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腐爛的我與不朽魔女》 · 鳶月鵩 · 1.1萬 字
第一次遇到「魔女」,是在初秋的晚上。
長期繭居的生活中只有啤酒爲伴,偶爾也會喝雞尾酒或白蘭地,不過大部分時間,還是啤酒。
易拉罐在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自我從學校逃走後就打不起精神注意衛生了,有幾次也會因爲過度凌亂而下定決心去整理,可也僅限於決心。
沉思、行動、慾望,最後都融化在酒精裏。
按照我的作息,下午兩三點就該起牀了,但窗外下着小雨,我頭疼得難受,便裹着被子蜷縮在牀上,又一次睡着了。
醒來時天已黑得徹底,雨也停了,從外面透進來幾縷光,隔壁放着音樂。那時我覺得房間裏很冷,不想下牀,想着乾脆再睡過去好了。可惜努力了半個小時仍然沒有成效。
其實還沒到冷得不得了的季節,雖然穿短袖會感冒,但賴在牀上也是耍賴。不過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把家裏剩下的酒喝光了。
隔壁的音樂變成講話,我抓起瓶子要扔到牆上,又覺得自己是個蠢貨,就放棄了。我還是出去再買些酒的好。
溼漉漉的風吹得我縮了縮脖子,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離我家有些許遠。下樓的時候,身上滴着水的女生跟我擦肩而過,她身上的水把我的袖子打溼了。
路上的水窪反射月光,四下看不到行人,想來是剛放晴不久的緣故。
涼涼的夜晚讓我記起久已忘卻的四季。秋天到了。不過是夏天還是秋天,對我缺乏影響。因爲午休時間變動而或狂喜、或憂鬱的日子,僅剩記憶的模糊幻影。
買完了酒,重量讓我想到提回家喝會很麻煩,便遊蕩着尋找可以讓我就地飲盡的地方。以前來買酒時看到過這附近有一個公園,所幸對道路還有印象。
公園的長椅被雨打溼,現在還密密麻麻地堆着水滴,我坐上去,立時褲子就溼答答的了。我這種廢物沒必要介意很多,開了罐,灌下一口黑啤酒,又用麒麟一番榨中和嘴裏的苦味,趁回味還在又把朝日倒進嘴內。
眼前的事物光輝奪目,出於不能自拔的喜歡,我把酒喝得一滴不剩。
世界脫離了我,很遠很遠,連我的手和腳都背叛了我,大腦成爲了孤家寡人,哈、哈、哈。
秋蟬淒涼地發出命盡的哀嚎,在草叢裏伏行的蟲子們聯想到自己的運命,一同墮淚。我笑了,因爲什麼都沒有,因爲想走個直線總是跌倒,走直線是因爲我想起我小時候看的動畫。
哈、哈、哈,我纔不是腐爛青年!
心中還清醒的部分知道我喝醉了,可它已經喪失權力了,我只是因爲興奮而四處遊蕩着,同時與不斷試圖把東西吐出來的胃作鬥爭。
「額……唔額……嗝……額……」
我每次都會高估自己的酒量。
她被我劇烈的運動弄醒,揉着腥松的睡眼,打了個哈欠。
真討厭啊。這樣想着,也厭惡「真討厭啊」本身。
「這樣對待魔女會遭報應的嗚哇!」
儘管明知擔心是多餘的,下一次還是會有一樣的想法。
「喂,你家在哪?」
話雖如此,那東西一個勁地傻笑還是讓人火大。至於是厭惡比我還墮落的人,亦或嫉妒他享受着的快樂,自己也不明白,也沒有想搞明白。
不,不對。
我把他丟在這裏,去廚房找點水喝。
就算沒有什麼魔女,人生也從未對我仁慈。不管到哪裏,都是混蛋一羣。
「……」
「辦不到?」
這傢伙就是這種爛人,聽說他以前是體育生,後來把身體吸壞了,販毒的事又被查出來,所以遭開除了。不過他本人倒一點不在意,偶爾還會找以前的同學賣賣興奮劑,從而賺上一筆,然後繼續吸或者去進貨。
「我拒絕。」
少女很得意地笑着,無邪的笑容讓我反感至極。和她交流實在是件累人的事,我跨過她下牀,去找點啤酒穩定一下情緒,這纔想起家裏已經沒有酒了,只好去廚房接一碗水,嚥下肚裏。
「那不就是普通的推門進來嗎?」看來昨晚忘記鎖門了。不,爛醉如泥的話,記得鎖門纔不正常。
會這樣敲門的,一定是「海洛因」了。其實會來敲我的門的,本來也只有他一個。我扶着牆站起來,擰開鎖,拉下防盜鎖鏈,把門打開。
「……我……我這是……在哪?」
「喂,你,過來!」彷彿是爲了發泄心中的怒火而故意找茬,我向廚房那邊喊。很快戴着黑色高帽子的少女就跑到我的身前。
「給我變出點酒。你不是魔女嗎?那讓桌子角流出酒來這種事肯定做得到吧?」
我在想象中勾勒出跪坐在我身邊,凝視我這張醜陋臉龐的少女。毫無疑問,由自己心底升起的厭惡波及了房間裏的一切。
乾脆吐在這裏好了,正準備將我這不道德的想法付諸實踐時,抬眼卻發現天橋上並不止我一人。
「您有何吩咐?」毫無理由地使用敬語。但我卻就勢扮演起主人的角色。
「隨你的便!」
酒癮抓撓着心臟,外面卻又太亮,很討厭。我覺得我蠢得不得了,這女生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在玩cosplay的中二病初中生,會想讓這種人施展魔法什麼的,我絕對腦子有問題。蠢透了。
「是魔女喲。」
「辦得到!」
我上去照他的側腹踢上一腳:「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別說就爲了在這裏消耗你的藥效。」
那傢伙走了幾步就跌倒在離臥室門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旋即就地仰臥,不再動彈,一言不發地盯着天花板,然後笑得快要窒息。
「天橋?」
「這不就是趁人家開門偷偷溜進來嗎?哪裏有魔法元素啊?」
「因爲我使用了跟在別人身後的魔法喔。」
「你想要向我推銷毒品?」
「好好在這裏等着。」
但比她所在的位置更吸引我的,是她頭頂戴的,與她嬌小的身高不相稱的大帽子。
見我拒絕提案,他垂下腦袋,但很快又盯着自己的手暗自笑起來了。
大腦給這個人帶來了怎樣的歡愉呢?雖然這件事和我無關,但我還是希望我頭骨裏的那個東西學一學人家。
「遺棄未成年!」她氣鼓鼓地抗議。
「怎麼樣?」
「又不是戴上個高帽子就是魔女了……算了,你怎麼進我家的?」
「當然是使用魔法了。只要手碰到門就可以讓門打開的魔法喲。」
「你擺出一幅笑臉我也不覺得你可愛。」
說實話,我多少還是擔心她的,雖然討厭與煩燥更多一些。「海洛因」那傢伙,是個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搞女人的混蛋,玩弄感情的狂熱愛好者。他吸上海洛因後,因爲硬不起來,在這方面總算收斂了。但我不知道他來我家以前有沒有吸。
睏意尚未退卻時,外面又「乓乓乓乓乓乓」地響了,門會被敲壞的吧?
一個女生站在欄杆外側,雙手勾住欄杆。她要是一鬆手絕對會掉下去。
「1000歲!」
「不不,那是,人類的快樂……哈哈哈,做好事接擠一下我吧?……冰怎麼樣?現在行情,冰很便宜……」
「喔哈哈哈哈哈中午——『酒鬼』!是『酒鬼』就要喝酒,因爲喝酒纔是『酒鬼』!所以,喝酒的話……」
鏡面一樣的天空由湛藍變得黯淡,被電線分裂的視野也失去色彩,絕叫般的夕陽要比夏天還爛燦許多。我小時候對此只是看到罷了,什麼也不會想,什麼感覺也沒有。然而而今窺見層疊的立方體沉沒進最後的橘色浪潮中,然後與爲了綠化而人爲栽種的各色喬木一起變得光禿禿的,總會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流出淚來,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和所有的東西一樣,你沒有明天了。
失去了視覺的世界能稱得上「黑暗」嗎?「黑暗」不也只是視覺的東西嗎?憑藉從未引以爲傲的耳覺,捕捉到膝蓋觸及地板的聲音、呼吸的聲音、整理帽子時,帽子與頭髮摩擦的聲音。
長時間沒有和商店店員以外的人交流,外加難以理解的情況所帶來的震驚感,許多的困惑噎在嗓子裏。
「遺棄未成年是違法的!」
這個絕對是剛剛想出來的設定吧。
發黃的天花板、滿地的酒瓶,是我家無疑。醉得那麼厲害居然還能找到路啊。
黃昏很適合我,尤其是秋天的黃昏更適合我。
被我扔出門的少女,叉着腰站在廚房中央,一副「我回來啦,很厲害吧?快誇我快誇我」的神色。
「少廢話,老老實實地把你住在哪告訴我,我送你回去,不然就把你丟到大街上。」
「我可不記得哪裏有把1000歲的老婆婆稱爲未成年的習俗。」
這傢伙一張嘴就是一股燒硫磺的臭味,肯定不知道在哪抽完了大麻才跑我家來的。他咧開嘴大笑,露出潰爛的牙齒和萎縮的牙齦。搖搖晃晃地往我屋子裏闖。
「魔女是永世流浪的哦。」
「是!」她舉起右手朝我敬了個禮。
我和「海洛因」認識很久了,不過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可能知道,那樣的話一定早忘記了。沒有關係,他這樣的爛人,名字是無所謂的。
面前的這傢伙自外表看像初中生或者小學生。但是那種年紀半夜出門不會被警察教育嗎?如果真的那樣,那就不僅是我,世界也腐爛不堪了。我懷着近似希冀的情感問她:
她把掛在背後的大帽子戴上。那頂帽子又高又尖,總感覺馬上會掉下來。
不論如何,就把那傢伙踢出去吧。反正過不了幾天他就又會來了。可我出去時他已經走了,氣勢洶洶地站在一個人也沒有的房間裏,顯得我傻乎乎的。
一瞬間,腿難以支持上身的重量,我癱坐在地上。屁股恰巧坐到一個酒罐上,把它壓出「砰」的很大聲響。
「少廢話。」
家裏滴酒不剩。這個事實再次讓我生氣不已。憑什麼我非得出去買酒啊?憑什麼連酒也沒得喝啊?爲什麼我不會瞬移啊?
揪起她的領子,少女的體重出乎意料的輕,彷彿身體內裝的不是內藏,而是羽毛。我就這樣提着她,把她扔到了門外,然後「啪」地關上了門。
「開他命啊,嗎啡啊,安非他命啊……」
這種態度讓我突然惱火。管她是誰啊?爲什麼可以隨便在我家睡覺?我是寄生在廢舊房子裏的蜘蛛嗎?抓住她的衣服,使勁搖晃:
漸漸湧來的記憶讓我想起了昨晚的濫飲,那樣的話想必現在就是宿醉吧。我喜歡酒精,但對於喝醉了還是有所牴觸。不過,話雖如此,卻仍不停地醉酒,和我糟糕的人設十分相稱。
少女像是炫耀她純潔的睡顏似的,淺淺露出笑容,沒有回應我的意思。
「什麼?」
「喂,你幾歲?」
「那就快變,給我酒。」
他不是第一天求我買這些東西了,但我提不起興趣。之前幾回用低於市場的價格買過幾次安眠藥,這就是極限了。況且酒精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說實話他已經不經常吸海洛因了,反而是大麻和冰毒用得更多些,有時因爲戒斷反應也會用美沙酮。但我也沒有有意識地去給他換一個稱謂。我不清楚他靠什麼喫飯,聽說是非法的生意,可我不感興趣。
彷彿被投到火湖般,昏昏沉沉感覺過去很久,但被「咚」的砸門聲驚醒時,日光還是刺得眼睛疼。
頭沉重得抬不起來,世界是一片肉色。啊啊,是沒有睜開眼睛的緣故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給我出去。」回到牀前,她還在躺着,胸脯隨着呼吸起伏。
「魔女?」
「我說,」向着躺在我身邊熟睡的、渾身散發透明感的少女,用發緊的嗓音叫道,「你是誰啊?」
聽到我的命令,她歪頭看着我。
稍微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睡到了大街上,於是掙扎着睜眼。
誒?魔女?
「魔法可是不能向一般人展示的哦。」
「你又不是我女兒,只是非法侵入我房子裏的中二病初中生。」
煩死了,真是煩死了,爲什麼我非得陪她說傻話?
此時,女孩貌似也注意到了我,她轉過頭,輕啓雙脣:
「你,相信魔女嗎?」
無視掉她針對「中二」一詞的抗議,我就地縮起來準備睡覺。各種慾望在我的生活中消退,殘存的唯有連對人提起來都覺得羞恥的醜惡希冀。睡眠慾恐怕是這些慾念中,最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類型了,很適合我這種人。
「我不好。你是誰?」
拼命壓制酒精的麻痹,身下流淌的汽車、夜空、臺階也終於清晰。
「唔……目的啊,啊哈哈哈……目的是,這個,關健。所以,爲了解決這個,誒嘿嘿嘿,你喝酒沒勁吧?來點勁大的?」
「喂,你,快點起來!這裏是我家吧?你到底是誰?」
「誒嘿。」
「人家是魔女,又不是惡魔啦!」
「你好——」
我的家裏,嚴格來說我的身邊,混入某個不和諧的因素。
「別露出那種眼神,這是我家,給我出去!」
太陽光蒸發了全部動力,我就地躺下,闔上眼皮。
然而我還是照常活着,照常在睡夢中迎來日出與正午,照常在下午醒來,喝酒,照常慨嘆:「我沒有明天了。」
當然絕望在看着秋風吹來黑暗,萬物的掙扎皆爲徒勞時是最深重的,不過大部分時候,我只是拉上窗簾,呆坐在房間裏,不時飲酒,靜待晦暗把我同我腐爛的生活一同淹沒。
那種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是夢幻泡影,如電亦如露。我的人生與我的靈魂,只有不斷退潮的殘光,以及隨着光芒的消逝而愈益增長的黑暗。
其實原本厚窗簾之後就很難說有什麼光線,而如某人的嘔吐物般的房間,無所事事摻雜進了每一個角落。酒瓶與易拉罐由於我從未有清理的念頭而與日俱增,有時我會覺得,這個屋子本身就是不應該被清理的。
這樣子的完全把自己關在屋裏的黃昏,更像心剛從冰箱裏被拿出來了一樣,空氣裏的水蒸氣結成水珠附着其上,心自身也因融化而淌出澀澀的淚水,兩者匯在一起流下,再也分不清。
睜開眼睛之時我身處的,就是這樣的黃昏。雖然是如剜開血肉一般的疼痛織成的悲風所帶來的蕭索時刻,但對於我來說要比朝陽或晨曦更舒服。確實這時所浸淫的只有絕望,這不是騙人的。然而除了絕望我已經沒有什麼堪稱殘留了。啊啊,或許厭煩與憤怒,以及瀰漫的無聊也算是可哀的日子的組成部分吧。而以上這些東西,物質化後的名字就是:酒精。
不開燈要看清物什,已經廢力了,但是我還是沒有用電燈驅散憂鬱的意念,或者說有意念而失卻了行動的力量,進而把自己有意念這種事也忘記了。究竟是哪種呢?對我來說是怎麼樣都好的吧?
我醒過來時的呼吸是二重奏,僵在會讓腰痠疼不堪的地板上,漸漸回覆過來的記憶把那個令我煩擾不已的中二病少女重新繪在腦子裏。於是我開始尋找她的身影,沒讓我費什麼事,她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睡覺。爲什麼她還不走啊?現在的初中生都閒到盯着一個睡覺的人一個下午,最後自己還睡着了嗎?
算了,一點都不重要。隨記憶一同恢復的還有軀體對酒精的渴望。時間已經夠晚了,去買些酒吧。
「晚上好,酒鬼先生。」
「一點也不好。還有那是指誰啊?『酒鬼先生』什麼的。」
「當然是指酒鬼先生啦。我可是聽見你的朋友這麼叫你的哦。」
「朋友」大概是指「海洛因」吧。被當成那種垃圾的朋友真是件可悲的事。但說白了,我們的關係和「朋友」一詞的含義毫無區別,所以也不能說污衊什麼的。
被一個蘿莉體型的傢伙叫酒鬼,我真是個混蛋。無所謂無所謂,現在把酒買來顯然要重要得多。我站起來,向玄關走去。
「喂,別跟着我。」我把這句喝斥丟給隨我一起走向門口的少女。
「爲什麼?」
「我要去買酒。」
「不愧是酒鬼先生。」
「所以不要跟着我。」
「爲什麼?」
「哪來的?」
好奇那到底是何物使我彎下腰去端詳——那是一根繩子,捲起來靠牆堆着,繩子上躺着附着暗色的美工刀。我出門時這些還是沒有的,大概是趁我的心緒與秋季空氣融在一起時,那個少女放在這裏的。
我上一次進食是多久以前呢?三天?還是四天?啊,難道我已經有更長的時段沒有喫下任何東西了?
「這是哪門子的魔法啊?這不就只是拿錢買來的嗎?」
那個迷一樣的白色少女哼着歌走在我前面,在聽到我的毫不客氣的呼喚後,把腦袋轉過來:
這一次買回來的酒夠我喝三天以上了,三天以上都不必出門了。太好了——醉醺醺的感覺伴隨着可樂一般的液體的不斷下肚而蒸騰着,就這麼睡一覺吧。
賭氣似地對着鏡子,鏡子的纔是我的本體。在鏡子外的影子,一生拚命地去追逐的「我」。
「……什麼東西啊?」
我癱到作爲我陰溼生活的精神支柱的牀,自從在這裏住以來就沒有自慰過,此處的一切也就因此缺失精液的氣息。
「賽跑!」
坐在家裏的牀上時,路上打開的酒中的二氧化碳(或者別的什麼氣體)已經竄盡了,像水一樣口感的酒難喝得要命。
不等我表達意見,她便衝了出去,在幽暗的大地上留下一條如流月般的銀線。
「少犯傻了,你到底什麼時候從我的身邊滾開?」
「你要是不自作主張地買來的話就不會浪費了。」
我根本就不餓,雖說不是喫下一口米飯就會嘔出來,但食慾是一點也沒有的。爲什麼她一定要我喫飯呢?我翻過身去,不再理她。
「那不是廢話嗎?帶着一個小孩子去買酒,肯定會被扭送警察局的。」
餓死或者不餓死、社交或者不社交,現在的我已經無所謂的了,在另外的人眼裏也一樣。還是說,他們更希望我去死呢?我也沒有多關心這一點。
那個傢伙當然不可能追進這個在地震中大概能完美避難的狹小空間,本來想要深呼吸的,但考慮到這裏多多少少會殘存糞便的味道,身體便沒有動作。不,每日吐息於名爲家的天地,肺內的空氣又能比廁所裏好多少呢?
「酒鬼先生,只喝酒不喫飯可不行哦。」
走到樓下時,有什麼東西滴在了我的頭上,溼漉漉、黏乎乎的。抬頭一看,是住在隔壁、去買酒時曾碰見過的少女,割開了自己手臂的皮膚,手垂在欄杆外側,血也沿着淌了下來。
可惡,太可惡了,爲什麼我非得被一箇中二病初中生給落在後面?爲什麼我連賽跑都是一個廢物?以不滿爲動力,回過神來時身體已經跑了起來。
拉開門,秋日寒涼的風灌進來,我把腳塞進鞋子裏,走出公寓。
「我說了我討厭那樣的稱呼。」
「漢堡?」
「你?你趕快出去找你媽媽才更能讓我少倒一點黴。」
「……隨你的便。」
「居然還是擅自花的我的錢啊。」
「上午是誰說『遺棄未成年違法』的?」
我現在一個人。
隔壁還開着電視,發出吵人的音量。雖說不至於持之以恆地播放同樣的歌曲,但也反常得叫我受不了。
不管怎麼想,都是中二病初中生的錯。
並非對睡眠情有獨鍾,只是除此之外沒有多少吸引我的事物而已。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想見的人,我想,就算外面突然發生了革命、大家一夜之間開始在家裏掛上金日成主席的玉照,我也會像現在這樣,每天喝酒睡覺度日吧。
住在我隔壁的那個女生今天仍然擦着我的肩膀走了上去,只是今天不再是溼答答的了,而是膝蓋、手肘以及很多地方都滴落着血液。衣服與絲襪都劃開了許多破洞,線頭在月下依稀可見。
「可是我是用兩隻腳走路的,不是滾的。」
「你找打嗎?」
空氣冷得讓我確信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已經不合時節了,在屋子裏待太久從而對四季流轉變得遲頓,想來也是非常自然的事。以前……回憶又能如何?已經是「以前」了。
誰啊?打擾我……
「是,酒鬼先生!」
「打不中的哦,魔女會瞬間移動避開所有的攻擊的。」
「不要轉移話題。」
「沒關係的,魔法道具是在酒鬼先生家裏找到的哦。」
話說回來,那天我們在看一個片子,叫《Lain》還是什麼,他不管看什麼東西,眼睛總是盯在女角色身上,她們色不色氣是他評判作品是神還是狗屎的惟一標準。
由於一整天都是晴天,夜晚的皓月清晰可見。自此之後,月亮只會越來越冷吧。從外掛式樓梯走下去時,我這麼想。
「好的,酒鬼先生。」
「好,酒鬼先生也快喫吧!」
啊,對了,她說「喫飯」。
「明早要記得喫飯喔。」似乎是知道我對她的衷告無動於衷,她在說完這句話後爬上牀來躺到我身邊。
異常狀況迫使我睜開眼,氣味的來源是在牀頭放着的、被一層紙包起來的——
然而她竄出去的身影彷彿下定決心在我腦海裏紮根一樣,無論怎麼搖着頭想要把它甩出去,還是會在下一秒再次上映。銀色繭光閃爍在眼前的夜裏,少女的身姿已經看不見了。
「你是覺得我現在不算『相當倒黴』是嗎?」
「酒鬼先生。」
「我的媽媽幾千年前就死掉了哦。」
要不要一腳把她的門踢開,「開那麼大聲電視你在幹什麼啊!」這樣吵架呢?完全不想幹那種蠢事,但我不想待在這個被中二病初中生染上自己的顏色的空間,於是出了門。
「酒鬼先生,一起賽跑吧!」如是倡議。
「嫌棄魔女的話,小心被詛咒然後變得相當倒黴哦。」
既然這樣,我也失去了進一步做些什麼的必要了,所以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如果早知如此的話,放棄遠不如本未做,時間並不會翻覆,但路是永遠都可以翻回去走的。
隔壁的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讓我的意識一直徘徊在昏沉與清醒之間,頭又在音波的無規律躁動中疼了起來,彷彿有一株竹子在顱內發芽,並打算頂破我的頭骨。
「真煩。」
我把那個漢堡塞到她的手裏:「喫掉,不然我就丟了。」
雖說明知重新入夢是不可能的了,卻仍是固執地閉着眼睛,似乎只要這樣就不用接受安眠的時光已離我遠去這一事實。
回到公寓的時間算不算晚,實際上不是很清楚。沒帶手機或手錶的我,通過人們的行爲來判斷時間也是相當困難的。
「不要用那種稱呼叫我。」
深——呼——吸——
如果把繩子交由法醫檢驗,一定會發現上面的皮膚殘屑的。不過沒有那樣的必需,在現在發生和將來將會發生的事件裏,沒有爲法醫的一身才華留下施展的天地。
突然間好奇她睡覺時是不是也戴着那個又高又尖的帽子,不過到底還是並未轉過身去確認。
她接受了我拒絕喫東西的強硬要求——這纔是正常的,說到腐爛的存在,那就是屍體了吧?屍體怎麼會喫東西呢?至少在我的常識裏,這是會嚇人一大跳的。
正在我倒在桌上、恆星圍繞我旋轉之時,有人推了下我。然後又是一下、一下、一下。
那傢伙已經把自己的漢堡喫完了,現在正蹲在我的牀上。
鏡子裏側的我嘲弄而憐憫地盯着這個離羣的可哀之人,然後沉入鏡框躺邊緣,終於再也不能夠看到了。
「好浪費!」
「好慢哦,酒鬼先生。」
「嗯哼哼,我用魔法創造的哦。可以把紙變成食物的魔法。」
如果弄髒了地面,會不會被要求賠償呢。反正被弄髒了頭頂的我並沒有動找她要補償的心思。
「不算啊,因爲,酒鬼先生還有我嘛。」
她理所當然地把我的話無視掉了,轉而將放在牀頭的漢堡遞過來。我頂着頭痛下了牀,去衛生間。其實我沒有想小便或者大便,也不是一定要去這個地方,不過就是偶然罷了。
可能是時間過早,光線實在太亮了,把我苦心營造的接近無意識時的氛圍感破壞殆盡了。於是我乾脆翻了個身,用手臂遮住眼晴,這時,已經忘了上次發揮作用是在多久以前的嗅覺報告着本應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氣味。
我想起來了,是中二病初中生,她還跟着我啊?我睜開眼,視野立刻被那張臉佔據。我們近得幾乎要親上。
少女的銀髮在夜色裏彷彿發着光,清冷得恐怕會讓見到的人骨頭都發抖吧?這樣的她側過身來,仰視着我:
深呼吸。
和這樣的傢伙真是無法溝通,不僅無法溝通還讓人火大。如果在街上揍她一頓還會被當作虐待兒童犯,更是讓人有夠煩的。
「怎麼了,酒鬼先生?」
好久沒有運動了,邁開雙腿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痛苦。明明身體四周都是空氣,卻好像完全不能吸進來一般。到底這種莫名其妙的勝負欲到底是哪裏來的?
「海洛因」曾經因此嘲笑過我。那時他海洛因已經不怎麼吸了,而改吸冰毒。他經常和我吹噓,在溜完冰之後是怎樣地羣交、那些平日的高嶺之花是怎麼樣在化學藥品的蠱惑下成了淫亂的野獸。吸海洛因的時候卻不是如此,二乙酰嗎啡的天國不需要性,那玩意要比搞女人有意思得多。
「什麼?」
中二病初中生已經走到了我前面。
我回到了自已的屋子,那傢伙正吧我喝剩的啤酒罐疊在一起。在見到我時,她像我的女兒或者什麼人一樣,舉着雙手跑過來:
少女在商店門口雙手環着胸等待着我。
說實話,拋開精神層面的歡愉不談,所有啤酒都難喝得要命。
本來擔心她看到我身後的中二病初中生以後會有什麼反應,但就結果來說,是我多慮了。她和往常全無二致,低垂着頭、扶着欄杆的扶手踱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到底爲什麼覺得地會是願意關心這種事的人呢?
「酒鬼先生,還不喫嗎?」
「喂,你。」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1000歲的魔女哦。」
「正是如此!」中二病初中生跪坐在我身邊,捧着另一個被喫得僅剩一半的漢堡。
我不喜歡待在外面,毋寧說根本就是討厭。這種狀況持續多長時間了,我不知道也懶得去想。現在的我是想餓死在公寓裏就能這麼做,除了會給別人添麻煩,以及給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房間增加些許靈異傳聞以外,不會有什麼阻礙。
「淨做些多餘的事。我又沒有讓你花錢。」
隔壁的電視聲音減下去了,我倚着外掛式樓梯的欄杆發呆時,突然有了一種衝動——這個人到底搞些什麼名堂?轉過身走到她家門口時,我的餘光把角落裏的茶褐色納入視界,並且大搖大擺地讓它頂替了我的現實。
誠然夜裏要比白晝讓人舒服,但我並不是能享受「舒服」的人,然而我也不認爲我必須與痛苦共存,舒服與痛苦,我從來沒仔細去想,也不打算去想。除了酒精以外,也沒什麼特別需要關心的。
蠢死了,簡直蠢死了,爲什麼我非要陪這傢伙胡鬧。我纔沒那麼傻,什麼賽跑,什麼魔女,通通見鬼去吧!我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
等她玩夠了自然就會從我身邊走開的。我這種人哪裏有讓中二病初中生感興趣的地方嘛,事到如今還是喝酒比較重要。——我在半路便灌下半瓶啤酒,在鮮明的萬物中一陣釋然。
「酒鬼先生?要睡了嗎?」
拉他看它完全是我的主意,他那種連《此時此刻的我》都不一定能看得明白的人,是斷然不可能心對晦澀的動漫產生興趣的。
我們看到小孩親吻玲音的劇情時,他突然講:「好色啊,『酒鬼』,擼一管。」
「去你的。」
「我認真講的啊,我他媽今天又沒吸。」
「你吸沒吸我都不擼。」
「廢物。」
「哦。」
「你以前擼沒擼過?」
「在他們那裏擼過,來這邊之後就沒有了。」
我講到這裏時,「海洛因」像聽到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笑的笑話,把身子弓得和蝦一樣,不住地大笑着:
「啊哈……哈……哈……你真的……真的是傻子廢物啊……哈哈哈……」
我的話真的這麼好笑嗎?——無所謂了,這個人只是吸毒把腦子吸壞掉罷了。
「不擼管的話你還活個什麼勁啊,你死了就好啦哈哈哈……」
「你給我有點正常的追求。」
「你是覺得我的追求不正常嗎?」
「嗯。」
「蠢貨,神武天皇以來的第一等蠢貨。」
我埋在髒兮兮的被單裏,放任時間流逝。對於已不能感受到生命的我而言,一秒或者一年都是無差別的。
幻想力飄出頭頂,俯瞰被命將如燈滅的蒼蠅青睞的我。那些蟲子不見了夏天的矯健,現在只要我一動手就能抓到它們、把它們捏碎了——可是我沒有那樣做。我的身體與牀接觸的部分,是不是腐爛了呢?這不是很明顯的嗎,我是「腐爛青年」啊,是「屍體」啊。是屍體就必須要有死亡時間,可惜我記不起來了。
睡不着。
「我說。」
「你還在堅持這個設定啊?」這傢伙的媽媽聽到這種話會怎麼想啊?
雖然她的舉手投足都和「遺世獨立」這個詞沾不上邊就是了。
「魔女可是要很繁瑣的儀式纔可以成功施展魔法的哦。」
「在魔法層面是有的。」
「這兩件事之間有哪怕一點點的聯繫嗎?」
中二病初中生趴在我的牀邊,把上半身探過來,即使是在我住了不知多久的房屋裏,幾近與我同牀共枕,她的銀色短髮還是結淨無暇,一如滿月散發着遺世獨立的光輝。
「是!」
「那做。」
背對着她,努力地閉上眼晴,藉着牀的呻吟可以確定她已經躺下了。她睡覺時女巫帽是摘下來的嗎?還是說像國見玉一樣一直戴在頭上?要是始終戴着感覺會相當礙事——不,這麼大的東西在任何情況上都是很礙事的。
……
「這絕對是現編出來的設定吧?」
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眼皮與牀的夾角間,白色在遊走着。
「爲什麼要盯着我?」
「讓我睡着。」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睡顏時,她有沒有戴帽子呢?貧瘠的記憶力使我難以在腦內勾勒當時的情形,大概大腦早就把這種不重要的東西扔到垃圾堆了。真奇怪呀,分明現在是大腦拚命想找到她。
「那可真是謝謝你……纔怪。不要把沒有開罐的酒和空罐子混在一起啊。」
「當然做得到!」
「和你沒關係,快找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吧。」
「是!」即使只聽聲音也能知道,她一定向我敬了一個軍禮。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輕輕地,她從身後抱住了我。
記憶力的衰退,會讓「活着」的感覺大大減弱,生活在「遺忘」中的人,除了虛幻是一無所有的。早已散佚的過去、等同謊言的現在、重蹈覆轍的未來,就僅僅是這些東西,捏造了「生命」這個騙局。
她聽話地把抱在懷裏的瓶瓶罐罐放回原處。
「酒鬼先生,你睡着了嗎?」風拂柳般的送氣聲奏出這一句話,輕微地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我懶得回答她,便一言不發地裝作已然被夢境俘獲。
「喂,那邊那個。」
「幫酒鬼先生整理房間。」
無所謂,這纔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又不是我要她這麼說的。
「誒?」
「和你無關,給我放下。」
真是個好騙的孩子,她只問了一次便於寂靜中信任了我的詐騙。
以滿地的狼籍爲背景站立的她,此刻正歪着頭清澈地笑着。分明是一片昏暗的、被肥胖的城市所放逐的陰暗巢穴,虧她能這麼閃閃發光啊。
「……你在幹什麼呢?」
「酒鬼先生又要睡覺?」
我盯住她的眼睛,然而不管怎麼看也只有「一本正經」幾個字而已。真是適合去當演員啊,去演喜劇肯定不會笑場的。
失眠比殺死我都更折磨人,一旦失眠,我的時間就會變得好長好長,長得好像永遠挨不到天黑。
……
現在是幾點了啊?十二點以前要經歷這麼多的麻煩事真是討厭得很,睡不着更是討厭——討厭的事很多,不過都是怎麼樣都好。
「我早過我媽媽在幾千年前就死了哦。」
「如果酒鬼先生睡覺的話我也會睡的。」
我閉着眼睛,猶如邦納綜合徵的王國鋪展在虛無之中,花花綠綠的小人在暗沉之中嬉鬧,真是的,明明我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沒有笑過了,這些充其量是我的幻覺的傢伙居然還可以翩翩起舞。這種囂張勁真是讓人氣不打一處來。想抓起什麼東西砸向他們,敗壞敗壞他們的興致,但也只是妄想罷了。
「喝酒是不好的哦。」
「你不是魔女嗎?連讓人安眠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話還是少犯中二病吧。」
能隨隨便便地犯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令人羨慕的能力。可惜我天生不具備這樣的才能,我的外表也不會對我有任何助益的。只有在世人看來可愛的人犯傻纔是會被諒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