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往事

軍議中決定對鳥族聚落髮動攻擊。

儘管做出這個結論並未花上多少時間，卻是一場讓人極度疲憊的會議。

蜻蛉王西里烏斯精疲力盡地回到私室，身後剛關上的門卻彷彿要被撞破般再度打開。

「請陛下適可而止！」

聽到這聲彷彿已瀕臨忍耐極限的怒吼，西里烏斯厭煩地皺起眉頭。

「吵死了，你區區一個宦官，少多嘴。」

「我就是要吵。就是因爲陛下不經大腦地招攬而來的那羣傢伙全都蠢得無可救藥，我這個區區宦官纔不得不出口乾涉。」

這個雙手抱胸、不可一世的精靈，是甲蟲精喬。

喬在西里烏斯率領的蜻蛉族還是規模遠比現在更小的聚落時，便自願成爲西里烏斯的宦官，十分古怪。

若說他那時就看準蜻蛉族必會壯大，確實可說是有先見之明，而且實際上，他也是西里烏斯認識的精靈當中，心思最爲縝密、最機靈圓滑的一個，但偏偏就是那張嘴，嘮叨得讓人受不了。

由於相處太久，他對西里烏斯毫無顧忌，加上開口必是正論，因此在近年加入西里烏斯麾下的精靈眼中，他成了極惹人厭的存在。

最近爲了擴大東方支配圈的方針，喬與那羣好鬥的傢伙產生了激烈的齟齬。

在如今已成爲大家庭的聚落中，效忠西里烏斯的風精靈多半是在親征途中歸順的。這些傢伙總愛誇口豪語，大力主張應該趁勝一口氣長驅直入。

正面反對這種論調的，如今只剩喬一個，但幾乎沒有精靈願意聽一個不上戰場的宦官說話。

喬原本就瘦骨嶙峋、臉色蒼白且其貌不揚，他們總是露骨地瞧不起他。

「醜成這樣還活在世上，你不覺得羞恥嗎？」親眼目睹喬被當面如此辱罵時，連西里烏斯都不免心驚。

然而事後他去關心喬時，喬卻滿不在乎，毫不示弱地回道：「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那種毫無品性的話，我也不覺得他們是什麼美麗的東西……」

喬就是這種精靈。

無論多麼大不敬，對於他認爲正確的事，他都會直言極諫。

此刻他出現在面前，也是因爲聽聞了剛纔軍議的內容，感到無法接受。

西里烏斯的地位，遠比喬想像的更脆弱。這死腦筋的金龜子明明很聰明，卻偏偏不理解這一點，教西里烏斯咬牙切齒。

喬筆直地投來一眼後，行了一禮，踩着沉重的腳步聲離去了。西里烏斯直瞪着那扇門看。

即使有精靈認同西里烏斯那微小的理想，只要一說出口，自己也難逃膽小鬼的污名，因此絕不可能在臺面上贊同。

因爲正如喬所說，那羣傢伙全都愚蠢得可怕。

「區區甲蟲，少在那裏大放厥詞。你再敢胡言亂語，小心我把你那顆腦袋敲碎。」

「看吧，我就知道，您就是這樣的人！」

這傢伙雖然只會說些逆耳的批評，但總是精準地戳中痛處。

就算不繼續擴張，只要一停下腳步，立刻就會招來同類相殘。

喬是少數因爲認同西里烏斯的理想而追隨的盟友。但現在歸降西里烏斯的精靈，大多數根本不在乎西里烏斯追求的是什麼。

喬以直率得近乎邪惡的態度說。

「您的臣子當中，沒有人比我更認真地在爲您的未來擔憂。」

只要西里烏斯的英勇蒙上一絲陰霾，他可以輕易想見，他們肯定會對他幻滅。

那傢伙要是也坐上這位子一次，就會明白了。

就這樣，西里烏斯邂逅了這世上最美麗的存在。

妻子是無辜的，但一想到她背後的那些勢力，西里烏斯便無法輕易對她吐露心聲。對他而言，如今唯一能無所顧忌地交談的對象，只有還不太會說話的兒子。

產下兒子的妻子，是從不同的聚落大族迎娶而來的。

回過神時，西里烏斯已振翅飛起。

西里烏斯沉默不語，喬故意假惺惺地嘆了一口氣：

令人氣憤的是，他知道這隻金龜子說得對。但他更清楚，只要聽從喬的話，就會被同族唾罵爲膽小鬼，落得衆叛親離的下場

西里烏斯穿過女精靈之間，毫不猶豫地跳進泉水。

瞬間，貨真價實的恐懼支配了西里烏斯的全身。

那是喬——以及那些與喬意見對立、早已水火不容的傢伙。

女精靈發出尖叫，男精靈則看着狼狽摔進水中的喬，哈哈大笑。

他訝異地定睛一看，發現女精靈在泉水周圍驚慌失措，泉水上的拱橋上有幾名精靈正在爭吵。

——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走錯了哪一步？

「振作一點！」

——有什麼好笑的！你們這羣蠢貨，我要把你們全殺了！

西里烏斯是勇猛、強大的蜻蛉精。

「總之，關於今後的方針，請您務必重新考慮。」

對於幼時在水中度過的他來說，這種清澈的水邊令他無條件地興起懷念，感到平靜。然而，平時安靜的水邊此刻卻異常嘈雜。

好不容易從水中拉上來的金龜子劇烈咳嗽之後，睜圓了眼睛仰望西里烏斯。隨後，他發自心底開心地笑了。

個性陰沉、眼神暗淡、死腦筋又愛嘮叨的甲蟲。

兒子棲息的泉水，正值睡蓮盛開的時節。

「我之所以追隨您，是因爲在您追求的統治方式中看見了未來。您曾是弱者的盟友。爲了從那些傲慢的鳥族手中守護蟲卵而團結我們、捍衛我們的尊嚴，這真是太棒了！然而，現在您卻要奪取鳥族的領土？您最初的志向去哪了？這顯然太過頭、擴張得太盲目了。」

「您想這麼做就請便吧。若您覺得隨便找個精靈都能取代我，那就殺了我吧。」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吧——西里烏斯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西里烏斯殺氣騰騰地瞪視，喬卻毫不退縮，報以狂妄的微笑。

對此，喬冷哼了一聲：

西里烏斯去年出生的兒子，完美地繼承了蜻蛉族的特徵，目前正棲息在水中。

「你這傢伙！」

陽光筆直射入，那對暗綠色的眼瞳，此刻閃耀着澄澈的綠光。

喬是甲蟲。他不擅長飛行，且不會游泳。

倒映着藍天的水面在陽光下粼粼閃爍，純白的睡蓮花嫺雅地漂浮着。

不祥的預感驀然湧出。

「……其實您心裏也明白吧？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必定會走向滅亡。光是打仗厲害，遲早也會開始同類相殘的。」

西里烏斯不由自主地顫動修長的翅膀。

西里烏斯快步趕去，然而尚未來得及開口，一名魁梧的蜻蛉精已揪住喬的後頸，隨手將他從橋上拋進了泉水中。

「我相信您和他們是不同的。」

歸順西里烏斯的昆蟲精靈認爲，只要繼續擴大支配領域，總有一天能讓那些長年虐待他們的鳥族嚐到苦果。正因爲在西里烏斯的強大與英勇當中看見了這份希望，他們才樂於追隨，獻上女兒，而那些女兒也因此將西里烏斯視爲夫君。

見西里烏斯陷入沉默，喬露出詫異的神情。

他遷怒地這麼想，鬱鬱寡歡地走出私室。