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Home sweet home - 幸福的歸處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2萬 字

我回來了。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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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瀨鮮花並不記得父母的面容。
大概在她剛懂事的時候,父母就把年幼的鮮花獨自遺棄在一間六疊大小的破舊公寓裏,趁夜逃走了。每當提起這件事,所有人都會指責他們是對不稱職的父母。
儘管小時候還不太明白,但隨着年齡增長,鮮花也漸漸認識到他們確實是糟糕的大人。沒錯,僅僅是大人而已。是陌生人。她早已不把他們當作父母和家人。
對現在的鮮花來說,能稱得上是親人的,就只有早苗阿姨。十多年前,與兒子斷絕關係的她接到一通電話,便立刻坐上新幹線,跨越三四個縣趕來接鮮花。
那對從不在生日和聖誕節送過一件禮物的糟糕大人,唯一給予鮮花的珍寶,就是早苗阿姨。僅僅爲了這一點,她感謝這兩個陌生人。
雖然記不清父母的面容,但早苗阿姨緊緊擁抱時的溫暖,至今仍深深留在記憶裏。
啊,好溫暖啊,她是這麼想的。
觸碰到某人時感受到的體溫,讓她想起自己仍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來吧,和我一起走』
『去哪兒?』
『還用問嗎?去你和我的家呀』
這是第一次坐新幹線。
早苗一直緊緊握着顫抖的鮮花的手。
在早苗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一個海邊的小鎮。太陽將天空和大海染得通紅。海潮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鳥兒啾啾鳴叫着飛翔。海風與浪花翩翩起舞。
鮮花沐浴在橙色的陽光下,小小的身體被陽光完全籠罩,她緊跟在早苗身旁,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一天,年幼的鮮花懂得了幸福的所在0;紅色1;。
那就在與某個人緊握的手心裏。
所以,鮮花一直一直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早苗在那個小鎮裏經營着一家名爲「OHANA」的咖啡店。雖然她頭髮雪白,手腳也纖細得與年齡相稱,但站在吧檯後的早苗,在鮮花眼中卻是世界上最帥氣的存在。
對鮮花而言卻不是。
「喂,你在幹什麼」
『早苗阿姨?——我明白了。這邊的事就交給我,您就安心睡吧。晚安』
因爲鮮花還是學生,酒吧的事情暫時只能放下。不過在放學後的幾個小時裏,在早苗的好友、住在附近的久島綾香的幫助下,她得以繼續經營着咖啡店。
鮮花記得,每當她喊『奶奶』時,早苗總會露出一副極其不悅的表情。
那表情,和某天清晨在他啓程時,那個如妹妹般的女孩展現的神情極爲相似。
一個不同於迪亞的男性聲音從背後傳來。
鮮花0;看板娘1;微微鞠躬時,背後傳來『哇,這份午餐也太好喫了』『太棒了』『這家店真是找對了』的聲音,明亮得如同從窗外灑進來的金黃色陽光。
不過,平日裏總是拒絕依賴鮮花、一直說着『別把我當老人看』的早苗,最後還是託付了些重要的事情。正因爲這份託付仍好好地留存着,鮮花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
然而某天放學後,它卻被鮮紅的血液染紅了。
『聽好了,鮮花。就拜託你經營好OHANA了』
所以,幾個月前與早苗的離別成了唯一的心傷0;孤獨1;。
即便如此,男人也完全沒有想要聽她說話的意思。
海邊聚集着許多遊客,有的在游泳,有的在玩打西瓜。
突如其來的不幸奪走了鮮花的生命,正當她茫然無措之際,一對自稱是天使與惡魔的奇怪搭檔出現在她面前。她們說着『我們在幫助像鮮花這樣帶着留戀無處可去的靈魂迴歸天國』之類的話。
彷彿鮮花0;靈魂1;的一部分被強行撕裂一般,那種劇烈的疼痛無法言表。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約——』
早苗其實是個頗爲嚴格的人。
『別叫我奶奶。這樣聽起來顯得我很老啊』
這還真是典型的鄉下藏鑰匙的方式。
男人眼中映照的那個原本沾染着憤怒情緒的少女,此刻反而流露出欣喜之色。
「會不會太不小心了」
「這樣」
火上澆油。轟的一聲爆炸了。
今天又是舒適宜人的晴空萬里。
男人充滿憤怒的雙眼中,突然有熾熱的情感溢出。
如今閉上眼睛,鮮花仍能輕易回想起顧客滿座時的店內情景。
正如鮮花所說,OHANA有一半是鮮花和早苗的居住空間。
早苗像往常一樣露出自信的微笑,就在這時,她握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
『放心吧,我在早苗阿姨這兒學得可好了。全都交給我吧』
靠近她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枯木般的氣味。
突然間,鮮花的視線與早苗的目光相遇。早苗還是一如既往板着臉,但仔細觀察的話,眼角確實下垂了幾毫米。
是交通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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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翅膀,但據說是個天使。
『鮮花,小心點搬。要是弄掉了,就扣你零花錢啊』
那個一向清朗的早苗的聲音,變得像波浪一樣微弱,給她擦身子的時候,只能感覺到皮包骨頭。
所以,鮮花也報以微笑。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好的。——客人您久等了』
「話是這麼說,但愛你哭得也太多了」
「正門果然鎖着,我們繞到後面去吧。那邊是居住區」
「你爲什麼要帶着那樣的表情笑呢」
「別開玩笑了!小偷居然說出這種最惡劣的笑話。鮮花她已經……」
「但是,幸福和不幸都不該跟他人比較。我覺得應該珍惜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受。難過的時候就該哭,開心的時候就該笑」
『比起被當成老人,這樣叫是好多了』
在鮮花上小學的時候,早苗就已經開始教導她一個人也能完成的最基本家務了。
曾經的繁華仿若謊言。
僅僅是這樣,店內就比剛纔顯得更加閃亮了。
面對驚訝的迪亞,鮮花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也沒什麼值得偷的,鄉下的房子都這樣」
「是啊。比你的人生更慘的死者多了去了」
就像是一張潔白的畫布,可以染上各種形狀和色彩。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繼續經營咖啡店就好了嗎?
「嗯。死了。不過,因爲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所以暫時回來了。拜託了,請聽我說」
就像是大掃除時翻出舊相冊之類東西的感覺,鮮花和愛一起看了起來。
不僅是早苗,鎮上的大家都很溫柔,儘管早苗白天經營咖啡店、晚上經營酒吧,但在被收養的十多年間,鮮花從未感到一絲孤獨。
小院子的盡頭,還有一間沒上鎖的儲物小屋。鮮花筆直地朝那裏走去。
「我沒事。就像愛剛纔說的,只是因爲太高興就笑了」
「大白天就來偷東西,真夠可以的。而且你肯定是知道這家現在什麼狀況纔來的吧?混賬東西」
是老死。
『早苗阿姨?』
自從來到這個小鎮,不論是開心的時候還是難過的時候,大海都像個好鄰居一樣,始終陪伴在她身邊。
「能看到了。你們快看,那裏。那裏就是我的家」
眼睛的形狀和大小,嘴脣柔軟的感覺,睫毛的長度,都精確到毫米級一樣。
而現在,她借用了愛的身體,正前往咖啡廳OHANA。
看着突然沉默的鮮花的臉龐,旁邊的靈體愛探頭問道:「沒事吧?」
幸福的畫面永遠留在心中,甜蜜柔和地迴響着。
對他們來說,大海大概是非日常的存在吧。
「該不會是冬司哥吧?是冬司哥對不對?哇,好久不見了呢。原來你回來了啊」
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十幾天來第一次感受到拂面的海風,讓她覺得如此愜意。
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因爲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吧。
因爲那位美麗的少女,正含淚微笑着。
此時此刻讓鮮花如此苦惱的,是志願0;明天1;。
說再見實在太痛苦了。
只從揹包裏露出一個腦袋的兔子布偶,突然這樣說道。
——鳴瀨鮮花的人生,就這樣在十七歲落下了帷幕。
失去之後才恍然意識到,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原來並非理所當然。
鮮花之所以能夠立即接受天使和惡魔的存在,是因爲她自己也已經成爲了幽靈。
只不過,這位少女與現在的鮮花不同,有着白色的頭髮和紅色的眼睛。
雖然有充足的時間告別,但鮮花還是哭了很多。
被兔子布偶這樣調侃的,是一位與現在的鮮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
『我叫早苗,鳴瀨早苗』
『嗯——好香啊。在海邊游完泳,肚子都餓扁了呢』
『你真是個笨手笨腳的傢伙。看,應該這樣做』
『請慢用』
「冬司哥現在會這樣不同尋常地生氣,是爲了我吧?所以,我有點開心。歡迎回家,冬司哥。能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遵守了約定呢」
『那該怎麼稱呼呢?』
黑髮藍眸、揹着帶翅膀揹包的少女——鳴瀨鮮花,正走在故鄉海邊小鎮的街道上。踏踏,踏踏。
他正考慮着要抓住她的後頸,把她送去警察局。可是。
「唔。可是,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流下來了嘛。也沒辦法吧」
是不是該去上大學,爲了店鋪多學習一些東西?
它矗立在海邊一排建築的一角。透過窗戶往裏望去,裏面很暗,看不太清店內的情況,但能看到門前掛着「Closed」的牌子。
被這聲音吸引的鮮花從儲物小屋探出頭來,只見那裏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問我是誰?也是,這副打扮確實讓人認不出來呢。我是鮮花啊」
「說到這兒,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悽慘啊。但你們倆倒是一點都不驚訝呢」
雖然太過興奮而做出的豎拇指手勢被早苗無視了,不過沒關係。
他的頭髮對男人來說顯得有些長而蓬亂,但鬍鬚倒是修剪得整整齊齊。從那垂落的長劉海縫隙間,可以看到他那雙上挑的眼睛裏正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一路平安,冬司哥。要再來看我哦。這是約定』
男人從未想過,那竟會成爲與她之間的最後一句話。
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浸潤他眼眸的,已不再是憤怒。
而是滿溢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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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鷹原冬司是個揹包客。這種說法雖然方便,但其實就是個無家可歸、身無分文、遊手好閒的不務正業之徒。
他好不容易考上了日本一流的大學,卻幾乎不去上課,靠打零工和短期打工度日。一旦攢夠了錢就踏上旅途。
最初只在國內遊蕩,熟練之後便開始去國外。
漸漸地,他開始喜歡到一些光聽名字就不知道在哪裏的小鎮小島遊歷,這便成了他的生活方式。
最終,他連那所去過的次數屈指可數的大學也退學了,就這樣獨自旅行了將近十幾年。
作爲在福利院長大的無依無靠之人,也沒有家人爲他擔心或等待。
本以爲死在哪裏都無所謂的冬司,九年前第一次遇見了鳴瀨一家人。當時還是小學生的鮮花,把他撿了回來。
沒錯,那時候她待他就像對待被遺棄的貓狗一樣。
因爲沒錢,連喫飯和住處都成問題的冬司倒在防波堤上,是鮮花發現了他。
「哥哥,爲什麼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哦」
「不是在睡,是倒在這兒了」
「嗯?爲什麼呢?」
「餓得動不了了」
冬司用盡僅存的體力回答後,少女就這樣離開了。
冬司以爲這就結束了。
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但是,再繼續麻煩您的話」
鮮花無法守護早苗託付給她的OHANA。所以至少,應該由她親手結束這一切。
天使的話語讓鮮花腦海中浮現的,僅僅只有這些。可是。
「不過,天使和惡魔啊。雖然我見過信仰這些的人,但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這個布偶真的沒裝電池嗎?」
當然不只是受到鮮花的照顧,他還主動幫忙做家務,在咖啡館幫工,不僅有了食宿,還意外收到了一些打工工資。
「我也是回來結束這個家的。還得整理文件什麼的。不過看樣子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如果冬司哥能幫忙的話就太好了」
這株無根浮萍,在這廣闊世界終於找到了唯一一個可以稱之爲歸處的地方。
當然地,他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回答道:「我出門了」
簡單樸素卻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房間。
咕咚一聲嚥下去時,喉嚨深處留下了獨特的冰箱味道。
明明有比這更應該先說的話。
「和早苗阿姨打過招呼了嗎?」
但是幾分鐘後,少女又拿着飯糰和冷茶出現在他面前。
「你。無處可去吧。跟我來吧」
「喫吧」,一旁的老婆婆對猶豫不決的冬司說道。
「是嗎」
「到時候也讓我聽聽吧,冬司哥這次旅行的故事。我一直都最喜歡聽這個了」
如今這也完全成了鮮花的習慣。
「抱歉,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幫不了你」
「這樣啊。那正好呢」
「等我回到能收到聯絡的地方,就得知了早苗阿姨去世的消息,大概一週前我慌忙飛回了日本。發郵件告訴我的是久島阿姨。鑰匙也是阿姨保管着。我跟她說後面的事都交給我處理,她就都保持原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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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麼輕易相信了嗎?」
鮮花和迪亞似乎也有同感,正逗弄着那個天使孩子。
鮮花坐到客廳後,向冬司簡單解釋了自己死後到遇見愛和迪亞之間發生的事情。呼。雖然並不是特別口渴,但還是隨意喝了一口杯中的麥茶。
在冬司此前孤獨的人生中,因憤怒、痛苦和寂寞而哭泣的時候數不勝數,但像這樣因爲內心充滿溫暖而無法自制地流淚,還是第一次。
「一路平安,冬司哥哥。要再來玩啊。我會一直在這個小鎮等你的」
「高中生嘛,一時衝動跑出家門也正常。你說是不是?」
「關於「能讓人與死者重逢的少女」的都市傳說0;故事1;,我在很多國家都聽說過。這世上有更多不可思議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正紅着臉害羞地說着「不用謝」呢」
「不,能再次見到冬司哥,我就已經很開心了,你不用在意」
榻榻米的觸感,從緣側飄來的微風。
「你這個笨蛋。這種時候應該說『我出門了』纔對。回到日本後記得來看看我。等我再攢夠一筆錢,就讓你好好幹活。你已經是我的家人了。既然是我的親人,就別擔心會餓肚子」
鮮花的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說到家,是指OHANA嗎?」
在冬司看來,突然失去支撐的迪亞,竟然在空中轉了一圈,像電視早間節目裏的英雄一樣華麗地着陸,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向鮮花。但實際上他是走向了乖乖地坐在鮮花背後的天使旁。那是他的固定位置。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能稍微看到一點?」
「這樣」
正在飲用的麥茶也是如此。
對於救命恩人的「請求」,就應該傾盡全力去實現。
「話說回來,冬司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幾十秒就一掃而空,他深深低下頭說:「多謝款待」
「誒?」
「我可沒有那種能力。只是」
「爲什麼?」
「當然了。我還像往常一樣,拿出從國外帶回來當供品的酒,跟她講了這次漫長旅途的故事。希望她能聽得到吧」
「她是個聰明孩子。整理好心情自然會回來的。要是太晚的話,到時候再去接她就是。再說了,我也不閒。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原來如此。那麼,你真的就是鮮花醬啊」
「……當然可以」
雖然冬司看不見天使,但他感覺那個空間似乎很和諧。
「我回來了。還有,抱歉回來得這麼晚。因爲一直在通訊不便的地方,所以不知道早苗阿姨去世的消息。其實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然後到了離別的早晨。
冬司略顯困擾地笑了笑。
「早苗阿姨啊,和我不一樣性子急,大概在那邊已經生氣地說『太慢了』吧」
這是她確確實實被託付的責任。
當他再次表達感謝之情,正要告別時,卻被老婆婆——早苗訓斥了一頓。
「這樣好嗎?」
聽到一個布偶嘴裏說出「文化圈」這樣的詞,冬司便放開了迪亞。
從前,早苗和鮮花生活的這個家裏,笑聲從未間斷。
「可以替我向她說聲謝謝嗎?多虧了她,我又能見到鮮花醬了」
「什麼正好?」
聽到冬司接下來說出的真相,鮮花的大腦一片空白。
「說得對。一會兒我再去跟她道個歉」
冬司抓着迪亞的腳,輕輕地搖晃了一下,結果迪亞就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他,說道:「喂,停手。你對我應該更有敬意。這個國家應該是一個尊敬長者的文化圈吧。我可是比你活得久得多」
「是這孩子說的。說要帶你回家。說你的眼神和從前的自己一樣,是個孤單的人。你該好好感謝鮮花呢。她說一定要照顧你,怎麼說都不肯罷休」
這一定是看不見的家人之間的證明0;羈絆1;。
笑聲在客廳裏迴盪。
『吶,你有什麼留戀嗎?』
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強撐。
因爲早苗的喜好,鳴瀨家的麥茶一直都是冰得透心涼。
從那以後,雖然頻率大概只有幾個月或一年一次,但冬司總會回到鳴瀨家。
「那裏有天使嗎?」
冬司像是想潤溼舌頭似的,抿了一口麥茶。
一股懷念的氛圍瀰漫開來。
天使果然如同人們想象中那樣擁有可愛的性格。在當今這個時代,僅僅因爲一句『謝謝』就害羞的孩子真是少見了。
「不用特意傳達。她已經聽到了」
「怎麼,你是不願意聽我的「命令」嗎?那麼,如果是鮮花的「請求」呢?」
「因爲我就是爲了繼承OHANA纔回來的」
冬司狼吞虎嚥地喫起飯糰。裏面只是簡單地放了一顆梅乾,卻美味得讓他感動落淚。鹹味滲透全身。好喫嗎?從沒喫過這麼美味的飯。太好了,多喫一點哦。他專心致志地大口大口地喫着,咕嘟咕嘟地喝着茶。
雖然因爲那兩個「等着自己回來的人」已經不在了而一時間不知所措,但家依然在這裏。在漫長旅途的終點,這裏一直在等待着冬司。
就這樣,冬司稀裏糊塗地在鳴瀨家暫住下來。
「鮮花醬」,冬司重新呼喚這個名字。
迪亞問道,冬司卻皺着眉頭一副爲難的樣子。
雖然飢餓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但還是無法抗拒生物的本能。
「我決定了,在迷茫的時候就要遵從內心。而我希望你就是鮮花醬。所以,這樣就夠了」
看到鮮花衝出家門,冬司並沒有追上去。
「只是?」迪亞不解,冬司回答說:「不,就是一種感覺」。
在同一個家裏過着相同的生活,自然而然地,很多地方都會變得相似。生活節奏、飯菜的口味、喜歡的氣味。或許,連靈魂的形狀都在慢慢變得一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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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冬司終於想起來了,不,或許說是切實感受到了:這裏就是自己可以回來的地方0;容身之處1;。
早苗將她從孤獨中救起,撫養長大,對她恩重如山。當時鮮花回應說『交給我吧』,她最後笑着說『我放心了』。
「當然」
玻璃杯上凝結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圓形的水漬。
雖然年齡相差將近一倍,但鮮花一直把冬司當作親哥哥一樣敬慕着。
就算背叛其他一切,鮮花也無法違背與早苗的最後約定。
儘管這或許不是他的真心話,但這番顯得頗爲成熟的說辭確實有理,迪亞也無從反駁。況且,對他而言,除了某一件事之外,其他都無關緊要。
迪亞沒有回答,轉身朝玄關走去。
「你要去哪?」
「去找人」
「抱歉啊」
聽到這話,惡魔搖了搖頭。
「別會錯意了。我纔不是擔心鮮花。你大概沒注意到吧,畢竟你看不見。我只是去追那個跟着她立刻就跑出去的笨蛋天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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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鮮花匆匆衝出了家門,但不到一分鐘就停下了奔跑的腳步。
可她仍無法停下前進的步伐,便繼續在小鎮上漫步。
因爲這裏是她人生大半時光度過的地方,她清楚地知道每個角落都有什麼。當然,也熟知不會碰到熟人的小路。閉着眼睛都能輕鬆走過。
在第三個路口左轉,拐進小巷。
偶爾會有一些像是遊客的人搭訕道:「小姑娘真可愛啊」「是本地人嗎?」「一起玩吧,帶我們逛逛唄」之類的話,但她統統無視了。
雖然真想回一句『你們是傻子嗎』,但還是強忍住了。
在如今這個時代,就連這樣微小的事情都可能在社交媒體上輕易引發輿論風波。
那樣的話,來鎮上的遊客可能就會減少了。
對於一個幾乎沒有什麼像樣旅遊資源的小鎮來說,這樣的影響大得不容忽視。
鮮花深深地愛着這座小鎮。
無論是生活在這裏的人們,還是眼前的風景,她都深深地愛着這一切。
正因如此,她不願給小鎮添任何麻煩。
稍微加快了腳步,男人們的聲音便漸漸遠去。聲音逐漸變小直至消失。不僅僅是那些男人。每年舉辦夏日祭的神社、畢業的小學、爲了給早苗送禮物而偷偷打工的便利店、經常光顧的超市。
她在半空中緊緊攥住空蕩蕩的手掌。手中什麼也沒有。抓不住星星。甚至無法觸碰。她知道。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無力。
「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什麼意思?』
一切都在遠去。
所以至少,她想爲早苗做些什麼。
『我可是要把OHANA拜託給你的』
與老人一起生活,實在太令人心酸。不管早苗如何逞強說『別把我當老人看』,衰老還是會一點點在她的背上、手上、腳上堆積顯現。
和早苗一起生活的某個時候起,鮮花開始在幸福中夾雜着恐懼。
鮮花緊咬着嘴脣,依然拼命地奔跑着。
相隔數小時的對話,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嗯。我回來了」
說着「無話可說」的迪亞到這時也難免焦躁起來。
「這樣」
不知從何時起,又開始奔跑起來。
溫暖的飯菜。一起泡的澡。有開心的事就能報告給她。連初戀的事都說了。雖然有些害羞,但早苗總是安靜地聽着。失戀的時候,還特意爲鮮花做了最愛的蛋包飯。寒冷的日子裏鮮花會鑽進她的被窩。雖然早苗總是抱怨「太擠了」之類的話,但只要裝作聽不見,她就不會把鮮花趕出去。能感受到另一個人的體溫,連心都暖暖的。每當說"「我回來了」,她都會回應『歡迎回家』。
早苗阿姨明明對我說過『拜託了』的。
「鮮花醬一直那樣沉默着。我也不知該說什麼」
緊緊跟隨着鮮花的,只有旁人看不見的白色天使。
不願被他人注目而如忍者般隱祕行動的迪亞,費了許久終於在日暮時分的海岸邊找到了鮮花。海水的蔚藍已完全被橙色浸染,沙灘上留下了今日一整天迴響不絕的笑聲化作的足跡。
「不,就是狡猾」。鮮花重複着說道。
『怎麼了,又在哭嗎』
鞋底沾着的沙子在柏油路上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沒事。現在的我們,也無話可說。只能等她自己想通了」
「這樣啊。真狡猾」
但是啊,但是。即便如此啊。
冬司剛纔說的那番話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既然先出生,不管怎麼掙扎,早苗也必然會比鮮花先離開,這是定理。
鮮花從早苗那裏得到了很多東西。
騙人,騙人,都是騙人的。這種事。
『這邊的房子是由久島阿姨在管理,等你成年後就能繼承。但是,OHANA的話,早苗阿姨生前就已經做好了相關手續』
最終,等到鮮花開口對愛和迪亞說話時,又過去了一個小時。
『對不起,早苗阿姨。我總是給你添麻煩,卻什麼都做不了』
即使用最短距離全力奔跑,但還是來不及。
「我不餓」
等到牆上掛鐘的秒針轉了一圈,他終於開口了。
她只是簡短地向夜色吐出了一句「回去吧」。
在這番生疏的對話中,冬司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
事實上,兩人之後也只是看着蜷縮在防波堤上抱膝而坐的鮮花的背影。她把臉埋在大腿間,連這美麗的夕陽都未映入眼簾。
「該怎麼辦纔好呢」
鮮花感覺她是在說,「所以不要再哭了,要堅強地活下去」。
「冬司哥會做早苗阿姨的菜單嗎?」
「別逞強了。你知道從那時候到現在過了多久了嗎」
呼、呼、呼。
是啊。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她覺得早苗阿姨纔會放心地把店交給自己。
但是,這大概只是鮮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你沒什麼好道歉的」
就算這雙手抓不住星星,她也曾自作多情地以爲至少能爲最喜歡的人做些什麼。是啊。那不過是一廂情願,確實只是自作多情罷了。
「我究竟能做什麼?想做什麼?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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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在道別的時候,鮮花終於覺得這個願望稍稍實現了。
面對愛的提問,鮮花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不知是在哪裏扭到了,腳踝很痛,一跳一跳地疼。
若就這樣無謂地浪費時間直到最後期限,留戀之花終將難以綻放。即便如此,他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等待鮮花自己站起身來。
在鮮花銳利目光的注視下,冬司一口氣喝完了杯中剩餘的麥茶。
即使不知道父母的愛,她給予的愛也已足夠。
鮮花花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之後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走到家門口。
他的樣子看起來既像是在下定決心,又像是在爭取時間。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沒關係的」
鮮花嘆了口熱氣,想要逃離這痛苦的回憶,向前邁步。
「找你好久」
又快要哭出來了。
「原來在這裏啊」
但隨着身高的增長,她也逐漸明白了世界的真實廣度,那些在天空中閃耀的寶石,比童年時更加遙不可及了。
小時候,她以爲長大後就能離星星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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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早苗其實並沒有真的把OHANA託付給鮮花,這樣下去,鮮花的存在對早苗來說仍將是個負擔。
「歡迎回家,鮮花醬」
冬司將視線投向從鮮花揹着的揹包裏露出來的兔子布偶,彷彿在說「不會吧」。而迪亞卻搖了搖頭,像是在說『她沒有說謊』。
「啊,迪亞」
『這是什麼意思?你好好解釋清楚』
「狡猾?我沒聽錯吧?這應該說真厲害纔對吧?」
事實上也真的如此了。
明明受到了那麼多的愛,明明也那麼深愛着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
『因、因爲』
天使找到搭檔後臉上綻放光彩,輕盈地來到玩偶身邊。
玩累的人們幾乎都已離去,此刻擊打耳膜的,唯有溫柔的浪聲。
雖然景色在眼前飛速掠過,但那些回憶卻怎麼都甩不掉。
『就是說,目前店鋪的所有人是我』
「真的。這具身體好像一點也不會感到餓」
「不告訴鷹原先生要去哪裏真的好嗎?」
與此同時,鮮花殘留的時間仍在悄然流逝。
『因爲我就是爲了繼承OHANA纔回來的』
海邊僅剩的人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離去,夜幕像店鋪的捲簾一般徐徐降下。
「那當然了。每次見面她都教我,不然也不會把店交給我管理啊」
她明明沒有翅膀卻輕飄飄地漂浮着,與鮮花並肩奔跑。
早苗像是在告誡似地開口道:「聽好了,鮮花」
「真的假的。我特意準備了食材,這樣不管你想點店裏的什麼菜我都能做」
但是,內心的痛苦卻要比這疼痛強烈數倍。
想讓早苗也覺得,能和她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
這時鮮花注意到店裏——也就是OHANA那邊透出了光亮。
「你肯定餓了吧。來喫飯吧。我準備了很多東西呢。想喫什麼?」
『這樣可不行啊』
漸漸適應了黑暗的鮮花的眼睛,捕捉到了頭頂展開的星空。那些閃耀的光芒都如此渺小,如此遙遠,即便踮起腳尖也無法觸及。
黃色的燈光中有一個人影,顯現出一個成年男性的輪廓。
「雖然我一直陪在身邊,卻沒能得到早苗阿姨如此程度的信任和期待。果然,是因爲我還是個不可靠的小孩子嗎」
她那帶着悔恨的聲音,在夜色中彌散消融。
真希望能早點出生啊。那樣的話就能和早苗阿姨在一起更久,也能爲她做更多的事情了。
說不定連店鋪都能真的交給自己打理的。
鮮花緊握着拳頭,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咦?OHANA開門了啊。喂,空門先生,出來吧。OHANA營業了哦」
發出歡快聲音的是住在附近的水織小姐。隨後,聽到水織小姐的聲音,空門大叔和紬阿姨他們陸續聚集過來。
「太好了。果然還是忘不了這家店的味道呢」
「有酒嗎?有酒嗎?來喝一杯吧」
「早就聽說鷹原君最近在忙些什麼,原來是爲了繼承的事啊。爲了慶祝,今天要不要在這裏喫頓飯呢」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鮮花和冬司已經無法阻止了。
因爲他們深深熱愛着這座小鎮,也深深喜愛着那些曾經喜愛OHANA和早苗的人們。
「這該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被這麼期待着,怎麼能辜負他們呢?」
「說得對啊」
兩人雖然一臉驚愕,卻還是對視着點了點頭。
於是,咖啡廳・OHANA的重開決定就這麼突然地確定下來了。
鮮花迅速換上了照稍微有些少女趣味的早苗意願而製作的類似女僕裝的可愛制服。頭上還戴着白色的髮箍。
穿上心愛的服裝後,她自然而然地就充滿了幹勁。
就像切換了開關一樣。
呼吸相合,非常順暢。
「那我這就給你做。坐吧,到吧檯這邊來」
「蛋包飯可是我的最愛。而且,優先招待客人是應該的」
「好累啊」
看着像翩翩起舞般不停忙碌的鮮花,坐在吧檯的老主顧靠近冬司。
無論是生氣、哭泣還是疲憊,她都能立刻進入工作模式。
「謝謝。」她在心裏默默說道,沒有出聲。謝謝你們。
「明白了」
「兩位客人,請跟我來。這邊請」
「這附近沒見過這孩子啊,你從哪兒找來的?」
「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暗暗許願,希望有朝一日能成長爲一個不輸給她的優秀大人,站在她身旁。
「爲什麼?」
看着兩人的這番對話,老主顧眯起了眼睛,
就像冬司觀察着鮮花的工作狀態一樣,鮮花似乎也在打量着冬司。「招呼客人是很重要,但這麼忙的時候手上也得動起來啊」他又像從前那樣被訓斥了。
「真讓人喫驚啊。就像鮮花醬回來了一樣」
「啊,不好意思。我是想起鮮花醬的事。你可能不知道,這家店原本是早苗阿姨和她孫女兩個人一起經營的」
不過,和冬司配合着處理訂單,與客人交流,和大家一起營造店裏明朗的氛圍,這些都讓人感到開心。看到冬司製作早苗設計的菜單,客人品嚐後眼睛發亮的欣喜表情,就更讓人感到愉快了。
「我也想喫冬司哥做的飯呢」
「啊,好的。馬上就來」
「這樣,真遺憾」
「不是長相,而是感覺」
「嗯,是很累。不過,真的很開心」
店裏因爲等待重新開張的人們而熱鬧非凡。
直到盤中的蛋包飯一乾二淨,他們始終保持着沉默。
「非常抱歉」
鮮花停下腳步,決定和兩人交談一下。
爲了不讓水織他們發現,鮮花偷偷擦了擦眼角,然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察覺到鮮花的目光,他辯解似的故意誇張地舉起平底鍋,像是在說「我現在可是在好好工作呢」。
「嗯。好喫。真的真的很好喫」
「本想留些好食材的,但現在剩下的材料只夠做個蛋包飯了。都被大家喫光了。要是你早點說就好了」
鮮花最喜歡從大廳看裏早苗拼命工作的樣子。
作爲早苗的弟子,兩人不再多說什麼。也沒有這個必要。
「不是說不餓嗎?」
「厲害吧」冬司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計回答道。
即使在餐廳柔和的燈光下,表面依然閃耀着金黃色的光澤。
在廚房裏,冬司正專注地顛着鍋。
她就這樣立即送入口中。
這聲音很快就淹沒在喧鬧的嘈雜聲中然後消失了。
「嗯……品種真不少呢。店員有什麼推薦的嗎?」
「讓我想想。我特別推薦金槍魚半生煎和鮮魚生片,這個小鎮的海鮮品質確實一流」
鮮花用略帶撒嬌的語氣說道。
「就是這樣。來,趁熱喫吧」
舉手示意的是水織先生。
「我也希望如此,但這裏面有些原因」
「……我也是這樣想的」
「原來如此。這是最終考驗啊」
「誒?」
口感異常細膩,彷彿在口中融化般消失無蹤。但是蛋黃濃郁的味道依然在舌尖縈繞不去。鹹味與蛋香的甜味搭配得恰到好處。
因爲情況緊急,而且在沒有時間的情況下解釋鮮花的情況並讓大家理解似乎很困難,所以久島阿姨沒有被叫來,他們決定兩人一起應對。雖然這是冬司第一次和鮮花兩人一起打理店鋪,但他們能夠以和早苗一起工作時的相同節奏運作。
看到桌上的盤子空了,鮮花會問:「可以爲您上飯後的咖啡嗎?」「好,可以」「請給我咖啡」「知道了,我去準備」如果有從外面往裏看的人,她還會迅速收拾好用餐後的盤子,並擦拭桌子。
水織先生看向空門先生尋求認同,空門先生用力點了點頭說:「是啊」。
這正是早苗的蛋包飯。
她知道冬司正緊張地吞嚥着唾液注視着這一切,但她什麼也沒說,又送入了第二口。
「但我改變主意了,難得的機會就想嚐嚐看。這樣的機會,以後恐怕不會再有了」
「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很高興呢。就算只是今天,能看到這樣的景象也好」
「抱歉抱歉」
因爲早苗曾教導過她,當人們品嚐到真正美味的食物時,是不需要多餘言語的。
之後也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時已經晚上十一點過了。
「謝謝。這家店在SNS上看到說很好喫,昨天關門沒能進來,所以真開心」
「只幫一天太可惜了。要是能一直留下來就好了」
「在外面碰到的時候,她總是很熱情地打招呼呢。遠遠地就朝這邊揮手喊着「喂——」,等我回頭時,她就笑着,特意跑過來找我聊天。我們聊過很多事情呢,關於早苗女士的事,關於學校的事。我們也都很享受和那孩子相處的時光,每次見到她都會主動搭話」
「兩杯生啤,香腸拼盤。再加個生火腿和鳳尾魚麪包吧」
爲入座的客人鞠躬後,遞上菜單。
「還有三分鐘。在那之前,一號桌的意麪就好了」
在她眼中,那是世界上最帥氣的模樣。
「啊,對了。她有點像你」
鮮花按他說的乖乖等着,大約十分鐘後,一份完美的蛋包飯端了上來。
「比起這個,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鮮花醬可以先回去了。收拾的事情我明天來做就行」
冬司歪着頭問「什麼事?」
他那認真的表情,讓鮮花彷彿看到了早苗的影子。
除了本地人,還有很多看起來像是遊客的人也來到店裏。
「明白了!!」
與剛纔相比店裏已經安靜了許多,稍微聊一會兒應該沒關係。
「因爲最瞭解早苗阿姨口味的就是你啊。別人都不行,必須要得到鮮花醬的認可纔行」
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但總算掛上了「Closed」的牌子。剛纔還喧鬧無比的空間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鮮花和冬司。
在鮮花刻意眯起的目光注視下,冬司慌忙抄起了平底鍋。
「中午搭訕認識的。她答應就今天來幫忙」
「喂,可以點單了嗎?」
鮮花拼命工作着。
「是個好孩子。開朗、可愛,而且性格很率直」
「那個鮮花醬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呢?」
兩人一直盯着重複着點單內容並微微鞠躬說「馬上就端來」的鮮花看。
「那就這些吧。能看看酒單嗎?」
這兩位酒鬼,果然都是這家店的老主顧。
「好的。五號桌的披薩呢」
「我們都很喜歡早苗女士和鮮花醬,把她們當成家人一樣。所以今天,看到這家店又重新開張,我們真是高興得不得了」
「兩個人,有位置嗎?」
「希望這個地方以後也能一直一直像現在這樣熱鬧下去啊」
「是嗎。好喫啊。那就太好了。」
「鮮花醬,三號桌的生火腿培根蛋面和菠菜焗飯,送過去」
雖然有很多令人煩惱的事,但忙得根本沒有時間去煩惱。
雖然本可以用許多華麗的詞藻來修飾,但鮮花只輕輕吐出一句「好喫」。
臉已經完全紅透的空門先生也坐在同一桌。
「點單。金槍魚半生煎和鮮生魚片」
水織大叔感慨地說道。
「真漂亮啊」
說着「我開動了。」雙手合十之後,鮮花立刻用勺子戳入蛋包飯。剛開始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彈性,但裏面卻是半熟的蛋液,輕柔綿滑,破膜而出。
或許在過去,生意也曾經興旺過吧。
每個客人都說着「太好喫了」「下次還會來」這樣的話,臉上掛着滿意的笑容離開了。
「不知怎的,有點緊張呢」
過了幾分鐘,鮮花雙手合十說道「多謝款待」,冬司也低頭回應道「粗茶淡飯」。
銀匙在空盤上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飯後請用點冰紅茶」
「謝謝」
鮮花用吸管咕嚕咕嚕地吸着,潤溼了喉嚨。
她的心意,已經決定了。在筋疲力盡地四處奔波後,不知不覺間,很多事情都理清了。工作中的冬司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常客們愉快的笑臉浮現在眼前。
那一絲殘留的餘韻,也和剛纔的蛋包飯一起,都在肚子裏了。
呼嚕呼嚕地一口氣喝到最後,她終於能把心意好好地化作語言。終於能說出口了。
「那個,冬司哥。果然,我想把OHANA交給你可以嗎?」
「……」
「今天一起工作後我想明白了。如果是冬司哥的話,一定能好好保留早苗阿姨的味道。而且啊,鎮上的人們也都很高興的樣子。我也覺得這樣最好」
「明白了。我接受這個責任」
「那就拜託你了」
就這樣結束了。
雖然和最初設想的形式不太一樣,但鮮花決定認爲,將其託付給下一個人就是自己的使命。
只要早苗和鎮上的大家開心的話,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那麼,我先走了」
正當神情輕鬆的鮮花準備離開時,冬司說着「等一下」,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兒啊?」
「去哪兒?該做的都做完了,就得走了吧?」
「沒事」
「可是啊,我已經沒有那個」
「是啊」
❀
因爲她知道,說這種話只會讓冬司爲難。
「從哪裏開始都可以,我會好好聽到最後的」
「不是還剩些時間嗎?」
「講到你找到把我丟下的那兩個人,然後揍了他們」
「那麼,從哪裏開始說呢」
趁着冬司在洗澡的時候,鮮花和愛總算和迪亞達成了共識。
「我一直和早苗阿姨保持着郵件往來。她向我提出繼承店鋪的要求,是在我第三次造訪這棟房子的時候」
冬司雖然不願多談細節,但至少告訴了她他們還活着。
冬司低聲說道,「收到了關於你父母的消息」。
「什麼意思?」
「這也太專橫了吧?感覺像是在強加於人。我的未來只屬於我自己。我已經認真地思考過,也決定好了自己的未來」
「最重要的是,還有鮮花醬在。我也擅自認定店鋪理應由你來繼承」
冬司用手肘支撐着頭,朝向鮮花的方向,鮮花也轉過身來面對着他。
他找到他們談了談,告訴了他們鮮花的事。最後冬司狠狠地給了他們一拳,看來他們到現在也還是那種人吧。
冬司和早苗就這樣默默地不斷嘗試,守護着這家店。
不過,正上方那個像幽靈形狀的污漬,她倒是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很害怕它,每次從下面經過時都會緊緊貼着早苗,惹得她哭笑不得。
「當然是。早苗阿姨一直在尋找拋棄你的那兩個人的下落」
冬司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在追尋記憶。
說到這裏,冬司故作姿態地「呼」了一聲,便收回了手。
「我的旅行故事就到這裏了」,冬司像個給孩子講故事的大人一樣,爲他長達兩年的漫長旅途畫上了句點。
「嗯,大概到早上吧。應該」
不知爲何,她臉上浮現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就這樣形成了「川」字形的睡姿。
她讓冬司伸出手來。
看着這位成熟男人略顯可愛的模樣,鮮花輕輕一笑。
就在終於得到早苗對烹飪的認可,準備正式把根基紮在這個城鎮的時候。
「這樣說來,鮮花醬確實好好地完成了和奶奶的約定呢」
「冬司哥是爲了我的將來,纔想要保住這家店的,對吧?」
「啊,是的」
許久未開口的愛終於說話了。
「說起來,聽了剛纔的故事,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月光格外明亮的夜晚,天空和空氣與其說是黑色,倒不如說呈現出深邃的藍色。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讓他攤上了這樣的爛攤子,但她還是決定任性一回。
然後,大約是在兩年前。
早苗託付給鮮花和冬司的OHANA,不僅僅是這家店而已。
從那時起,冬司的旅行目的就改變了。
從裝有紗窗的窗戶那邊,傳來了蟲鳴聲。
「夜晚果然涼爽呢」
若不特別留意,人是不會察覺這些微小的變化的。也不會在意。
「當然,這也是其中一層含義。但還有另一層意思。「OHANA」在夏威夷語中是「家人」的意思。不僅僅指有血緣關係的人,而是更深更廣的家人。是指爲了生存而互相幫助,一起成長,一起哭泣歡笑,共度人生的夥伴們」
「難道說,冬司哥」
「也不能說她特別熱切。就是那種,「反正你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沒有等着你的人,不如就在這裏吧」的態度。一開始我當然很困惑。畢竟從沒想象過這樣的未來」
「……呃,我講到哪兒了」
「不就是植物的花朵嗎?早苗阿姨很有少女情懷,特別喜歡花,店裏也擺滿了永生花之類的裝飾」
「我看起來溫柔,是因爲鮮花醬你是個溫柔的人啊。人就像鏡子一樣,溫柔的人眼中,映照出的也是溫柔的人。況且,沒關係的。我已經決定要爲了你和早苗阿姨而活了」
一起度過時光的小鎮居民。
「讓你久等了。沒覺得困吧?」
他在這個家的時候,兩人經常這樣邊聊天邊一起睡覺。
大概是覺得害羞了吧。
一起居住過的這座海邊小鎮。
一起生活至今的家。
「什麼呢」
「這種心情我當然明白。我也曾經和你一樣是個高中生。所以我和早苗阿姨好好談過。如果你成年後,無論是去上大學,還是去社會上闖蕩,到那時仍然想要繼承店鋪的話,就把店鋪交給你。爲了這個,現在必須把店鋪保住。所以我決定來幫忙」
「不過,隨着年齡增長,我也漸漸明白了」
對鮮花和早苗來說,這一切都是OHANA。
「啊,對了。之後就是,我好不容易回到有信號的地方查看郵件,才得知早苗阿姨去世的消息,就急忙趕回來了。結果還是沒能趕上」
經過協商,最終說服迪亞接受躺在兩人中間的安排。
這她當然不知道,原來事情從那麼早就開始發展了。
「對不起,讓冬司哥做這種事」
「因爲地方太偏僻,費了不少功夫。那地方連信號都時斷時續。而且掌握的信息太過籠統,找到具體位置也花了不少時間。最糟糕的是半路遭遇歹徒襲擊,雖然勉強逃脫了,但行李全被搶走了。手機和平板電腦都丟了。結果連跟早苗阿姨都聯繫不上了」
以前會和早苗在內的三人睡成一排,所以鮮花感到很開心。雖然少了早苗難免有些寂寞,但現在鮮花身邊還有天使愛,四個人在一起也就能忍受了。
相比之下,愛的身體纖細雪白,兩人並排時,體格差異格外明顯。
「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打人是很痛苦的事啊。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冬司哥明明是個溫柔的人」
這個自己難以說出口的事實,被冬司接着說了出來:「你是說沒有未來了嗎?」他刻意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愛和迪亞一直保持沉默傾聽,生怕打斷故事的節奏。
唯一的不同是,這個故事並沒有以『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作結。
莫名感到疲憊的鮮花仰面躺下,凝視着熟悉的天花板。上面有幾處污漬。這些污漬似乎比從前多了,又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兩年前,是冬司哥最後一次回來的時候嗎?」
當然,那是在鮮花上初中之前的事了。
「大人總是想給孩子儘可能多的選擇。你經常聽到大人說『要好好學習』吧?就是這個道理。讓你上好大學也是一樣的。擁有更多可以選擇的未來,是一件奢侈的事」
「這樣真的可以嗎?」
「鮮花醬知道「OHANA」這個詞的含義嗎?」
「對不起」這句話又差點脫口而出,但鮮花還是強行嚥了回去。
「嗯」
那時鮮花還是個小學生。
「父母,是指爸爸媽媽?」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他去了很多地方品嚐各種美食。也去了很多咖啡館和酒吧,有時還在那裏工作過。
她輕輕點頭,柔和地撫摸着冬司的拳頭。
聽完這些話鮮花會感到心痛,當然不是因爲同情那兩個已經記不得的陌生人0;那兩人1;。
鮮花的父母欠下鉅額債務後逃到了國外。
「是啊」
「怎麼會」
當鮮花鋪好被褥在客廳等候時,冬司洗完澡走了過來。從他身穿的藏青色浴衣的袖口和下襬間,伸展出曬得黝黑的手腳。或許是衣服的關係顯得瘦,但他的肌肉非常發達。
雖然是個成年人,冬司到底還是個男人。
說起來,最難搞的是迪亞。在咖啡店營業的時候它還算安分,一直待在後面——愛倒是好奇地在店裏四處飛來飛去——但當他得知鮮花要和冬司並排睡覺時,便勃然大怒。那場面,簡直是天翻地覆。
甜言蜜語,大概讓他覺得難以啓齒吧。
託付給她的責任,比鮮花想象中要重要得多得多。
「那就再陪我一會兒唄。不是說好要聽我講旅行的故事嗎?」
據說現在的菜單上有幾道菜還是冬司發明的。
即使分隔兩地,也一直一直牽掛着鮮花和早苗,心始終相連的冬司。
「是的。應早苗阿姨的請求,我去見過他們」
「明白什麼?」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無法原諒,才擅自那麼做的」
「嗯。所以,冬司哥對這個地方執着的理由應該不大吧?如果想開店的話,我覺得在更繁華的城市會比較好。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聽到這裏,鮮花終於明白了早苗託付給自己的約定的真正含義。
每次旅行都會增長見識和經驗,擴展人脈,然後帶回來給早苗。
鮮花明白,這裏說的「沒能趕上」指的不是早苗,而是她。
「其實我有幾個理由。我也很喜歡這個小鎮和這裏的人們。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守護你們的OHANA。我和早苗阿姨最後約定好要守護OHANA。所以,一定要在這裏,否則就沒有意義了。鮮花醬也是受到了早苗阿姨這樣的囑託吧?」
「傍晚在店裏工作的時候有人提到過的吧?鎮上的人和顧客們,都特別喜歡鮮花醬你們呢。你成功地守護住了被託付的OHANA啊」
羈絆,正因爲無形而格外脆弱。
即便是血緣關係,也有人能輕易拋棄。
所以,如果想要在一起,就必須用心守護。必須不斷努力維繫這份聯繫。必須持續地傳達愛意。
雖然對經營店鋪一直都沒什麼自信,但對於被這座小鎮和鎮民們所愛這件事,鮮花從未有過一絲懷疑。因爲確實如此,不是嗎?
走在街上時,總有人會和她打招呼。遇到困難時,總有人會來幫忙。還有人會保護她。有人在等待她,也有人在支持她。
即使失去了早苗,鮮花身邊依然留有許多OHANA0;家人1;。
雖然是一個人,但絕不孤單。
所以,即便因失去早苗而感到寂寞,她也能堅持下去。
強烈的情感從體內湧上來,鮮花閉上了雙眼。
與方纔相反,這次是冬司用指腹輕輕擦拭着鮮花的眼瞼。滾燙得彷彿要灼傷般的淚水,從眼角沾到他的指尖,被從鮮花臉上拭去。
「即便如此,血緣關係確實非同尋常呢。鮮花醬和早苗阿姨真的很像。鮮花醬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在接受早苗阿姨的恩惠,卻無法報答,對吧?」
鮮花擔心一開口情感就會更加洶湧地溢出來,所以只是點了點頭。
「早苗阿姨也有過類似的想法。記得有一次,她難得喝醉了酒,跟我說起這事。……說她「很害怕」」
時至今日,冬司仍能清晰地回憶起那時的情景。
在打烊後的吧檯前,他和早苗兩人小聲地碰杯。
輕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後,她用蒼老的指尖細細描摹着盛着威士忌的玻璃杯上的水痕。
『害怕是什麼意思?』
『我害怕那孩子。總覺得鮮花會恨我』
『怎麼會呢?她那麼親近您的』
和愛一樣潔白的牽牛花,花語是「堅固的羈絆」。
她無可奈何地擦掉眼淚,將鮮花留下的留戀之花對着光舉起。
「太糟糕了。那個女人,絕對不能原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下地獄嗎?這可是重罪啊」
『誰也不知道別人心裏真正的想法,不是嗎?或許她只是因爲害怕被我拋棄,纔不得不依附着我』
「所以,至少。至少啊」, 不知從何時起,早苗的聲音開始帶着哽咽。
這是先行離世的早苗0;思念之人1;託付給鮮花0;死者1;的。
「怎麼會。早苗阿姨」
這個事實,只會讓鮮花的心更加痛楚。
「你們要走了吧?」
與他人肌膚相觸時產生的溫暖,就是這樣稱呼的。
搖動着這個世界的,只有蟲鳴聲和少女的哭聲。
你傾注在名爲「我」的這個器皿中那麼多的愛0;回憶1;,是如此地廣闊而深邃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纔會被這麼多人愛着,對吧?
問題是,迪亞。
迪亞的怒吼在她耳中都如同催眠曲一般。
平時他的不悅中有一半以上都帶着害羞和故作厭惡,但這次是相當認真地生氣了。
就像在跟愛說話時那樣。
「牽牛花」。
迪亞正對着冬司發出轟轟作響的可怕殺氣。
鳴瀨鮮花在溫暖的懷抱中做着幸福的夢。
『怎麼會』
「哇。真的好開心」
心臟疼痛,雙眼灼熱。
面對天使一臉茫然地張着嘴歪着頭的樣子,冬司笑了。
「喂,別睡。鮮花,別鬧了。求你醒過來。鮮花小姐?聽得見嗎?」
「真——是——的。眼睛好疼」
鮮花用力揉搓着紅腫的雙眼。
「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你啊。奶奶」
「家裏材料不太夠,做不出什麼好東西,算是便當」
鮮花的手突然伸了過來,緊緊地摟住了迪亞的身體。「哇啊,喂,你幹什麼。」
已經到極限了。
因爲你愛我,我纔會如此地愛着早苗阿姨——。
是你奪走了我的孤獨,給予了我別的東西。
鮮花哭了很久很久。
冬司、愛和迪亞,都讓鮮花盡情地哭泣。
雖然迪亞拼命掙扎,但因爲體格差距太大,根本無濟於事。
正是因爲有你在,我纔得到了救贖。如何去愛一個人,溫暖的感覺,幸福的所在,這一切一切,都是你教給我的啊。你從來沒教過我該如何去恨人,對吧?
說什麼「什麼都沒能爲你做」這種話是騙人的。
與其說是鮮花,不如說他一直在努力擺脫緊貼着自己身體的冬司。他似乎在所有人入睡後還在拼命掙扎,導致迪亞一直都很不高興。
「是的是的。其實我還想多待一會兒的」
「謝謝愛和迪亞陪着我」
鮮花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哭了這麼多,應該能睡個好覺吧?」
「喂,鮮花醬。不對,是愛醬吧」
「嗯,我喜歡這樣」
「不用道謝。我們什麼都沒做」
『我原本傲慢地以爲是我在守護她、拯救她,結果卻是我被那孩子的存在所拯救。僅僅因爲有那孩子在,原本只是在等待終點的人生變得充實起來。可是,我卻什麼都給不了那孩子』
『我想要給那孩子留下這樣一個OHANA0;家人1;,即便在我離開的未來,也會有很多人成爲她的力量。冬司。我啊,就算自己不能陪在身邊,也不想讓那孩子在未來的任何時候變得孤單。鮮花就是我的寶物0;一切1;啊』
幼年時牽着早苗的手一起散步時,鮮花就明白了幸福的所在。
「你真是被深愛着呢」
「嗯呼呼呼,好擠好擠。好熱」
就連愛都不敢輕易搭話了。
這是個月色皎潔的夜晚。
想像小孩子一樣坐在她的腿上,雖然會被說『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但還是想被輕輕地拍着頭。
它就存在於那緊握的手心裏。
她閉上雙眼,呼出一口氣。
聽完這番話的鮮花覺得早苗阿姨真是個傻瓜。傻瓜,傻瓜,傻瓜。真的太傻了。活了這麼多年,在一起這麼久,怎麼可能恨你呢?怎麼可能會憎恨你呢?
他空洞着雙眼,不停地嘀咕着這些危險的話語。
那朵花和剛纔跑過的小學生們都認識的花很相似。
「這樣」
吶,是這樣吧?
『意識到什麼?』
迪亞說道。
再這樣悠閒下去,誰也說不準迪亞什麼時候會撲向冬司。
說到這裏,鮮花突然改變了語氣,用一種符合年齡的俏皮語調,彷彿想到了什麼惡作劇似的聲音說道。
聽到這個提議,愛眼睛閃閃發亮。
也許是因爲昨晚的鮮花已經把今天0;愛1;的眼淚都流光了。
❀
這次愛雖然還是因爲與鮮花分別而哭了,但似乎比往常要少一些。
即便如此,那令人心痛的淚痕依然清晰可見,留在少女的眼角。
早苗說這就是「愛」。
但是,早苗已經不在任何地方,這個願望無法實現了。
她歡呼着「太好啦」,像小狗一樣興高采烈地跑到鮮花身邊。
聽到有人叫自己,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愉快地揮手回應:「我在這裏~。是愛醬哦~」
蟬鳴聲此起彼伏,彷彿在宣告『我就在這裏』;陽光如針般刺痛着皮膚;暑假中的孩子們曬得黝黑,在外面奔跑玩耍。
明明已經十七歲了,鮮花卻多麼想依偎在早苗身邊。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爲何,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格外溫柔。
涼爽的風時而穿過紗門,彷彿有人穿着鞋子奔過客廳一般。
冬司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句「拿你沒辦法啊」,靠近鮮花的身邊,把鮮花和迪亞一起抱在懷裏。
「冬司也過來這邊。愛也是。今天大家擠在一起睡吧」
「誒嘿!!」
就連那兩個人的事,我也一點都不恨。因爲我知道,比起恨一個討厭的人,去愛最喜歡的人要重要得多。
「但因爲搭檔這個樣子」
『鮮花的父親是我的兒子。孩子的責任也在父母身上。所以,讓鮮花感到寂寞的責任也有我的一份。最初呢,就是出於這樣的責任感和義務感,我才把那孩子接過來的。但是,在不斷流逝的時光中,哪有什麼東西能永遠不變呢。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了』
「這就是幸福。我最最最喜歡的OHANA0;家人1;」
她說鮮花是她「最愛」的。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放開我啊啊啊啊!你這男人快放開啊啊啊!」迪亞在他懷裏不停掙扎吵鬧,但正如他所說,她已經哭得精疲力竭,連靈魂都疲憊不堪,睏意終究佔了上風。意識漸漸地遠去。
「沒什麼。對了,這個。不嫌棄的話,路上喫吧」
早苗略顯寂寞地『呵』地笑了一聲。
「這是什麼?」
「誒?」
「不是的。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只要能陪在身邊就足夠了。僅僅如此,我們就不再孤單。僅僅是這樣而已,就能拯救我們的心」
好懷念那份溫暖和氣息。
「但是,你就喜歡這樣吧?」
與鮮花好好守住的約定如出一轍。
愛偷瞄了一眼心情不好的搭檔。
因爲能讓她這樣痛哭的機會,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鮮花離開後的第二天早晨,天空依然晴朗無雲。
即便兩人已經離去,這份思念仍將在這顆星球上延續。
愛從冬司手中接過了用可愛的包裹布包裹着的小便當。
「下次路過這裏的話,至少來打個招呼啊」
「誒?」
「愛醬和迪亞也是我們的OHANA了。隨時都可以回來」
「……嗯。到時候就打擾了」
雙手相握許下的這個約定,也許無法實現。
人的壽命,比天使和惡魔短暫得多。
等她們環遊世界回到這個小鎮時,一切可能都已改變。又或者,甚至都不會有機會再來這個地方。
但這樣也好。
愛和冬司都心知肚明地許下了這個約定。
因爲這就是羈絆。
即使見不到面,但只要心繫彼此,無論在哪裏都是家人。
「我會一直在這裏。鮮花醬的家人0;OHANA1;和故鄉0;家1;,我會永遠守護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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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踩着在炎熱中微微融化的柏油路,精神抖擻地向前走去。
她一隻手拿着迪亞,另一隻手則捧着冬司給她的便當。
雖說並不是因爲肚子餓——準確地說她基本上不會感到飢餓——但爲了避免食物變質而浪費,愛決定立刻開始享用這份便當。
裏面裝着飯糰(注:這裏用的是飯糰的傳統說法「おむすび」)。
據說這種方便料理的名字源於「連結人與人之緣」這樣一個吉利的說法。
事實上,正是這道料理緊緊地連結了冬司與鮮花還有早苗之間的緣分。
愛邊走邊大口咬下飯糰。
淡淡的鹹味中,內餡的紅色果實讓人心生歡喜,是梅子飯糰。
「來吧,迪亞。今天我們去哪裏呢!!」
因爲實在太美味了,說着「嗯~好喫~」的愛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恢復了些精神後,她終於開口對着仍然悶悶不樂的搭檔說道:
Home sweet home‐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