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篇『小孩子』

要學習的東西很多，然而時間卻是有限的。

清晨醒來後，先揮劍讓自己清醒，再在家庭教師到來之前進行預習。只要事先整理出不懂或卡住的部分，便能在課程開始時提出問題，稍微減少浪費的時間。

教師們都讚賞塞蕾涅這樣的態度，稱她不愧是英雄的女兒，但塞蕾涅只是理所當然地完成應該做的事。對於沒有才能的自己而言，浪費時間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從早晨睜眼到夜晚入睡，若無法讓所有時間都充滿意義，就永遠無法追上那些有才能的人。

雖然許多人說努力是辛苦的，但與什麼都不做、被焦躁感折磨相比，努力反倒輕鬆得多。即使只是像螞蟻一樣緩慢前進，那份「正在進步」的真實感也足以讓人忘卻那些負面的情緒。

「塞蕾涅，貝莉說該喝茶了」

敲門後進來的人，是最近成爲妹妹的庫莉謝。

她穿着從賽蕾涅退下的白色連身裙，臉上掛着那種什麼都沒在想的呆萌微笑。

一頭銀色長髮，寶石般紫色眼瞳的她，外貌美得像妖精般，但舉止卻顯得更加稚嫩，表情中還流露出一絲——不，是明顯的傻氣。

「……我不是說過，我在唸書的時候不要來打擾我嗎？」

「但貝莉說，妳沒有特地對庫莉謝說，所以沒關係啊」

「我說啊……」

最近那個傭人總是利用這個妹妹。

不懂得變通，理解力差得要命，不從頭到尾解釋清楚就完全搞不明白。每次和他進行這種無所謂的問答，結果總是塞蕾涅被牽着鼻子走。貝莉就是看準了這點吧。

庫莉謝望着書桌上攤開的書，以及塞蕾涅正在書寫的羊皮紙，歪着頭問道。

「妳在做什麼啊？」

「……我在唸法律。總之先抄寫下來，製作抄本」

「那個……如果需要抄本，庫莉謝來寫吧？這本庫莉謝之前看過」

「那樣我還怎麼學習啊？」

「……？」

說着，她伸手輕撫庫莉謝的頭。庫莉謝微微露出放鬆的表情，歪着頭問道。

「嗚，懂了……」

最近經常被迫爲這些情緒尋找理由，反而讓她越來越常以旁觀者的角度審視自己。結果，能收穫的只有更多的自我厭惡而已。

「嗚……」

「仰望天空，踮腳伸展自己並不是壞事，但偶爾低頭看看腳下盤繞的樹根，也是同樣重要的」

「……庫莉謝纔不是小孩子」

「……真拿妳沒輒」

「塞蕾涅剛纔和庫莉謝說的一樣哦」

「……共感？」

塞蕾涅瞪着她，貝莉則笑得帶着一絲狡黠。

「吵死了……」

「是您想太多了啦。庫莉謝大人好像很輕鬆就把一切都記住了……」

「……妳想幹什麼？」

「妳這麼直說，反而讓人很火大……」

「我只是簡單記住了上下文和一些解釋而已。當然，如果能像庫莉謝大人那樣一字不差地記住，那是最好的……不過，我可沒那麼聰明呢」

「唔……也就是說，因爲塞蕾涅的心胸狹窄，庫莉謝纔會被罵嗎？」

「呵呵，這正是小孩子會說的話呢」

「哇……」

「原來如此……真是深奧啊。感覺很難懂呢」

「剛纔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就算妳是對的，但世上總會有像我這樣心胸狹窄的人，會因爲這種事感到不舒服。所以不要故意去招惹麻煩哦？」

看着一臉困惑、歪着頭的庫莉謝，塞蕾涅忍不住嘆了口氣，按住額頭。

「呼、嗚嗚，好痛啦……」

「……纔沒在等」

「沒錯。什麼都學得特別快，卻像個小孩子一樣……」

「這是因爲在修訂時，條文的順序經過整理或重新編排。不過，只要將那些不符合自然邏輯的例外記住，剩下的內容就能順理成章地推導出來。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硬背下每一條。如果真的要上法庭，也不可能空手去審判嘛，細節部分只要翻書確認就好了」

爲了把知識牢牢記在腦中而書寫，像塞蕾涅這種凡人的學習方法，對這個少女來說根本是無法理解的事。而且，她與貝莉不同，完全欠缺想像力，所以更讓人頭疼。

「嗚……」

「所有學問都是經過漫長歲月積累而成。乍看之下，枝葉繁多，但只要想像它們是如何發展出來的，就能自然地看到其關聯。……學習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爲什麼』哦」

貝莉露出一抹讓人惱火的笑容，然後回到座位上——庫莉謝用茫然的表情看着兩人，接着和塞蕾涅對上眼後，她拿起一塊餅乾塞進塞蕾涅嘴裏。

「關於那孩子，我覺得還有更多東西需要教她……她本來就有點笨笨的，妳又這麼寵她，感覺更糟了」

「這種情況下，重點在於維護王家的權威，正因如此，才制定了許多相關法律。只要記住這些根本，自然就能推斷出細節。像是危害王族自不必說，辱罵或採取損害王族利益的行爲，這些根本不需要明文解釋，大多數人都能理解吧？」

「……是啊。和溫柔的貝莉不同，我的心可是狹窄得不得了呢」

說到這裏，貝莉接着解釋道。

塞蕾涅捏住庫莉謝的臉頰。雖然知道她沒有惡意，但還是莫名惹火，塞蕾涅便拿她柔軟的臉頰撒氣，捏了幾下。結果庫莉謝拉開了距離，一臉不滿地揉着臉頰。

塞蕾涅一邊啃着餅乾，一邊皺着眉頭說道，貝莉坐到椅子上輕輕苦笑道。

原本以爲貝莉已經是病態般的聰明瞭，但這個少女似乎更勝一籌。她僅是隨意翻閱一下，就能將內容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就在貝莉教她文字的隔天，她竟用與貝莉如出一轍的流麗字體，按照貴族禮儀寫信給塞蕾涅。

說完這些，她端起紅茶輕抿一口，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是的。明明剛纔還和貝莉一樣說了『這正是小孩子會說的話』」

「哎呀。真是不坦率呢」

「要讓妳理解這些事，對我來說恐怕是難上加難啊……說着說着，自己都覺得好丟臉」

「不要用扭曲的想法看問題哦。如果您覺得自己是大人，那就更應該教導可愛的妹妹學習……不過，如果大小姐您說沒有自信，那我也就不強求了」

「貝莉……？」

「……倒是沒什麼奇怪，但有種被妳當成笨蛋的感覺」

「……庫莉謝以爲，貝莉也都記住了呢」

「怎麼會呢。纔沒有那種事哦？」

「……但庫莉謝覺得，有的地方跳來跳去的，好像還是很難」

「哎呀……」

「這正是小孩子會說的話啊」

「分擔痛苦、分享快樂……？」

貝莉無視塞蕾涅的瞪視，走道圓桌旁，端出裝着餅乾的盤子擺好，又從茶壺裏倒出紅茶開始準備。而庫莉謝早已心情大好，在貝莉身旁忙前盲後地幫忙，塞蕾涅嘆了口氣，也無奈地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是在學法學嗎？」

塞蕾涅再次捏住庫莉謝的臉頰，用力把臉湊近瞪着她。

「……？嘛，算是吧……」

「好丟臉……」

貝莉輕輕扶住庫莉謝的腰，把她抱到自己膝上，緊緊地擁入懷中。

「如果要說的話，倒是大小姐您有些太逞強了……如果能像庫莉謝大人，稍微撒撒嬌，我會很開心的哦」

「欸嘿嘿……是的。庫莉謝正在學習中」

「庫莉謝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呀……」

「可是，貝莉明明超級聰明的」

「法律就像一層層堆積的積木，重要又容易理解，例如殺人、傷害、竊盜等古老的罪項，會偏向前面，而像交易詐欺這類較新、複雜的罪項，則以補充條款的形式紀錄在後面。只要掌握這樣的邏輯，要記住第幾條第幾項寫了什麼，其實並不難」

接着，她溫柔地瞇起眼睛。

「妳這麼顧慮我，反倒讓我覺得像被當笨蛋耍一樣」

「……妳是想說，我們兩個小孩子正好湊一對？」

看着庫莉謝一臉疑惑地再度歪頭，塞蕾涅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但我怎麼都記不住，所以打算先抄寫下來當練習」

基本上，庫莉謝是個認真又努力的好孩子。她的言行中沒有絲毫惡意，但要讓這個對人情世故完全缺乏直覺的少女懂得察言觀色，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看着塞蕾涅不滿地皺起眉頭，聽着她們對話的庫莉謝微笑仰望貝莉。

賽蕾涅的臉頓時漲紅，匆忙移開視線，貝莉則輕聲笑着，肩膀微微顫動，隨即抱起庫莉謝站了起來。

「真是奇怪呢。庫莉謝明明有試着共感……」

「欸嘿嘿，餅乾很好喫哦，塞蕾涅」

「原來如此，真辛苦呢……」

「世界上有些話，真的不必說出口。懂了嗎？」

看着庫莉謝不滿地嘟起嘴，塞蕾涅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這人啊……」

「所以，即使全部背下來，如果不瞭解每一條的目的，還是沒有意義。而像庫莉謝大人這樣記住所有內容的人，現在也在學習如何理解其中的意圖……對吧，庫莉謝大人？」

「只看大樹枝繁葉茂，是無法窺見其根底的。成年人不正是由孩提時代累積而來的嗎？就連老爺，想必也曾是個稚嫩的孩子」

她那孩子般的童顏，卻露出如大人般深邃的笑容。

「呵呵，您太抬舉我了。不過是因爲我年紀比較大，所以看起來比較有經驗而已」

「如何呢？庫莉謝大人已經把書本內容背下來了，但和大小姐不同，她還不夠理解。從今天開始，偶爾一起喝茶邊學習，大小姐覺得如何？」

「打擾了。呵呵，讓妳們久等了」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

「妳可能無法理解，但一般人如果不這樣反覆閱讀、書寫的話，是記不住書本內容的」

她嘆了口氣，輕輕拉扯着庫莉謝的臉頰，小聲地說了一句：「笨蛋」

「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會一一生氣的我，只是心胸狹窄罷了」

「貝莉說啊，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分擔痛苦、分享快樂，這就是共感」

塞蕾涅俯視着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原本因焦躁而緊繃的肩膀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塞蕾涅笑得更開心了，庫莉謝不滿地鼓起臉，氣呼呼地瞪着她，就在這時，們上傳來了敲門聲。庫莉謝立刻換上笑容跑去開門，出現的人正是端着托盤的貝莉。

貝莉笑着回答，接着習慣性地用指尖輕輕滑過嘴脣，若有所思地說道：「也是呢」

「嗚……」

「哎呀，是這樣嗎？」

「法學不僅內容多，寫法也很複雜……要全部記下來確實很難吧」

「貝莉教我說，快樂的事可以變成兩倍，痛苦的事情能減半，所以庫莉謝想幫塞蕾涅分擔一半的辛苦……」

塞蕾涅歪着頭，思考着。

「妳啊，明明很聰明，卻是個笨蛋呢」

「嘛，妳有這份心當然是好事，但有時候，這樣反而會顯得失禮……像妳這樣能輕鬆記住所有事情的人，就算說辛苦了，聽起來也很難讓人接受」

她放鬆地靠在貝莉懷裏，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雖然說是在學習，但最近塞蕾涅看到的，幾乎都是貝莉在寵溺庫莉謝的模樣。

塞蕾涅歪着頭，庫莉謝則一臉得意地微笑着，豎起手指說道。

「比如，王國法第一條是關於王家的。因爲艾爾佩蘭王國是以國王爲權力頂點建立的國家，所以任何貶低這種權威的發言和行動都會受到懲罰。這應該很好理解吧？」

塞蕾涅深深嘆了一口氣，放開手指，接着溫柔地撫摸庫莉謝被捏紅的臉頰。

貝莉將庫莉謝緩緩放到塞蕾涅的膝上。

簡單來說，這其實就是嫉妒。自己根本不想被那些不需要努力就能輕易做到的人所「共感」，就是這麼簡單罷了。會生氣，說到底也只是因爲塞蕾涅自己心胸狹窄。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塞蕾涅每次看到，都覺得這動作帶着幾分自然的嫵媚。

「……妳肯定已經全部記下來了吧」

「明明很聰明，卻是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