算叫計程車的,卻在商店旁的長椅上意外發現新藤七緒的身影。沒想到她竟然來接我,這讓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說完後,七緒的視線落在自己跪坐的膝蓋上。
沉默片刻後,她再度開口。
這裏是新藤七緒的家。
「不好意思……那就咖啡吧。」
「不要緊的,地方不太好找,離車站又遠,怕你迷路。」
若事情屬實,代表她從頭到尾都在說謊,都在演戲,往演藝圈發展一定可以成爲優秀的演員。
看着車窗外的縣道風景,倒閉的加油站、拉上鐵門的餐廳吸引了我的目光。開了一段路後,建築物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田邊景色。
之前約的咖啡廳因不方便久坐,也不適合聊太過深入的話題,所以這次我本想在水戶市內租間會議室,然而和七緒商量後,她提議可以到她家。
「……雖然這個家充滿了不好的回憶,我父親也是在這個家死去的……」
八點多從東京家中出發,竟花了三個小時纔到這裏。
「繭居族?」
要說案件真相……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令尊的工廠在這附近嗎?」
掛有水墨畫的凹間,旁邊放着一座老舊的佛壇。
「自從母親去世後,我做什麼都興致缺缺,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又成了孤獨一人……於是那個想法又出現了,爲什麼我還活着……爲什麼那時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我俯身瞧了瞧榻榻米,確實有些傾斜。
她點了點頭,隨後走向屋裏的廚房。
佛壇牌位旁有張遺照,上頭是一位優雅的白髮女性。七緒說,那是她死於肺癌的母親,兩年前母親去世後,她便獨居在這間超過百坪的大房子裏。
如果真如七緒所說,這場殉情並非僞裝,她是基於對熊切敏的真愛才選擇與他共赴黃泉,接下來我的所作所爲可能會傷她甚深。這讓我感到愧疚不已,畢竟至今的採訪過程中,她一直都非常配合。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視覺的死角?
一下車,一陣刺骨的強勁北風迎面吹來,我不禁豎起外套的衣領,冷得直打哆嗦。
沿着海岸開了五、六分鐘後,車子右轉開進山中,經過一段溫室連綿的田間小路,進入有零星民宅的村落,一番左彎右拐後,終於在一棟老舊木造房屋前停了下來。
「嗯。自事件發生以來,我深居簡出,經常把自己關在家裏。曾經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也試過出去找工作、打工,但每次都做不久。」七緒一臉沉鬱,雙手將托盤抱在懷裏。
高橋說的話真的可信嗎?會不會是爲了幫神湯和自己脫罪,才編出「熊切是神湯的私生子」這種可笑的藉口,故意混淆調查方向呢?
平凡無奇的都會光景,毫無可疑之處。
他的意思是,這個案件還有我尚未察覺的黑暗角落,而我的任務就是照亮死角,解開殉情案之謎嗎?
也好,我已不想再聲東擊西。今天我打算和她「攤牌」,全盤托出心中的疑問,直搗事件核心。
原本很期待高橋會做出什麼阻止調查的行爲,但這十天我的身邊卻風平浪靜,沒發生任何暴力或危險事件。
茨城縣H市——
我並不是非得找到「假殉情」的證據,但總覺得無法接受現在這個結果,真相依舊撲朔迷離。
「這樣啊。」
見七緒熄火下車,我也跟着下車。她小跑步到門口,拿出鑰匙迅速地開了鎖,拉開格狀拉門。
「這裏是鹿島灘喔。」她瞥了我一眼說。
那是一棟氣派的日式木造平房,屋齡少說有五十年以上。屋外有廣大的庭院,庭院外是木製的柵欄式圍牆。
而且,縱然神湯疼愛兒子,但表面上他們卻是敵對關係。難保一些不知情的神湯信徒「搞不清楚狀況」,看到熊切侮辱神湯就對他下手。
無論如何,炸彈我是裝好了。如果高橋真是在欺瞞我,殉情真是神湯堯的「犯行」的話,他們絕不會就此放過我。
「雖然很大,但如你所見已經很破舊了。最近這附近地層下陷得很嚴重,仔細看你會發現這個客廳其實是斜的。」
藍色的車身有些褪色,應該是她的自家用車。七緒從外套口袋中取出鑰匙,按下解鎖鍵,打開前座車門說「請進」。我一邊道謝一邊上了車,她則關起車門,隨後坐進駕駛座。
我懷着有些愧疚的心情目送她離去的身影。
所以,今天我要向她坦白一切。
十分鐘後,新藤七緒用托盤送來白煙嫋嫋的熱咖啡和西點。
她拿出坐墊,請我在擦得晶亮的桌子前坐下。
爲了和新藤七緒進行第三次訪談,今天我來到了她家。
母親的遺照旁有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位留着鬍子、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那應該就是在這個家自殺的七緒爸爸。
七緒老練地倒車入庫,將車停進門口旁的停車位。
這天她扎着一束馬尾,在視線落下的同時,一撮亂髮落到了臉前。
「請進,不好意思,家裏很髒。」
走了一陣後,七緒的腳步停在圓環路邊的一臺輕型車前。
——眼見不一定爲憑。這個案子的關鍵就在於視覺的死角。如今你最重要的課題,就是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母親去世時,我本想將這個家賣掉,一個人搬到小公寓住,但還是捨不得……」她憂傷地看着佛壇說道。
生怕有人在跟蹤我,我若無其事地偷看後方,卻只看到邊講電話邊走路的上班族、一臉臭臉的年輕上班女郎,以及東看西看、貌似中國人的觀光客。
「你要喝茶還是咖啡?」
我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因此,這十天調查陷入膠着,並未獲得突破性的新證據。
如果新藤七緒是「卡繆的刺客」,她和神湯堯之間應該會有掛勾。我循着這條線對神湯進行調查,卻一無所獲。之後,爲了調查新藤七緒當上熊切祕書的詳情,我試着尋找當時熊切娛樂公司的員工及外部人員,事實上我也拿到了其中幾個人的聯絡方式,但他們不是拒絕受訪,就是聯絡不上,至今仍未打聽到任何消息。
但我是名記者,若沒有關鍵證據,怎可輕易相信她的片面之詞?如果這場殉情真的是一場「僞裝」,無論她是主謀還是幫兇,我都有揭發實情,將它公諸於世的責任。
「我想……一定是因爲□□(※作者筆名)你的關係。」
雖說我已經挖到「神湯堯和熊切敏是父子」這條內幕消息,也從不少相關人士那拿到可信的證詞,但整篇報導還缺乏決定性的證據。
我回想着剛纔高橋的一番話。
沿着冬季枯萎的水稻田,鹿島臨海鐵路大洗鹿島線的列車直奔南方。雖說是臨海鐵路,此刻外面卻沒有海,列車穿過山間彎路,進入住宅稀疏的街區,最後停在位於高架橋上的車站月臺。
一踏入玄關,一股老木屋的特有香味撲鼻而來,那是記憶中令人懷念的味道。脫鞋進房後,她帶我沿着庭院旁的木板走廊走向客廳。
高橋幹嘛說這種廢話?
退一百步講,就算他們真是父子好了,現在這個社會殺子案比比皆是,這並不代表神湯絕不可能殺害熊切。
她垂着眼眸,伸手將頭髮勾至耳後。
「我啊……是個繭居族。」
車內打掃得一塵不染,且沒有衛星導航裝置。現在沒裝導航的車已經不多了。她解開手煞車,發動引擎。
距拜訪高橋的政治社團已過了十天,這段時間我依然持續調查殉情案,但並沒有太大的收穫。
不僅如此,她還很有可能拒絕繼續受訪。但,一切都無所謂了,即使今天的訪談可能就是這篇報導文學的最終章……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會不高興。不可否認地,我已被七緒深深吸引,但同時,我也懷疑她是「假殉情」的幫兇……喔不,是兇手。
窗外是一片被陰雲籠罩的灰色汪洋。
「真的嗎,太好了。」
「和你說話讓我心情舒暢。多虧有你,我才能將當時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說出來……說完後,有種將沉澱的記憶傾吐出來的感覺……最近我開始覺得,自己也許可以繼續前進……」
和她接觸後,我寧願相信這場殉情並非僞裝,希望七緒真是個願意爲愛赴死的純潔女性……
「到了。」
「……真的耶。」我和她對視而笑。
「我?爲什麼?」
「這樣啊……不好意思,謝謝。」
用不着他說,我也會全力以赴。
「你特地來接我嗎?」
「對,不過幾年前已經讓渡給別人了……」
約十坪大的日式客廳印入我的眼簾。
她圍着白色圍巾,穿着深藍色羽絨外套,頭上的粉色毛帽和她非常相配。距上次見面已是一個月前,也許是因爲候車室裏很冷的關係,她蒼白的臉頰今天終於有點血色。
七緒一路專心開車,沉默不語,我們之間瀰漫着一股微妙的緊張感,正當我準備打破沉默時,車子開上一條沿海道路。
被我這麼一問,七緒有些害臊地抬頭望向我。
她再度垂下眼眸,雙頰浮上兩朵紅雲。
我已採訪新藤七緒超過一個月以上,爲了確認殉情的真僞,我必須想辦法找出另外一條線頭,抽絲剝繭。
我和她閒聊了一下,但一想到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和她聊天了,便開始覺得有些不捨。
於是,我按下事先放在桌上的錄音筆開關。
「那麼我們開始吧。」
【新藤七緒•第三次採訪錄音】
問:幾次採訪下來我產生了一些新的疑問。今天,我要問之前沒問到的問題,以及釐清這些疑點。
首先,你們殉情的那一天,熊切曾傳簡訊給太太永津佐和子預告自殺,你有看到熊切傳簡訊嗎?
——不,我沒看到。
問:熊切死前曾傳簡訊給太太,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
問:什麼時候知道的?
——住院的時候。警察偵訊時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
問:熊切瞞着你在殉情前和太太聯絡……得知這個消息時,你有什麼想法?
——不意外。我想,熊切一定是很愛他太太,所以纔會事前告知吧。
問:可是,他跟你殉情前竟然和別的女人聯絡耶。就算對方是他太太,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一種背叛嗎?不覺得深受打擊或是不甘心嗎?
——嗯……真的沒有這種感覺耶。而且正如我之前跟你說的,殉情失敗後,我決定扼殺自己所有的感情,所以偵訊時有如一具失魂的人偶……若不這麼做,我肯定會瘋掉。
問:之前訪問時,你說自己是透過「朋友介紹」進入熊切娛樂公司,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嗎?
——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說,說出來會給那個人添麻煩。
問:……你的意思是,那人是公衆人物是嗎?
——恕我無法回答。
問:是神湯堯嗎?
——……不是。
如果殉情是一場僞裝,沒有你的幫忙絕對無法成功。因此,我懷疑你是受人委託,幫忙完成僞裝工作的幫兇……也就是所謂的「刺客」。
然而我完全猜錯了。她並沒有因此亂了陣腳,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這樣說道:
——我很遺憾讓你產生這樣的疑慮。
她愣了一下,低頭不語。
——不是……
神湯議員是熊切的親生父親。他們表面上是敵對關係,但實際上,神湯議員非常疼愛熊切這個兒子。所以,議員絕不可能殺死熊切。
我倒抽了一口氣。
問:你是說殉情影帶嗎?
正當我不知該不該答應時,七緒說:「……這裏沒有電視,請跟我來。」
過了十分鐘,她回來了,懷中抱着一個黑色的皮製揹包。
——對,沒錯。
——我說的句句屬實!你是在懷疑我嗎?
證據。
未上漆的原木牆壁,山間小屋風格的客廳。
問:真的?你沒有說謊嗎?
我毫不留情地繼續逼問。
如何?你要看嗎?
——但它真的發生了。無論你懂不懂,事實就是事實,熊切用「心中」爲自己人生畫下了句點。
七緒反問我。
榻榻米上鋪着米色地毯,房間中央有一方形矮桌,古老的木櫃中放着碗盤、茶杯,角落有一臺現已罕見的映像管電視。
手持攝影機畫面搖晃不已。客廳裏沒有人。
面對我一連串冒昧的問題,她到目前爲止都並未惱羞成怒,全程冷靜對應。
證據?什麼意思?難道她手中握有能證明殉情不假的證據?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那捲殉情影帶居然在她那裏……
——你別太過分了!我不是什麼「刺客」,熊切也不是遭人「殺害」……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話都說得這麼明瞭,那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既然你就是不願意相信我,要不要看看證據?
——真的……我沒見過神湯議員,就連電話都沒通過。
她會哭成淚人兒?大發雷霆?還是中斷採訪、把我轟出去呢?
問:我知道這件事。
那時我和熊切是真心深愛着對方,但我們很清楚,這是一場沒有出口的不倫之戀,我們越是渴求彼此,就越陷入苦惱之中……等我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早已墜入至死不渝的愛情深淵。你有你的想法,但熊切殉情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所以,我並不是什麼刺客。
請你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刺客」?是不是受神湯堯等人指使,暗殺熊切後再設計成「心中」的「刺客」?
時間是下午兩點多。
是那座山梨的別墅。
她從攝影包裏的透明盒中取出三卷小型影帶,那是一般家用小型攝影機的迷你規格影帶。她拆開盒子,將其中一卷插入攝影機中,用遙控器打開電視,螢幕映出準備播放影片的藍屏。
——案發後佐和子小姐拒絕領回,所以我就接收了。
眼前是約四坪大的日式房間。
問:真的嗎?
七緒默不作聲在電視機前坐下,從揹包中拿出一臺小型攝影機,以及一條紅白黃三色線,將攝影機接在電視上。
緊接着是一片沉默。
螢幕右下方顯示「2002/10/13 13 :××」。
問:可是我聽說影帶已經被警方處理掉了。
問:可是你之前曾說「警察查扣了影帶,不知道影帶在誰手上」不是嗎?
問:沒錯……雖然對你感到很抱歉……
問:什麼證據?
問:我懷疑這是一場假殉情事件,熊切其實是被人殺害的。針對這一點,你怎麼想?
——不可能。我之前就說過了,熊切是在我面前喝下安眠藥自殺的。
七緒用沉穩的聲音請我稍等,隨後走出起居室。我一個人在矮桌前坐了下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有些害羞。
接好了。
新藤七緒一口否認。
「我開始播放囉。」
這間充滿生活感的房間,應該是她平常使用的起居室。
問:嗯……但願如此。遇見你後,我也希望熊切真是死於殉情,但「假殉情」的疑影總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那時我們拍的影像。
……對你說謊我感到很抱歉,但那捲影帶中有我不可告人的祕密,所以我當時纔不願意說實話。
但就算他們真是父子,也不代表父親「絕不會殺害」兒子,所以他們的血緣關係並不能證明殉情的真實性。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神湯派去暗殺熊切的「刺客」?
新藤七緒閉上雙眼,那是一幅靜謐而緩慢的畫面。
我等着她回答。
不知道她現在心情如何?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但纔剛質疑她是「刺客」的我似乎沒有資格這麼做。如今的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閉上嘴,並望着她瘦弱的背影。
——我是說過,但東西其實在我這裏。
另外,神湯議員絕不可能殺害熊切。至今我一直閉口不談,是因爲熊切生前曾要我保守祕密,但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說了。
我沒想到這兩個字會從她的嘴裏說出來。
她別過眼不看我,起身帶我離開客廳。
我深吸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用緩慢而冷靜的口氣說:
她外表看似鎮定,口氣卻失了冷靜。
我們走過陰暗的走廊,穿過懷舊的日式廚房。七緒拉開了隔壁房門。
問:幫神湯做事的刺客又叫做「卡繆的刺客」。卡繆的刺客會想盡辦法接近暗殺對象,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且,據說卡繆的刺客自己也不知道幕後僱主是誰。你會不會是在不知道僱主的情況下殺害熊切的呢?也就是說,你根本沒發現自己就是卡繆的刺客……
問:其實早在與你接觸之前,我就懷疑這是一場假殉情。因爲我不懂,熊切爲什麼一定要走上絕路?除了「心中」難道別無選擇嗎?爲什麼要「悖逆天意」、「與愛共赴黃泉」?我實在不懂他的心情……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她的反應。
她背向我說完後,按下攝影機按鈕。
藍屏發出雜音,影片開始播放。
但現在我顧不了這麼多了,這是洗清我的嫌疑的最好辦法。
這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攝影機後方傳出喀啦聲響。
鏡頭轉向正後方的玄關處,一位女性打開堅固的大門,拖着大型灰色行李箱走了進來。
她身穿苔綠色的外套,留着一頭短髮。
是七年前的新藤七緒。
當年她二十七歲,全身散發着一股青澀的氣息。
「你在拍什麼啦?」
發現自己正在被拍,七緒有些害臊,拉着行李箱就往客廳裏走。攝影機追隨着她的身影。
一隻小蟲飛到攝影機前,畫面瞬間有些失焦,但馬上就自動重新對焦。
鏡頭淡漠地錄下七緒整理行李的身影。
畫面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透過鮮紅楓葉點綴的樹木縫隙,可瞧見遠方南阿爾卑斯的連綿山峯。
螢幕右下角印着隔天的日期,「2002/10/14 11 :××」。
攝影機轉了個方向,照向整棟別墅,深綠色的三角屋頂依舊非常醒目。
鏡頭就這麼對着襯着藍天的別墅照了好一會兒。
隨着噪音干擾,螢幕切換至另一畫面。
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性漫步在楓樹林當中。
他穿着一身深藍色羽絨大衣和石洗牛仔褲。
鏡頭拉近拍攝男性的臉部特寫,他戴着黑框眼鏡,留着落腮鬍,全身散發着知性氣息——是熊切。
熊切看起來有些難爲情,他停下腳步,從拍攝者手上接過攝影機。
鏡頭轉向七緒。
七緒像機器一般取出影帶,放入第二卷。
熊切嚴肅的表情和寫信的手交叉相映。
雨聲滴答作響。
他一臉從容,以極爲平靜的口吻說道。
之後的十五分鐘,畫面映着靜止不動的兩人,直到影帶錄滿爲止。
拍攝者一手拿攝影機,一手熟練地脫下七緒的內衣褲。
掙扎結束後,熊切一陣痙攣便不再動彈,緊接而來是一片寂靜。
而熊切也是親手喝下安眠藥酒,而非被誰強行灌下。很顯然的,他和新藤七緒都是自願喝下大量安眠藥。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半,我們已看了兩個小時以上的影帶。
這就是她所謂的「不可告人的祕密」吧。山下沒有說謊,影片中確實有性愛影像。
螢幕持續播放男女翻雲覆雨的畫面。
鏡頭拉近拍攝桌上的信紙,那是一封寫好的遺書,和雜誌上刊登的遺書照片一模一樣。
新藤七緒始終低頭不語。
之後還有兩人在森林中散步、恩愛喫壽喜燒的畫面。正如前刑警山下所說,這確實是一卷「情侶親暱互拍的私家影帶」。
她發出慘叫,雙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喉嚨。熊切將她抱得更緊了,然而她的苦痛並未因此消失。
幾分鐘後——
七緒將安眠藥加入杯中,將藥丸仔細搗碎。
畫面中的熊切與七緒越發激情。而七緒卻沒有要暫停放映的意思,只是像忍受着什麼似的低着頭,任憑螢幕無情地播放自己的醜態。
熊切輕咳一、兩聲,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直視鏡頭。
彷彿靜止畫面一般相擁的兩人。
正當他抬起頭,對着鏡頭露出豁達表情的瞬間,螢幕發出雜訊,第二卷影帶播放結束。
我偷瞄了七緒一眼。她低着頭,別開眼睛不看螢幕,眼前的電視則不斷放映着她與熊切性交的畫面。
時間是同一天的傍晚五點左右。雨停了,陽光自森林樹木間傾灑而下。
畫面中的七緒穿着內衣褲,橫躺在牀上,嬌滴滴地看着鏡頭。
「爲什麼我會尋死呢?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我已無意再活下去了。
這完全推翻了我的理論。
鏡頭繞到熊切正面拍攝,他正拿着鋼筆寫着什麼。
面對鏡頭,她似乎和熊切一樣害羞。
唯有電視螢幕孤寂地發着藍光。
一隻骨感的手越過攝影機,開始幫七緒寬衣解帶。她並未抵抗,任憑拍攝者擺佈。
語畢,熊切深深一鞠躬。
影片已播放超過三十分鐘。
日期顯示「2002/10/16 15 :××」,兩人被發現的前一天。
別墅的日式房間——
然後……
裏頭清楚地記錄了兩人的殉情過程。
「……我知道這麼做會給周遭的人帶來多大的麻煩,但我倆決心已不容動搖。就算要和全世界爲敵,我仍要與愛共赴黃泉。」
畫面切換至別墅庭院,照映出坐在涼椅上的熊切。
她發出嗚咽聲,不斷地作嘔和嘔吐,熊切從背後一把抱住她。
七緒背對着我,一動也不動地跪坐在電視前,不知此時的她是什麼表情呢?
攝影機被放在榻榻米上。
夜晚來臨了。
窗外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
攝影機被放在桌上——
木製餐桌上放着燒酒瓶和酒杯,旁邊排放着藥粉、藥丸等各種安眠藥。
兩人一動也不動。
七緒依舊沉默不語,自攝影機中取出帶子,換上第三卷影帶。
三十秒過去了,他依然未抬起頭來。
「開始錄了嗎?」熊切看向畫面左邊說道。
「開始了。」鏡頭外傳來七緒的聲音。
電視發出雜訊的同時,影帶也迎向了終幕,螢幕再度切換爲藍屏。
熊切背對着鏡頭,坐在藤製沙發上。
不久後,七緒在熊切懷中沒了動靜。
七緒究竟是抱着何種心情給我看影片的呢?
螢幕出現了以下畫面。
但七緒依舊痛苦萬分,熊切用盡全身的力量仍安撫不住她的激烈掙扎。
螢幕傳來刺耳的嗚咽聲,熊切用力抓着喉嚨吐了一地,痛苦得在牀上打滾。
一切的一切,都和七緒所說的完全一致。
前刑警山下並沒有騙我。這場殉情千真萬確,他口中的關鍵性證物也確實存在,熊切真的是因「墜入愛情深淵」而殉情。
約莫過了三十分鐘,七緒開始激烈掙扎。
性愛片段持續三十分鐘後,第一卷影帶播完了。
將燒酒倒入酒杯中的七緒、將顫抖哭泣的她擁入懷中的熊切。七緒鼓起勇氣先喝下安眠藥酒,熊切隨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的畫面,全被攝影機捕捉了下來。
房裏只點了一盞小夜燈,相當昏暗。
一絲不掛的熊切和七緒在牀上交合。
我嚐到了一種愛的滋味,這種愛會使人狂亂,使人墮落至深淵,最後走向死亡一途……愛有各種形式,有生兒育女的趨生之愛,相反地,也有迎向毀滅的墮落之愛。」
鏡頭換了一個角度。
很明顯的,這是七年前,熊切敏和新藤七緒殉情前所拍攝的影像。
這,就是熊切的「遺言」。
將七緒放在牀上後,熊切全身無力地倒臥一旁。
畫面拉近至手邊特寫——
這是最後一卷影帶。
七緒在熊切的懷裏緩緩地閉上雙眼,而熊切就這麼抱着她,兩個人漸漸不再動彈。
熊切面不改色,以不帶悲喜的口吻繼續說:
這三卷影帶是兩人自願殉情的最佳證明。
這麼一來,三卷影帶就全看完了。
熊切真的在鏡頭前親筆寫下遺書,並口述表明「自殺意願」。
喝完安眠藥酒的熊切與七緒緊緊相擁,貪婪地親吻彼此的雙脣。
「爲了私事驚擾大家很抱歉。我,熊切敏,即將在今天了結自我生命……」
影片中的他,親口說出自己明確的「殉情意願」。
殉情並非僞裝——
一開始是兩人在別墅中的生活畫面。
毫無遮蔽的白皙軀體,小巧的乳房,稀疏的陰毛。七緒害羞地遮住胸部和陰部。
第二卷影帶開始播映。
過了一會兒,熊切徐徐起身,用雙手橫抱起七緒,慢步走出客廳,搖晃着身子走進後方的日式房間。
「這並不值得悲傷,墮落也是愛的一種形式,那兒有若非親身經歷無法體會的終極喜悅在等着我……各位朋友,離別的時刻到了,謝謝你們爲我黑白色的人生添上一抹色彩,熊切感激不盡……最後,各位,永別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畫面切換至別墅的客廳——
過了一會兒,熊切放下鋼筆,深深嘆了一口氣。
新藤七緒並沒有說謊。
影片也證明七緒是自願殉情的,因爲她「先」喝了安眠藥。
畫面的左後方是鋪着被褥的日式房間。
突然,七緒掙脫了熊切的懷抱,當場嘔吐了起來。
而且,有必要連「性愛」部分都給我看嗎?就算不給我看那些畫面,也能證明殉情的真實性不是嗎?
據我推測,七緒不是要向我證明殉情的真實性,而是要告訴我,這場殉情是他們兩人的「愛情盡頭」。
爲了證明這一點,她纔會給我看兩人交合的影像。因爲對她而言,這些畫面和熊切的遺言、殉情過程一樣極爲重要。
即使死亡近在眼前,兩人仍激烈地深情交媾……這正是熊切「與愛共赴黃泉」的最佳證明……
屋內完全暗了下來。
七緒仍背對着我,坐在電視前。
我的內心充滿自責。
該說什麼纔好?此時此刻,我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去表達。
她是如此深愛着熊切,即使捨棄性命也要與熊切相守,而我卻用「刺客」這個稱呼深深地傷害了她。
我看向七緒。
螢幕藍光照映出她的背部輪廓。
我用力擠出一句:「真的非常抱歉。」
聽到我這麼說,七緒慢慢地轉過頭。
她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用彷彿捨棄所有感情般的表情輕聲嘟囔道:「沒關係,不要緊的……只要你願意相信我就好。」
說完,她稍微放低視線,避免與我對上眼。
「我自己也有錯,如果我一開始就向□□先生你坦白一切的話,也就不會引人懷疑了。」
「沒那回事……」
「你之前曾問過我,是誰介紹我進入熊切公司工作的,對吧?」
「對。」
「你還記得嗎?第一次訪問時我曾說過,在當上熊切的祕書之前,我有一個夢想……」
這番話令我有些動搖。
七緒緩緩起身,慢步走向我,螢幕藍光彷彿光環一般照映着她的身軀。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麻煩的是,若在這時候急踩煞車,可能會害出版社四月開天窗。個人造業個人擔,想辦法幫稿子告一段落纔是最好的做法。
話說到一半,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第一是殉情的背景,這點我完全推斷錯誤。
——……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嗎?肉眼絕對看不到的心中。
她低着頭,彷彿在反芻自己剛纔說的話。
那讓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之中,無法自拔。
自調查這個案件開始,因爲我個人的謬誤而深深傷了受訪者的心,若在這時臨陣脫逃,未免也太不負責任了。
爲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恥的同時,我也認清了自己的使命。
「妻子居然是丈夫和情婦的媒人,這應該是媒體最渴望的題材吧?所以我纔不願對你坦白……」
新藤七緒的那句話令我難以忘懷。
早上八點起牀。
漆黑的屋內,沉默的兩人。
我極度渴望知道,當「墮落」至此,人心究竟是什麼模樣?肉眼絕對看不到的心中……
「那熊切爲何要隱瞞這件事呢?」
但採訪並未終止,接下來的內容作者僅完成草稿。
過了一夜,七緒悲傷的臉龐仍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唯有你……我不願被你懷疑。」
我輕咳了一聲,無恥地開始辯解。
「嗯。」
我的調查方向一步錯、步步錯,最後甚至口口聲聲質疑她是「刺客」,將她傷得體無完膚。
昨晚回到東京已是晚上十一點多。
那時的她,美得彷彿不屬於這個塵世。
「嗯。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在一位女演員身邊當助理學習經驗。你覺得這位女演員是誰呢?」
整理工作耗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
「是永津佐和子。爲了完成明星夢,我在佐和子小姐身邊當了五年的助理,期間也非常努力學習,但後來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才能。於是,某天我向佐和子小姐表明辭意,說自己對演藝圈這條路已力不從心,她便推薦我到熊切娛樂公司工作,因前祕書剛辭職,他們正好有職缺。」
「是我拜託他幫我保守祕密的,我不希望大家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
所以,我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找出熊切殉情的原因。要找出這件案子的真相,關鍵就在於弄清人「爲愛而死」的心思。
說完,她再度俯首。
「……因爲我怎麼都想不明白,爲什麼我最尊敬的熊切導演會自我了斷生命……說實在話,即使看了那些影帶,我還是不明白。」
於是,我將報導整體方向從「殉情僞裝論」修改爲「解開殉情心境之謎」,並繼續採訪新藤七緒。
「演員?」
然而,我已沒資格繼續調查這個案子。
我開始重聽錄音筆裏的所有訪問,並檢查完稿內容。
她沒有回答,只是在電視前低着頭。
微微停頓後,七緒再度開口。
話筒傳來七緒的聲音:「聽到這個消息我感到非常遺憾,若你改變心意想要繼續採訪,我隨時都可以配合。」
七緒靜靜地在我面前跪下,用那雙淚眼汪汪的三白眼注視着我。
稿中除了有些錯字,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曲解受訪者的原意。
開頭到高橋訪談的部分我已交稿,雜誌社方面也已確定會在明年四月開始連載。但如果真發表了這種虎頭蛇尾的作品,總覺得對讀者有些過意不去,是不是該請雜誌取消刊登呢?
上午十一點多,我打手機給七緒,爲之前的事向她鄭重道歉,並告知她我即將結束採訪。
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
突然間——
距離上次見到她已是二十天前。
「是的,沒錯。」
腦裏想的都是殉情案的事。
「咦?該不會是……」
就報導文學而言,這些草稿仍舊充滿價值,基於這點考量,我們決定按照原樣刊登。
後來我決定,在聯絡編輯前先整理目前的調查結果。
昨天把自己關在家裏一整天。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二)〕
重整採訪內容後我發現,因爲我的先入爲主、以偏概全,導致有兩個地方錯得非常離譜——
「這樣你明白了嗎?幫我介紹工作的人並不是神湯議員……我也不是什麼刺客……」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日)〕
「……也就是說,介紹你進熊切娛樂公司的其實是熊切太太?」
「這麼說你可能會很瞧不起我……其實,每每與熊切交合時,我都感到一股優越感,覺得自己贏過了那個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永津佐和子……我很差勁對吧。」
面對那雙眼眸,我無法移開視線。
「我很尊敬佐和子小姐,於公於私她都是我向往的目標。但後來我發現,無論我多麼努力都無法像她一樣優秀。現在回想起來,我會和熊切發展成那種關係,也許是因爲想拉近自己和佐和子小姐之間的差距,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那時候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我以前想成爲一名演員。」
(長江)
「心中」。
漆黑的房間中只聽得見她微微的啜泣聲。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四)〕
撥雲見日、將案情查個水落石出……是我在這樁殉情案中的任務之一。
她將雙脣貼近我的耳邊,低語道:「……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嗎?肉眼絕對看不到的心中。」
七緒低着頭,用手背抹去眼淚。
第二則是我在這樁殉情案的角色。
低頭哭了一陣後,七緒哽咽說道:「剛纔我也說過,自從受訪後,我有一種將過去的記憶全都傾吐出來的感覺,那讓我獲得了勇氣,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繼續前進。和你見面讓我充滿希望,一個能把我從過去束縛中解救出來的……希望。所以……」
熊切爲何執意要和七緒殉情?即使已確定殉情案並非設局,我仍舊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她用呢喃般的聲音對我說:「因爲啊,人的心中肉眼看不到,雙手摸不着……所以古時人們纔會以死定情,證明對彼此的情愛。」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三)〕
〔二○一○年一月十二日(二)〕
「……對不起。」低頭道歉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依然不願正面看我,垂着雙眸繼續說道:
看到她的眼淚,我的心揪得更緊了,我真不該懷疑她的。
我很猶豫要不要向編輯坦白取消採訪的事。
原稿於本章突然中斷。
她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着我。
「爲什麼他會爲愛而死?爲什麼瘋狂地愛上一個人,墜落至愛情深淵,最後卻只有『死亡』一途?殉情帶來的『終極喜悅』究竟是什麼?」我毫無隱藏地說出真心話。
中午十二點,我抵達鹿島臨海鐵路S 站,坐上七緒的車前往她家。
年尾到年初這段日子,我一個人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決定繼續採訪。
悖逆天意,以命搏命的狂亂之愛。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六)〕
抵達七緒家後,她做了鰻魚飯給我當午餐。
喫完飯閒聊一陣後,我們開始進入正題。
爲了釐清熊切自外遇到殉情的心路歷程,我向七緒詢問當初與他交往時的情形,以及兩人之間的感情生活。
但說實在話,事情並未有突破性的進展。
算了,慢工出細活,這種事情急不得的。
下午五點,今日採訪工作結束。
要回家時七緒對我說:「謝謝你再次開始採訪,這也許是我重生的機會。請你務必要……將我從過去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二○一○年一月十八日(一)〕
上午十一點半抵達七緒家,進行第二次訪問。
今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熊切之所以會殉情,最大問題就出在「新藤七緒」身上。
第一次見到七緒,我便從她身上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
當時我還渾然不覺,但隨着與她接觸的機會越多,我漸漸明白了。
她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息,且這股氣息並非「正面」能量,而是「負面」能量(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這股薄命的氛圍正是她的魅力本質。
暗藏憂鬱的細長眼眸——那眼神中有不可思議的吸引力,讓人無從抵抗。我想,也許就是陷入這股「負面」魅力當中,熊切纔會踏上絕路。
偶爾我也會胡思亂想,若對象是她,也許我也會「墮落沉淪」……
但現實中,她是我的採訪對象。我們不可能,也不可以發展成那種關係。
〔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一)
下午一點多。
我們開始進行二次調查的第三次訪問。
她拿出全新的客用牀組,在客廳鋪好牀鋪後便走進後方的自用臥室。
我感到胸口一緊。
七緒握着我的手,露出些許安心的笑容,再度閉上眼睛。
她的手漸漸有了溫度。
終究,我還是跨越了那條不該跨越的線。
小心翼翼地慢步穿過沒有開燈的黑暗走廊,來到一間約三坪大、鋪着地毯的日式房間。
我摟住她汗涔涔的身體,祈禱痛苦趕快離去。
那是一間充滿昭和復古風味的廚房,熱水器和瓦斯爐都非常老舊,但冰箱卻是三門式的新款。
東面太平洋,再加上南北海岸線狹長,江戶時代這裏曾是水上交通要津,繁華一時。
一陣子後,七緒仍沒有甦醒的跡象。
她的眼睛有些溼潤,朦朧地注視着我。在那雙哀傷眼神的吸引下,我差點就要失去理智,但最後還是按捺了下來。
驚魂未定的眼神。
「不會不會。我纔不好意思呢,身體不舒服還讓你做菜給我喫。話說……我最喜歡喫雞肉了,這雞肉鮮香味濃,真是好喫。」
因是陰天,前方沙灘上不見人影,只有幾隻海鳥正啄着保利龍玩耍。
她的臉色不太好,也幾乎沒有動筷子。剛剛看她在廚房裏做菜的模樣,還以爲她已經好轉了呢……
我在壁櫥中找到客用牀組,拿出毛毯幫她蓋上。
日暮低垂,七緒終於清醒。
桌上的鍋子冒着白煙,白濁湯底是以雞骨熬製而成的極品。醇厚香濃的放養雞肉配上當地酸橘製成的醋醬,令人食指大動。
緊抱住她,將她壓在榻榻米上。
和七年前的那時一樣——我在影片中看過的,有如地獄般的景象。
今天她的精神狀況看上去不太好。
事隔七年,她依舊飽嘗「心中」的苦果。
這很明顯是安眠藥中毒的症狀。但照理來說,七年前的安眠藥已經全數排出體外,應該不是造成身體不適的直接因素。她向醫院求助,卻遲遲找不出原因,醫師推斷這可能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訪問進行到一半時,她突然因喘不過氣而昏倒在地。
〔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五)〕
此時此刻我的理智已消失殆盡,情不自禁地吻上七緒蒼白的雙脣。
晚間十點,就寢。
是自殺的後遺症嗎?看來她的健康狀況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惡劣。
藉由擁抱,我感受着她的香味與體溫。
七緒的身體狀況似乎有所好轉,她將白蔥、白菜、各種菇類仔細切段,整齊擺在一旁的大盤子上,接着用菜刀熟練地處理色澤鮮豔的腿肉。看來晚餐是喫雞肉火鍋。
我和七緒在廚房旁的起居室,隔着矮桌面對面一同用餐。
她彷彿被死神追殺一般,用力投入了我的懷抱。
「對不起,害你白跑一趟。」下午三點離開她家時,她不斷向我道歉。
顫抖不已的雙脣。
七緒倚在我的手臂上沉沉睡去。怕會吵醒她,我輕手輕腳地將她抱到牀上,離開了房間。
〔二○一○年一月三十日(六)〕
因有些放心不下,我起身走出客廳。
禁不住她的懇求,最後我住了下來。
她說,自從殉情後,身子就一直不見好。
雖然說已經沒車回東京了,但還有車到水戶,我可以到水戶車站附近找間旅館住下。
也許是因爲安心,她將臉埋進我的胸口,閉上雙眼。
「這都是上好的放養雞部位,是我拜託附近農家分給我的。」
七緒的廚藝真不是蓋的,我喫得津津有味。
我偷偷觀察坐在對面的她。
七緒穿上圍裙,進入廚房開始做菜,我則在背後看着她的身影。
我循着聲音往牀鋪對面望去,在桌子和傢俱之間找到滿身大汗的七緒——她正在黑暗中打滾掙扎。
客廳門外傳來女性悲鳴嗚咽的呻吟聲,我在棉被裏豎起耳朵聆聽動靜,但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
聽七緒說她身體好轉,我再度登門拜訪,沒想到卻發生了突發狀況。
我們聊得忘了時間。
七緒撥開臉上的亂髮,露出白皙而姣好的側臉。她緩緩張開眼睛,用虛無縹緲的眼神注視着我。
看向掛鐘,時間剛過凌晨兩點。
未走完「心中」之路的女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女人……我想要解救她……將她從熊切的束縛中解放。
七緒從毛毯中伸出纖細而白皙的手牽住了我。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也只能坐回原位。
她和當時一樣在男人懷裏痛苦掙扎,但唯一不同的是,此時抱着她的人不是熊切,而是我……
我將她平放在地板上觀察狀況,連問了好幾次「你還好嗎?」然而她都沒有反應。
我驚訝地看向她。
常會莫名地全身無力,沒來由地發燒、嘔吐、呼吸困難,有時甚至還會失去意識,幾天都無法動彈。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對着橫躺着的七緒說「我待會再過來」,但她似乎睡得很熟,完全沒有反應。正當我背起包包起身時,一陣冰涼的觸感覆上我的左手。
雖然她強調自己休息一下就會好,但我還是提早結束了採訪。
正當我急忙收拾東西時,七緒說,這個時間已經趕不上末班車了。
破曉時分,天空開始泛白。
下午六點五十分。
睡夢中,一聲慘叫把我驚醒。
我來到濱海公園的高臺,遠望冬日冷寂的太平洋。
許多安眠藥中毒的病例顯示,即使將藥物排全數排出體外,仍有可能因爲精神問題而產生後遺症,必須長期接受精神治療才能治癒。然而,七緒自殉情後就無法服用任何「藥物」(據說她曾喝過一次中藥,但當場就吐了出來),症狀一直無法獲得改善。
早晨七點——
懷着內疚的心情,穿過微光滲透的走廊回到客廳,鑽進冰冷的被窩中。
〔二○一○年二月十二日(五)〕
窗邊放了一張單人牀,牀上被單、枕頭凌亂,卻不見任何人。
我鼓起勇氣詢問她現在的健康狀況,她放下筷子向我娓娓道來。
「方便的話,你今天可以住我家嗎?最近我的身體真的很差……一個人在家總覺得非常不安……」
一股強烈的自責感向我襲來。我是個失職的記者,但面對這一切,我已無法自拔。
「不用不用,等你身體好一點再說吧!」雖然我再三鄭重拒絕,她仍堅持要留我下來喫飯,說我從東京大老遠來了這麼多次,一定要補償我。
雖然七緒的睡臉令人着迷,但待在睡着的女性身邊太久似乎不太好,還是出去透透氣吧!
正當我放下一顆心準備回家時,她叫我先不要走,「很抱歉讓你連續白跑兩趟,至少在我這喫頓晚餐吧」,說完便用孱弱的雙腿站起來。
七緒的呼吸逐漸趨於穩定。
體弱多病是她無法工作的最大原因。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昏倒,也不知道哪一天會突然無法動彈,在這樣的情況下,別說找份正職工作了,就連打工都無法長久。
拗不過她的請求,我只好答應她喫完飯再走。
「不好意思喔,我只會煮火鍋。」七緒一邊將蔬菜夾入鍋中一邊說道。
情不自禁地聞了聞右手,指尖還微微留有七緒的殘香。
H市約有五萬人口,因地形平坦,氣候溫和,居民多以務農維生,除了稻作之外,蔬菜水果產量亦相當豐富。
我立刻飛奔過去詢問狀況,但她並未回過神來。喊了好幾次後,她才轉過來看向我,一臉汗水黏着許多亂髮。
此刻的她似乎只想逃離苦痛,死命地抱住我。
自從和七緒同居以來,已過了半個月的時間。
搬到這座小鎮後,這還是我首次靜下心來看海。我將入口處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未開罐咖啡拿在雙手之間取暖,眺望着灰色的無際大洋。
回到七緒家——
打開廚房的玻璃門,一股蔥香撲鼻而來,原來是七緒正在準備早餐。
自從我住進這裏後,她的健康狀況漸有起色,既沒有再次激烈發病,也不曾再突然昏倒。
穿過廚房,進入隔壁的起居室,矮桌上已放了鯡魚乾、玉子燒、羊棲菜、芋頭煮花枝等小菜,是微日式旅館風格的早餐菜色。
七緒用托盤端着剛煮好的白飯、冒着白煙的蛤蜊味噌湯走了進來。
待她擺桌完畢後,我雙手合十說道:「我要開動了。」接着就拿起了味噌湯品嚐。
湯汁入口的那一瞬間,一股新鮮海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真好喝。」我不禁出聲讚歎。見我喫得這麼開心,七緒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讓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七緒說,在和我同居之前,她過着荒誕頹廢的生活,尤其是母親去世後,她經常一整天不喫不喝。
「但我最近狀況真的很好,也比以前有食慾……我想,這都是□□(※作者本名)你的功勞。」
語畢,她的雙頰浮上兩朵紅雲。
我又何嘗不是呢?和她相處的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樂、最甜蜜的時光。面露靦腆之色和我共用早餐的七緒真是可愛極了!
半個月前——
剛和七緒發展成這種關係時,我感到非常羞恥,覺得自己是個失職的記者。
但不可否認地,跨越「採訪」這條線後,我也看見事情不同的一面。看來,我離解開「殉情心境之謎」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於是,我決定和七緒同居。
當然我很清楚,這並非採訪的正道。
喫完早餐後,美好的陽光灑進屋內,我們決定外出走走。雖說是外出,也只是在房子附近散步。
我看着懷中的她良久。
房間裏瀰漫着嘔吐物的臭氣,強忍着作嘔的衝動,我環抱着她的雙手又用力了一些。看着她的呼吸失控,露出了痛不欲生的表情,以及雙眼痙攣的狀態,我多麼想減輕七緒的痛苦。然而我唯一能做的,就只能像現在這樣,祈禱這場痛苦儘快結束。
七年了,她仍擺脫不了熊切的束縛。
從今天起我要暫回東京一陣子。
編輯還不知道採訪內容變更的事。我向他報告目前進度,並說明今後的採訪方向(不過我沒告訴他自己和七緒同居的事)。
我先是到出版社一趟,見了好久不見的編輯,領了下月中旬即將發售的四月號雜誌校正稿,順便拿了刊有報導文學連載預告的三月號雜誌。
那是熊切對獨自生還的「叛徒」——七緒的報復。
主要是處理一些事情,以及整頓半個月沒回的家。
我把臉頰使勁貼在她汗涔涔的背上,等待她的痛苦退去。
片刻,呻吟聲漸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過度換氣。
② 當時,公司戶頭經常收到來自神湯堯關係企業的大筆匯款。
睡在隔壁的七緒一頭亂髮,不停抓着喉嚨。
到底是什麼讓熊切決意殉情?
因和永津佐和子是遠親,當上她的助理時的喜悅……接到第一份演藝工作,築夢而踏實的日子,之後得知自己沒有天分的挫折……
懷中掙扎的力量急速變小,我放鬆力氣,將七緒轉向自己。
我無法將視線移開那張容顏,七緒是如此的可愛。
殺了我也無所謂。她是我生命中無可替代的女性,沒有人、沒有任何人能比我更愛她。
七緒發病已過了十四個小時,她卻依然臥牀不起。
沿着收割完畢的冬日枯田走了約二、三十分鐘,七緒突然說想看海,我們便啓程前往濱海公園。
在我懷裏掙扎一陣後,七緒終於放鬆力氣,緩緩閉上雙眼。
〔二○一○年二月二十日(六)〕
改變採訪方針就快滿一個月了,和七緒同居也已有二十天,至今我卻仍未能找出熊切殉情的原因。
期間我們談天說地。
傍晚,我和委託我調查「熊切敏殉情案」的友人見面,向他報告採訪進度,並坦言自己在調查過程中的重大疏失。
我被尖叫驚醒。
「成爲她的助理是幸,也是不幸。和她接觸後,我才發現自己一點戲劇天分都沒有……對我而言,她就是這麼偉大。」
〔二○一○年二月十七日(三)〕
① 公司上下都知道熊切和新藤七緒的關係。
看來,神湯和熊切暗中勾結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啊……了嗚……」
找了把空長椅坐下,我與七緒並肩看海。此時太陽已從雲間露臉,將海面照耀得閃閃發光。
凌晨兩點多。
七緒只是緊閉着雙眼,沒有回應我……
真的是這樣嗎?熊切是真心這麼想才踏上絕路的嗎?影帶中的殉情景象有如地獄,何來「終極喜悅」之說?
遠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她低聲呢喃道。
童年、家人。
〔二○一○年二月十九日(五)〕
據說,兩人婚後,熊切的壞脾氣讓佐和子喫盡了苦頭,熊切甚至經常對她拳腳相向。傳言指出,佐和子因受不了丈夫的暴力行爲而非常渴望離婚。
相隔四天,我再度回到位於茨城的七緒家。
幾天沒見,看到七緒氣色紅潤、健康無虞,我也就放心了。
他表示,熊切和永津佐和子表面上是恩愛的夫妻,私底下卻並非如此。
這和我知道的熊切敏實在差太多了。
「墮落也是愛的一種形式,那兒有着除非親身經歷,便無法體會的終極喜悅在等着我。」
微微顫抖的紫脣,黏在肌膚上的凌亂黑髮,蒼白的臉龐。
眼神充滿無助,七緒喫力地開口。見我還是不懂,又說了一次:
面對過去的回憶,七緒終於能夠侃侃而談。
她說,我不在的這幾天,她內心非常不安。
七緒說,佐和子對自己恩重如山,父親工廠倒閉,留下大筆債務、求助無門時,唯有永津佐和子對她伸出援手,拿錢替她還債。
此時的她和白天簡直變了個人。
悲哀的殉情末路。
劇烈的苦痛再次從身體內部向她襲來,那讓她在我的懷裏激動掙扎。
因我尚未定好正式的標題,所以預告中用的是暫定標題——〈熊切敏殉情案真相〉。
我立刻掀開棉被,從背後抱住七緒。她發出如被惡靈附身般的嘶吼,痛苦得想要掙脫懷抱,我使出全身力氣纔沒讓她逃開。
爲了當上演員,遠赴東京追夢。
〔二○一○年二月十五日(一)〕
下午三點——
痛苦過去了。
公園裏的遊客寥寥無幾,只有幾個老人和帶着孩子的主婦。
傍晚六點三十分開始喫晚餐,今天她煮了近海捕獲的大瀧六線魚,以及用鮟鱇魚熬了味噌湯。
瞭解自己的情感後,我抱着她滾倒在牀鋪上,就像初次交媾時一樣……親吻那因嘔吐物而溼潤、不帶血色的雙脣。然而——
③ 她曾聽過「熊切董事長是神湯私生子」的傳言。殉情案發生時,公司內部謠傳這件事可能會遭媒體爆料。
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枕頭旁有一攤黃色嘔吐物。七緒一邊尖叫一邊爬出被窩,在榻榻米上痛苦打滾。
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我無法聽清楚。
明明才離開沒幾天,一切卻是如此令人想念。
下午兩點。
下午四點多。
我聯絡上殉情事件發生當時,熊切娛樂公司的一名女經理,她願意在不記名的條件下受訪。
沾着嘔吐物的亂髮,飄忽不定的眼神,微微發抖的泛紫雙脣。
明天還有一位相關人士要採訪,預計後天星期五回到茨城。
晚上十一點,我們在客廳鋪牀就寢。
昨晚有如一場人間煉獄。
〔二○一○年二月十六日(二)〕
「而我……卻恩將仇報。」
之後回到東京的家,整理堆積如山的郵件。
我不想見到如此不堪的她……卻又無法坐視不管。
一拉開玄關門,七緒便穿着圍裙出來迎接我,看來她正在煮晚餐。
這位女性提供的新情報重點如下:
我和一位曾在晚報娛樂線工作的媒體人士約在新宿訪談。
死後,熊切依然緊緊束縛着她、糾纏着她。這難道就是「心中」的愛情末路嗎?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對七緒感到同情不已。
熊切死前曾對着攝影機說:
「奢……了……嗚……」
說完,她用力後仰,聲嘶力竭的放聲尖叫。
「心中」是日本特有的概念,我要找的答案,也許就隱藏在過去的「心中」之中。
「心中」這兩個字之所以會在日本廣爲流傳,可追朔到近松門左衛門所寫的劇本《曾根崎心中》。
江戶元祿時期,大坂
㊟
堂島曾發生一起煙花女子和醬油店夥計的殉情事件,《曾根崎心中》一劇如實呈現了該事件的原貌。
(注:「大阪」的古字。)
歡場女子阿初和醬油店夥計德兵衛是一對深愛彼此的戀人。然而有一天,醬油店老闆突然要求德兵衛娶他女兒,還擅自將聘金交給了德兵衛的後母。
爲了和阿初相守白頭,德兵衛好不容易向後母拿回聘金,卻在回家路上被情同兄弟的好友把錢給騙走了。德兵衛苦苦哀求好友把錢還他,沒想到好友非但不還錢,還在大庭廣衆之下罵他是騙徒。因沒錢還老闆,德兵衛沒臉回店裏,走投無路的他,最後決定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
同時,阿初被一個有錢的木材商人看上,且對方有意幫她贖身。恩客贖身是妓女求之不得的願望,然而阿初並不想辜負德兵衛的感情,因此感到懊惱不已。
就在此時,德兵衛來找阿初,想要在死前見戀人最後一面。阿初這才知道情郎已身敗名裂,她無法想像沒有德兵衛的人生,便堅持要和德兵衛一同自殺。
兩人攜手走進曾根崎的森林中,解下腰帶將彼此綁在松樹上。德兵衛確認阿初死意堅決後,拔出腰間短刀,一刀刺進阿初喉頭,再自殺隨她而去。
就《曾根崎心中》來說,兩位主角之所以會選擇以情殤作結,是因爲德兵衛失去了社會地位。
德兵衛爲了守護阿初的真心,一步步踏入悲劇之中。先是錢被騙走、無處可歸,爲了洗清騙徒的污名,最後決定以死明志。我很能理解德兵衛的心情。
然而,爲什麼阿初要與德兵衛共赴黃泉?她有更好的做法不是嗎?如果阿初真的深愛德兵衛,爲何不阻止他自殺,和他一起浪跡天涯呢?
話說回來,這齣劇的背景爲元祿時期,就當時的社會風俗來看,阿初的做法也並非全然無法理解。
當時歡場文化非常發達,戀上尋歡客的煙花女子也不少。然而,礙於工作性質的關係,這些煙花女子對其他客人也必須拿出虛情假意、逢場作戲,要對愛慕之人證明自己的專情極其困難。因此她們纔會透過刺青、切除頭髮、指甲,甚至手指,交給對方作爲「定情之物」。
這些煙花女子證明心中愛慕之情的行爲,就是開頭介紹過的「心中定情」(日文中將「勾小指約定承諾」稱爲「切指拳萬」〔指切りげんまん〕,這裏的「切指」就是從古時的「切指定情」、「以手指作爲定情之物」衍生而來)。
頭髮、指甲剪斷後還會再長出來,少一根手指也於生活無礙,因此,很多歡場女子爲了討好客人,即使對方並非自己真心愛慕之人,仍會切下身體的一部分交給對方。
「心中定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獻出自己的生命……和戀人一同「自殺」,證明彼此感情至死不渝。因此,「心中」纔會成爲「殉情」的代名詞。
《曾根崎心中》的淨琉璃人偶劇演出非常成功,許多男女受到阿初和德兵衛的影響,紛紛踏上「心中」之路。之後,江戶幕府甚至下令禁演《曾根崎心中》,可見當時殉情文化之盛行。
就這樣,「心中」這個奇妙的風俗開始在日本落地生根。
近年來,日本小說家有島武郎、太宰治皆死於殉情。太宰治着有《斜陽》、《人間失格》等名作,他的殉情真相至今仍是個謎。
我牽起七緒的手往起居室走去。
買完東西回家後,我進廚房開門跟七緒說:「今天晚餐我來做。」隨後冰入剛買的豆腐,從蔬果櫃中拿出白菜、茼蒿、舞茸放在冰箱對面的調理臺上。
首先,我到生活用品區拿了垃圾袋、菜瓜布和除臭噴劑。
因此,纔有了「情婦先將太宰迷昏或殺害,再抱着他的身體跳河自殺」這樣的說法。
(中略)
太宰的男女關係非常複雜,他有妻有子,卻同時和許多女子幽會偷情。豬瀨直樹於《惡漢 太宰治傳》中記述,這位情婦曾透露,她很清楚太宰總有一天會離自己而去。
我在高臺上找到上次坐的長椅,放下包包坐了下來。
那麼,情婦爲何會出此下策呢?坊間有以下推論。
因擔心七緒的狀況,今早我試圖把她叫醒,但她似乎還下不了牀。
心想着她得喫點東西纔行,我用木湯匙喂她喫粥,但她咽不下去,全都流了出來。
這就足以讓他踏上「心中」絕路?
早上八點——
看來我問到她的傷心處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兩人的「遺容」差異便是最好的證明。據說,兩人的屍體被打撈上岸時,太宰的表情柔和而安詳,情婦的死狀卻異常猙獰。
我見狀,趕緊用抹布將榻榻米上的粥擦乾淨。
等肉熟得剛剛好時,我迫不及待地夾起煮得粉嫩的胸肉品嚐,肉汁的香甜瞬間在口中蔓延開來,還真美味。
然而,七緒從頭到尾都沒動筷子。
中午過後,我們去了上次的濱海公園。
在實際喪命之前,太宰曾自殺、殉情多次。據傳,太宰是爲了「寫作」纔想「體驗」自殺和殉情的感覺。也因此,他的尋死皆以「未遂」作結,因爲若真一命歸西,他就沒戲可唱了。
今晚我打算煮之前七緒做給我喫的火鍋。切好菜後,我從冰箱中拿出事先切好的胸肉、腿肉塊開始料理。七緒在背後看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手藝。
我躡手躡腳地拉開客廳拉門,七緒仍沉沉睡着,我好怕她就此無法醒來。
也許是不想談發病的事情,七緒無言以對。
然而,太宰仍在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年)和美容師情婦跳入玉川上水
㊟
殉情身亡。
這次採訪揭露了熊切不爲人知的世俗行爲,叫我怎麼相信,一個和父親共謀「演出」紀錄片、對妻子施暴的人,會因爲對新藤七緒的「愛」而自殺?
〔二○一○年二月二十一日(日)〕
山岸外史在《人間太宰治》一書中這麼形容情婦的死後表情——
紀錄片也是一種創作,同爲創作者,熊切和太宰有許多共通之處。
真是如此嗎?
雖說案發當時熊切公司正處於經營危機,但再怎麼說,他還有神湯可以依靠,不像德兵衛「走投無路」到非得以死明志的地步。因此,「經濟」應該不是熊切「心中」的原因。
〔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一)〕
「他常把自殺掛在嘴邊,一天到晚尋死,且總在死成之前獲救。」
是否該帶她去看醫生呢?
〔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二)〕
我仔細聽着悅耳的細浪聲,驀然低頭向七緒問道:「你之前發病時,到底是想跟我說什麼?」
反之,太宰遺容安詳,代表他很有可能並非痛苦溺死水中,而是在投水前就已昏厥或死亡。
之前太宰雖也有過殉情經驗,但不是雙雙獲救,就是女性死亡、太宰生還。既然如此,爲何太宰會在這場殉情中喪命呢?
熊切敏的紀錄片每每都在推陳出新,永遠不乏驚人之舉,這樣的他,的確很有可能以「自我之死」作爲職業生涯的最終章。
「我嚐到一種愛的滋味,這種愛會使人瘋狂、使人墮落至深淵,最後走向死亡一途……」
若是如此,熊切的「心中」只是一場自私的鬧劇,而七緒則是被捲入其中的受害者。
事隔七年,七緒仍爲嚴重的後遺症所苦。我想,這應該是熊切爲了懲罰她毀了這部世紀鉅作的「報復」。
熊切親口對着攝影機說——
他真是爲「愛」而走上絕路嗎?
七緒聽得出神,安靜不語。聽完我零散又無趣的人生故事後,緊接着又是一片沉默。
沙鍋裏的白濁湯底是我從昨晚就開始熬的特製肉骨高湯。我戰戰兢兢地將切好的蔬菜、肉塊放進鍋中,就怕沒有七緒煮的好喫。
並請編輯修改稿件,將我的筆名改爲「若橋吳成」,將她的假名改成「新藤七緒」。
(注:東京多摩川的引水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七緒沒死,天才導演熊切敏的遺作因此有了不完美的落幕。
「那僵硬青紫色的舌頭,彷彿鸚鵡一般吐出在外。(中略)死狀悽慘,令人心驚。」
下午三點——
異常寒冷的生鮮區前站了許多挑選肉品的主婦。
身爲這個家的一分子,我應該幫忙一點家務。於是我將她留在家裏,一個人到附近的超市購物。
「他問我:『你要不要以死爲前提與我交往?我會對你負責的。』於是我便背棄父母兄弟,將自己逼上絕路。」
我從冰箱中拿出菠菜和白菜,「就地取材」煮蔬菜粥。煮好後將冒着白煙的熱粥送到客廳,放在七緒的牀邊。
傳聞,當時太宰根本無意尋死,而是被情婦強迫同歸於盡。
也就是說,兩人雙雙入水時,太宰早已失去意識,而情婦卻意識清醒。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不愛新藤七緒。但對他而言,這份感情很有可能只是「演出道具」,好讓他人生的最後一部作品更加精采。
三十分鐘後大功告成。
作家豬瀨直樹曾於《惡漢 太宰治傳》一書中這麼描述太宰——
晚間九點——
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嗎?她看起來沒什麼血色,真令人擔心。
若拿熊切和《曾根崎心中》裏的德兵衛相比,德兵衛只是打醬油的小夥計,社會地位不高,而熊切卻是享譽世界的知名導演,兩人的身份可謂天差地別。
今天就喫粥吧!
晚間八點——
七緒和阿初、太宰的情婦一樣,沉浸在能夠和情郎永遠相守的喜悅當中。熊切巧妙地利用女人的心態,爲自己的死亡錦上添花。
雖說小說和紀錄片領域不同,卻同樣是在追求人類與社會的本質。熊切有紀錄片天才之稱,他觸角敏銳,思想激進,而這樣的他,是否已透過創作達到世俗無法理解的超凡境界呢?
天空一片晴朗無雲。今天七緒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那麼,熊切呢?
我進廚房準備明天的晚餐。
據我猜測,熊切敏應該是走進了導演生涯的死衚衕,在靈感枯竭的狀況下,才選擇以「心中」這個驚天動地的題材爲「天才紀錄片導演熊切敏」的創作人生畫下句點。
距七緒發病已過了十九個小時。
雖然氣溫偏低,但天氣卻很好。公園比平常熱鬧許多,有帶狗散步的老人,也有聊天的主婦,還有剛下課的小朋友正精神奕奕地追逐玩耍。
她不知太宰何時會移情別戀離她而去,於是便想出一個法子,透過「心中」將太宰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將太宰迷昏,帶至玉川上水投河自盡。
太宰情婦的猙獰表情證明她是在清醒的狀態下活活溺死。
「怎可讓他離開我?我也是有尊嚴的。」
處裏完日用品和食材後,經過書籍區時,想到七緒車上沒有衛星導航,便拿了首都圈地圖去結帳。
所以他纔會用攝影機錄下殉情全程,好完成人生的最後一部「作品」……
七緒曾說,熊切殉情的動機是「無法承受同時愛上兩位女性的矛盾」。
然而,太宰和熊切的差別在於(前提是太宰真死於「同歸於盡」),太宰無意尋死,而熊切卻自行提議殉情。
之前來這裏時,七緒對我說了許多舊時回憶,而今天就算她沒有明講,我也知道她想聽我說說自己的事。雖然我覺得沒什麼好講的,但還是娓娓道來自己的平凡人生。
像是當初爲了進入新聞界,跑到雜誌社應徵記者的事;菜鳥時代處處碰壁的失敗談;辭掉編輯工作,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第一次出書時的喜悅;因生病而不得不暫停工作的無奈;兩年前接到這份工作的來龍去脈,以及我對這篇報導文學傾注的心力。
寄電子郵件給編輯,請他將這篇報導正式更名爲《卡繆的刺客》。
七緒的狀況一直不見好。
七緒今天原本狀況還不錯,但出一趟門回家氣色卻變差了,大概是吹到海風的關係吧。
看着七緒的臉龐,這樣下去我實在放心不下,明天還是帶她去趟醫院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氣,往窗外一看發現竟下雪了。「難怪那麼冷。」我緩緩將拉門關上。
那天夜裏寒流席捲全日本,茨城下了一場大雪。
看着窗外大雪紛飛,我實在擔心七緒會再度發病。
那晚的她有如被惡靈附體一般。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七緒,希望她能早日克服心理障礙,迴歸以往平靜的生活。
我強烈懷疑,她會惡化至此都是因爲熊切。
本來我是很尊敬熊切導演的,但這次的調查卻讓我對他徹底改觀。
理由有三。
第一,他動用親子關係,和父親神湯堯「合演」紀錄片。
第二,他對妻子永津佐和子施暴。
第三,他將新藤七緒捲入自己的殉情鬧劇之中。
七緒會痛苦至此全是熊切造的孽。如果熊切真的深愛着七緒,看到她現在的慘狀不知會作何感想?還能否說出「殉情是終極喜悅」這種話?
雖說死者爲大,但看到七緒今天下場如此悽慘,我對熊切已毫無崇敬之心,僅存的只有類似憎恨的嫌惡情緒。
熊切自私的殉情行爲,糟蹋掉七緒二十幾到三十幾歲的歲月,讓她失去女性最寶貴、最閃耀的青春時光。無論如何,我都要解開七緒「心中」的束縛。
這是我對她的補償,彌補我的無端懷疑對她造成的莫大傷害。
〔二○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三)〕
今天我和七緒之間第一次出現火藥味。
早上起牀後,我試圖說服她跟我一起去醫院,沒想到她卻充耳不聞,甚至別過臉不願看我。我苦口婆心地好說歹說,只換來她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
我向她曉以大義:「這樣下去你永遠都不會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發病。」她卻依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恍惚之中,她對我下了最後通牒——
她意識清楚,態度冷靜,想必說的是真心話。
然而,看來她的這句話並非出自潛意識,而是「意識」。
說得容易做得難,現在的我早已無法放她自生自滅、見死不救。而且……我已深深愛上七緒,想一輩子和她在一起。
我好想看七緒的心。
她依然忘不了熊切嗎?忘不了那個想要置她於死地,又害得她痛苦至此的男人?
昨晚她說自己「真心深愛」着我——真的嗎?她的心已不在熊切身上了嗎?難道她不是因爲受困於熊切的「墮落之愛」,纔想儘早隨他而去嗎?
但是,對七緒而言我又是什麼呢?她究竟愛不愛我?
〔二○一○年二月二十七日(六)〕
昨晚七緒說了一句令我不敢置信的話。
那一夜我和她做愛。
七緒還沒起牀。
〔二○一○年二月二十八日(日)〕
公園裏寂寥無人。走至觀海高臺,上次坐的那把長椅上蓋滿了雪,我無意清雪坐下,只站在一旁調整呼吸。
她竟然要我儘快搬離這裏……
拜託你快點搬出去吧。如果真做不到,你就當是在做好事,殺了我……親手殺了我!
這是我對你的最後請求。
那冷漠的眼神彷彿在苛責我——你根本就不愛我。
這是她第一次毫不遮掩地表明情緒。我將她的頭轉過來,繼續勸她去看醫生,她卻絲毫不肯讓步,甚至對我大吼:「你再囉唆的話就搬出去!」
當然,現在的我根本下不了手。
早上我把家裏打掃了一遍
我好想向她證明自己的情意……
我內心沉重地走在田間小路的積雪上。
然後……
打掃完畢後我休息了一下,讓自己喘口氣。
和七緒同居已經一個月了。
〔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四)〕
她真的好可愛,好可愛……
七緒的心……
這段話讓我深受打擊,一時頭暈目眩不能自已。
昨天半夜雪就停了,田野間卻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先用吸塵器吸地板,拿抹布把廚房、走廊擦乾淨,再將堆積的廚餘丟到門外的大垃圾桶。爲了除去室內的悶臭味,還噴了幾下之前在超市買的芳香噴劑。
難道我真的救不了她嗎?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摯愛深陷七年前的束縛,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
看來我已瘋狂地愛上七緒。
自和七緒開始交往後,我一直小心翼翼,但偶爾還是會爲此忐忑不安,害怕自己因陷得太深而失去理智。
後來我決定慢跑驅寒,雖說雪地腳滑,好幾次都差點跌倒,但至少沒有這麼冷了。
我知道七緒到底要我做什麼了……
昨天半夜,她在無意識的狀況下,再度用不成聲的聲音向我要求着什麼……
早知道就不要聽了。
〔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五)〕
她的潛意識要我幫她一個忙。
爲了聽清楚內容,我將耳朵貼近她青紫色的嘴脣,聚精會神地聆聽。
而我的身體,我的心,似乎就要被這把妒火燃燒殆盡。
我不願看見自己逐日凋零的悽慘模樣。
……我的身體裏似乎還有另一個我,她想要你……她想要你殺了我……
出門時只穿了件開襟毛衣,我簡直快要凍壞了,但比起回去,我寧願在這裏受凍。
我決定絕口不提這件事。
原本我以爲和她同居能解開男女殉情的心境之謎,然而,這段日子她的身體一直不好,調查也陷入膠着。
不同於上次吵架時的賭氣,這次七緒的口氣異常冷淡。
七緒接下來的一番告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本想假裝不知情,將她的潛在欲求永遠埋藏心底。
我看不見七緒的心。
望着七緒一陣之後,我不禁感嘆,與她相處的時光對我而言真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花十分鐘跑到之前那座濱海公園,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扶着右腰,放慢腳步進入公園。
我是不是應該和她分手,搬回東京呢?
那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可怕到我不願意宣之於口,更別說寫在這份草稿上。
難道我只有分手一途可選了嗎?
這句話令我怒火中燒。我默默起身,怒視腳邊的七緒一陣後,「砰」的一聲摔門而出。
一早就被鳥叫聲喚醒。
那晚我徹夜未眠,爲自己的無力感到非常痛苦。
然而……無論再怎麼激情交媾,再怎麼緊緊擁抱,我還是看不到。
我悄悄地開門看她,她的氣色每下愈況,面色蒼白,肌膚暗淡無光,但那依然不減她的美麗,甚至給人一種高貴而聖潔的感覺。
「胡說八道!」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
我的心好亂。
我永遠忘不了七緒昨晚的表情。
她看起來沒有生氣,只是不斷地啜泣,那聲音哭得我心疼。我真不該對她發脾氣的。
爲了不要重蹈覆轍,我壓抑着情緒回道:「如果要我搬出去,至少要給我個理由。」七緒不改逞強的表情說:「如果我們繼續同居,只會陷入不幸,走向破滅一途。」
我聽懂了。
幾隻斑點鶇和野鳥聚在客廳外的松樹上,天氣似乎比昨天暖和一些。
我又何嘗不是這麼想?
七緒仍趴在原來的地方。
雖說和採訪對象有私交能使報導更加深入,卻會產生以偏概全、失去客觀的龐大風險。
在公園走了約二十分鐘後,我回到家中。
她說,剛和我同居時,本以爲我能爲她帶來活下去的希望。無奈事與願違,她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對她而言,今後的人生不過是一場煉獄,那讓她感到厭世,覺得自己不配繼續活着。如果要死的話,她希望能由她真心深愛的我來動手,若能死在我的手中,她甘之如飴。而這樣的想法讓她膽戰心驚。
大地已沐浴在餘暉的彩霞中,七緒卻依然沉沉睡着。
我抱起七緒的頭擁入懷中。
因爲我知道七緒之前到底想跟我說什麼了。
我的心像是被撕扯開一般疼痛。
對熊切的妒意像烈火一般燎遍全身。
相較於我的激動,七緒看着我的眼神淡漠而冷靜,彷彿喪失了所有的感情一般。
七緒果然記得自己發病時說的話——「殺了我……」
不行!
絕對不可以!
我的腦中浮現一絲邪念——那念頭既駭人又骯髒,卻是解決我倆問題的最佳辦法。
我急忙將這念頭趕出腦海。
不行。
這個方法萬萬不可行。
〔二○一○年三月一日(一)〕
七緒的狀況一天比一天糟。
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做纔好?
七緒的眼神似乎在向我訴說着什麼。
求求你……快……快點……殺了我。
我很爲難,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難道不愛我嗎……
沒那回事,我比任何人都愛她。
我好不甘心,爲什麼她就是不懂我?爲什麼她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七緒是我的心中摯愛,爲了她我可以……爲了她我真的可以……
〔二○一○年三月二日(二)〕
下午兩點——
風和日麗,天空萬里無雲。
一如往常,我坐在海濱公園的長椅上眺望早春的大海。
大致磨好後,我喘了一口氣。基本上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而時間也逼近凌晨三點。
將藥排好後,我從紙袋中拿出紅酒。那是時價超過五萬日圓的高級波爾多老酒,爲怕酒瓶在車子行進途中破掉,出門前我還特地用浴巾仔細包裹。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奢侈一下又有何妨。
首先,我將安眠藥和市售成藥排在木製餐桌上。
路上並沒有塞車,但因爲輕型車開不快,上高速公路前又繞去買了一些東西,所以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時間。
一開始她不肯答應,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向她解釋,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也是你我長相廝守的唯一做法……最後我告訴她:「我的人生不能沒有你,我不能送你一個人上絕路,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一起……」
七緒戴着粉紅色的毛帽,安靜地望着窗外。不知她看到這幅和七年前相同的景色心情如何。
「出乎意外的冷靜。不僅如此,心情還很舒暢。」
我瞄了一眼副駕駛座。
氣溫驟降,我戰勝了火爐的誘惑,僅添了件毛衣禦寒。
自抵達別墅後我便昏昏欲睡。這幾天一直沒睡飽,再加上今早又開了六小時的長途車,筋疲力竭,今天就早點睡吧。
林中雖然積雪仍深,但爲利車輛通行,道路皆已完成除雪。
電子取景器映出七緒的模樣。
「當然!我就是因爲要證明我們彼此相愛才殉情的。」
這一切都是爲了實現七緒的願望……以及證明我倆的感情。
打開日式房間的窗戶,夕日正沉入湖中,將雲彩和湖面渲染成一片鮮紅。
窗外天空逐漸泛白。
我停下手邊的打字工作,打開日式房間窗戶。
如果這兒還有另一個我,會如何訪問此刻的自己呢?
海風雖仍有些冰冷,卻帶着點微微春香。冬天就要結束了。
我從廚房吧檯廚櫃中拿出一組紅酒杯放在波爾多紅酒旁,將攝影機放在餐桌上,開機調整拍攝角度。七年前,熊切是將鏡頭對準日式房間,而我則是拍攝相反方向。這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硬要說的話,我只是不想和熊切完全一樣。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原來如此……我懂了……下一個問題,你真的相信新藤七緒愛你嗎?」
連續兩天徹夜未眠,此時此刻的我卻是如此神清氣爽。
這是我對熊切敏下的戰書。
因爲是七年前熊切用的舊機種,爲測試還能不能錄影,回到別墅後我打開電源,在屋內試錄了一會兒。電量所剩無幾,但錄影功能正常。我走向沙發,將鏡頭對準沙發上的七緒。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爲了怕車輛打滑,我壓過冰雪,小心翼翼地將車開上雪堆。
別墅是我昨天打電話給管理員伊藤以採訪名義訂的。我先開到管理室,請七緒在車上稍等,自己下車跟伊藤取鑰匙,再開車前往山莊。
露臺旁的停車場覆着一片沒有足跡的白雪,可見最近沒有房客入住。
手機鬧鈴響起,我拿起枕邊的手機解除鬧鐘。
自遇見七緒的那一刻……不,應該說從決定調查殉情案起,我倆就已註定是這個結局。
爲了記錄殉情過程,我從後車廂拿出七緒家的攝影包。
時間來到早上的六點前——
「有幾個原因。第一,新藤七緒深受殉情後遺症所折磨,我想讓她安穩地邁向死亡;第二,我想確認她是否真的與我『至死不渝』……第三則是爲了終結這篇報導文學。剛開始調查這個案子時,我完全無法理解『以死明愛』的想法,但此時此刻,我卻能強烈感受到世間真有相守以死的愛情。」
我開着七緒的輕型車,駛在山梨縣O 鎮的山間鞍部。
七緒會怎麼反應呢?她會接受我的提議嗎?
採訪過程中我犯了兩個嚴重的錯誤,之後雖然重新修正方向、繼續採訪,卻在不知不覺中和七緒陷入熱戀,就連自己也踏上「心中」之路。
選擇這間別墅做爲殉情地點的,是我。
但「採訪」不就是如此嗎?
不過,就算真被撤稿也不要緊,因爲在我死後,這篇作品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公諸於世。當那一刻來臨,就是我成功超越熊切的時候。
走進山間小屋風格的原木客廳,將包包放在中央的藤製沙發上,我看了一下七緒,她正安靜地仰望屋內。
爲什麼要選這個「老地方」呢?
「你爲什麼會決定殉情呢?」
趁着這段空檔,我從公事包中拿出筆記型電腦,在餐桌前記錄今昨兩天發生的事。
深夜兩點——
舉高雙手,深吸了一口氣。當冷冽的空氣進入了肺部時,我不禁渾身緊張了起來。
然而,這麼腥羶的內容,不知是否會被禁止刊登?都已經發布預告了,如果真被撤稿就太對不起編輯了。
〔二○一○年三月四日(四)〕
我們沉醉在那美景之中,直到夕陽完全西沉爲止。
安眠藥是我昨天假裝罹患失眠症到七緒家附近的神經科騙來的。但因一天能拿到的藥量有限,所以我又上網搜尋使用市售成藥的自殺法。
屋外薄霧瀰漫。我踩雪走至露臺旁的停車場,從後車廂拿出裝着東西的紙袋,隨後回到別墅內開始準備。
前天夜裏,我向七緒提議一起殉情——
看來我們就快要沒有時間了。
然而,無論她是否願意,我的決心已不容動搖。
距上次來這裏已是三個月前。早上十點從茨城出發時,原本預計於四小時後抵達,然而現在已是下午四點多,也就是說,我們比預計時間晚了兩小時。
這次採訪發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
爲了讓藥物全數溶化,我將所有藥品放入在櫥櫃找到的玻璃冰桶,用研磨棒磨成藥粉。七年前,七緒用的是攪拌棒,但感覺不太好使,所以我才把她家廚房裏的研磨棒帶來。
今天我下定決心了——
熊切做不到的事,我卻做得到。我要用報導文學作家的身份,以「死」爲真愛拉下終幕,震撼全球媒體界!
黎明前的藍白色湖畔濃霧瀰漫。
開了一陣後,便看到那座深綠色的三角屋頂,我側眼偷偷觀察七緒的反應,她還是老樣子,不發一語。
頭上的粉色毛帽是如此適合她,底下的臉龐卻毫無生氣。
畢竟,這是我們有生之年最後一次看日落了……
無法預期的突發事件能使採訪過程更加刺激、更有價值,進而挖出驚爆內幕,寫出更吸引讀者的報導。
停好車後熄火,我拿起副駕駛座的波士頓包下車。雖說有陽光,但冷風依然刺骨。
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迎向死亡。
七緒對我的提議不置可否,唯有慟哭之聲在我心中迴盪。
平凡無奇的日落景色,對我倆而言卻充滿了奇蹟。
我之所以尋死,除了是要證明我和七緒「至死不渝的愛」,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爲這部報導文學畫下句點。
因此,我們的殉情舞臺一定要是這棟別墅。
「你現在心情如何呢?」
我情不自禁地抱起了她。
車窗外是一片銀裝素裹的八嶽雪景。
然而,她始終沉默以對。
網絡上說,某些解酒成藥和安眠藥成分相同,和安眠藥一起喫也能致死(詳細藥名在這裏不便詳述)。昨天之所以會花這麼多時間才抵達這裏,就是因爲我中途停了好幾家藥局買藥。
我作夢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殉情。不過話又說回來,「貼身報導殉情全程」在媒體界可說是一件創舉,不,應該是全世界首例吧?重點是,殉情的竟然還是記者自己。
下午四點十分,車子抵達「南阿爾卑斯山•××別墅度假區」。
用伊藤給我的鑰匙打開堅固的大門後,我和七緒一同走入別墅。
「難道你不怕死嗎?」
「說不怕是騙人的。但我已無法回頭,我們只剩這條路可走了。」
〔二○一○年三月五日(五)〕
穿上羽絨外套,打開外燈,我穿上鞋子推開堅固的玄關大門。冷冽的空氣瞬間刺痛臉頰,令人睡意全消。
「這會不會是一場騙局呢?」
「騙局?……什麼意思?」
「她會不會是假裝答應殉情,實際上是要殺死你呢?」
「怎麼可能,提議殉情的是我又不是她。」
「你確定不是新藤七緒誘導你的?爲了殺你,她故意邀你到她家,裝病騙你,引君入甕。你上當了!」
「不可能!你在說什麼屁話?」
「讓我告訴你吧,你之所以會被新藤七緒吸引,是因爲她身上的氣息,一股……死亡氣息……熊切在影片中不也說了?男女的『愛』原是生兒育女、展望未來的『趨生之愛』……但是,新藤七緒卻能顛覆愛的本質,讓人沉浸在死亡氣息之中,墜入深淵進而殉情。你雖然一直強調自己無法理解熊切,實際上卻對「心中」抱持着強烈憧憬。七緒就是巧妙利用這種想法,將你步步引入騙局……」
「她有什麼理由騙我?」
「這我哪知道啊。會不會是因爲『你知道太多』的關係呢?這一點你最清楚不過吧?熊切的殉情根本就是一場……」
我甩開了腦中那令人作嘔的聲音。不可能!怎麼可能……我和七緒是彼此相愛的……
正是爲了證明這一點,我們纔會踏上絕路。沒錯,我們的感情即將面臨考驗,死亡將是她愛我的最佳證明。
早晨七點十五分——
我啓動攝影機放在餐桌上,將鏡頭對準對面的七緒後按下攝影鍵。
她用眼神清楚地告訴我:「好痛苦,我不想活了,快送我上路。」
我將磨好的藥粉分裝在兩個酒杯中,每一杯的藥粉都有半杯之多,隨後拔開軟木塞倒酒,用攪拌棒將酒藥混合均勻後,放到我倆眼前。
準備完成。
確認我們心中愛意的時刻終於來了。
我拿起酒杯和七緒同桌共飲。
她的肌膚比起發白更接近泛青,雙脣也毫無血色。可憐的七緒,我好想快些讓她解脫。
「上路吧。」我注視着七緒的雙眼說道。
問:沒錯,起初我也想不透這一點。但仔細想想,熊切樹敵衆多,想殺他的可不只神湯。所以我懷疑,派刺客取熊切性命的另有其人……
七緒她……
液晶螢幕上只有七緒的近臉,然而,她似乎無意看鏡頭。
那捲殉情影帶只是個幌子。也就是說,他面對鏡頭「演」了一場殉情好戲。至少熊切是這麼打算的,所以他纔會在鏡頭前寫遺書、說遺言,「假裝」殉情。
你曾說過,你和永津佐和子是遠房親戚,就連你父親工廠倒閉,背上大筆債務時,也是永津佐和子出錢相救。
問:沒時間了,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到底愛不愛熊切敏?
她不只是你家裏的救命恩人,還讓你當她的助理,幫你開拓明星路。她對你恩重如山,這份恩情一輩子都還不完。
空虛的眼神,彷彿喪失所有感情一般……
——這未免也太大費周章了吧!更何況,我也喝下了安眠藥,而且還比熊切先喝……
唯有攝影機的運轉聲空虛地響着。
我緩緩起身,拿起餐桌上的攝影機,將鏡頭拉近拍攝七緒的臉部。
我心想,如果熊切的心態和太宰一樣的話,這件事就說得通了。沒錯,那場殉情是熊切的「作品」,由祕書兼情婦的你所策劃,熊切演出的影視作品。
問:沒錯,正因爲他是影片導演,纔會想把自己的殉情全程記錄下來。也就是說,那捲殉情影帶是導演熊切敏的「作品」。
她並沒有拿起杯子的意思。
七緒將最後一絲力氣化作眼裏的堅強回應我,那眼神令我胸口一緊。
家暴慣犯加上變態癖好,永津佐和子越來越受不了熊切,數度向他提出離婚要求。但熊切怎會放過知名的明星老婆?他威脅佐和子,如果離婚他就公佈影帶。若影片流傳出去,永津佐和子的演藝生涯就完蛋了。她百般思考,最後決定殺了熊切,而且是在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以「最大受害者」的身份爲之……
問:之前訪問熊切娛樂公司的森角時,他曾說,永津佐和子在熊切的電腦裏找到這間別墅的網頁瀏覽紀錄。當時我本沒多想,但隨着採訪進行,事情越來越明朗後,我不禁心生懷疑……
爲了她我可以……爲了她我真的可以……
但同時我也感到疑惑,爲什麼熊切要這麼仔細地錄下殉情全程?不但要你拍攝他寫遺書的樣子,還親口對攝影機交代遺言,甚至錄下喝藥到喪命的過程。他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問:錄影不過是你製造假殉情的手段,好在之後證明自己的清白,甚至成功騙過了我……
——我不知道殉情是不是熊切的「作品」,但這和殉情真假無關吧?
瞬時,強勁的果酸入侵口腔,粉末的粗糙口感隨着酒汁流過喉頭。我趁勢一口飲盡杯中的紅酒。
和熊切交往的那一年,你培養出精湛的演技。你演活了情婦這個角色,順利讓熊切墜入殉情深淵,你果然有當演員的潛力,就連我也被你那精湛的演技給騙倒了……
——一派胡言,我何必處心積慮要殺掉熊切?
七緒只是礙於七年前的後遺症,一時恐懼喝藥而已,之後她一定會喝的。
爲什麼你要傳那種簡訊呢?因爲你是在替自己「買保險」。雖說你喝的藥量比熊切少,但如果拖太久還是有可能喪命。你必須在這場殉情中「生還」,爲了早點被發現,才故意傳簡訊給佐和子小姐。
我們的感情面臨如此大的考驗……七緒爲我犧牲至此,而我卻疑心於她。
佐和子小姐應該知道你們要在這棟別墅殉情吧?爲了讓你「生還」,她刻意告訴森角這個地方……而且,告訴森角熊切要自殺的也是她。如果說她早就知道你要和熊切殉情,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所以,對於她所遭受的痛苦,你才無法袖手旁觀吧?
之前回東京時,我曾經和那個人碰面。僱用你殺害熊切的肯定就是她……
——不是這樣的……
——……
——爲什麼這麼問?
(※以下是整理過後的對話內容)
——不是的,殉情並非「僞裝」,你看過影帶不是嗎?
問:熊切一開始根本不打算死吧?
於是,佐和子派出刺客,也就是你接近熊切。因她對你有恩,你在無法抗命的狀態下,依照她的指示當上熊切祕書,成爲他的情婦,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策劃假殉情,最後終於殺了熊切。
【新藤七緒•第四次採訪錄音】
問:透過經紀公司找不到她,所以我是直接去她家找人的,雖然沒有事先約好,但一報上你的名字,永津佐和子馬上就開門讓我進去了。
鮮血般的波爾多紅酒中漂浮着無數安眠藥粉末,我伸出顫抖的雙手拿起酒杯,徐徐靠近脣邊,一鼓作氣傾杯飲下。
——……誰?
她是如此的獨一無二,可愛得令人瘋狂迷戀。
因爲影帶,對吧?
因喝得太急太快,嗆得我直咳嗽,只得趕緊放下酒杯,伸手從褲袋拿出手帕,擦去脣邊的紅酒汁。
熊切導演經常推出驚世之作。你手上的那三卷影帶,其實是你倆暗中企劃的下一部紀錄片,宣傳噱頭應該是〈紀錄片界創舉!革命性導演•熊切敏和情婦的殉情全紀錄!〉。爲了一鳴驚人,你們沒有把這個祕密告訴其他同事……我想,應該是你向熊切提議以「心中」爲拍攝主題的吧。熊切同意這個企劃後,你們來到這棟別墅,互相拍攝彼此,演出殉情戲碼。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個東西是真的,那就是你準備的安眠藥。
至於喝安眠藥的順序問題,安眠藥是你準備的吧?
問:那是怎樣?
彷彿時間停止一般的寂靜——
——那不是演出來的……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殉情是真的……而且你別忘了,熊切可是神湯堯的親生兒子,他怎麼會派刺客暗殺熊切?
「爲了她,我死而無憾。」我在心中狂吼。
七緒她……
然而,和你交往後,隨着對你的瞭解越來越深,我越是心生疑惑。熊切敏根本不是值得愛的好男人,其實你根本不愛他吧?我說這話不是出於嫉妒什麼的,而是真心這麼覺得。然後我確信了,你們的殉情根本就是一場「僞裝」……
結果,七緒她……
我這才意識到,剛纔的自己是何等愚蠢。
我會這麼想是因爲太宰治。據說太宰是爲了「寫小說」纔不斷自殺和殉情。
然後你只要假裝「先」喝藥,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先選擇安眠藥成分比較少的酒……
別急,還有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藥效纔會發作,我還有僅存的一些時間。
那捲影帶一開始也成功地騙過我,讓我以爲熊切並非被人殺害,而是爲愛自殺。然而,深入調查後,我發現許多熊切不爲人知的人格本質,實在很難相信他竟會真心想「殉情」。事實上,他也根本無意尋死。
只要你先喝藥酒,就能證明「自己有殉情意願」,事實上,你也因此而成功脫罪。
問:熊切本人確實在影片中闡述自己的殉情意願,並親手喝下藥酒。所以一開始看那捲影帶時,我纔會相信你們是真的殉情。
其實我有件事情想要問七緒,只有這件事情,我一定要在離世之前向她確認清楚……
你曾和我說,你從永津佐和子身上學到許多做人的道理,你打從心裏尊敬她。永津佐和子是你在演藝圈的目標,甚至是人生的指標。
「我就說吧。」另一個自己幸災樂禍地笑着說道,我努力將那下流的笑聲甩出腦中。
你是不是把藥掉包了呢?比方說,在自己的藥裏混入健康食品,或是多加一點水,調淡安眠藥的成分。且因這本來就是一樁假「心中」,就算熊切的杯子裏有疑似安眠藥的藥物,他當然也不會起疑。
問:一開始我以爲這是樁「假殉情」,直到看了你的殉情影帶,我才發現自己推論錯誤。
如何?我說得沒錯吧。
佐和子是演藝圈的一線女演員,然而嫁給熊切後,她的人生卻產生了劇變。他們表面上是一對恩愛的夫妻,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熊切時常對她拳腳相向,佐和子恨不得能快點和熊切離婚。然而,她卻有絕對無法和熊切離婚的理由……
我的全身顫抖不已。
我終於喝完自殺安眠藥了,接下來換七緒了。我一邊用手帕擦嘴,一邊看向七緒。
七緒依然無動於衷。
然後,我想到一個人。
——應該是因爲他是導演吧。
不會的……
所以,我要對她做最後一次的訪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問:熊切有自拍性愛影片的癖好,殉情錄影帶中也有你們的性愛畫面。可想而知,他一定也會錄下自己和明星老婆魚水交歡的畫面。
殉情前一天傳「自殺預告簡訊」給熊切太太的也是你吧?我猜你是趁着熊切不注意時用他的手機傳的。
問:因爲你是「刺客」。爲了殺害熊切,你進入熊切娛樂公司工作,用美人計成爲他的情婦。
——……和佐和子小姐無關。
問:無關?什麼意思?
——全部都是我做的,佐和子小姐完全不知情……她是我從小的偶像,我唯一自豪的事情就是身爲永津佐和子的親戚。她是個非常完美的女性,你說得沒錯,她對我恩重如山,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完。
我之所以會當她的助理,不是因爲想當演員,而是想當永津佐和子。因此,我無法對如此痛苦的佐和子小姐坐視不管,也無法原諒熊切,所以就自己想出這個辦法……
問:你終於承認了。你在第一次訪問時曾說「熊切有人格缺陷」,面對我的追問卻又說事關他的名譽無法回答,我一直很在意這一點。
其實你非常憎惡熊切對吧?他家暴、拍攝變態影片,甚至打算踐踏你最尊敬的佐和子小姐的名譽……
拜訪永津佐和子的時候,我向她問了一模一樣的話,她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哭泣。
——這樣啊……自從那件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
問:我們回到第一個問題,你愛熊切嗎?
——爲什麼這麼問?
問:我快要沒時間了,回答我!
自從和你結合交心後,我開始希望你和熊切的殉情是一場「僞裝」,雖然剛開始調查時我也希望這是一樁假殉情,但心態卻全然不同。
我已瘋狂愛上你,我的心爲你所囚禁,我們結合的那一天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所以,我非常嫉妒熊切,那個讓你「死而無憾」的熊切……
然而,如果殉情是「僞裝」的話,代表你根本就不愛熊切,反而恨透了他,恨到必須策劃假殉情殺死他的地步……你對熊切真的絲毫沒有感情嗎?我想要知道真相。
所以,告訴我,你愛熊切嗎?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問:那麼,請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你愛我嗎?
訪問到此結束。
管理員立刻報警,事件就此曝光。
以下是當時的新聞報導。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中央時報》)
但是我相信,等等她一定會喝乾紅酒,隨我而去……
也相信,我們會在黃泉重逢……
《惡漢 太宰治傳》豬瀨直樹(文春文庫)
七緒依舊沒有喝下安眠藥。
〈山梨殺女案 報導文學作家遭逮捕〉
〈別墅女屍疑似和過去殉情案有關〉
以上是若橋吳成的報導文學全文。
時間剛過早上八點。
(二○一○年四月七日出刊《山梨甲信新報》)
退房時間已超過兩個小時,若橋卻遲遲沒有來還鑰匙。管理員(作品中的假名爲「伊藤」)不斷打電話到別墅,卻一直沒人接聽。他覺得事有蹊蹺,趕到別墅一看,只發現存有稿子的筆電和一具遺體。
我無力地放下攝影機,按下停止鍵。
〈山梨縣別墅驚見女屍〉
××××當時於熊切導演所經營的公司上班,之後兩人發展出不倫之戀,併吞服大量安眠藥殉情。熊切導演因此死亡,××××則救回一命。警方目前正在調查兩件案子的關聯性。
距離喝下安眠藥已過了四十分鐘以上。
面對我最後一個問題,她無言以對。
據調查,山梨縣別墅案的被害人——××××(三十四歲)曾於二○○二年十月企圖和紀錄片導演熊切敏殉情自殺。
第二,該報導作者於採訪期間發生嚴重的精神問題,報導記載內容之正確性有待質疑。
〈報導文學作家交送精神鑑定〉
今日下午一點多,山梨縣O 鎮出租別墅內發現一具女性屍體。發現者是該出租別墅的管理員,屋內除了死亡的女性,還有一名男性昏倒在旁。目前女屍身份不明,男性貌似在別墅內吞下大量安眠藥企圖自殺。警察將該男列入涉案人士,待他甦醒後將進行偵查。
本月五日,針對山梨縣出租別墅女屍一案,警方以殺人棄屍罪嫌逮補一名報導文學作家。該男在別墅內喝下大量安眠藥自殺未遂,並於數小時後恢復意識,坦承犯案。男子供稱,被殺害的是住在茨城縣的三十四歲女性××××(新藤七緒本名),兩人因採訪而結識,約兩個月前在茨城縣H市的被害人家中同居。遺體發現時,女性已死亡多日,男子供述自己是在被害者家中將之殺害。目前搜查總部正調查案件詳情,追查犯案動機。
《自殺網聚》涉井哲也(生活人新書)
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
本刊將取消上期預告的「熊切敏殉情案」報導文學之刊登。理由有二——
道歉啓事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甲信新報》)
這具遺體並非若橋,而是一位「女性」。
本刊將引以爲鑑,避免今後再次發生類似事件。對於已故的××××小姐本刊深感哀悼,在此致上最深切的慰問。
《殉情邀請函》小林恭二(文春新書)
第一,有人因該報導喪失寶貴的性命。
現在的我坐在筆電前確認這篇稿子,趁着還有意識,寫完這段最後的紀錄。
(完)
根據山梨各報的報導,熊切敏前情婦(本報導文學中的假名爲「新藤七緒」)是被若橋吳成(作者爲此報導文學所取的筆名)所殺害。
(二○一○年三月六日出刊《山梨甲信新報》)
二○一○年三月五日,下午一點三十分。
別墅裏的遺體——
編輯部
〔參考文獻〕
【本報訊】針對報導文學作家殺害同居女性一案,辯護團隊向山梨地檢署要求將嫌犯送交精神鑑定。辯方指稱,男性犯案時明顯精神有問題,應無正常判斷能力。山梨地檢署已接受辯方申請,將對男性進行精神鑑定。
該作品原本要在某綜合雜誌上連載,但後來編輯部決議取消刊登,以下爲雜誌當時刊登的道歉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